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之後

開卷【地球阿卡夏】

20151003c

(攝影:Peter Gustafson、Jose A. Warletta)

⊙郭光宇(文字工作者)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但自殺也一直沒有除罪化。在特定的情況下,我們甚至會讚美自殺,像那些犧牲小我的義舉。對於那些選擇自殺的靈魂,不管原因是什麼,我們所能給予的其實是愛,而不是評判。

 一聽到自殺,總是令人感到不安、不解、不能接受,畢竟生存下去是我們最終極的在乎。世上的宗教一般譴責自殺,甚至祭出「自殺的靈魂不得解脫」這樣的恐嚇,來勸阻人們尋短。安樂死之所以引起爭議,就是因為在我們的潛意識裡,自殺一直還沒有除罪化。

▉自殺小傳

 涂爾幹的《自殺論》(五南)把自殺分為利己、利他、失範、宿命4種類型,前面兩種與社會「整合」的不足或過度有關,後面兩種則涉及社會「規制」的不足與過度。這個對仗工整的漂亮結論,揭露了「集體」這個變數的重要性,讓19世紀末的知識分子眼界大開,順勢成為社會學的開山名作。

 不過對個人而言,那種無路可出的切身感受,卻不外乎痛苦、孤立感和無價值感。一度自殺未遂的詩人艾佛瑞茲蒐羅古往今來的自殺典故,寫出了《野蠻的上帝》(心靈工坊)這本自殺型錄。我們看到野心勃勃的羅馬,曾經把自殺視為一種光榮的死法。到了基督教唯我獨尊的中世紀,自殺被視為罪惡,所以在但丁的九層地獄中,自戕者被打入第七層。然而到了浪漫時代,自殺又扳回一城,成為早慧與天才的象徵。

 《令人著迷的生與死》(先覺)這堂號稱「耶魯大學最受歡迎的哲學課」,由雪萊.卡根主講。這位老師不拘小節,課講一講,整個人就跳到講台桌上盤腿而坐,很有得道的感覺。他的授課內容自然也不脫靈魂不滅、心物二元論這些經典論證,只是照本不宣科,講堂也可以變劇場。他從理性和道德兩方面來考量自殺問題,頗有見地。比方說,當痛苦大到不能承受時,安樂死就是個在理性上說得過去的選擇,但在道德上就不容易這麼黑白分明。

▉生死邊界

 然而面對自殺者的切身之痛,這些理論過招未免顯得不近人情。真正令人動容、帶我們走進自殺者內心世界的,還是現身說法的文學作品。《蘇菲的抉擇》(自由之丘)的作者史泰隆,在1990年出版過《看得見的黑暗》(究竟),披露他瀕臨自殺邊緣的憂鬱症。這本薄薄的小書原本是演講稿,被《浮華世界》雜誌拿去刊登,後來發展成書,出版之後,意外喚醒世人對憂鬱症的重視。立大功的小書是永遠不該跳過去的。

 《夜,驟然而降》(遠見天下)是一本全面性的自殺專論。作者傑米森也是位自殺未遂的過來人,如今任教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以研究躁鬱症聞名,學術人生非常勵志。喬伊納的《為什麼要自殺?》(立緒)是另一本面面俱到的自殺學教本,作者提出的洞見頗有醍醐灌頂的功效:為了活下去,每個人都需要歸屬感並覺得自己有效能,然而生命的最後屏障卻是對死亡的恐懼──這種恐懼無論如何都不該被打破!

 歐文.亞隆的《存在心理治療》(張老師)看待死亡的態度則寬容多了。自古以來,就有生命和死亡交織在一起的說法:真心接受死亡的限制,反而更能讓我們擁抱生命,珍惜當下。亞隆也發現,自殺未遂的人,如果能走過生命的低潮,往往能夠熱情擁抱接下來的人生。

▉自殺之後

 《是情緒糟,不是你很糟》(心靈工坊)!就像這個一針見血的書名指出來的,壓垮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終究還是一時的衝動。關於情緒的處理,許多智者和大師都開過這張處方籤:只要能夠時時覺察,就能夠活在情緒之中而不為情緒所掌控。面對情緒這個比皮膚還貼身的課題,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不是有(過)自殺的念頭。

 一旦嘗試過所有的努力,憾事還是發生了,這也不代表自殺者就是個失敗的生命。逝者已矣,需要協助的反而是遺族。《我還沒準備說再見》(橡樹林)列舉了28種關於哀慟的迷思,提醒我們跟著自己的感覺走,切實地去哀慟親友的離去,不必去理會約定俗成的見解。自殺者的親友尤其不能以「要是我當時……」這樣的假設語氣來折磨自己,畢竟自殺是逝者個人的選擇。

 靈媒艾珂.波亭把自己對靈界的了解記錄在《當我們死後,靈魂去哪了?》(新星球)一書中,提供我們一個更恢宏的宇宙觀來面對生死。其實我們對靈界並不陌生,每晚沉睡時,靈魂都會離開肉體四處遨遊。當我們在這個世界死去時,就等於在「那邊」誕生。不管是生是死,不管多麼徬徨迷失,靈魂總是會得到長老、天使或指導靈的協助。

▉Erik

 自殺令人遺憾,但換個角度想,自殺者也是用這種強烈的手段,來讓我們體驗真正的寬容和無條件的愛。艾瑞克原本是個快樂溫柔的小男孩,不過在進入中學之後,妥瑞氏症再加上學習障礙讓他成為同學嘲弄的對象,某些粗魯的老師甚至當面罵他笨蛋。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他開始變得鬱鬱寡歡。

 他的母親伊麗莎.麥德哈斯本身是位醫生,著有《無心的壞話,會寄放孩子一輩子》(大寫)、《教出自主思考的孩子》(天下文化)等親子書。儘管有這麼一位專家母親從旁協助,艾瑞克還是得了躁鬱症,只能用毒品和酒精麻痹自己。接受治療後情況稍有起色,不過他又開始蒐羅音響、腳踏車這些器具來填補內心的空虛,朋友也一個個掛他電話。2009年10月6日,他終於舉槍自盡,得年20。

 這對伊麗莎來說自然是雙重打擊。好玩的是,生性調皮的艾瑞克也開始在夢中回訪親友,甚至製造氣味、移動物件、把開關開來開去,跟家人開玩笑。透過潔美這位靈媒美眉的協助,伊麗莎開始定期和艾瑞克溝通,詢問靈界的狀況,並開始撰寫部落格,成立YouTube頻道(Channeling Erik)。艾瑞克又喜歡捉弄善良的潔美,沒事逗她笑得花枝亂顫,三個人的互動非常娛樂。母子倆還一起訪問了耶穌、甘地、希特勒、甘迺迪……等靈界名流,卡司陣容超級堅強。2013年,伊麗莎出版 My Son and the Afterlife,惹得不少讀者笑中帶淚;今年9月,母子倆又跨界合作,一起出了 My Life After Death 這本書。

 關於自殺的意義,艾瑞克說:「我不會接受或贊成自殺,我也不會告訴你自殺是弱者的行為。我也不會說自殺是光榮的。我會說自殺是一種解脫生命的方式。它是一種自我表達──非常清楚的一種。它說:『我受夠了。』自殺是一種個人選擇,你不能批評選擇它的人。我們所有人都在尋求愛,不是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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