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與書評: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

2011-10-29 開卷

 

       漫長12年,溯源、探問、品評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終於出爐

 

 

專訪:徐淑卿(文字工作者)

    80年代流亡海外那段時間,陳芳明一定沒想到,諸神對他如此眷顧。今年11月,他自1999年開始撰寫的《台灣新文學史》(聯經)就要出版了,這是他中年最大的夢想,也是他給自己的10年之約,如今心願已了,陳芳明說自己現在的心情充滿喜悅與謙卑。

文學求真、知識分子也求真

    坐在政大台文所所長辦公室,陳芳明除了謙卑喜悅,還有一種不需刻意強調但依然散發出來的自信。這種自信是屬於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對這個世界再無懼怕。

    張愛玲曾經在小說《秧歌》描寫一位老共產黨員,即使發現共產主義的實踐弊害重重,但他不敢質疑,因為,否定共產黨就是否定他的一生。陳芳明恰好是另一種例子。他的文學信念經歷過現代主義到本土運動,再到現代主義的轉折,生涯橫跨政治與學界;他曾經因為在海外從事政治運動有家歸不得,但是回到台灣,他卻大膽拋棄在海外所相信並為之奉獻的意識形態,也因為2006年寫了一篇批評陳水扁的文章,而一夕之間失去海外的朋友。有人說他是「變色龍」,但他卻認為自己所確信的東西是最真實的。他說:「文學求真,寫出真實人心的問題,知識分子也是在求真,真正的友情不應該讓我放棄自己所相信的。」

以藝術性來檢驗文學

    陳芳明所相信的很寬闊也很具體。他相信在民主開放的時代,應該把受難經驗轉化為受惠的遺產。《台灣新文學史》就是建構在後殖民史觀的基礎上展開的。所謂的後殖民,陳芳明形容,就像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闖入江湖,受盡各種欺負,反而鍛鍊成絕世武功。陳芳明對台灣被殖民被宰制的歷史充滿同情,但他認為文學史不應該停留在受害經驗和意識形態,而排除其他。陳芳明說,後殖民講的是歷史上不管好的壞的都接受,文學也應該兼容並蓄,超越黨派的藍綠而變成彩色,重要的是你是否有創造力,消化過去與外來影響,來轉換成自己的東西。文學史唯一的標準應該是作品的藝術性。

    因為標舉以藝術性檢驗一切,所以即使他曾協助本土論述的建立,在台灣文學史的研究中對日治時代左翼文學也著力甚深,但這些並沒有使他以「本土」作為評價文學唯一的真理。他尊重左翼文學的抵抗精神,但認為從藝術性而論,1960年代的現代主義運動,才是台灣文學的黃金時代。對現代主義的回歸與頌揚,使曾經因為站在本土立場而與余光中決裂的陳芳明,再度與余光中言歸於好,這個轉變讓許多人認為陳芳明背叛自己,但陳芳明認為這才是忠於自己。

漫長12年寫作台灣文學史

    在海外時,陳芳明即開始研究台灣文學,1992年擔任民進黨公職時陸續寫了幾篇論文,最早的兩篇是關於賴和與鍾理和。95年靜宜大學中文系請他去教書,教授的課程就是「台灣文學史」,他欣然同意,因此離開政治,回到他睽違已久的學界。99年他到暨南大學任教時對台灣文學史的看法已經粗備,從那年開始,他就進入漫長12年台灣文學史的寫作中。

    如果生命有機會重拾自己深愛的事物,這是何其幸福。陳芳明說,在撰寫《台灣新文學史》時,他始終有種喜悅,有機會重讀以前喜愛的作品,更慶幸因為重回文學,讓他發現自己成長的台灣現代主義運動時期是如此的輝煌,他差點錯過了一生最美的風景。他舉例說,當年讀洛夫的詩〈秋葉赴約而來〉,覺得寫得不好而為文批判,但到了40歲以後重看此詩,卻看出不同的感受,陳芳明對於過去批評洛夫,只能坦白地說:「我錯了。」

    在《台灣新文學史》裡,陳芳明認為現代主義時期對語言的實驗對人內在狀態的挖掘,使得台灣白話文寫作超越了五四時期的審美標準,現在我們看到的大家如白先勇、王文興、余光中、楊牧、瘂弦、鄭愁予,無一不是使用現代主義的寫作技巧,而創造出自己的作品,並成為今日的經典。而更年輕的創作者,也是在這些現代主義作家的影響下,創造現在繁花似錦的面貌。通過文學史的研究,陳芳明信心滿滿地說:「現在的台灣文學,可以說正當盛世。」

    不管對於現代主義的評價,文學盛世的看法,乃至於他以純文學作為標準,而未將瓊瑤、三毛、金庸放在文學史裡,都可能遇到不同挑戰。陳芳明說,他知道沒有一種史觀可以符合所有的審美標準,如果有掌聲,勢必也會有「拳聲」,對個別論點的批評一定會有的,不過既然決定要做捅蜂窩的事情,就有勇氣面對這些。

    完成了這個夢,陳芳明還有另一個夢,這個夢是寫小說。他說自己這一生已經活夠了,聽到太多故事,自己也經歷許多,他很想把這些寫下來。寫小說的衝動有如致命的誘惑,他希望那隻看不見的手可以幫他完成這個心願,雖然他也不是沒想過,寫完的結果可能面臨萬丈深淵。

 



 

書評誰的台灣文學史?                                       文:黃錦樹(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

 

 近十餘年,隨著各大學台灣文學系所的紛紛成立,台灣文學成為顯學,台灣文學史即使在中文系裡,也已成重要的必選修課之一。然而遺憾的是,關於這門課,一直都沒有適當的教科書。大陸出版的諸多台灣文學史(或「概論」),意識形態色彩過於強烈,文學解釋及歷史解釋都很不令人滿意,並不適於作大學用書。甚至葉石濤先生披荊斬棘的《台灣文學史綱》,雖有開創之功,也符合「本土」的意識形態教義,但眼界為意識形態所限,水平顯然還不足以作為大學教科書。對於台灣文學界而言,嚴格說來這樣的情況──一群人(橫跨中文、外文、史學界)熱熱鬧鬧的做台灣文學,但卻一直沒有一本可以用的台灣文學史教科書,理應視為是一種奇恥大辱。

    它面臨的困難確實並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眾所周知,台灣文學、台灣文學史(更別說是台灣史),不論是名稱還是學科,都是鄉土文學論戰後本土政治運動的衍生物(必須負載強捍的「台灣意識」),而學術場域還一定程度地領先政治場域(文學無妨先獨立)。鄉土文學論戰後、美麗島事件以來政治場域內迄今仍無解的統獨分化,直接左右了台灣文學的歷史解釋。

    簡而言之,台灣文學史的「史觀」乃是塊必爭之地:誰的台灣文學史?究竟當前的台灣問題是當年中日甲午戰爭遺留下來的歷史問題(包括日本殖民、國民政府之撤守台灣島),終需尋求一統,回歸民族大流;還是日據摧生了台灣意識與抵抗文學,反殖民反外來政權,而朝向建設台灣的民族國家文學。2000年陳映真等針對19998月以來在《聯合文學》上連載的陳芳明〈台灣文學史〉展開猛烈的抨擊而爆發的那場論戰,所爭的也是上述「大是大非」的問題。然而陳芳明這部成書的《台灣新文學史》,論戰時最引起爭議的第一章〈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一仍其舊,以「殖民」、「再殖民」、「去殖民」來架構台灣文學史的分期。在這一點上,陳芳明這本書可以說是延續了葉石濤等的「本土史觀」,只是視野沒有前賢那麼狹隘。

    在具體實踐上,相較於大陸學者祖國立場強烈的相關編著,陳著還是有其優勝處。尤其是,多了番局內人的親切。出生於1947年的作者,雖然部分時間在國外,但可說是經歷了他文學史裡「再殖民」、「去殖民」兩個時期。比諸葉老相對簡略的《史綱》,自有其推進處,這一點從篇幅也可以看出來。具體而言,對50年代的「反共作家」、60年代的現代主義(這是自鄉土文學論戰以來不論統、獨文學史論者都共同唾棄的部分),都有較持平的看法,觀照也比較全面,對文學實驗也比較能容忍(這是教條本土派和統派做不到的);對現代詩也有較好的文學感受力,也表現了相當可觀的善意。全書對女性作家著墨甚多,尤其第17章〈女性詩人與散文家的現代轉折〉、第23章〈女性文學與後現代小說的意義〉,大致兌現了第一章說要為女性作家翻案的支票。

    然而本書必然存在著許多爭議。諸如前述的「再殖民論」,其實除了滿足「本土情感」之外,對文學史的解釋幫助不大。譬如以白先勇、陳映真為「流亡文學」,又譬如把張愛玲寫進台灣文學史(如果著眼於影響論,卡夫卡、福克納以至昆德拉、村上春樹、卡爾維諾等都應被寫入);都暴露出這文學史「體例」上有問題。個人覺得整個日據時代本來就該獨立出來,是為《日據時代台灣文學史》,包含了在台日人的日文文學、新舊漢文學、台人日語文學等。箇中的台灣是個地域概念,即殖民地台灣;而1945年以後,即是「民國時期的台灣文學」,可以免去許多不必要的爭議。被殖民是歷史事實,再殖民論欠缺正當性(以漢人立場如此立論,有吃原住民豆腐之嫌)。後殖民論是當道的理論話語,占據的是已「人滿為患」的邊緣位置(借王德威教授的用語)。

    「體例」問題:此著到底是著作還是教科書?書裡關於具體作者及作品的評述,顯然綜合(或者說「吸收」)了這數十年來大量學者的專題研究成果,但作者給出的註解相當有限(相較之下本書於原始資料的註解相當詳盡)。從原始資料的註解來看,此著當是著作;但從評述的註解來看,它似乎應是教科書。詳註或許過於繁冗,但如果當成一家之言的著作,會不會讓初學者誤以為那些看法都是陳教授的創見?

    另一「體例」問題。這部文學史和「當代」太過沒有距離──似乎沒必要寫到書出版的前一年──寫到10年前就已太過逼近了。最後一章出現大量作家及作品「文訊」式的羅列,顯然歷史及作家均來不及做出選擇──豈是每個作家每部作品都可以進入文學史的。相較於較遠時空的部分(譬如日據時代),未免比例失衡。

    陳芳明教授大概為了盡可能做到兼容並蓄,也給「在台馬華文學」留了8頁。奇怪的是,這8頁的前3頁出現了兩個明顯的錯誤。一,書中引陳大為的話,把旅台馬華作家分為3個世代,把第一世代的李永平潘雨桐放入第二世代、屬第二世代的溫瑞安方娥真放入第一世代是錯的(陳大為大概用了非常怪異的分類指標);二,說李永平的《海東青》、《雨雪霏霏》、《朱鴒漫遊仙境》「等於是他成長故事的三部曲」也是匪夷所思的,三部小說中有兩部與「他的成長故事」明顯無關。

    由於篇幅大,涉及的作家作品數量龐大,勢必有許多不盡人意處,作家作品的評述也易流於印象式。而且不知為何這書似乎出版得頗為匆促,我看到的二校稿第23章還有若干註腳是空的,但願出版時已補上(編按:成書時已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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