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親情的黑暗面

開卷【書評】

20151024b

(攝影:Marcus Beltman)

 

⊙紀大偉(作家、政大台文所助理教授)

 「同志最大的人生挑戰是面對父母」這個說法司空見慣。這個老掉牙的說法強調「如何被父母接受」是同志的人生難題。不過郭強生最新散文集《何不認真來悲傷》卻逆反了這個常識:書中,難題是同志怎麼接受父母,而不是父母怎麼接受同志。這本文集大膽揭露至親至愛之人(主要包括親生父母、哥哥,也包括敘事者的同志情人)帶給敘事者「我」的痛苦。書中同志身分的祕密(要不要出櫃)跟至親至愛之人的祕密(情感上、經濟上的種種背叛)相比,根本小巫見大巫。

 我在這裡並不是要複述郭強生筆下讓人驚駭、感嘆的人情世界,而是要為這本散文集在台灣文學版圖尋找方位。這本書隸屬於三種新舊傳統:一,1950年代以來報紙副刊建立的抒情散文舊傳統;二,21世紀以來新興的移民文學;三,21世紀以來文學拒絕「快樂」、轉向「負面情感」的新趨勢。

 美國德州大學教授張誦聖早就指出,1950年代報紙副刊文人即已建立了台灣式抒情散文傳統,但是這個傳統在1960年代就遭受白先勇、王文興等等「現代主義文學」新銳挑戰。抒情散文認定作者跟作品應該綁在一起,讓讀者覺得一讀到作品就如同親炙作者;現代主義文學卻要拉開作者跟作品的距離,讓讀者無法捉摸躲起來的作者。這兩種流派的差別,大致上呼應了散文文類跟小說文類的差別。郭強生散文集一方面承續了抒情散文的傳統(以親情為主題)另一方面卻也衝撞這個傳統(揭露親情的黑暗面)。

 這本文集也充滿了移民敘事。一方面,外省人就是移民、難民:父母雙方都是從中國遷移到台灣的外省人第一代。另一方面:留學生跟移民之間的界線也很模糊:家中三名男子(父親、哥哥、敘事者自己)都曾經是歐美留學生,都曾經想要從留學生轉變成為在國外落地生根的移民,也都因此激惹母親(一家四口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沒機會出國留學的人)傷痛──她總是覺得被家中三個出國的男人拋棄。

 誠然,移民、難民敘事是極端多元的:當今新聞報導和國內外文獻顯現的許多移民、難民、「新移民」生不如死,的確需要搶救;某些移民,例如郭強生散文集中的成員們其實都算是移民人口中的人之龍鳳,面對的難題則不是生死、赤貧,而是情感崩潰。但是情感永遠不可小看。在移民敘事中,情感、情慾的課題看起來不像飲食醫療之類的課題一樣人命關天,也就比較容易被忽視;不過,郭強生散文中的移民行動跟情感、情慾波動密切相關──家中三名男人移民國外的企圖,不管成功與否,都算是「愛的難民」。換句話說,這本書也展現了靈肉的跨國地理學。

 近年來,西方學界的酷兒研究、情感研究(affect studies)、身心障礙研究紛紛指出:追求快樂(「喜怒哀樂」的「喜樂」)、高唱「明天會更好」的口號其實是迷思,直面負面情感(「喜怒哀樂」的「怒哀」)才能夠贖回人性的繁多面向。21世紀以來,國內書市也慢慢出現直視傷痛的著作,例如承認自己是憂鬱病友、承認自己是性侵害受難者的傳記。《何不認真來悲傷》也屬於這個陣容。這本書並不是要分享「療癒成功」的祕訣,而是要暴露「療癒失敗」的真相。

■何不認真來悲傷
郭強生著,遠見天下文化,300元,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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