寫在雲端的情與淚

開卷【書評】

20151003b

左:抗戰期間空軍「飛虎隊」隊員李繼賢2014年接受採訪時,展示當年的戎裝照。(新華社)右:高友良與父親高志航。(天下文化提供)

⊙廖彥博(歷史作家)

 抗戰勝利至今已經70周年。在台灣的人們,對這場漫長而痛苦的戰爭有著各種詮釋:有的人感覺自己該站在戰敗的這一方,自甘與敗戰者同列;有些人則認為中華民國苦戰8年最後慘勝,卻成了「被遺忘的盟友」而甚覺世道不公。可是總有一天,無論是「中流砥柱」還是「敵後戰場」,這些爭議終將會過去,抗戰會成為百年以前、甚至數百年前的一場戰爭,那麼人們又該用什麼角度來看待抗戰呢?

 《天空的情書》提出了一個述說這場戰爭的新方式:撥開政治的迷霧,以「接地氣」的本土視野,回歸到最單純、最基本的人性立場。

 《天空的情書》是中日兩國空軍飛行員在戰爭裡用生命寫下的故事。全書一開始,讀者們身處1937年8月14日下午2時50分的台北飛行場(今松山機場)。隨著日本鹿屋海軍航空隊18架「九六陸攻」引擎的轟鳴聲騰空起飛,來到中華民國浙江省的杭州筧橋機場──這場面看似熟悉:是中國空軍初戰締造大捷的814空戰。但是作者藉由敘事角度的調換,向讀者拋出一個問題:當飛臨杭州上空的敵機是如此先進精良,坐在駕駛艙裡的飛行員又都訓練有素,兼且戰意昂揚,在遭受攻擊這一方的中華民國空軍(他們全都只是廿出頭的年輕人),究竟憑藉著什麼,在明知沒有勝算的情況下,毅然升空迎戰?

 要回答這個問題,作者用好幾位女性的敘事角度,述說她們各自與飛行員的故事。在空軍第四大隊隊長高志航的女兒高友良心目中,這位空戰英雄是位面目模糊的父親。高友良後來在許希麟女士創辦的粹剛小學念書。18歲即擔任校長的許希麟,面對日後的「飛將軍」劉粹剛的追求,成為空軍的女人。她在南京地面上,和全城市民一起,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在空中與敵機一路纏鬥,緊張得雙手幾乎要嵌進欄杆裡。劉粹剛在這場空戰後不久不幸殉職,許希麟日後終老台灣。

 21中隊的飛行員陳懷民沒能活到撤退來台灣:武漢上空百餘架中日軍機大混戰中,他以一當五,最後捨命開足馬力撞向敵機,在天空劃出一道圓弧,和一架日機同歸於盡。他的妹妹寫信給與哥哥同歸於盡的日本飛行員高橋憲一的遺孀,說他們各自的親人之間,並沒有私人的仇恨,「他們只是為了兩種不同的力量粉碎了他們自己。」曾被徐志摩愛戀過的林徽因也沒來台灣,但是台灣人因為《人間四月天》的關係,對她感覺熟悉。台灣讀者不知道的是,林徽因的弟弟,服役於第五大隊的林恆在空戰中被擊落,姊姊曾經如此哭喊:「而萬千國人像已忘掉,你死是為了誰!」

 最後,當然還有以遼寧《巨流河》(遠見天下)浩瀚的一生,匯入台灣墾丁啞口海的齊邦媛教授。當她在熱氣蒸騰的暑假回到家,看見放在桌上的軍郵袋,殘酷無情的通知義兄張大飛在河南信陽上空戰死的消息時,「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天空的情書》以女性的婉約視角,訴說雲端之上好幾個壯烈的人生。但本書傳達的意涵還不止於此。本書同時也是紀錄片《冲天》的拍攝幕後紀實,但是書與影像交互詮釋,可以各自獨立存在。如果紀錄片讓這段故事重新有了靈魂,那麼《天空的情書》更是出入於歷史與拍攝的敘事內外,豐富故事的血肉,加深了情感的縱深厚度。全書的鏡頭在2015年的台北,與1937、1945的上海、重慶等地切換。場地的跳接穿梭,還有拍攝團隊在攝製過程中的苦惱與欣慰,促成了讀者與時空的對話。透過對這些空中戰士(還有他們的親人)情感世界與生命厚度的理解,我們可以在字裡行間看見戰爭之中的人性,在強弱懸殊的絕望劣勢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和堅持。

■天空的情書
 抗戰飛行員紀錄片《冲天》電影紀事
譚端著,遠見天下文化,380元,歷史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