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過後,故鄉何在?

開卷【書評】

風雨中的好茶村

屏東霧台鄉好茶村每遇大雨必釀災情,圖為2008年6月洪水沖毀霧台便橋,村民仰賴流籠運送物資。2009年八八風災後,好茶遷村至瑪家鄉。(本報資料照片)

 

⊙阿潑(文字工作者)

 2002年,作家舞鶴出版《思索阿邦‧卡露斯》(麥田),以一名拍攝記錄魯凱族的攝影師阿邦,與好茶部落文史記錄者卡露斯為主軸,論述、反思原住民文化在當代文明沖刷下的轉變與困境。書裡寫著:「卡露斯先生以文字記錄族群傳統文化的工作,在因緣際會的90年代可能是最緊要的,我們要留給他個人時間、空間以及必須的幫助,讓他至少在10年間完成這龐大的事業。」

 舞鶴提到的卡露斯,即為魯凱作家奧崴尼‧卡勒盛(將漢字語音「卡露斯」改為較貼近魯凱語音的「卡勒盛」)。他自1996年以散文《雲豹的傳人》(晨星)名列原住民作家之列,後又以小說《野百合之歌》(晨星)接續族群命運故事的訴說。作為部落史官的傳人,《野百合之歌》依靠的不是想像,而是持續不輟的田野採集與口述記錄,累積部落史料與文化。「以他50歲的年紀,面對自己的傳統文化自己仍有許多不明白不清楚之處,他必要到別的部落訪談,親自去探訪舊部落廢墟。」2002年,舞鶴這麼寫:「他不是一個偶爾寫點東西的閒人,他閉起眼睛來都會面對整個魯凱族群殷殷期盼的眼神。」奧崴尼寫作並不為自己的文名,他是將缺乏文字的魯凱,透過文字重建起來──就跟他重建舊部落石板屋一樣。

 2015年的現在,距離奧崴尼初出文壇,將滿二十年之際,他仍在這條寫作路上,並交出了《消失的國度》這部新作。別於過去專注在魯凱文學詩作、神話傳說、家園景物、部落歷史變遷等等,他這次的筆更利,主題更明確,批判力道更強,文字切準了好茶部落在近代如何落到困居異地、失去土地,甚至無能耕種小米,險些連文化都失去的原因。書名「消失的國度」,或指部落邦國之亡,或指原鄉之滅,文字構成了好茶豐富文化一絲一絲遭解離的過程。

 例如,外人總稱其部落為「好茶」,但「好茶」之名對奧崴尼的部落毫無意義。舞鶴曾問部落為何名為好茶?奧崴尼答:「只有恐龍才知道為什麼譯音古茶部安可以文字化為好茶。」

 「古茶部安」被「好茶」取代,已經削去一層文化精神,如今莫拉克風災後遷移到瑪家農場與另兩個排灣部落合稱「禮納里」,更是重擊。「在我腦海裡的思緒,形同在謎霧裡隱約地露出那麼一絲幽光裡,總是意識到我們真的已經離開了神明和祖先特別賜予我們之最珍貴的國土。」奧崴尼在《消失的國度》前言裡這麼感嘆。

 奧崴尼書寫此書的出發點,原是書寫祖先的歷史,在揣想兩千多年古茶部安歷史,甚至更早的歷史,卻困於資料不足。古茶部安最明確的口述歷史記載,起於日本殖民時期,因為有教育有文字,像奧崴尼這樣的智士也還有機會向經歷過日本時代的耆老挖掘資料。於是,縱使《消失的國度》中夾雜著原始文化傳統與神話,但更多的卻是日治時期之後的政策、經歷與資料,最終成為古茶部安近代史的樣貌。

 既是史,就有時間的問題。本書從奧崴尼出生開始說起,他生於1945年深秋,恰是二次大戰甫結束之時,奧崴尼藉著母親的敘述開展他與族人接下來的命運:戰爭的結果及族人出征不回,部落還帶著黑色殤布,空前的饑荒來臨,而後是部落青年在颱風天罹難,待秋天到來,部落裡的駐在所竟然掛起了「新國旗」。國民政府來了。

 國民政府到來,先是將原住民族改成漢名,部落名亦然,年輕族人被徵召參與國共內戰,部落內則有青年團……。這些變化突兀又突然,像是堅硬刀刃往部落刺去,但卻非致命關卡。山地實施要點、定耕、奪槍、造林與強占傳統領域為國有地,甚至強制遷村……都是摧毀部落的武器。奧崴尼如傳統寫史一般,以線性方式,就著時間點一一記錄各項政策法令,佐以族人對話、反應等故事為血肉,反映出「原住民悲情宿命」。讀著雖沉重,雖無奈,但奧崴尼卻不打算定格在全然批判。偶爾他也會以寬宏態度來看待「傷害」,例如他認為,若不是政府將山林收為國有地,或許今日這些地區已遭破壞。「我們是為了未來的子孫而離開故鄉遷下來,又因天災而被迫離開故鄉。但千萬記得當初我們離開的動機,是為我們生命中真正的產業和價值意義──那就是我們的孩子與子孫。」寫史雖是面對過去,奧崴尼提醒,這不是逃避,而是面對未來、接受挑戰。

 有人曾言,「寫作」對當代原住民運動是種逃避。舞鶴則對奧崴尼說,運動永遠具有暫時性,不是能傳之久遠的事業,而他該做的是後者,「這文字工作的重要性,不是任何現實的運動可以取代的。」我以為,《消失的國度》或許就是個證明。

■消失的國度
奧崴尼‧卡勒盛(Auvinni Kadreseng)著,麥田出版,420元,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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