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3:邱祖胤談來自泥土的溫柔與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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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

邱祖胤:
來自泥土的溫柔與強悍

精采演講全文

編按:

從民雄火車站前行300公尺,坐落在國小旁的鄉立圖書館,是一座外觀嶄新、內裝精緻的白色建築。2014年【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第三場,絡驛前來聽講的當地鄉親彼此熟識,開場前三五群聚,聊天招呼的氣氛熱鬧非凡。長期從事新聞工作的記者作家邱祖胤當場決定,全程以台語與讀友溝通交流。他以自身家族在礦鄉雙溪的枝葉興衰為軸,穿插說明以傳統產婆為主角的長篇小說《少女媽祖婆》是如何思構與鋪展,並強調整部台灣歷史,就是勇敢的女人守護台灣的故事。

主辦:文化部台灣文學館 (www.nmtl.gov.tw)
   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民雄鄉立圖書館

文字整理/鄭景懋、佐渡守
人物插畫/陳弘耀
照片提供/邱祖胤

 


▲民雄鄉親熱情捧場。(周月英/攝)


▲作家邱祖胤。(周月英/攝)

 

各位鄉親朋友大家好,我今天會用台語來講話,這樣大家聊天比較輕鬆親切。我希望今天這場講座,大家聽完之後會覺得,「欸,只要把家裡的事情寫一寫,就可以出書,那大家都可以來寫啊。」真的是這樣。我這本書,本來是要寫我爸爸媽媽和阿公奶奶,還有阿姨、我的丈母娘,他們小時候的故事。我想,把這些故事切一切,「竹竿兜菜刀」,像什錦麵用大鍋炒一炒,就會是一本小說。

其實我們自己長輩的故事,有時聽得會很心酸,都是一些歹命囝的故事。講起來,咱台灣人真正是很歹命,但也實在很勇敢。男人都在外面打拚,在外面喝酒拚個半死,有時候受傷或就這樣過世了,老母親、太太和女兒,在家哭一哭之後,也還是可以很堅強,孩子照樣要撫養,日子照樣要過。

台灣幾百年的歷史,其實就是這些女人將台灣一手帶大的。台灣能像現在這麼繁榮,你可以想到一些女性的名字。所以我這本書要寫的,也是我今天想要跟大家聊的,就是我們自己的媽媽和阿嬤,她們怎麼樣把我們的家撐起來,讓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安穩地生活。

 這是我媽媽的照片。

我們家以前是住在台北縣,現在新北市的雙溪。北邊是九份、基隆;西邊是可以放天燈的平溪;東邊是靠海的貢寮、福隆;南邊從太平下去就是頭城、宜蘭。雙溪是不靠海的,以前都挖礦坑。我的阿公在那裡做了二十年,我們家有五個礦坑、兩個金礦,也算很有地位,是有錢人,但是後來就衰落了。

我爸爸說過,在台灣,挖礦其實是非常危險的。而且民國四、五十年代那時候,請工人來挖一車的礦,要花6000塊台幣,但當時政府開放進口礦產,一車只要兩千塊,如果請人來做事,我們就要倒貼4000塊。所以到我出生的時候,我們家族就已經式微了,大家各自四散、跑路,有欠人錢的,或是去做別的事。

這張照片大概是我3歲的時候拍的,那時我媽媽在台中豐原的溪邊幫人家洗衣、煮飯。雖然聽起來家裡很艱苦,但我媽媽對我們這些小孩很好、很疼我們。我媽媽那時候身體不是很好,做事做到身體壞了,但還是讓小孩過得很好。

 這本是我最近出的書,叫作《少女媽祖婆》,也是今天要跟大家聊的主題。

故事主要是說,有一個少女,小時候剛好她阿嬤要生小孩,她在旁邊幫忙,後來換她媽媽生弟弟的時候,她也在旁邊幫忙。整個村的人都覺得這個小孩很厲害,可以幫人接生,所以她就開始跟著地方的產婆學接生。

這本書裡面有很多的主角,他們的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是對我來說,每一個人我都很熟悉,因為這裡面有我阿嬤、阿姨、舅舅、叔叔,他們的故事都摻在一起。開始寫之後,這些書中人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會跟著他們一起高興、一起難過。也不一定要寫自己家裡的故事,你如果有一個想法跑出來,這個故事就會自己講話。

 這是我阿祖,他牽的是我阿公,另外一個是我叔公。

我去圖書館查過資料,我阿祖曾經在三峽那裡挖礦,所以我阿公也有受到他的影響。我記得我爸爸跟我說,我阿公沒有讀過書,但是他這個人很自立自強、很有志氣。我阿祖曾經當人家的佃農,有一天家裡沒米了,就叫我阿公去米店賒帳,記好帳之後,要拿走米時,那個米店的老闆跟旁邊的人說:「他是佃農的兒子。」我阿公聽到這句話,就記在心裡,覺得被人看不起,所以就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學。那時候台灣開始發展,需要礦產,他就想辦法跟人合股。但挖礦不是你想挖就可以挖,你要有一個地方,還要知道從哪個角度挖。那時候整個北部的礦產都是台陽公司的產業,他們有採礦權,我們只是去跟他租。

 這是我阿公,他抱著的是我大伯的兒子,我們叫他大哥。

 上面那張照片左邊是我阿嬤,後面就是我們以前在雙溪住的地方。像這樣的房子以前就算豪宅了,我們那時真的是有錢人,後來式微,我們這一輩都沒享受到。人家說「含著金湯匙長大」,我是含都沒含到就掉下去了。那時候一樓能蓋得那麼高,真的算很有錢的了。

 這張照片是國外的照片,不是在台灣礦坑拍的。我自己沒進過礦坑,所以要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問我爸爸關於採礦的事,他說真的下去裡面,溫度會越來越高,所以大家都是脫光衣服在做事的,只有出來才穿衣服。礦坑裡熱不可擋,但是還是很多人願意做,因為薪水比較高。每工作十天就可以領現金,十天的待遇大約等於是當時公教人員半年的薪水。

 這張是我爸爸要娶我媽媽的時候。我爸爸家族這邊算是礦主,是有錢的老闆,我外公這邊則是幫他們做事的礦工。

 這張是我爸爸和媽媽,他們兩個差八歲。

我阿公有5個孩子,我爸爸是老三,但是我阿公覺得他比較能幹,所以都是他在處理事情。右邊的那位老先生是台陽公司的代表。

 這張是我出生三、四個月的照片。現在我看起來瘦瘦的,但以前也是圓圓的。(聽眾問:是長孫嗎?)我不是,我爸爸是老三,剛剛我阿公抱著的堂兄才是長孫。

後來,整個家族的事業虧損,欠了很多錢。而且採礦常常會出事,礦坑會壓死人。我阿公本來做得不錯,但事業失敗後有些人就會承受不了。後來他想不開,就喝農藥自殺。那時我大概才兩個月大,他喝了農藥之後,發現我一直在哭,就把我抱去給我媽媽,我媽媽看到他嘴巴吐血,趕緊去叫人來,但後來還是沒救起來。

我們家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式微。後續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爸爸那時候也才30歲。現在我會想,30歲的時候我在幹嘛?很多事情也不會,要頭腦很好才能夠處理。雖然我們家欠人家錢,但是礦場還在經營,全部上千個工人,得發薪水給人家,這些事情都要處理。那時候我們家雖然已經搬到台中,但還是都要去台北,滿辛苦的。

我本來要寫的就是這些故事。這些事情以前都沒有人跟我說,那我是怎麼知道的呢?我是偷看我老爸的日記才知道的。他把日記放在抽屜裡,那時我讀國小,看得懂幾個字,我有時候會去翻一翻,讀起來很精采。我後來會去寫一些有的沒的,可能也跟這個有關。

 雖然我們家在「跑路」,但衣服穿起來還是像有錢人,生活其實也過得不差。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人家常說家裡發生事情,多辛苦又多辛苦,但日子還是要過。有時候我們難免失志,但如果家裡有人給你支持、鼓勵,一時的失敗過去就過去了。人要向前看,孩子養大了也是另一片天。照片裡面我媽媽牽的是我姐姐,我爸爸抱的是我,背景是大家很熟悉的台中公園湖心亭,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這張是我快要上小學的時候。這張照片如果早年拿給別人看,小孩子大概就被綁票了──小時候就穿皮衣,說家裡沒錢別人也不會相信。

 這張照片是後來我回到雙溪老家,快退伍的時候照的,那裡的房子都蓋得很漂亮。

差不多十年前,我開始準備要寫我們家裡的故事,問了我老爸很多事情,他知道的事都會跟我說。我老爸人算是很海派,很會喝酒,也很會做事。我現在在《中國時報》當記者,我爸爸以前基隆中學畢業的時候,也到過當時叫「徵信新聞社」的媒體(中國時報前身)做過半年記者,後來因為我阿公欠人手,需要有個值得信賴的幫手,他才回去幫忙。所以其實我爸爸是很會寫東西的。

後來有一次,我跟他說,我要寫這個故事,請他帶我回雙溪看看。他說好啊,我們一起回去看已經荒廢的舊厝。但是那天回去,我爸沒怎麼說話。平常在說的時候都很開心,但是等到回到那個舊厝,就像是把以前的傷口再掀開的感覺。我們的長輩都是向前看,很多人也很堅強,把孩子養大,自己的事業也東山再起。但是要他回頭再看那些傷心事,其實是很殘忍的事情。

我覺得這些家裡的故事,聽長輩說說還可以,但真的要寫出來,如果老人家都還在,也是滿殘忍的。因為四十幾年就這樣過去了,雖然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但是我阿公自殺時,整個家裡鬧得很兇,很悲慘。後來有一段時間,我爸爸如果看到報紙刊登有人自殺,就會很生氣。他會跟我們說:「你們以後如果有人要自殺,若跳樓沒死我也會把你推下去摔死;若喝藥沒死我也會殺死你。」他非常生氣。我發現這件事對他來說,感覺很複雜。所以後來我想,只要老人家還在,我就不會寫下去。

但是因為我這個人很愛寫,不寫家裡的事情,沒問題啊,我資料很多,故事自己會跑出來,我可以編出另一個新的故事。我的想法是,我們不管是創作或做什麼事業,一定要家人也很高興、會支持,你做這件事才有意思。如果寫一本書還得遮遮掩掩,怕太太、怕爸媽知道,我覺得這就沒什麼意思。

幸好我這本書寫完之後,我爸媽看完,就跟我說什麼地名、東邊西邊都不對,除此之外,他們看得滿開的心。我媽媽沒有耐心全部看完,但她會問:「故事裡的那個老女人的孩子到底是誰的?」她只關心這件事情。看到他們的反應,我覺得很高興,那表示他們不知道這個故事其實是跟我們家的故事拼在一起的。

這本書的主角鄭淑芬,雖然是一個產婆,但我寫起來很快,因為我是把她當成我媽媽在寫。當我寫到淑芬遭遇某件事情時,她會怎麼想、怎麼做?我只要想像我媽媽會怎麼做,就知道怎麼寫。但我媽媽不知道我在寫她,因為我媽不是產婆,是做美髮的;而且這個女孩是在牡丹溪出生的,我媽媽也不是在那裡出生,所以她不知道我在寫她。

這個女孩12歲就幫著她阿嬤和媽媽接生,後來在礦坑到處幫忙人家接生。比較可憐的是,不只這個地方,全台灣都這樣,比較窮的人家,如果生到女孩子,就會把小孩送給別人。以前我們常常看到新聞,某個孩子被送到國外,後來費盡千辛萬苦回來找親生父母。這是一種母子連心,是人性,很自然的。就算她的養父養母對她很不錯,她也會想為什麼她的親生父母那時候會拋棄她。

像我大姨,生的第一個是女兒,產婆就跟她說第一個女孩要送人,這樣小孩才會比較好命。後來我大姨哭了快一個月,都得扶著牆才能走路。這件事是我外婆跟我說的,講的時候我外婆和大姨仍舊邊講邊哭。對我大姨來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也沒什麼好講的,但聽起來還是很心酸。雖然她的大女兒後來很有成就,而且養父母對她也很好,她也常常回來看我大姨,但是對親生父母和那個孩子來說,自己生的小孩沒辦法自己養、一起生活,都算是一個遺憾。書裡的故事,就是從我阿公、外婆跟我講的各種家人的故事拼湊組合而成的。

 我每次看這張照片,都覺得我媽媽眼睛看起來怎麼這麼兇。其實不是看起來很兇,而是她本人就很兇(笑)。

 這是結婚的時候,我爸爸在敬酒,我媽媽眼睛就像在瞪人。作為後輩,講自己媽媽很兇,很不尊敬,我媽媽其實真的很疼我。

 這是我大姨跟我媽媽,這是我大姨的第二個女兒。這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媽媽是第七個女兒,是屘子。我外婆生我媽媽不久,剛剛說過,我大姨最大的孩子過繼給人家之後,又生了這一個(背包包的,我要叫她姐姐)。她跟我媽媽兩個很要好,都是喝我外婆的奶長大的。她們兩個同年,但是她要叫我媽媽「阿姨」。我媽媽常說,她們兩個喝奶喝到快念小學了還在吃,我外婆受不了了,打算給她們兩個斷奶,就拿雞膽塗乳頭,讓它整個烏漬漬的,然後招她們兩個:「來呀,快來吃喔!」兩人笑得要死,在那邊追來追去。

從現在的眼光來看,這種事情不可能在都市發生,但對過去的人來說都很自然。重點是那種「不管是我親生的或女兒生的孩子,『我有才調我就飼』,養到大養到壯」的精神。

我媽媽跟我這位姐姐,兩人感情很好,跟大姨那邊的親戚感情也很好。我爸爸常常罵她:妳就是「屘女兒做大姐」。她什麼事都愛管,娘家那邊大姨那幾個看到她都像見鬼一樣怕,因為她什麼事都想插手。

 我媽媽很會燙頭髮,一下爆炸頭、一下米粉頭,她很會搞這些,都自己來,不用花錢。

 她35年次,今年68歲了,這張其實是她五十幾歲時的相片。

 剛剛說過,我寫這本書,裡面的女主角淑芬,是想像我媽媽如何說話、怎麼想、做什麼事,這樣我就會寫了。

這是淑芬的父母親,很寵愛她,畢竟生這個孩子也不簡單。這個家庭也是替人家做礦。爸爸叫阿枝,17歲時,他爸爸,也就是淑芬她阿公,去礦坑做工時出了事情,結果淑芬她阿嬤去裡面找,兩個人都不見了。身為大兄的阿枝,17歲就要將7個弟妹撫養長大。

他娶的這個妻子叫阿珠,夫妻結婚沒多久,就要擔很大的責任,兩人一起扛起家庭。他們結婚三、四年了都無法生小孩,因為要操煩太多事情,小孩一直流產,全都保不住。後來終於生了淑芬,所以夫妻倆十分疼愛。

 書裡面寫了很多爸爸媽媽感情很好的事情。過去我家裡也發生過很多事情,我的父母就是這樣,吵架的時候菜刀盤子滿天飛,小孩子看了都抖得要命,可是第二天,兩人不知被啥夾到似的,好得分不開。我在書裡面寫的,跟我父母一模一樣,寫起來都不必人家教我怎麼寫。

 書裡的第一男主角叫阿慶,這個角色是照我爸爸的形象去寫的。他很會讀書,日後才能當上醫生。他很愛淑芬,但是淑芬很悍,他很難親近,而且淑芬也不愛他。後來淑芬幫人家接生時發生意外,有個女子生了是雙胞胎,母子三人都沒活下來,淑芬到的時候,母子都已經往生了,她將小孩洗乾淨,穿好衣服,都處理好後才回去。

她接生的那戶人家住在太坪村,走回雙溪必須走上四小時。淑芬走著走著,一來太累了,二來被那位往生媽媽流的血給驚嚇到,她好像聽到頭城那邊的海聲,浪都漲了上來,轉頭一看,海水都變成血水。她受到驚嚇,就失神了,現在的說法是失憶症,啥都不記得。

在基隆當醫生的阿慶,就想照顧她,把她娶回家。這是故事最精采的地方,一個女孩家,生得很漂亮,又精明又能幹,可是卻生病失神了,有誰會來照顧她一輩子?那是不可能的。但阿慶太愛她了,不顧家人反對,就是要娶她回家。

 我想到我的老爸老媽也差不多是這樣。他們兩個差八歲,我爸爸十分疼我老媽。剛剛說過,基本上我是照我爸爸的形象描寫男主角,他們做人一樣都很正派,很有責任感。

 剛剛提到我們家後來在「跑路」,其實就是我們小時候一直搬家。有一度我們搬到桃園,我爸爸在新竹化工當廠長,他過去管的礦工多達一千多人,這樣一個小廠才十幾個人,對他來說很簡單。但十幾個人就是一個社會,什麼人都有。有個人很愛賭博,常常賭輸就喝酒,到處向人借錢。有一回他來向我爸爸借錢,我記得很清楚,我爸爸叫他進來客廳,談一談,不知談到什麼,我爸很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是小孩子,也沒去注意大人講什麼)。我爸爸雖然不是黑道大哥,但他一拍桌,那人就馬上跪了下去。我這輩子從沒看過這種像電影情節的事情,但就在我的眼前發生。我爸爸很有威嚴,然後我爸爸就把他攆了出去。

隔天,那個人帶了刀,趁我爸在辦公,從他背後刺了下去。我爸爸很壯,還站了起來,舉起椅子跟對方車拼起來,把刀子奪走。他打不贏我爸,就逃了,我爸爸追了出去。追到工廠大門口,守衛很糟糕,沒有幫忙阻擋對方就罷了,還一邊講:「唉呀廠長,你流血了。」我爸爸跑一跑停了下來,血流如注,就休克了,趴了下去,整排牙齒都跌斷了。

那是四十幾年前的事,我爸送到長庚醫院。當時我媽媽當女工,幫人家車鞋子,就在我家附近。她聽到消息,就奔了出來,跑到鞋子都掉了。我書裡常寫到,女人平日很兇悍、很有能耐或是很堅強,但一聽到自己的男人或小孩出事,就整個都瘋掉傻掉了,我寫了很多這種情節。

想到我媽媽當時的奔跑,想想也很可憐。那晚我們都住大姨家,我媽媽跟瘋婆子一樣,聽到我爸爸這樣,想去醫院,竟然慌到不知怎麼去,我的小說裡想寫的就是這種感覺。

其實長輩們,就算夫妻吵架,最後為了家庭,無論如何都會一起想辦法度過,這種感情是不簡單的。

 這是爸爸跟我的老三。

我爸爸以前也是很風光,能帶領整個團隊,我覺得他在古代會是屬於將軍的那種人。他不像我是瘦底子,現在他若走過軍隊的營區,那些阿兵哥會向他敬禮,顯示他很有那種威嚴。

 這是我書裡的二號男主角,他是一個「七迌」囝仔,很會拐女孩子,是個壞人。

 這是我爸爸跟我祖母。這張照片主要是用來解釋,像他這款人,拍桌之後會讓人跪下去也是有可能,他看起來就很兇。

 這張圖是女主角淑芬第一次遇上剛剛說的那個壞孩子,冤家路窄。那天是她第一次要去賣菜,走到半路撞到這個不良少年。他本來要找淑芬算帳,結果這個恰查某拿扁擔扁他,打到他流血,他想到自己這輩子只有欺負女人的份,不曾被女人打成這樣,很不甘心,就叫一些人來堵她。

 這是女主角的屘叔,是淑芬的祖母最小的孩子。他也很疼愛淑芬,可惜很早就過世了。會寫這段是因為,我有3個孩子,老大男生,老二女生,他們兩個也常常吵架,但玩在一起時,感情好得不得了。我覺得淑芬跟她的屘叔感情也差不多是這樣。

以前的人常見到,媽媽跟女兒差不多時間生小孩,下一輩經常不知道怎麼稱呼。我自己也有這樣的情形,像我剛剛提的那位姐姐,她跟我媽媽同年,她的兩個孩子明明都比我年長,但是要叫我阿舅。很多這種狀況,要稱呼時心裡感覺怪怪的,但玩在一起時感情都很好。

 雖然這本書是一個產婆的故事,但若只寫接生什麼的情節,大概沒人要看,要我來寫也沒那麼容易。書裡面提到這兩個姐妹,她們是和淑芬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一路幫助淑芬度過許多難關。

淑芬不知道這對好姐妹後來往生了。這個部分借用的是我丈母娘這邊的故事。我丈母娘大約10年前中風了,她常常說一些小時候的事情。比如說她四、五歲時,她的媽媽、我太太的外婆生了一個女兒,打算要過繼給人家。我丈母娘雖然年紀小,但她卻聽得懂。她說:「妹妹這麼可愛,為什麼要送人養?」她很捨不得,就把小孩藏了起來。每回只要有人要來抱小孩走,她就把她藏起來,越藏越遠,對方後來想算了不要了,所以她跟這個阿姨很要好。書裡的故事也差不多也是這樣。

這對淑芬的姐妹淘,大姐叫惠卿,妹妹巧雲出世時要被送走,她半夜就把妹妹抱去找淑芬。淑芬幫她想辦法,把她們兩姐妹藏到山上的隧道裡,沒想到半夜落大雨,溪水暴漲,這兩個孩子就失蹤了。

後來這兩個孩子的魂魄跑來找淑芬玩,淑芬不知她們兩個已死亡,只納悶為何她們頭髮總是濕的。她們是很好相處的玩伴,也常常在淑芬接生的時候幫助她。

這是從我丈母娘那邊得到的靈感。寫一本書,全家人都貢獻了很多點子給我。

 這是我家的老二跟老三。我寫這些小孩的故事時,彷彿就像聽到我家孩子的聲音。他們可愛的時候很可愛,可是把他們寫進書裡,順著劇情發生了一些事情時,心頭也是很難過。創作故事很難講,我不是故意要寫成這樣,而是故事本身自己就會跑出來。寫的時候還好,但校對的時候,會覺得很難過。書裡的誰過世了、哪個孩子怎麼了,自己是有孩子的父母,寫到這種地方都很難受。

 這是淑芬的阿嬤,一開始是要寫阿嬤的故事:一個夫婿在礦坑出事的女人,就像我媽,她老公被人殺了一刀,女人家的心不知如何是好,所以這個阿嬤的夫婿發生事情之後,她就要去找他,鑽進礦坑裡,就消失了。13年後她才出現,不但又生了個小孩,還帶了個男人回家。她家的人就想,老母失蹤十幾年,還帶男人回來,雖然不知道要怎麼說,但她是自己的媽媽啊,回來就回來吧。

這個阿嬤很厲害,十八般武藝樣樣會,但人家問她當初發生了什麼事,她都不講。我本來是要寫這13年中間發生的事,這孩子怎麼來的、那男人是誰等等,寫著寫著,出書時只寫到淑芬18歲,後面就繼續寫下去。

寫淑芬阿嬤的故事時,我也會想到自己的阿嬤。剛剛說那麼多家裡的事,我祖父事業出狀況的過程,她自己一個要怎麼扛起一個家?她都要想辦法。

 最左邊是我爸爸,再來是我四叔。他終身未娶,因為當兵時被操壞了,支氣管擴張,都好不了。我阿嬤有一卡皮箱,有一次我把它翻開,我說:「阿嬤你怎麼藏這麼多東西?」裡面有好多藥材,看都沒看過。我們現在說破銅爛鐵,我阿嬤那個年代就有了,為了我這個叔叔的病,她想了好多辦法。

我阿嬤為了這個家庭,身體也搞壞了。她得了胃癌,到台大醫院手術,醫生說要割掉半個胃,再來只剩半年的壽命。她五十幾歲動的手術,結果她活到八十幾歲,台大醫院都說這是個奇蹟。

其實我想,這是她自己的意志力,非常堅強。她過世前兩年,得了骨癌,醫生也是說,這過不了一年,可是她也撐住了。為什麼她的意志力這麼堅強?因為她5個兒子,就剩我四叔還沒娶,那是一個媽媽的心情。不管小孩50歲或70歲了,只要我還活著,不管幾歲他就是我的小孩。

本來我沒體會到這點,後來我四叔先走了,出殯那天,我阿嬤問我姑姑,她可以去看嗎?大家都說不行,我爸爸、我大伯也都阻止她。老人家身體還有病,去了怕會撐不住。但她就像小孩子一樣,一直跟我姑姑說:「我不哭,我不哭,我一定會很乖。」我姑姑就說,好,這是妳說的,到時不要亂鬧喔。結果去了,太痛苦了。

我不知道南部是不是有這種慣例,我外婆在我外公去世時,她哭都是用唱的,就是哭調仔。我阿嬤也是,她哭著「我的心肝仔」、「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四叔五十幾歲了,她的哭法就像我四叔還是個嬰孩,我聽了心裡好難受。但這就是一個媽媽對她的孩子的感受。

因為我四叔沒娶,所以也沒小孩。他過世後,我老爸就說我要過繼給他,做他的兒子,做忌時,我就要去拜他。

 前面說那個能幹的女孩去當產婆,但也不是看看就會的,要有人教她,不然會出事的。這個老資格的產婆,她叫阿撿嬸,淑芬就是當她的學徒、跟班。但是這個阿婆是很有爭議性的人物,為什麼呢?只要人家生的第一胎是女兒,她就跟對方講,這個孩子要送養,這樣父母跟小孩才會好命。淑芬就很不服氣,為什麼生女嬰就不好?兩人吵了起來,後來阿撿嬸慢慢才告訴她原因。

以前的人都很窮,阿撿嬸自己就是如此,她有五、六個姐妹,媽媽過世後,爸爸就一直想把她的妹妹賣掉。她想,從小養到大的孩子,要送人一定很難割捨,不如一出生就送養,這樣比較不會傷心。

 這是我外婆。

不管我寫的是淑芬她阿嬤,或者剛剛說的阿撿嬸,我都會想到自己的外婆。她很有趣,是從海邊嫁到山上來的。她是澳底那邊的人,也就是核四廠、福隆海水浴場那一帶。暑假我們會去海邊玩,那時東北角是山路,搭車很容易暈。我一下車就開始吐,吐一吐看到有個老阿嬤從海裡面游出來,戴蛙鏡,手上抓著一尾活魷魚。她蛙鏡一拿下來,不就是我外婆嗎?我外婆就是所謂的「海女」,早期在海邊長大的小孩就是這樣子。她很風趣,對我們這些外孫也非常好。我們太久沒回去看她,她就哭,或者去看她之後沒留下來住,她也哭。老人家都很愛兒孫回家住久一點。

 這是書裡的反派角色。她愛阿慶愛得要死,結果阿慶娶了淑芬,所以她就想盡各種招數來搞破壞。

 這是我太太。其實我寫這本書……該怎麼說呢?我家族裡有很多故事,可以像新聞報導一樣事不關己地寫,但為何我會寫生小孩的故事?我每次出來演講,我老婆就會說:「你又要去跟一堆女人講生小孩的事了。」一個查甫人到處去跟人家講這些。

其實,是因為我太太生第一胎時,陣痛了兩天還生不出來,算是難產了,醫生說要剖腹。醫院都這樣,拿了手術同意書來,就叫你簽。那兩天陪產,我的脾氣變得很糟,跟我老婆吵過好幾次,但看到那張同意書,我眼淚都掉下來。因為簽下同意書,就表示手術若失敗,沒醫院的事,簽的人當然覺得自己家人彷彿命在旦夕。幸好最後一切平安,但這件事情給我一個感覺,就是女人生小孩實在是很危險的。古時候說「生輸四塊板,生贏麻酒香」──難產的就要進棺材了,順產的才有機會坐月子。整個故事這樣說下來,到我結婚有了孩子,我才掌握到這個故事要怎麼寫才會圓滿,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寫一個產婆的故事,大概是從這邊來的。

還有一個原因是,其實我很早以前就很好奇,幫我爸爸接生的那個產婆,30年後我出生時也是她接生的。我就想,若這個產婆還在,說不定我的3個孩子也可以讓她接生。不過那時她應該也九十幾歲快一百歲了,有可能還活著嗎?是可能啊,三峽那邊就有個九十幾歲的阿婆,跟女兒兩人在三峽地區幫人接生,已經接生了快一萬個小孩。

當然,產婆這個行業怎麼消失,有很多歷史與故事,因制度的改變,這幾年才慢慢又興了起來。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剛到現場時,看大家這麼熱情,不知道這裡的人水準這麼高,對文學創作這麼感興趣。其實聽我這樣講,大家回去也可以自己寫,或者跟你們的晚輩講,會比我的故事還精采。

整個台灣的歷史,就是勇敢的台灣女性,保護我們整個台灣的故事。台灣經過很多風險,發生過許多事情,但一關接著一關過,台灣人就這樣成功地過下來。對我來說,我會繼續寫下去,寫歹命子的故事,跟台灣女人的故事,再寫10年、20年,我還是寫這些東西。

我相信民雄這邊,大家都有很精采的故事,說不定我有機會也來這邊住一陣子,跟大家交流,把一些精采的故事寫出來。我覺得台灣最寶貴的是,人人都很打拼,遇到困難,咬個牙就過了,這就是真正的台灣精神。

 

 

arrow03.jpg 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主題縣:台東

arrow03.jpg 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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