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老闆的祕密周記5之4:夢與記憶的交遊

開卷【讀書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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貫穿朱天心新作《三十三年夢》的主場景,是寄寓情感與記憶之所在。(攝影:sharonang)

 

⊙10月策展人/詹正德(影評人、有河book書店負責人)

 前幾天書店新來了一隻小貓(開店9年來編號第119隻),活潑可愛又充滿靈氣,隱匿(編按:書店女主人)叫牠「小金靈」。

 大約才滿兩個月的小金靈不是自己來的。樓下鄰居說看到4 個大學生把牠丟棄在路口,自稱貓奴的隱匿怎可能放牠在路邊不斷喵喵叫(隨便一隻野狗經過牠就完了) , 於是把牠撿回來。這是9年來第一次撿貓回書店,以前都是河貓自己來,或者母貓帶小貓來。

 照隱匿說法,像她這樣照顧街貓的貓奴並不是最高等級,真正「誇張」的是貓天使,幾乎可以為貓上刀山下油鍋天涯海角萬死不辭。我們接觸、見識過許多貓天使,已經過世的忽忽姐是其中一位,最有名的則是作家朱天心(我想她們一家大概都是貓天使)。

 數月前某日天心偕海盟、符容來到淡水,我照例埋首櫃台內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瑣事,偶爾抬頭見她與隱匿坐在露台邊上說話,咬耳根般的距離,大抵因為兩人說話聲音都輕吧。但我知道她們在談天心所餵養的流浪貓橘子之死,天心不時取出面紙拭淚。

 然後我看了她剛出版的《三十三年夢》。

 讀完楔子, 發現這是一本依照時序談夢與記憶之書,立刻翻到最後一篇,一篇篇倒著看,以電影《記憶拼圖》(Memento)的方式閱讀天心所寫的過去33年。

 這一讀法,等於是從橘子之死往前回溯,讓我一開始就陷入「天火焚城」般的激烈震撼中,而彼時我與隱匿也正經受著河貓金沙離開的悲痛,於是我的記憶也被捲帶進來,產生許多複雜感受。

 任何一個台灣讀者都能在這本書裡找到自己的旁觀位置,因為有著相當清楚的時空座標,加上朱天心這樣一位台灣重要作家的寫作歷程,以及這33年來台灣社會共同的歷史記憶,所以每每讀到會心之處便不由得跳出許多眉批:「咦?這是《獵人們》(印刻)提過的。」「嗯,族盟的朱天心轉成《漫遊者》(聯文)朱天心了。」「這是《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印刻)嘛!」之類。

 其中的主場景還是貫串全書的京都,所有人物、事件、記憶的敘述,之中或最終總是會回到京都。京都已成為不同意義糾結的象徵:它是朱天心的記憶之城,是與親人好友們共同徜徉的迷宮之城,又是台灣政治紛亂對比人情冷暖的鏡像之城,更是愛與思念之所寄的希望之城。它既是超脫之城又是閉鎖之城,是初會時萬象皆奇之城亦是告別時百感盤桓之城。我至今唯一一次造訪京都(2003年11月,恰好天心也在京都),總不時向隱匿提及要照《古都》(印刻)裡「拉鍊式」的走法,遊遍嵐山嵯峨野,尋化野念佛寺、清涼寺秀賴首塚,訪小倉山去來先生墓。

 書中人情牽扯也頗令人扼腕:比起政治圈甚至文藝圈那些實屬平常的紛擾,與女兒海盟三年冷戰不說話(起因是日本屠殺鯨豚)令人嘖嘖;新電影時期楊德昌逼供似的邀寫劇本更是扣人心弦,甚至短短幾段與姊姊天文斷續爭論電影與文字的差異都令我掩卷陷入沉思。

 (我不能再這樣看下去了,這是本著魔之書。)

 對此,楊凱麟的《書寫與影像:法國思想,在地實踐》為我開了一扇窗。

 作者於序文中明言將書寫與影像視為已發生的「歷史事件」,加以考古學的歷史凝視以及系譜學的價值評估,「因此展現書寫與影像這二種主要創作媒材可以如何流變、如何背叛、如何逃逸、如何出格脫軌……。」

 書中分析了舞鶴、駱以軍、施明正乃至張萬康等作家的文字,在影像上,則以蔡明亮、北野武與王家衛為對象,甚至嘗試對香港娛樂電影(相對於王家衛這種「藝術電影」)進行影像分析(結果仍不可避免拿其中較具風格的杜琪峰來作例證)。

 由此,在朱天心書裡所讀到的議題,在楊凱麟書中似乎找到了一些解答(且是援引自朱天文的《巫言》(印刻)):如果可以用「書寫係字詞與字詞的串連」這樣最細微的構成來解析舞鶴、駱以軍,那也同樣可以用「影像係影格與影格的串連」這種最細微的構成來解析王家衛、杜琪峰;對評論者而言,書寫與影像是具有同等分析地位的文本或媒材,創作者容或有其主觀選擇的偏好差異,但其實並沒有誰高誰下的問題。

 甚至,若以此方式重讀朱天心的《三十三年夢》,那些夢與記憶最細微的構成,又會是怎樣的呢?

 

■三十三年夢
朱天心著,印刻出版,460元,散文

■書寫與影像:法國思想,在地實踐
楊凱麟著,聯經出版公司,590元,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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