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芝浦漂流記

開卷【讀書大展】

 

20150912b

芝浦日常的街頭景像,行人稀落,時有荒疏之感。(但唐謨攝)

⊙9月策展人/但唐謨(作家、影評人)

 

 帶著《東京漂流》來日本旅行是個錯誤。抵達東京時,腦中殘存著些許回憶:關於台灣和日本是否曾為一個國家、抗日70周年反法西斯大閱兵、坂本龍一以及波多野結衣。觀光客進入東京車站一番街,迎面而來的皮卡丘、哆拉A夢、熊大兔兔的專賣店,興奮又熟悉,波多野結衣馬上被丟棄。而背包內那本《東京漂流》卻為旅途微微蒙了上一層曖昧的紗。

 我曾經跟《東京漂流》的譯者黑狼黃大旺見過兩、三次面,但社交場合中你好我好也就這樣。真正了解他,反倒是因為看了紀錄片《台北抽搐》,還有這本書。認識黑狼的經驗,竟然如此荒謬離奇。我一向自命無法融入外界,但是跟黑狼相比,我根本不算什麼──他才是真正憤世嫉俗之人,藤原新也也是。

 基於一股好奇,我試圖尋找藤原新也書中漂流的地點──芝浦。在他出生的第二年,日本就投降了。多虧麥克阿瑟,也多虧日本「單一價值觀的狂奔」,戰敗的日本因禍得福,藉著強大的生產力,邁向經濟民主大國。藤原的成長經歷了騷動憤怒的60年代,寧靜而「掃興」的70年代,以及本書中疏離亮麗的80年代。他所認同的日本、自然、亞洲、「和風」,都是在「追求美式價值觀的過程中逐漸消失的事物」,至今已成幻影。藤原曾旅行印度,試圖尋找心中的鄉愁,回到東京,「不是鬼迷心竅般再次踏上旅程,就是導致失憶症的甜蜜誘惑。」位處邊緣無人聞問的芝浦,成為他的安身之處。

 東京山手線橢圓二分東京人生等級,橢圓外圍的芝浦,只是些乏味的倉庫,運河,老舊的房舍,沒有文化沒有美感更無一點時尚。但是藤原卻「喜歡上了這塊散發著無機氣息的地方……處在到處都是倉庫,沒有人煙的地方,比較舒服。」學術性研究藤原的芝浦可能要花上好幾周,觀光客只有半天的時間。搭上臨海的「百合鷗號」火車,車上充滿要去台場度周末的民眾,於是找了一個站名有「芝浦」的地方:芝浦碼頭,只是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下車。

 對芝浦的第一個印象是失望的,書中的芝浦雖荒蕪,卻存在著一股奇異的想像。眼前的芝浦彷彿只是個車流通過之地,倉庫上斗大的字樣依然炫目,港邊的「芝浦食堂」或許因為周末,像個荒島孤立,路上也沒什麼人煙,只有大倉庫前的棒球練習場有一堆孩子在練球。當教練的孩子較年長些,臉卻很臭……芝浦好像更荒涼了。

 觀光客只花兩小時繞幾個街區,是不可任意批評芝浦荒涼的;但是觀光客擁有拍照的威力。鏡頭下的芝浦,即使用最酷的手機濾鏡,也無法把畫面變得有型、有美感、有時尚感,無論怎麼處理都平凡無奇,怎麼構圖都好像少了什麼,都不會像日本廣告書刊上那樣的……豐富。這份我們都很熟悉的豐富,藤原稱之為「腐臭」──那種潛伏在過剩的愛、太過美好背後的肅殺之氣。而芝浦「像一股晴空亂流一樣,打斷了東京的都會感。」

 離開芝浦,跨過橢圓再度回到都心,一切都不一樣了。地鐵牆上歌舞劇《真善美》海報旁,貼著國際通緝犯的照片:是70年代對抗資本主義的赤軍。浩浩蕩蕩的反安保法示威,或許只是藤原所謂「沒有異議的絕對正義」,一如書中描述當時歌頌「放棄戰爭」的日本憲法,也只是商品文化的一部分。現今澀谷排隊等待偶像的人群彷彿他筆下的「密室」:「每一個世代都有屬於自己的密室,不僅與不同世代不相往來,甚至是在反目成仇的狀態下共存。」這感覺也很熟悉,就是深作欣二的電影《大逃殺》。

 藤原在《東》書中也引述了他在印度的經歷:「人類有一件科學無法解決的問題,死亡。」這句話根本就恐怖電影的精神指標啊。宮本輝的小說集《幻之光》說的盡是死亡。宮本輝和藤原新也年紀相仿,成長經驗類似,作品卻是另一番情感的發洩。他的故事都發生在關西,人物都面臨突然發生的死亡,他們的朋友、丈夫、親人或兒子。他們都有著哀傷的過去,從撫平傷痛的過程中,重新拾起生機。

 往機場的火車上,用藤原或許覺得不屑的kindle平板閱讀器讀著宮本輝的《幻之光》,勉強把自己從「東京漂流」模式拉回「觀光客」模式,畢竟宮本筆下的哀傷還帶著些許異國情趣,《東京漂流》對於觀光客實在是太「解」了。無奈旅程已經結束,飛機即將離開日本,望向窗外最後一眼東京的黃昏,我突然懷念起在芝浦短短的一個多小時。

 

▉東京漂流
藤原新也著,黃大旺譯,臉譜出版,460元,散文

▉幻之光
宮本輝著,陳蕙慧譯,青空文化,300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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