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1:張大春談李白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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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

張大春:李白不回家

精采演講全文

編按:

乘著新普悠瑪風馳電掣,重量級小說家張大春循著花東縱谷的藍天白雲,來到台東縣首府,與滿堂慕名前來的讀者書友相見歡,2014年【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由此拉開序幕。近年著力於中國傳統敘事文體的張大春,以「李白不回家」為題,向讀者展示小說創作者耙梳龐雜史料的功力,如何經由考證、演繹和想像,交織經濟、政商關係、婚姻制度、庶民生活諸面向,賦予謫仙人李白生動的面貌,形塑出光華流暢的大唐文化。

主辦:文化部台灣文學館 (www.nmtl.gov.tw)
   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台東縣政府台東縣政府文化處

⊙文字整理/佐渡守、鄭景懋,攝影/周月英、蔡昀臻


▲台文館致贈全套38冊《台灣古典作家精選集》,台東縣民可向圖書館借閱。圖為台文館館長翁誌聰及代表受贈的台東縣長夫人陳怜燕。


▲作家張大春。

 李白是大家都知道的人,不過我寫李白,是基於一個非常頑固的台灣現實:大部份的人,不論在哪一行,寫詩也好,做麵包也好,開餐廳也好,或者賺了大錢,說要把很多公司買下來的資本家也好,只要有一定的名聲,這些人的聲音就會比較多,或者講話的機會比較多,聲音也比較大。有「名」的人或有「聲望」的人,在中國社會或台灣社會,古代或現代,好像一般人都覺得,我必須趨之若鶩以便附庸,甚至我自己也要成為那樣的人。

這個現實常常也導致相對有趣的結果,用一個新聞字來講,最近這十幾廿年很流行喝紅酒,消費者會論起紅酒的「CP值」高不高。C是cost,P是performance,我花多少錢,那個酒有多好喝。如果花三萬塊錢的這個酒非常好喝,花兩千塊錢的酒也非常好喝,那我覺得兩、三千塊的那種酒CP值比較高。李白也有這樣一個值,我稱之為「FK值」或者「KF值」──F是fame(名聲),K是knowledge(知識)。李白名聲大得不得了,可是對於他到底是什麼回事?你不大了解,或者你自以為很了解。

義大利知名小說家卡爾維諾有一句很有名的話:「有些時候一本書、一本名著它的有名程度,讓人誤以為我們都讀過它。」這話挺幽默的。《三國演義》、《紅樓夢》,大家開口都會講,但怎麼讀、讀了多少?還不如說「常常聽說」。我每次聽人家說,我讀了《紅樓夢》,我就說,你是不是「常常聽說」的那種?這不是一種值得依靠的評價,但我為什麼關切李白的「KF值」?還是要回到台灣頑固的現實。

有時候,我們對於這種被建立起來的「名」的內容可能所知不深,可是對於「名」的嚮往,會使我們失去對自己的追求。譬如對一位大文學家很羨慕、很崇拜,會想要像他們一樣,他幹嘛我就幹嘛。這可能會帶來嚴重後果,輕則事業整體失敗,重則一生就毀了。投錯行業也就算了,在人格或性情的養成上,為了追隨某個偶像,不管是世界文學家、明星、歌手、商人,或者我老是想到的麵包師傅,「有為者亦若是」──到底有為者「若是」的程度如何?到底值不值得「有為」?到底能不能像他一樣?我們都要存很大的問號。

李白是中國詩人、中國文學家,是個典型的人物。但是我給他破的這個題目叫做「李白不回家」。李白不回家,是一個持續的動態。李白為什麼不回家?我們就從這個問題開始。

***

 李白是我所知道的唐代詩人中,最獨特的例子。從他25歲離開蜀地(現在叫四川),出三峽,「仗劍離鄉,辭親遠遊」,這八字涵蓋過一切,之後他一輩子再也沒有進入三峽一步,這非常獨特。你會想,奇怪,難道你不想家嗎?我聽文化處劉處長說,這兩年台東返鄉回來居住的人變多了,有一個黃金交叉,看起來大家開始喜歡而且願意回家,這是人情之常。可是李白不但不回鄉定居,發展當地的文化產業,而且看起來他一輩子沒有一首詩,提到過他的父親和母親。有一首詩是寫我要走了,親友來送我,可是這個親友是誰的親友,他也沒提。甚至這首詩可能是誤編到他的集子裡,或起碼中間那一段可能根本不是出於他的手。

一個人這麼有才氣,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往外面走,「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好悶啊。可是他為什麼會不願意回家?我仍然要像一首主題曲的主旋律一樣,再提起我剛剛講到的名聲、名望的「名」。這跟李白的嚮往是有關的,也跟他不回家是有關的。

首先,唐代在立國以後,就承襲著南朝,從東吳算起,兩晉、接著宋齊梁陳,這六個朝代,都在現在的南京定都(之前叫建康、金陵或是建業)。承繼著六朝的風尚,由「士」和「大夫」合成的「士大夫」階級,是非常鞏固的。如果不能夠承襲「士」,也是就讀書人的身分,並且透過這個讀書的行為,獵取功名、獲得帝國官僚體系的地位,那就表示你不能進入、也不能繼承「士行」。但是,如果其他階級想進入這個階級,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譬如說,我搞革命,幫唐高祖李淵把天下打下來了,我原來幹什麼誰也不問,現在我封公封爵。如果給我一個官做,我做到五品,我的兒子也可以變成八品;我做到二品,我的兒子可以變成五品,這叫「蔭任」。如果我沒有這樣的身分,但我可以成為官僚,這也是一個機會。

農人子弟是可以參加考試的。但是在唐代,有兩種人不能參加考試──士農工商的「工商」。特別是商人,不可以參加考試,他們的子弟也不可以參加考試。這個淵遠流長,背景因素很複雜,包括他們不交稅。商人原先是商代的人,周代取代了商代之後,鞏固周人居住的區域,將他們發配到商這個地方,限制他們的自由,不能到處遷徙,也不給他們土地,只讓他們做小生意、小買賣,錙銖必較、將本求利,所以這些人就稱之為商人。在家裡買賣的叫「商」,出去走賣的叫「賈」,商賈之人是不能參與科考的。這件事情,應該是出於士大夫這個階級,非常頑固的一種信仰,認為這種只會將價值3塊錢的東西賣成5塊錢,中間的兩塊錢放到自己口袋裡的人,人格上就有問題。所以這些在商代被發遣的移民,可能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世世代代,只能從事小買賣,不見得有直接的關係。不過中國人賤商是長久的傳統,我們就不細說了。

為什麼我說李白不回家,會跟這個有關?是跟剛才提到的「名」有關,要把他們盤在一起說。李白的父親,在李白四、五歲那年從西域返回中國。為什麼說「返回」?因為他們在四、五代以前,從中土遷出去。遷出去的原因很多,說法不一,有說他們是犯了罪被發遣出去;有人說他們是王室,也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哥哥和弟弟,建成和元吉這兩支貴族,在玄武門之變被李世民驅逐。建成和元吉兩人當然死了,但是他們的族人,被驅逐到西域去,這個說法我認為也不可靠。

另外還有個說法,是當時為了逃避中原西南方的一次內戰,李白的四、五代先祖跑到西域去了。總之,這些推測應該至少有一半以上是李白自己說的,他自己有好幾個不同的說法,他也沒說清楚,看起來他也不希望有人搞清楚,原因是一旦有人搞清楚了,他作為賤商之子的身分就無疑確定了,所以他常常說得很含糊。他寧可說他的九代祖,是原先涼國的一個小皇帝,但連唐高祖李淵都願意比賦自己是那個涼國小國王李暠的後代(這是另一個緣故,稍後會說),那李白也說他是李暠的九世孫,算一算他跟唐太宗幾代的皇帝差不多,等於說他是貴族。

但李白光這樣說可不行,他還必須實踐。也就是說,他必須讓自己從賤商之子的身分,努力地進入其它階級。他若要進入到下一個階級,照理說是擁有土地,成為自耕農,將來完糧納稅,兩代以後有人科考,就進入了士人階級,但李白沒有這樣做。李白也可以想辦法修練自己,成為一個非常合乎士大夫階級的讀書人,接著獻一篇或一組文章給皇帝,這叫「獻賦」。獻到宮廷之中,皇帝一旦覺得這個寫得好,也會賞識他。杜甫就是這樣出身的,不過杜甫本身不是商人,他的家族也是歷代的官僚,所以跟李白的情況不大一樣。

不過唐代詩人也有其它背景的。像孟浩然是士人階級,可是我推斷他很害怕考試,考試會非常緊張,考了一次沒考上,他再不考了,從此以後變成一個隱者。所以李白才會知道「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天下人都知道你考不上。像高適的父親做過刺史,高適甚至為了要埋葬他的父親,把全家的財產給賣了,賣了之後把他的父親和母親葬在一起。這趟旅途非常耗費資產,而高適寧可如此,之後他身無分文、兩袖清風,回到家做自耕農很多年。到了大概是40歲接近50歲的時候,高適有了機會成為軍人,終於立了軍功、出人頭地。在他65歲過世的時候,成為有唐一代兩百多年間,官位做得最高的一位詩人。他也沒有參加科考。

***

 回頭看李白,脫離自身身分這件事對他很重要,但他的父親把他從西域帶回來,一定具備著某一程度的資產,不然沒辦法買到假護照;第二,也沒有辦法帶著全家回到中土,全家都要假護照;第三,他父親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李客,恐怕連李白都不相信他爸爸叫李客,為什麼呢?你一定聽過李白的詩:「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門前車馬客」、「樂哉弦管客」,太多了。唐朝人非常避諱,重視「諱」,父親叫什麼名字你不能叫或寫這個名字。像大詩人李賀,他的父親叫李晉肅,李賀就因為他父親的名字,而不能考進士,因為萬一考上了:李進士(晉肅)……。韓愈還特別寫了一篇文章,來替李賀申訴,他說如果李賀因為父親叫晉肅而不能考進士的話,那父親名字叫仁,他的兒子就不能當人了?這是個很好的辯論,但是這篇並沒有拯救李賀的命運。

李白應該知道李客的客字,是他父親託名的化稱。因為我是商人,大家叫我李商或李賈,不需要真正的名字。一定要給個名字的話,我就叫李客,就像個客人一樣從西域回來。這樣一個客人,或說這樣一個客商,帶著大筆的錢財和家人,還有奴僕和車馬,一定是回來發展。發展什麼呢?或者為何不在西域發展,發展了那麼多代還是回來了?第一個也許他有故國之思;第二,或許當地有戰爭,我們考察這兩個可能性都存在;第三,當時大唐帝國提供商人機會,這最有可能。

但是他又不能回到長安。老實說從西域回到中土,按地圖上最短的距離一定是先進長安,而且長安是最發達的兩都之一,要不就到洛陽。但他兩個地方都沒去,因為兩個地方特別危險,戶口管制特別嚴格,他們是偷渡回來的,會被抓起來。所以,在西域行商兩三代的大商人李客,選擇了當時天下的第四大經濟體。第一大當然是長安;第二大是東都洛陽;第三大區域(尤其在開元前後,或者從高宗、武則天、中宗、瑞宗,這一階段整體的歷史,大約是西元650年到700年之間),第三大是廣陵,也就是揚州,在江淮之間,我們稱之為淮南江北的地區;第四,天下有一揚二益,排除長安、洛陽兩京不算,是益州,就是我剛才說的蜀地,也就是四川。

選擇這個地方,一來是很多人從西域來,如果你走褒斜谷或子午道,都可以很快進入到這個魚米之鄉、天府之國,農耕、物產都極為豐富,更重要的是還有古文化蘊釀,後來我們知道三星堆古文化也是在這區。還有一點,這裡人口也很多。人口多,經濟就容易發展。同時,李白的父親作為一個商人,想要建立自己的事業版圖,還必須要以蜀州為基地,向東擴散,而出三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活動。他帶了一大家族的人,至少他有好幾個弟弟,日後成為李白在外面事業的幫助。

李客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比李白大,一個比李白小。後來我們在李白的詩裡面看到一句提到:「兄九江兮弟三峽」,哥哥在九江,也就是現在的江西;弟弟在三峽,出長江的峽口。這兩個地方是他們長期待的,而且據推算,這一大一小應該在14歲就離開自己的家,離家到遠方,也可能是經由父親李客帶著出去鍛鍊。總之,哥哥在九江建立了據點,弟弟在三峽建立了據點。什麼據點?據我今天的判斷,是物流。行商從東到西,或從西到東,溯江而上,沿江而下,這是長江航運的兩個重要據點。這個據點他可以幹嘛呢?可以把江淮一帶的貨物運到蜀中,也可以把蜀中一帶的物產運到江淮。

這對兄弟跟李白的關係更妙。雖然李白提到過這對兄弟,但是也僅只一句。李白結婚的時候在安州,與他根本不太親的叔叔見過一面,還見過那個叔叔的孩子。接著,他透過這個叔叔認識很多在安州其它姓李的親戚,可是他仍然不回家,連結婚也採取了非常特殊的形式。他沒有帶妻兒回到自己的家,也就是「不廟見婚」。我選的媳婦,但我不帶她回去拜見公婆。這個廟就是家廟,就是不去拜祖先。那我住哪呢?我住她家。所以有人誤會李白入贅,事實上不是。

為什麼要這麼折騰?因為一旦回去,他就不得不入籍,不得不記載於戶籍,他就得完成納稅、服勞役,因為他的身分是丁男,丁男如果不願去服勞役,你還得繳交一部份的錢。對李白而言,那是一種前途茫茫之感,「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他是要出去的。他要出去幹嘛?他是要脫離他原先的身分。

這時候,我們就要開始解釋他憑什麼可以出去?我的看法是:他大概在25歲的時候,帶了一大筆錢,離開了蜀中,到了三峽,還有一個同鄉的好朋友吳指南陪著他。兩個少年結伴行遊,到了江凌,接著下江南、遊雲夢,也就是現在的洞庭湖,結果吳指南死在洞庭湖邊,我估計是喝醉了醉死的,年紀輕輕,死得非常離奇。李白二話不說把他給草草埋了,埋了之後,他到了南京、廣陵,一路都在玩。甚至幾年以後,在追述自己活動動線的文章裡,李白說在那個朋友死了以後,他還是到處玩,玩了兩年之後回去,再把朋友從土裡挖出來,把骨頭和肉剔一剔,重新把骨灰殯葬下來,表示他對朋友是仁至義盡。

這兩年裡面,他花了30萬錢,去接濟天下寒士,卻沒辦法把他從小玩在一塊的朋友給埋了,這是可疑之一。可疑之二,他把30萬錢花掉了,另外還欠債,所以當他回到吳指南草葬的墓穴旁邊時,已經沒錢了,他是靠借貸重新殯葬吳指南。他向誰借錢?他還認識誰呢?怎麼可能隨時借得到?這個暫且不說。回頭看30萬錢。那時候一斗米是5錢,30萬錢就是6萬斗米,這是非常可觀的一筆錢,他也花了,據他自己說是「接濟天下寒士」。

李白怎麼會這麼有錢?首先,一個青銅錢就差不多是一錢重喔,30萬錢要從四川拉出來,我看很難。就像四、五年級一定知道,小時候看電視劇演:「這裡有文銀五千兩,你拿回去。」在江湖上行走,五千兩你能這樣提嗎?一包水泥你也拿不起來。但是30萬錢總得有個來處和去處,我正好在考察開元天子這段時間,注意到一些經濟活動。現在我要花幾分鐘,介紹一下這個經濟背景,回頭再談李白,這跟李白日後不回家所從事的更多活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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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白大約十七、八歲,開元十二、三年的時候,當時政府下達了一個命令:禁止天下的僧人、道士、尼姑、女冠(女道士),擁有折合30畝田或20畝田以上的私人財產,就像今天說你只能擁有一棟20坪的房子,所有其它的財產要歸於誰呢?歸於寺廟常住(僧團),或者是道館,不能被私人所擁有。下達這個命令的立意,對我們看歷史的人來說,一眼就知道天下不是那一年之後才改變的,而是天下如此行之有年。僧人、尼姑、道士、女冠早就開始累積私人財產,到了不得不限制的地步。國家要限制這些私人財產,這些人怎麼辦?他們只好趕緊把能擁有的先保住,不能擁有的,一定要運用私人的關係,比如說跟別人合資放貸,其它人做生意要貸款,合夥人就貸款給他。當時的私人放貸利息可以高到三成或四成,一人一成半,大家都划得來,這個合夥人就是李白的爸爸。

李白的父親透過他長袖善舞的經營,跟寺廟有非常好的關係,如果不是這樣,李白不可能在18歲那年,在小匡山上的大明寺居住了一年。寺廟的確可以接待讀書人,將來他們考好了,回頭來光耀這個寺廟,但是他必須是士大夫階級,商人不能進去。可是假設李白的父親跟寺廟裡的僧人有私人往來,當他的一個兒子只知道耍流氓,成天跟朋友鬼混,一直到十七、八歲還不肯出門,而且還殺了人──李白號稱自己「手刃數人」,這我不相信,他要是殺過人,當時已經不在了,我估計他是殺傷過人,後來年紀大了吹牛,就說「手刃數人」──他殺傷人之後,為了要逃刑,才必須躲到寺廟裡,而寺廟會容忍他進去,應該是寺廟跟李白父親,有一種施主和接受香火者的關係。

李白在小匡山的大明寺,跟大匡山非常近。根據記載,大匡山上有個很奇怪的人,姓趙,叫趙蕤。根據後來的推算,趙蕤至少接待、收容李白長達4到5年,中間有一年還在蜀中地區做了一些遊歷。我們研判,李白從逃刑開始,進入了大匡山,追隨趙蕤學習各種長短術、醫藥、烹調,各種春秋戰國時期以來士大夫可以接受的教養和訓練。當然之前也因為李客有錢,可以買得起書,他應該從小就用一種玩樂的心情,讀了大量的古典作品。據推測包括了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還有一些比較重要的史學著作,我相信《史記》、《漢書》他一定非常熟悉。陳壽的《三國志》應該也已經抄本流通,李白可以到手。大概在盛唐以前,南朝詩人的詩集,也會是李白閱讀的作品。

這些過程裡,李白那樣用功,並不是為了考科考,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資格考,他是賤商之子。不是為了考科考他為什麼這麼用功?因為他喜歡玩,對音樂、詩歌這種創造性的活動,他覺得有意思。甚至我認為,他可能有一種把自己打扮成某個階級的一種狂想,或者人生的趣味和企圖。在這個做夢的過程裡,他十幾歲就已經大量寫詩,有人推測他一生之中寫了上萬首詩,現存的詩可能只是其中十分之一而已。即使如此,在這千百首詩裡,也可以找出幾首他在20歲以前寫的作品,寫得非常稚嫩,但非常規矩,非常吻合今天中文系學者們,在詩學課堂上學到的五言格律或七言格律。在李白那個時代,稱這種合乎格律的詩叫作近體,因為那是從南北朝到唐代,因為考試的需要而形成的一種規範,很規矩,而且聲調聽起來還很漂亮。但是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寫,坦白講,詩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我們現在看到的七絕、五絕、七律、五律,尤其對仗對得好的時候,你會覺得:哇賽,這怎麼對得出來!你會有一種感動,美學上的感動。可是你也要退一步想,詩就是因為考試規則,搞成這樣,留下這麼多美的東西,可是有多少人就栽在這個格律上,他做不出那個對子來,做出不合平仄的句子,他就淘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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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在大明寺就讀、跟著趙蕤學習,是在接近20歲以前,已經成為丁男,要去向帝國付他的完糧納稅以及服勞役責任的時候。他的父親不讓他留在原地,因為在籍要先把他的殺人官司給了了,這私下花一點錢也就可以解決,可是作為丁男、服勞役這些可麻煩多了。我認為李白出走的那個契機,恰好跟我剛才講的,和尚不能擁有的錢有關係。

假設我是李客,你是和尚,有天傳來一個消息,和尚突然掛了,他放在我這兒生利息的二、三十萬錢……,卯死了。但如果加以調查,日久天長一定還是會找出一些蛛絲馬跡,順藤摸瓜,說錢好像在李客身上,所以得趕快湮滅。就叫李白來,說這裡有很大一筆錢,你趕緊到九江拿去給你哥哥。出三峽,順著帆船一路到長江,錢就這樣分散了。李白應該理解這一點,他故意不在三峽也不在九江停留,拿了錢走了。這錢來路不明,李白沒有把這些錢交出去,沒有遂行父母的託付,這恐怕也是他不回家的原因之一,因為他沒辦法交代。

但是這錢怎麼運?我們都以為到了晚唐時期,才有一種支票,叫「飛錢」,但如果依初唐到盛唐經濟活動的實況來看,那時就已經出現了,只是它不叫飛錢,叫「便換」。商人在甲地想要把一大筆錢運到乙地,路上可能危險,怎麼辦呢?把錢交去軍管處司令部(一定是軍方的),領了一張紙,到乙地的軍管區司令部,辦個手續,收少許的手續費,就可以讓你流通這些錢。這跟我們現在支票、匯票其實差不多了,只是一開始並沒有那麼流通。唐代有個問題讓現在的史學家不大理解,因為找不到太多證據。這種便換怎麼慢慢過渡到民間?而且如果沒有過渡到民間,民間的經濟活動不會太發達。

李白離開蜀中沒有回家,正好那幾年裡,大唐發生很嚴重的事情,而且是慢慢發生的,那就是通貨緊縮的問題──錢不夠,但是物產豐富;很想賣掉,可是賣不掉。大家深怕錢不夠,所以錢都藏起來不用,盡量抑制消費。那時最主要的是銅錢,銅的開採趕不上民間生意買賣的發展,那怎麼辦?比方銅加個鉛、加個錫,變成合金,鑄一鑄,本來10個變30個了,但信用不夠。

就在開元13年左右,李白正要出蜀之前,江淮地區嚴重發生盜鑄問題,老百姓都槓起來了。當時有兩個宰相宋璟、蘇頲,想各種辦法拯救當時的經濟,所有官僚從一品到九品都發你一年的薪水,而且都是好錢,並鼓勵百姓把家裡不用的「不售之物」拿出來賣,由政府收購來刺激經濟活動,所以那時候官員穿的衣服一定不合身,因為政府收購之後都逼公務員買了。

這套政策推行時,蘇頲在江淮地區有個手下,執行抓假錢抓太兇,關了不少人,也殺了一些人。老百姓抗議了,要造反。一查發現,抓這些盜鑄錢的人也沒錯啊。這些盜鑄的,凌晨三、四點開了船到長江中間,鼓風爐升起來,銅錢混錫鉛,1000個錢變3000個錢,這些錢有的軟得像蠟一樣,可是老百姓願意用它也沒辦法。為什麼要開到江上呢?因為鑄好後往江裡面一倒,嘩啦嘩啦到水裡它就冷卻了,等黃昏時間再悄悄上岸,只要沒被辦抓到,就是暴利。

當通貨緊縮危機必須紓解時,官方想到的辦法,我們剛剛說了,第一個是刺激消費,第二是快鑄貨幣,還有一個是寬鬆信用,也就是買東西拿不出錢就用欠條,大家都用欠條,等錢鑄得差不多了,再慢慢來還,想盡辦法熬過一段時間,自然而然讓經濟活動帶動出來。

我認為,李白是帶著這樣一批我們稱為「契券」,也就是他父親早年南來北往出入三峽蜀中,甚至最遠到達山東、洛陽、長安、揚州,這麼廣大的行腳範圍,他手上所累積的契券一定相當充足。契券已經不僅在軍方,因為民間也有寬鬆信用的需求與手段,也就是說,民間提供便換的交換機制,好讓各地商人可以在方便之處領到他所要的錢,就不保證這些錢的成份到底是否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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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背景下,李白開始做投資,他不但疏通貸款,在我看來,他還是非常成功的酒商,或是代言人。大家都誤會李白愛喝酒、李白酒量好、沒有酒就不能寫詩,所以李白有酒詩百篇云云。你看他〈將進酒〉,我只提出兩句,你就大概能理解李白跟酒,以及當時買酒喝酒的人之間的角色是怎麼回事。「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什麼意思呢?聖賢我們講是孔子孟子,他們寂寞什麼呢?沒有酒嗎?這兩句話無關嘛。事實上,我們要從唐人用語的狀態去看,「聖」,打從東漢經由六朝到唐代,都有另外一個意思,聖是清酒,相對的,濁酒,就是「賢」,就是還沒有濾掉浮泡的酒(那浮泡又叫「蟻綠」)。不管是果酒、米酒,只要有浮泡,通常都比較便宜,一經過濾或稍稍加溫,就比較貴。為何要加溫?防止它進一步發酵。所以劉備跟曹操「煮酒論英雄」,當然不是真的拿來煮,這樣酒精就跑掉了,而是稍稍增溫。這酒會濾得比較清一點,所以叫「聖」。這樣我們就明白「古來聖賢皆寂寞」,指的是,打從喝酒這件事情發明以來,清酒濁酒都很寂寞,沒有人知道他喝的是什麼名字,但我如果是個人物,會替這種酒留下名字。例如我去馬祖,如果我是李安,我選了這個酒,這酒就會被叫「李安酒」,這個人有名,就會帶來各種利益。

李白還寫過「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他其實是用詩叫大家來喝。為何?因為他是賣酒的,主要的生意是酒商。他寫過一首〈憶舊游寄樵郡元參軍〉,一開始就提到在天津橋旁邊有個酒樓。「憶昔洛陽董糟丘」,酒糟都變山丘了,這個姓董的一定是個很會釀酒的人;「為余天津橋南造酒樓」,天津橋看來是洛陽最繁華的街道,李白若是酒客,又何要為我造酒樓?這絕不只是一個誇張的酒徒。後面的詩句也會看到,他還形容當地太守在酒樓上面把腿翹起來,讓李白橫躺在那邊,李白很得意。連省長都到這個酒樓來做客,所以他至少是酒樓的股東。

由於李白對道教(尤其是道術)有一定程度的學習,除了趙蕤,還有日後上清派道者的青睞,傳授給他非常奇特的身分,送給他一件紫綺裘(有一定身分的高級講師,才能擁有這件道袍),等他年紀大一點的時候,還給了他道物,像給他畢業證書和學位一樣。我們也注意到,從李白離開家之後,他一天到晚在歌館酒樓裡打混,那些對象中有一組人,看起來好像不約而同,可是也可想像這些人根本是聲氣相通的。哪一種人?就是我前面所說,在開元天子唐玄宗時代,突然興起了道教支派叫上清派,像司馬承禎,稱許李白為大鵬之姿態;「少小離家老大回」的賀知章,比李白大42歲,見李白立刻說「你是天上掉下來的神仙」,看起來是身分最高的人中稱讚最高的一句話。不過最早說這話的人是李白自己,他早在外面結友交朋的時候就說自己是太白星下凡的,這牛皮吹到賀知章耳朵裡很多年了,見了面才說你真是「謫仙人」。上清派人還不只,玉真公主也是其一。

李白進入長安宮廷見皇帝這一路之上,剛剛提到的這幾個人都可稱關鍵性人物。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道教上清派的重要一員,司馬承禎甚至是上清派第11任宗師。唐玄宗見到李白說的第一句話很有趣。皇帝走了很長的路迎接李白,一見面就抓著李白的手,說:「卿名滿天下,為朕所知,若非素負道義,豈能至此。」特別注意,李白這時還是一個賤商之子,沒有任何科舉的身分,皇帝卻說「卿名滿天下,為朕所知。」什麼叫道義?我們今天說這人夠朋友、夠交情,叫很有道義,可是唐玄宗當時講的道義,翻成今天的白話叫:「要不是我們倆上輩子在同一個道山修道的話,怎麼會這樣。」也就是說,你名滿天下竟然連我都知道了,表示我們是同道中人。

因為唐玄宗把司馬承禎奉為國師,司馬承禎也積極想送一個人到皇帝身邊,影響他的施政,所以這有不謀而合,而謀合出來的結果。李白被上清派的人看重,因為他是演講、寫作的天才。怎麼說呢?大約天寶八年的時候,李白見到一個廿多年以前他曾見過一面的侄子,這人說,我多少年在誰誰誰那裡見過你(指李白),還說:「難道你的肺腑都是錦繡做的?」意即隨便一句話讓你說出口,都能變成一篇美好的文章,李白很得意。從這個形容可看出,李白自信、自負以及大家喜歡跟他相處的關鍵,就是他很能夠把沒什麼太大意義的話,說得很漂亮,這是詩人的特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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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在離開家的時候,有過四個女人。大概除了最後一段婚姻比較平淡,不那麼浪漫,且有些艱苦在裡面,所謂艱苦是說他參與造反的行動,他的妻子必須背負戰俘的名分,還得照顧他。他第一次婚姻以及中間那兩個情婦,可能都有一種尷尬的局面。因為李白不安於室,他結了婚就不回家,出去遊歷,在他「就婚」的許家附近遊歷,他的孩子就交給中間那兩個情婦來替他拉拔大。

當時兩次婚姻都很有趣,這也是李白不回家的另外一個角度。他娶的兩個女人可能都年紀不小了,其次可能個人的魅力條件不是太好了,第三這兩個女人可能都結過婚──歷史上有確切證據,這兩個女人背後都有一個已經家道中落的門第。也就是說,兩個女人的爺爺正好都是武則天時代兩個極其重要的大臣,一個叫許圉師,一個叫宗楚客。許圉師的孫女是李白正式的第一個妻子,宗楚客的孫女是第二任。這兩個妻子無巧不巧都是沒落門第的女兒,仍然具備家產的那種門戶。李白的婚姻也是他人生裡重大意志的工具──他想脫離賤商之子的身分,又不能參與科考,又希望能成為士大夫階級,甚至是領袖群倫人物。

李白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把他擁有的各種資格,拿來擴大自己在民間的影響力,成為名人。名人的光環又會回過頭來,影響那兩個家族對這未過門女婿的青睞,所以他以帶著手段的情勢娶到了。這在宴席間、詩酒歌會的場合裡很占便宜,他可說不花太多成本就打入另一個社交圈,繼續擴散他的知名度。特別的是,這個知名度往往跟剛才提到的商品有關,就是酒。在唐代,跟酒連結最密的就是詩。李白並非只寫喝酒的詩,還要寫性情的詩、遭遇的詩、情感的詩、風景詩,有時還要寫點養生、神仙、神話,當題材擴展到無邊無際,當詩不再規規矩矩恪守格律的時候,這些詩,尤其是配了不同領域新的音樂之後,李白成功了。

李白的成功在於他讓原本是科舉工具的詩,擁有活潑奔放、強烈民間性格的狂野情懷。有人說白居易童子、老嫗都能解,都能解是一回事,可是童子老嫗唱誰的歌是另一回事。我寫的詩很白話呀,但人家還是要唱周杰倫的(眾笑)。李白相當程度上號召了庶民大眾,而且很鞏固。他當時並沒有被經典化,並非陶淵明、屈原那一類,也跟曹操曹丕曹植還差十萬八千里,他的地位名聲影響力恐怕就是一個流行歌手周華健(眾笑)。但是這個影響力,慢慢在宮廷之中又形成新一波名聲。

李白待在皇宮的時間從天寶元年到天寶三年,事實上只有一年八個月左右,之後賀知章退休,幾個月之後他就被趕出了皇宮。李白退出皇宮,上清派正式宣告失敗,他們送到皇帝身邊的人,只知道喝酒鬧事,且「天子呼來不上船」,可是他一出去,人家都知道這是李白,皇帝身邊的人。「龍巾拭吐」、「力士脫靴」、「貴妃捧硯」,這些經歷遭遇古來幾人能有?沒有,就他一個。

李白在歷史上還應該被我們怎樣深刻認識?我只講一小段。最後說到高力士替他脫靴,大家都知道這故事,平劇、電視劇裡面也演過。一個版本是:皇帝說,我們把鞋子脫了吧,這樣不舒服。唐代人沒有椅子,都是坐在榻上的。李白把腳一翹,叫太監高力士:「欸,去靴」,高力士心裡就恨。後半段是高力士跑到楊貴妃身邊說李白小話。據說楊貴妃非常喜歡〈清平調〉那三首,老是想找李白,有一天高力士忍不住跟貴妃說:「那個人修理你。」楊貴妃說:「他讚美我,怎麼修理我?不是『名花傾國兩相歡』嗎?」但〈清平調〉中間有一句「可憐飛燕倚新妝」,飛燕是趙飛燕,和趙合德兩姐妹是漢成帝兩個禍國的女人,據說楊玉環震怒,像馬英九一樣震怒(眾笑)。

可是我寧可相信另外一個版本,這版本稍微短一點,沒有楊貴妃在內,比較符合我所了解的三個人的性格。李白進入宮廷,皇帝說:「把鞋子脫一脫吧」,李白叫高力士去靴。之後,李白離開宮廷時,唐玄宗回頭拉了高力士,指著李白的背影說:「此人固窮相。」固也,本來的意思;窮,窮困,也就是小家子氣,上不了枱面。皇帝一眼就看出來,我讓你把鞋子脫了,你就自己脫下來唄,怎麼還叫人家幫你?打狗也不看主人嗎?我是皇上耶,你怎能使喚我的太監呢?他再怎麼賤也是服務我皇帝,他再怎麼賤也不是你能賤踏的。而李白有無可能幹這樣的事呢?我認為有的。他總覺得皇帝跟我是哥兒們,你的人就是我的人,所以這個版本非常符合三個人的性格。

李白不回家,有總總原因。除了把錢給A掉了,還有當他積極往帝國打造的人力市場裡去衝刺,他所需要的,是不斷累積的名字,還是那個字:「名」。那個名聲到後來反而對李白形成巨大的負擔。因為永王李璘,也就是太子的弟弟,在安史之亂後,經由一道誤發的軍令,領有一支軍馬,駐節於江南,希望能夠隔江而治之,就算不能取太子地位而代之,起碼也能分庭抗禮。在這樣的渴望之下,永王到處尋找天下的人才來幫助他跟後來的唐肅宗對抗,可是沒有人幫他。好死不死有個人在山上隱居好幾年非常悶,永王就派手下一個姓薛的,去看這個人三次。這人就是李白。三顧茅廬,那我不就是諸葛亮了嗎?(眾笑)要知道,李白總是把自己想像成某個古人,他「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蓬蒿就是亂糟糟的小野草,仰天大笑說,走吧!他以為再次天降機會到自己身上,卻沒想到,天降的是殺機,這時他已經57歲了。

62歲那年,他在當塗的一條小河邊死了。有人說他是病死的,也有人說他是喝醉以後,掉到船底下要去撈月。我認為他沒那麼傻,不過我給他一個更淒慘的選擇和結局。大家如果願意,可以猜一猜,要我講,我是不會講的。畢竟,李白賣酒我賣書。謝謝大家。

【Q & A】

Q:我高中時很喜歡《時間軸》,想請問對於此書的時空背景,大春老師想傳達的是什麼?

A:1980年代中期,也是我當兵的後期,這部小說在幼獅少年刊登。他們希望奇幻一點的題材。書裡外星來的小光球,帶走了圖書館老太太、記者等,4個長幼不一的人,他們被4個小光球,帶回到黑旗軍時代。我對越南跟清朝的戰史很有興趣,我也覺得應該介紹給更年輕的、上了國中的孩子。那段歷史在課本裡非常枯燥無聊。這本書總共10萬字吧,我每個月登一篇。其實是為了介紹劉永福的黑旗軍,在裡面打了一個戰爭,目的是讓劉永福多被理解一點。

感覺上我好像一直寫這類東西,包括李白也是一樣。我總覺得我不是在寫一部小說,或者說不是在寫一部大家都看得懂的、很順暢的小說。老是有人說,為什麼小說活動的動線那麼慢?為什麼李白還不去跟月娘見面?為什麼杜甫還不出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眾笑)。我認為歷史的拼圖就是慢慢的、一點一點自己編織出來的。它看起來越困難、情節越不是那麼像喝水吃冰一樣簡單,它就越考驗我們,或者說幫助讀者去編織。

Q:我想找老師的書來看,您可以說您最喜歡的一本到兩本嗎?例如我讀李家同教授的40本推薦書,我就照這個書單去讀。希望讓我有個可以切進去的建議。

A:怎麼可能!我明明可以賣你二、三十本,你現在要我只賣你一本,沒這個道理(眾笑)。反正你希望先過濾一下,你讓李家同給害了都不知道(眾笑)。我自己的書不說,我恰巧相反,從很小的時候,我逮到機會就讀,我不挑,什麼書都能看出一條好來,有的書坦白講你們一定沒看過。我記得在大學以前,我們全班都看《麥田捕手》,我也看了,坦白說我沒看完,我到研究所才看完。這書有好幾年我是假裝看完過,為什麼看不完我不知道,也許是我的讀書習慣不好。

這輩子你再給我40倍,我也不會推薦你看哪40本書。我最怕開書單,尤其是我自己的書。昨天我在我的臉書上,寫了一段話,因為有人又跑來說,他把我的書納入某個專題研究的系列,成為台灣某個主題之下的作家代表。我想說這種事情我要回答好多遍,就在臉書一次講完以後你們都不要來了。我寫:「本人不考執照,不接受獎勵,不編入選集,不參與評審,不代表任何族群主題社會國家參與任何文學活動或行列。」同樣地,我也沒辦法告訴你何謂「代表我」的作品是哪些,我在聲明中最後兩句是這樣寫:「我的作品就是在市場上流通的那些,萬一有天不流通,也就不流通了吧。」所以市場上你找得到的,你就去看看吧。

Q:可否推薦幾首李白的詩,讓我們回去好好再讀一遍?

A:李白看你要從哪個角度理解他。如果你想了解他跟酒樓歌館伎女庶民的歡樂生活之間關係的話,我建議〈將進酒〉;如果想了解他前半生的經歷跟感慨還有雄心壯志,我建議〈憶舊游〉。他有一首很短的詩,叫〈夜宿山寺〉,甚至有人用唱的。「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我為什麼會反覆的介紹?因為這首詩是小時候啟發我的詩。原來說樓高不是只說好高,它明明只是在講山寺,可是它完全跟山寺沒關係。這個啟發對我意義重大。還不只如此,我的孩子張容,還很小,三、四歲的時候,有天回來跟我講「危樓高百尺」,我就「耶!你怎麼會這個?」他說老師教的(桃園鄉下的幼稚園,山上搞得很雅痞的那種)。他問我:「李白是什麼樣的人?」我反問:「你想他是什麼樣的人?」他說:「我想李白是很開朗的人」,我覺得奇怪,不敢高聲講話,為什麼是開朗的人?他說:「他跟天上的人好像滿好的。」小孩是直觀的,他也相信天上有人。

很多詩不是因為它在文學上或美學上什麼樣的成就,就我現在寫詩的階段來看,很多在《大唐李白》裡面所寫的李白的詩,是我替他寫的,因為我覺得他原來應該寫過這首。有時我會覺得他這首寫壞了,我在小說裡運用詩的解法,會覺得他不是這樣寫的,就把它改回來,這樣我會心安一點。當然很多研究李白的人或覺得自己詩不錯的人,萬一仔細看這個書以後會覺得……,嗯,我不知道。李白詩不是寫得好或不好,尤其把他跟杜甫那樣比,是非常怪異的作為。去比較李杜優劣,是淺薄化詩學本身,在各種不同面向上提供教養的潛力。

李白還有個〈大鵬遇希有鳥賦〉,結構老實講都是捧人的詩。大鵬指李白自己,希有鳥指司馬承禎,根本上是一種干謁之詩,拍馬屁的詩啦,但寫得這麼樣豪邁,不覺得肉麻,這很不容易。

Q:我想請問創作的問題。《大唐李白》這本書用了非常多史料參考,過程中有沒有什麼困難的地方?

A:盡量限縮自己的幻想力、自以為是的想像力。史料不只是《二十五史》那種正史,在筆記、後人的研究、出土文物裡,各種地方都有材料。我們面對材料的時候要限縮,不要遐想,哪怕是亂編或虛構,也要面對真實。

Q:那麼多歷史上的文學家,為什麼要挑李白?

A:我沒有挑他,應該說是他挑上我的(眾笑)。他就每天早上六點我一起床就坐在我旁邊,我只能這樣解釋。所有值得寫的偉大詩人太多了,但他排第一個。

Q:之前我們聽說過的李白,多說他喜歡喝酒、他很有天份。為什麼老師要用李白不回家這個題目?

A:我可以順便解釋一下,我總覺得一個歷史人物,或者已經被寫成小說的人物,要喚起我們的興趣,不是那麼容易。那個人物在那個歷史階段出現,而且產生重大影響,我又明明看到他所有重要影響都沒有被真正重視。舉個例子,他在酒樓歌館寫的那些歌,為什麼不符合當時的時調呢?他明明很會寫平平仄仄仄平平那些時調啊,他一定有音樂的理由。再舉個例,是我自己的故事。有一年我在紐約一個小餐館裡,我們有七、八人,都是學者、作家。我們講起小時候唱的英文歌,哼了幾句,忽然來了個老頭,他帶了太太,兩人看起來像老教授,說:「對不起,我可以打斷一下嗎?你們會不會唱In the jungle, the mighty jungle The lion sleeps tonight……」,我們都說會啊,他就叫我們幾個,比方叫我,像這樣啊哼哼哼拍掌,那一個啊哈哈哈,另一個就嗯啊嗯啊嗯。我們完全不懂他想幹什麼,可是等他手勢一拍、我們一和聲,他就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唱In the jungle, the mighty jungle The lion sleeps tonight……,儼然就是一個小型人聲交響樂的配置(Acapella)。

當我們去面對李白那個時代,李白所帶來的那種長短不一的句子,以及充滿庶民、神仙生活交織的那種想像,有時荒誕、又跟寫實具體的小人物情感結合在一起,那是在他的同時代,甚至往前100年的初唐,沒有第二人。之後學他的人很多,學得像的大概只有一個蘇東坡。蘇東坡就曾經拿過一首詩說:「這是李太白謫仙詩」,掛在牆上讓人家看,問說怎麼樣?那些學生說:「除了李太白沒有第二人」,蘇東坡就很樂。當然,蘇東坡包括他的學生、米芾等,都喜歡做假,以假亂真是他們的遊戲。但是我們可以看出來,那種想要模仿李白的人,一定也跟他的性格有相當程度的契合,也才能理解那個「鋩角」(竅門),就是他的詩跟庶民生活的豐富變化結合了,這是一個釘一個鉚的那種格律再精雕細琢都不能及的,這是他被視為天才的原因。

Q:我一直想出版自己的書,不甘心當一個無名小卒,想請教您的意見。

A:你想出書是想拿到市場上去賣還是?你先要問自己為什麼想出版?現在有個趨勢,有臉書有部落格有噗浪,但你恐怕應該往20年後去想:我為什麼要出書?我當了無名小卒十幾年,後來有一點名氣,之後就方便讓我出書,甚至讓我站到台上演講,當然我有時候也不負所託,也都很稱職地完成。但我還是無名小卒啊,我去7-11買香菸,一定是85塊一包、打火機15塊,店員不會說:「啊!你是那個……周華健!」(眾笑)

蘇東坡有次見他弟弟,說:「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我有時很喜歡黃昏時跟100個人一起過馬路,才能感覺到人間情味很豐滿。至於出書,我還是覺得要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把它印出來」。有的人希望印出來,傳之久遠,現在快速印刷十本二十本很方便;如果你是想要成為「這一行」裡的人,不是不可以的,你就要知道,我這個出版品是人家要掏錢的。你要提供給他讓他掏錢的動機,提供相當價值的東西,讓你的文學價值遠超過兩包菸。我要強調這個,這無關乎你的藝術成就、或你的文學性,這是一個「幹活的人」的本份,農人也好、工人也好,他都有個本份。

arrow03.jpg 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主題縣:台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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