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老闆的祕密周記5之3:告別的鑰匙

開卷【讀書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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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親人摯友的逝去,告別往往是哀傷且漫長的一段路途。圖為電影《百日告別》劇照。(大田提供)

 

⊙10月策展人/詹正德(影評人、有河book書店負責人)

 上周書店裡有場紀錄片放映會:《光陰的故事: 台灣新電影》,監製王耿瑜特別前來主持映後座談。印象中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的盛況,平日辦電影放映活動常只有幾位影癡報名,有時甚至因為人數不足而取消。這次有些人未事先報名,造成座位不夠,幾位晚到者只能站著看完近兩小時的紀錄片,而幾乎所有人都留下參與座談,看來這部片及相關議題真是受到高度關注。

 過程讓人感到很充實,算是一次成功的放映會。活動結束後,耿瑜悄聲對我說了一句:「剛剛放片時人太多,我就到河邊去陪忽忽了。」

 這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我忽然百感交集起來:原來耿瑜第一次來我書店,就是忽忽姐帶她來的。耿瑜是我「從小」就熟悉的名字,如果說我在1993年進入楊導工作室拍片(《獨立時代》)算是抓住了台灣新電影的尾巴,那耿瑜可說是從頭參與了台灣新電影(《戀戀風塵》、《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根本就是台灣新電影的見證者之一。

 所以當年忽忽姐帶著耿瑜來到書店時,無需介紹,我一眼就認出她來。當時我只覺得忽忽姐真是我們的貴人,三不五時就會帶藝文界的朋友前來,而即使在她過世後這幾年,我們依然像是在她的眷顧之下持續過著這樣的日子。

 日復一日,難以告別。

 林書宇導演的電影《百日告別》近期上映,電影書《你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的旅程》同時出版。雖說是電影書,但其實除了與電影相關的創作緣起及幕後製作故事之外,主要還是導演自剖妻子過世後的種種經歷──這樣的自剖是需要勇氣的,這也能讓讀者與觀眾了解電影中許多情節設計原來是其來有自,尤其是女主角林嘉欣那「一個人的蜜月」之旅。

 人生在世數十寒暑,不可避免會面臨失去親人、摯友的時候,當那一刻來到,就算做再多心理準備也還是會被深深地重擊:生命中有某部分隨著離開的人一起逝去,又或者是整個生命被震懾而停滯了。而人們似乎也期待有一種力量適時出現,告訴我們:夠了,可以繼續往下走了。

 宗教或社會習俗便在此時扮演這種引導的力量,從頭七、二七……七七到百日,「送死」在華人社會裡的民俗意義已經滲入到非常深層的地步,累積出相當繁複的禮制儀節來規化一般民眾。無論是在林書宇的電影或書中,我們都可以看到表面上雖然還是照著習俗一步步走,但事實上這些早已不符合現代人的心理需求,因此無論是書中的導演本人,或是片中各自承載了導演某一部分的男女主角,都必須再透過非常個人的「儀式」才足以化解或超越那種創痛與悲傷,而這也是本書及電影最動人之處。

 事實上,日復一日、永遠排遣不了的悲傷,本身便是個哲學命題,類似電影《今天暫時停止》( Gro undhog Day)那樣存在主義式的悲劇:無論你是如何度日,每一天醒來,你都發現自己與前一天同樣傷悲。這是生命的困境,你認知到此,於是必須尋求超越。你會做出各種嘗試:以暴力或性愛宣洩、漫無目的閒晃、大吃大喝或是不吃不喝……。

 直到你找到那把可以告別這一切的唯一鑰匙。

 有非常多電影是箇中經典,王家衛的電影尤其是。他特別理解人與人之間非常細微的情感牽繫:《阿飛正傳》裡張國榮與張曼玉相遇的那一分鐘、《重慶森林》裡王菲進入梁朝偉的房間,都已是影迷津津樂道一再回味的情節。《墮落天使》裡金城武的過期鳳梨罐頭更是。但是很少人提及片中金城武父親的去世。金城武反覆看著自己拍攝父親煎牛排時的錄像,旁白說道:「我看了很多遍,看到我爸爸在那邊煮東西,我很開心,以後不會有機會吃到他的牛排,但是那味道,我會永遠的記得。」

 劉永晧教授在《失衡的電影文本:王家衛電影分析》中特別分析了這一節,並指出可與金城武失去母語的情境聯繫,而觀看家庭錄像即是為了解決失語浮游狀態,由此導演也找到了新的電影語言。所謂「失衡」,係指「這些電影片段不為其他研究者所重視,或是不為影迷所討論。認為這些電影片段無關劇情。」作者認為這些片段正是王家衛挑戰傳統電影之處。

 從《墮落天使》、《花樣年華》到《2046》以及兩部短片,作者以精細的觀察及思維寫成了6篇論文及1篇書評,由「失衡」的細節出發,創造出對電影的宏觀視野,相當精采。這部以當代哲學分析王家衛電影文本的著作,不但是難得的華文電影論述,亦是理解王家衛的一把重要鑰匙。

 打開一扇通往未知領域的大門,同時也就告別了過往,悲傷或許難以排遣,但是面對它、超越它,很可能會讓人生走出不同路向。

■你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的旅程:林書宇的百日告別
 林書宇著,大田出版,350元,散文

■失衡的電影文本:王家衛電影分析
 劉永晧著,田園城市出版,400元,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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