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男的政治追蹤實錄

開卷【書評】

20150926b

阿根廷小說家普隆以《父親的靈魂在雨中飄升》探觸軍政府獨裁時期的人與事。圖為新書發表後普隆接受電視台訪問。(畫面取自youtube)

⊙陳正芳(暨南國際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瑪丹娜即將來台開演唱會,流行樂壇又會有一陣騷動。一聽娜姐之名,讓人憶及她在1996年主演的電影《阿根廷,別為我哭泣》。阿根廷大概是離台灣最遙遠的國家,一部電影拉近距離,也揭開探戈舞國中軍政府的面紗。然而這部電影還是只能看熱鬧,要熱鬧、門道兼具地一覽我們所不知道的阿根廷,甫推出中譯版的阿根廷小說《父親的靈魂在雨中飄升》是不二的選擇。

 阿根廷在軍政府獨裁時期(1976到1983年),有超過3萬人人間蒸發。小說家帕德里西歐‧普隆恰於此時出生,這不是父母未做好防範措施衍生的偶然,而是為了掩飾他們參與支持裴隆的政治工作,新生兒意表他們回歸家庭不聞政治。究竟父母的政治傾向要付出什麼代價?普隆不甚明白,只知道自己的成長過程陰霾滿佈,《父親的靈魂在雨中飄升》遂應運而生。從自己的經驗出發,宛若自傳書寫,增添了小說的真實感。故事主線是環繞在敘事者求解父親的剪報之謎,是一宗殺人案件,同時側寫了父母和他們的年代與那個年代的人。

 小說始於敘事者「我」的父親重病,「我」被迫從留學多年的德國返家。「我」吞吃克憂果和苯二酚已達最高劑量,深受憂鬱症所苦,乍然回到疏離甚久的家園,重拾家庭關係是一項難題,尤其是父子已多年不曾對話。父親臥床再無法言語,他只能從與母親和手足的相處過程,經營點滴的回憶。無數反思的語句不僅是他個人歷史的重構,也提點了讀者省思父子關係是如何漸行漸遠還生,而這只是進入小說故事主軸的開胃菜。事實上,一個回家的動作,讓現在與過去展開的交流,並不只是一個小我生命歷程的追尋,而是被遮蔽多時,連我、父親和許多阿根廷人都假裝遺忘的歷史真實。

 「過去」似乎是從父親剪報中的一位獨身老人布爾迪索被殺開始,但是文件資料的時間點卻不斷往後推移,真正的「過去」是軍政府時期的一個失蹤案例。父親真正關切的人物和事件到底是什麼?而「我」又為何如此汲汲營營地追索?作者藉由不斷的質疑和解疑,將故事層層堆疊,一方面將原本嚴肅的政治命題,趣味化為推理小說;另一方面,作者質疑的層面不僅止於事件,還包括了內在心靈,讓人從政治反思到個人的存在,此書幽默地詮釋了政治真實與虛無的兩面性。

 普隆的文筆穩健,全書巧喻善譬,讓本該沉重的歷史,意趣盎然,情感深厚。敘事技巧多元,或是一整節只列出書名和作家名字,或是插入文件檔案、剪報、照片說明、民調等紀實手法,或是在實錄新聞中,錯字叢生,或是以阿拉伯數字標注的分節,突然缺少了一、兩個數字,或是非按序排列,如:24,22,11,9,26,3──這是第三部份「我」講述所做的夢的幾個小節排序,都顯示作者刻意讓形式與內容相互指涉,又彷彿另一個任由讀者破解的謎題。

 小說章節環環相扣,作者甚且後設性地指出布爾迪索的死和妹妹的死,是以對稱性存在。這種對稱性不是對立,而是具有相互參照的價值,如同一代人對另一代人的重新認知,「我」與父親也是一種對稱性存在:我的憂鬱癲狂和父親的失智癡狂,乃至父親找尋亡者,我探尋父親:「我們這一群70年代青年的兒女們,都必須要像偵探一樣,去釐清我們父母親的過去。」1985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大獎的阿根廷電影《官方說法》,也講述了相同歷史時空的故事,或可作為延伸閱讀。但對普隆的21世紀回顧,他用父母輩的精神「會在雨中繼續往上爬,直到攻下天堂為止」,點出今日阿根廷的民主風貌是根植於將被遺忘的過去,那是一場已打過之美好的仗,得快筆記下。

 

■父親的靈魂在雨中飄升
El espíritu de mis padres sigue subiendo en la lluvia
帕德里西歐‧普隆(Patricio Pron)著,林志都譯,時報出版,280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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