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4:廖玉蕙談老花眼公主的書寫永遠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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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

廖玉蕙:
老花眼公主的書寫永遠不老

精采演講全文

編按:

作品既幽默犀利又親和深情的散文作家廖玉蕙,向來擁有大批忠實讀者與臉書粉絲。2014年【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第4場,邀請廖玉蕙返回她曾寄居多年的桃園中壢,與久違的在地鄉親重逢。廖玉蕙回眸成長經歷,暢談文學啟蒙,更分享在創作、教學、生活與親子關係裡的點滴,敘事活靈活現、詼諧搞笑與真情眼淚俱現,牽動場上眾多聽眾的情緒,反應熱烈。現場廖玉蕙更與多位故舊、網友上演驚喜不斷的見面會,至為感人。

主辦:文化部台灣文學館 (www.nmtl.gov.tw)
   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中壢市公所(市立圖書館)

文字整理/佐渡守,攝影/蔡昀臻

 


▲作家廖玉蕙。


▲現場聽眾反應熱絡。

館長、各位中壢的鄉親,大家好。我講「鄉親」是有根據的,因為我廿幾歲的時候,在板橋成家,一年之後到中壢立業,搬到新街國小附近,所以這裡是我的立業之所。我在這裡待了很多年,所以每次一有機會回到中壢,不管是文化中心、中央大學、中原大學,總是感到非常親切。

今天演講的題目「老花眼公主的書寫永遠不老」,是主辦單位幫我擬的,我跟他們開玩笑說:「總而言之你們就是要說我老嘛!」一個題目出現了兩個老字,讓我很不是滋味啊。(笑)不過我當然就循線前往,這樣的題目他們希望我說些什麼,於是我開始揣測。所謂的「五十歲的公主」,那是《中國時報》50周年時,請當年50歲的作家,例如袁瓊瓊、阿盛和我,都是同一個年代的人,寫一些我們生命的經驗。當時我神來之筆,就寫了一篇〈五十歲的公主〉,沒想到後來變成文藝圈大家的自我期許,我們都要保持公主般的心情。

後來《中國時報》又找我寫專欄,他們說:「老師那你現在五十幾歲了,專欄要用什麼題目?」我說,那就老花眼好了,於是弄了一個「公主老花眼」這樣的趣味對照。所以我就想,也許我們就來談談怎樣從一個愛好文學的文青,走到後來也出了……我每次都企圖計算我到底出了多少書,好像一直沒辦法很清楚釐清,原因是有些書重整了,最後都不知道多少本,去其蕪雜大概五十幾本,其中散文創作應該有三、四十本。

▉冬天種下的種子

我們就從冬天開始談起好了,我把題目訂為「冬天種下的種子」。談種下的種子,就不得不提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就是我的母親──和母親長期的扞格跟心結。如果各位是我粉絲的話,常常看我的書就知道,我母親已經過世了,可是她過世以後,我猶然心心掛掛,寫了一本叫做《後來》的書,後來成為行政院選的100年好書。

我母親是個非常難搞的人,我一生都在祈求討她的歡心。我母親其實沒受過什麼教育,15歲就投入家庭,16歲開始生養小孩,一下子生了9個小孩,所以她沒有很多時間去看什麼教養書,就憑著「自然法」,小孩子哭就打到不敢哭為止。可是她有很多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概念。我當時老覺得怎麼那麼倒楣,碰到這樣的媽媽?她打我的每件事我都覺得不該打,到長大還是覺得她不該打。比方我多看書,這有什麼罪過呢?現在不是大家都在鼓勵?很多家長都知道要讓孩子閱讀。可是當初我們考初中,都不讓讀課外書,每看一次打一次,我自己是覺得還划得來,就繼續這樣照看不誤。

我母親不大能夠理解教養的理論,比如我記得國小六年級要畢業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情,那算是分水嶺,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要反抗,也不知道能做什麼,反正就是每天挨打,如果用現在社會局的眼光,就是個受虐兒。那時她幫我從學區轉到台中的貴族學校,那裡的學生其實滿勢利眼的,因為都是有錢人家的子弟,忽然跑來一個鄉下小孩,又在學校當指揮、功課又還不錯,所以常說「廖玉蕙是個留級生」啦、「哪一個男生愛她」啦、「老師去玉蕙家送餅」啦。現在想,如果有誰愛我多好啊?可是以前就覺得冤枉,會極力撇清。我媽還問我:「真的有送餅嗎?沒有就好啦,哭啥啦!」她覺得這小孩很煩,現在想起來,我媽工作那麼多,誰管你送餅的事情。現在我比較能夠感同身受,可是當時覺得好委屈,她都不了解我。

因為我當指揮,全校只有我留兩條辮子,我媽都幫我紮得整整齊齊的。有一次我同學說:「你可不可以把辮子給我留作紀念?」我說:「不行啦!」可是上完課轉回頭,就發現自己的辮子已經被從橡皮筋上面剪掉了,放在她的鉛筆盒裡。我當場嚎啕大哭,那時沒有什麼應變能力,老師也已經下課,我就哭著哭著回家了。

台中的縱貫路,兩邊都種滿了鳳凰花,快要畢業的季節,它燒灼到天邊去。我看到我母親在鳳凰花底下叉著手等我,我一看到她,本來快要停止的抽咽就又上來了,撲上去:「媽妳看我同學啦~」我媽把我用力一推:「這種事情妳敢開玩笑?怎麼可能有人那麼無聊?!」你知道那種畢生難忘的經驗,已經夠委屈了,結果哭訴還被媽媽說一定是你自己不對。可是我沒有什麼不對呀!忽然間,我覺得夜色四合,然後走走走,從樓梯走上我們家的閣樓,我就在那裡,對著鏡子說:「從此以後,有什麼事我絕對都不跟媽媽說。」

果然,從那之後幾十年,一直到結婚,我有心事,包括談戀愛談得一蹋糊塗,差點吃香蕉皮死掉的那種心情,絕對都不跟媽媽說,因為反正她都護著別人。這對我生命來講,是非常重要的,這關係到後來我教養子女的作法、想法,甚至我在寫作的時候,所寫出來的東西。


▲(廖玉蕙提供)

 這就是那時候的我。妳看小孩子長這樣就不對,悲劇嘛(眾笑)。一臉苦悶的樣子。那時辮子還沒有被剪掉,這是剛上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學校冬天是黑色制服,很漂亮,夏天是純白的洋裝。我在學校當指揮,我家非常窮,媽媽給我一件斗篷,穿上去感覺就很不一樣,同學都以為我們家很有錢,可是實際裡面是非常寒酸的衣服。媽媽一直努力要我們能夠跟有錢人家看齊,她把我們送到貴族學校去,也是希望我們能改換門第,做鄉下人是非常辛苦的。

我母親是喜歡看書的,她雖然不認識字,只是日本小學畢業,可是她自學成功,學會看字,也會記帳什麼的。像「雞」字她永遠不會寫,就叫我們寫給她看,她就按照那個形狀來畫,通常筆畫都是不大對的。

有一次我印象很深刻,她發現我在偷看書,就把書沒收了,從此這本書就不見了。我非常著急,因為借書每天都要算錢的,我想怎麼辦?怎麼付得起呀?沒想到有個禮拜天,她叫我幫她把她借的書拿去還。我沒錢付罰金,我怎麼能拿去還?我就說:「不行,明天還要考試。」她說:「考試?整天也沒看妳在讀啊!去還個書需要多少時間?」她鐵了心腸,拿棍子來打,我把自己捲進窗簾裡面,我媽像一死百了似地打。本來打時我還跳來跳去,打到後來就沒聲息了,我媽媽覺得很奇怪,也停下來,說:「看妳厲害還是我厲害!」她就走了。我從窗簾裡出來,身上都是一條一條的痕跡。沒一下,我媽媽出來,拿了包包說:「我現在要出門去,妳要就幫我拿去還,不然就去小屋裡跪,跪到妳願意為止,否則就繼續跪下去。」然後警告我姐:「你們誰敢去幫她還,就知死!」結果大家都不敢,我就跑去跪。

跪到腳痠,也不敢起來,因為常常起來的一霎那,我媽媽就回來了,要從頭跪起,那真夠倒楣了,所以絕對不行,我就繼續撐著。撐到我姐她們說:「拿去還就好了,幹嘛要這樣倔強?」她們不知我的困難所在,後來我想,殺人也不過頭點地,就站起來,拿著書去還了。

你知道嗎?我的人生那一刻,感覺就是個巨大的謊言在那裡。我去的時候,說:「我媽要還書,還要再借。」租書店老闆就在本子上劃掉,把書拿回架上,再去拿另外一本。這時候我忽然靈機一動,把他登記的本子轉過來看,原來我媽媽在沒收我的書的第二天,就拿來還了,可是她卻讓我這樣吃苦。於是我憤而奔出來,沒幫我媽媽借書,那時覺得真是可惡的媽媽。小孩子對未知是非常大的恐懼,例如回家時媽媽說:「妳給我去吃飯,吃飽妳就知!」那真是恐怖啊。其實不就是打妳、罰妳?要打就先打完算了。後來我教孩子,一定要讓他明明白白知道,要讓他安心,不要讓他心懷恐懼,這是我從這裡反省的。

後來我去讀貴族學校,其實非常吃苦,那兩年裡生不如死。鄰居覺得我背叛了他們,因為老師會跟他們講:「你們要認真啊,廖玉蕙看不起我們學校的升學率,才會到城裡去。」所以我要跟他們玩的時候,他們會說:「妳看不起我們,幹嘛跟妳玩。」大家本來拿鳳凰木的豆莢當關刀玩,就一哄而散。可是到城裡去,新同學又覺得妳是鄉下小孩。

現在想起來,老師很壞。那時學校選指揮,因為我在鄉下當過一年指揮,老師叫我站出來,我指揮得有模有樣的,可是他就開始罵:「鄉巴佬、土包子,指揮是這樣的嗎?俗啊!」句句都打到我的心,因為鄉下孩子最怕人家笑他土,我寧可不要當指揮。結果第二天,我被他叫上台指揮,全校的學生都不服,因為他們的爸爸可能是哪一所學校的校長,大部分都是台中醫院的小孩。

所以我在台中很苦,沒有人要跟我做朋友。人緣不好還有一個問題,我自己後來才知道,是我太厲害了(眾笑)。我運動還不錯,踢毽子可以踢一整個下課,都是我一個人在踢;然後跳高也是,人家都一直幫你拉繩子,誰要跟這種人玩?你一點都不讓,也不會假裝輸,後來同學就開始造謠。

學校有個地球儀,小朋友坐在裡面繞繞繞,我們鄉下沒有那種東西,我看了好喜歡。有一天地球儀在轉的時候,一個空檔我衝上去,其中一個leader就說:「她愛玩,讓她自己玩。」我一個人就在陽光燦爛的地球儀下面這樣玩,手中鐵鏽的味道都聞得到,後面很多人在看。那時我非常的瘦小,一個人的地球儀是玩不動的,我回頭就看到一個女生,做了一個「怎麼又剛好被你看到,真衰」的表情。

我後來不恨那群人,我恨那個女生。後來有一次我去台中圖書館演講,她來見我,問:「妳還記得我嗎?」我一看,怒火中燒:「就是妳啊,妳讓我民不聊生,妳讓我人生為之變色!妳欺負我,每次跟在我後面猴子猴子一直喊!」她喊我的綽號猴子。那時我回家一看果然有點像猴子,如果不像就算了,對吧?因為那時很瘦,我就覺得非常悲痛。

每次造謠說「男生愛女生」、「誰去送月餅」,也都是她。更可怕的是,她從初中到高中,都在我隔壁班,如影隨形,不停地說「廖玉蕙隆鼻」什麼的,沒有一件是真的。我問她:「妳為什麼要造謠?」她說是外科醫生的兒子說的;男生愛女生呢?也是那個男生自己說的。以前跳土風舞都會拿一根樹枝,然後對方說被廖玉蕙電到了這樣。如果是現在我多歡喜啊,原來我有這樣的魔力,可是那時候是小孩,就覺得好悲痛。

在那邊沒有朋友,所以畢業典禮那天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一天,覺得終於要脫離苦海了,這個可怕的地方。沙特說,作家都有一個寂寞的童年,他說的真是沒錯。妳就只好不停做自己的事,包括到中央書局去,黃昏的時候偷看書,時間到了才趕快回家,到家就去閣樓自己寫劇情,之後再去印證結局是不是跟小說一樣,是不是自己寫的比它好;或是喃喃自語,自己說故事給自己聽。

有一天我洗澡時,聽到我媽跟我爸說:「這個孩子怪怪的,你要注意一下。」我爸說:「怎麼了?」我媽說:「像瘋子一樣,都去走鐵軌。」一個真正的瘋子是在前面走公路,我這個瘋子是到後面走鐵路,要走去哪裡我也不知道。我家到火車站還有一段距離,我上課就是這樣走,夏天大熱天的,也還是去那邊走。

那時我聽到爸媽的對話,自己嚇了一跳,我把玻璃擦乾,發現鏡子裡面有個眼神迷茫的女子,那種空洞的狀態,真的很像瘋子。所以我覺得好悲傷,無由的悲傷,萬一我真的變成瘋子怎麼辦?

那時的社會環境,其實關鍵就是轉學。我覺得小孩不要隨便轉學,我盡量不讓我的小孩轉學(但最後還是轉到台北去)。我兒子在新街國小,二年級就參加乒乓球隊,打得很厲害,神勇得不得了。他非常強壯,一去新學校,第一天就拿一個綽號回來,叫蔡憨吉,之後一下蔡包子、一下蔡龜。我覺得他好像很健康,不為所動,我被叫猴子時多悲痛啊。他同學還有叫淫蟲、還有叫撇條的,好像這一代小孩子非常開放,我非常欣羨,也引以為榮,覺得他比我健康很多。

我們鄉下小孩那一班同學,全班總共20個考上台中女中,就是被我激勵的。我的悲傷造成別人的快樂,這也算是犧牲吧,因為老師說我背叛了他們,同學都發奮了,所以變成這樣的情形。

回頭來講鄉下的地方。我們家隔壁一個大哥哥考上台大研究所,全家歡欣,大家高興得不得了。結果當兵當了三個月,去領屍體回來。那時大家都不敢問為什麼,說是生病,什麼病又說不出個名堂來,全都噤若寒蟬。他的媽媽本來情緒就比較不穩定,從此就真的變成一個瘋子,深夜裡嚎哭,我小時候覺得好可怕啊。所以我慶幸我的孩子生長在一個比較好的年代,雖然看起來比較混亂,但是經過那些東西以後,我們其實少掉很多的恐懼。

我們家隔壁的叔叔也是,因為我家住在加工出口區裡面。加工區裡做照相機的Canon,有次丟了一部相機,結果全部的人都變成嫌疑犯。有個叔叔被抓去屈打成招,後來警察帶著他出來找贓物,我看到他的手指血跡斑斑,大概用針去刺。我們跟在後面看,每到一個地方挖,沒挖到警察就打下去,那時警察權力很大(所以我對警察印象很差),結果都沒找到,因為事實上就不是他偷的。3個月之後又丟了一部,終於找到那個兇手,但沒人敢去跟警察討回公道,只好自認倒楣,是那樣的年代。

環境這樣、家裡狀況這樣,我就真的很想要離開。所以十六、七歲填志願的時候,我把台中的志願全部偷偷竄改,重填一張,那是我第一次背叛父母,想的就是我絕對不留在台中,我要奔向台北去。

我初中沒考上台中的學校,考到隔壁的豐原中學,我媽媽不甘心,說豐原高中怎麼考上大學?又把我轉學。學籍是不能保留的,我沒考上就不能回頭了。所以那年我考了四、五個學校,我媽媽還帶我去台北考銘傳五專,又考了台北聯招,考上北二女(現在的中山女高)、考上金陵女中。你看一個沒有讀書的媽媽,她這樣搞。後來考到台中女中,當然就近讀台中女中。

我們那一班全部都是落草為寇的學生,那一屆是最慘,都敗在台中市一中的手下。到第二學期,市一中學生很多都留級了,我們那邊的人就全部都回來了。我們班錄取的這些轉學生表現還不錯,中央大學網站上掛人獸交的何春蕤,就是我同班同學。她滿男子氣概的,是伸張正義型。為什麼她會變成這種個性,其實跟我都有點相似。學校非常重視直升班,對非直升班差別待遇。她去參加英文比賽,直升班有個女生第一句就忘詞了,我還記得她睫毛很長,淚珠掛著就下台了。後來老師給她機會,重新再講一次,結果她得了第一名,何春蕤得第二名。何講得比第一名好太多了,可是學校就是不能讓我們得第一,因為我們是俗辣的班級,後來進來的學生都是垃圾。所以我們都特別有危機意識、反抗精神。


▲(廖玉蕙提供)

 聯考失利的鬱卒高中生。那時我多期待有個溫暖的肩膀可以靠著流眼淚,可是沒有這樣的父母。期待有一群知心朋友可以勾肩搭背,也沒有。我永遠都是圈子外的。最怕玩的遊戲就是幾個人一組,我一定自動淘汰,因為我沒有朋友,沒有辦法跟誰一組。有個沒有恐懼的地方可以任意徜徉,我要離開家、離開故鄉遠遠地,所以用柔性方式奔向遠方,實現看似無法實現的夢。

可是遠方用什麼方式迎接我呢?其實到台北來,食衣住行都是問題啊。

吃,是第一個最大的問題。我的飯量極大,我唸東吳的時候,碰到排隊就覺得死了算了。前面的女生被問要多少飯?「半碗」。男生一碗到一碗半是尋常,輪到我的時候,我就很勇敢地說一碗,結果對方再問一次,我只好改口說半碗,從此每天都虎虎地餓著。後來上張愛玲《秧歌》談到飢餓問題的時候,我真是淚如雨下啊。我就是裡頭的女主角,長年都在餓著的狀態,8、9點我就上床了。早睡早起嗎?不是,是再下去我就撐不住了。

我很省,早上就吃一個饅頭,中午11點就跑去吃飯,下午4點半就吃了晚飯,八點半不睡覺怎麼能撐得下去呢?可是後來證明,胖瘦跟吃多少是沒多大關聯,反而半飢餓狀態其實會胖,每一天、每一個細胞都跑來門口迎接。所以千萬不要去減肥,減肥的結果就是越來會越胖,我的想法是這樣。

那時我姐姐在鐵路局做事,偶爾帶我去她的朋友家裡吃飯。真的很丟臉啊!因為東吳收假較早,我姐就說:「我妹妹可不可以先吃?」第一道紅燒肉來了,就看我一塊紅燒肉、一個滷蛋吃掉三碗飯。第二道菜出來,她朋友嚇得盤子差點掉地上:「妳妹妹是從哪裡『放』出來的?怎麼搞的,吃成這樣?」我就覺得好丟臉喔,我要這樣才吃得很飽足。到現在我還是每天跟我先生計較:「幹嘛飯給我添那麼少?」他說:「妳要可以隨時再添啊。」我說:「我不要,我就是要滿滿一碗。」裝得滿滿滿,我的一碗大概是別人兩碗。

吃飯是一個問題,穿衣服是另一個。秋天我都穿一件綠色的外套,沒想到意外的,大家覺得永遠穿同樣一件衣服的人,是很有style的人(眾笑)。前陣子我到羅東去,我同學說:「玉蕙,我覺得妳那時候好有錢。」我說:「妳怎麼會覺得我有錢?我那時為了一餐兩塊半不小心點到三塊就搥胸頓足。」她很不可思議,說:「這樣喔?我們都以為妳很有錢欸,穿的衣服好有型喔!」


▲(廖玉蕙提供)

 就是這件綠色的衣服,其實應該是洋裝,冬天我就裡頭穿毛衣,當成外套來穿,長得還不錯吧?

因為不知道怎麼跟別人相處,我的父母告訴我,妳一定要識相。識相其實就是畏縮的代名詞,每次拿到成績單上面寫「活潑靈動」什麼的,我媽就這樣:「這真的是說妳嗎?明明就反應遲鈍。」我媽老是給我出考題,例如我在看小說,她就會說:「去幫我買味素,要味王的;醬油,要味全的。」我看得正熱,等到醒來,發現沒聽清楚,硬著頭皮再問一次,「跟妳講什麼都沒在聽!」棍子就拿出來了。再次叮嚀味素、醬油是什麼牌子,才終於記清楚了。我這人又有點糊塗,跳過水溝就又忘記了。前陣子我跑到……(又忘了去味王還是味全)演講,我就說:「我被你們害得好慘喔!為了味王味全,不知挨了多少打罵。」

我的人際關係很差,隨時最期望的就是有個人跑到我前面說:「玉蕙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廁所?」沒有。多麼卑微的願望,卻沒辦法達到。隨時都希望:「你們選我做班長吧?」沒有。選班長是怎麼選的?新生訓練大家都先自我介紹,輪到我的時候我就說:「我叫廖玉蕙,台中女中畢業,謝謝。」誰會選這種的?接著有個同學上來,帶著微笑說:「我叫某某某,我就讀台中女中,往後四年多多照顧喔。」講了一堆有的沒的,全部的人都給她大大的鼓掌。我在旁邊就想,喔,好賤的女人喔!她當選班代表,我好氣,每天都捶胸頓足。每次看她考試都考第一,就生氣覺得是老師偏心,她當班代表,老師一定是放水的。其實人家就是人際關係好。

還有人像老虎一樣,大學開學第一天就給同學來一個深刻的印象。上課就是要自愛對不對?有個男生沒有喔,老師還沒來,他在後面唱歌,還唱台語歌。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唱台語歌就是低級的代稱,講台語就是要罰錢,講台灣話就低級,唱歌的人就更低級了。「一個素蘭素蘭~要出嫁呀要出嫁~」我忍了他很久。忽然我就過去:「這位同學,你難道不知道已經上課了嗎?可以請你不要再唱了好嗎?」然後我就回頭,像聖女貞德一樣。

多少年後,我們開同學會,大家都當阿公阿嬤了,有個同學跑到我前面來:「玉蕙,你記不記得開學第一天,有個男生唱歌?」我說:「不會是你吧?」他說:「就是我。妳知道後來我怎麼走回我的位子?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好不容易覺得我的歌喉還不錯,應該讓女同學認識我一下,沒想到一個聖女回過頭說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唱歌了,我整個人生就毀了,回到家簡直就想撞牆死了算了。」我那時說:「對不起!對不起!」他說:「妳不用對不起,我已經復仇過了。妳記得嗎?妳的桌子……」真的好幼稚喔,他每天提早20分鐘來,然後去踩水槽裡的泥巴,再到我的桌上踩三個腳印。每天每天,一整學期都沒有罷休,我在那邊擦,他就嘿嘿嘿覺得很快樂。幾十年後的一個午後同學會,大家互相吐槽、比誰幼稚。

像這種要命的人際,當你在看古典小說的時候,你會突然流淚的。比如說我看一個叫《李徵變虎》的小說,李徵是個人緣很差的人,有天過了一個山頭,追打一個奴僕,奴僕後來回來,李徵人卻不見,事後朋友經過那山頭,看到一隻老虎,他拿起劍想砍殺,老虎突然講人話:「我就是李徵,你不要殺我,我要向你問問我家人的狀況。」那人很好奇,問怎麼變成這樣?他說:「我因為不會做人,所以被上天所罰,放到森林裡面來,回去請不要告訴我的家人,就當我死了就算了。」

我記得是張曉風老師教的書,她並沒有特別去談這故事的隱喻,是我自己心裡有所感。我看到之後,那個午後就在自己桌子前面垂泣。我想到,我就是那隻寂寞的老虎啊……。何況當我人際關係很差的時候,我看到胡適轉譯一個西方哲學家寫的:獅子跟老虎都獨來獨往,只有狐狸跟狗才成群結隊(眾笑)。我那時就想,這人好厲害,那我就是獅子跟老虎,那些人都是狐狸跟狗。你看這樣人緣會好嗎?當然不好!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到了大學還是這樣子。

我很慶幸寫作讓我變成另外一個人。在那之前,男生只要到我們宿舍來找,我就從窗口探下去:「跟他講,我不在。」小男生都像小煎包一樣,因為我那時已經在幼獅做事了,覺得自己已經是個「角兒」了。即使妳沒有,我想那時的行為一般人看了一定覺得妳非常囂張吧。尤其打工不像現在很容易,當時東吳的學生要找個額外的工作,拿出學生證,家教就沒有了,因為他們要師大、台大的。所以我有這個工作,大家就覺得很羨慕。

後來我主編學校的校刊。那時候我其實什麼也不懂,只是每次去貼信箱,請大家如果投稿就投到那裡去。我每次去看,沒有人投稿,回家就寫一篇,整本差不多都是自己寫的文章。後來去參加全國編輯研習會,當時瘂弦先生當營主任,他其實是想從裡面找一個編輯。全部參加的人有一、兩百人,都是各校主編刊物的文青,有很多漂亮的、帥的。瘂弦後來找了8個人,再從8個裡面找3個,我就是那3個之一。他給我一本書,叫《高更傳》,後來余光中先生跟我說:「以後如果要寫妳的文學起源,就說因為高更的緣故。」我覺得這題目還不錯,後來我真的寫了一篇〈因為高更的緣故〉。

有一次去林文月家裡訪問,訪到一半,她說:「我們來喝一點咖啡。」我說:「對不起,我不喝咖啡,因為我覺得好苦喔,黑不溜丟的。」她說:「喔,那我們吃甜點。」我說:「對不起,我不吃甜點。」她說:「那妳平常都吃什麼?」我說:「我都吃飯。」(眾笑)她說:「不是吃飯,我們講的是吃點別的。」我說:「那就炒米粉。」她說:「不是吃飽的。」我說:「那貢丸湯算不算?」她就笑起來了。

這就叫雞同鴨講。我們那種鄉下的,那時我已經卅幾歲了,還搞這種把戲。林文月說了一句話:「那妳不是損失了好多人生的情趣嗎?」就為了這句話,我回家懊惱得不得了,原來我損失了很多人生的情趣,於是就開始喝咖啡。所以作家林文月對我的影響不是寫作,而是酗咖啡。中毒太深。

研習會那時,瘂弦先生約去西門町,說:「妳要不要來?我請妳吃餃子。」你知道我們台灣人都吃飯的,對麵食、零食就……。更慘的不是餃子,而是芝麻糊。你們知道那多可怕嗎?就像泥巴一樣,我心裡在那嘀咕該怎麼辦?他聽到耳朵裡,就說:「我觀察妳很久,覺得妳很精彩。」什麼精彩啊?結果那一碗芝麻糊我終究沒有吃下去。但是我弄清楚他要找我去兼任一個編輯的工作,我還想說:「兼任編輯喔……」他說:「有錢的。」一聽到錢我眼睛就亮起來,因為當時窮到要被鬼抓去了。跟我媽講,我媽說:「台北人很恐怖,你要注意不要被騙了!」後來我的老師鼓勵我去,去了之後,我就一腳踏入了文壇。

好幾年後我跟瘂弦先生說:「很奇怪欸,我在那邊寫了那麼久的編案採訪稿,你從來就沒有鼓勵我寫作你是什麼意思?」他說:「對喔,我也沒想到,為什麼會這樣?」所以我並不是離開幼獅以後才開始寫作的啊。成家立業之後,我搬到龍潭,迎著蘆葦落日,忽然間悲從中來,想我這樣滿腹經綸,念了研究所,卻每天對著小孩子、娃娃車。回到家,我跟我先生說:「我要燒書,這些書都沒有用!」我先生是個老實人,說:「不要,不要!妳要是不喜歡,我搬到研究室去。」我說我只是嚇嚇你,他說:「誰知道呢?妳就真的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後來我有機會回到學校兼一點課,跟學生互動當中,學生就跟我說:「老師,幫我們班刊寫幾個字吧?」寫什麼呢?學海無涯回頭是岸嗎?乾脆就寫一篇我跟學生互動的文章,說我雖然教晚明小品,可是我沒有什麼生活情趣,學生問我在雨中想些什麼?我會想我剛洗一個頭花多少錢,是這樣一個人在教晚明小品,這是大諷刺啊。寫完這篇文章,我回家翻出《昭明文選》,裡面有以前跟第一個男朋友出去時的蘆葦、黑掉的玫瑰花,我流下眼淚。兒子在旁邊看了說:「是誰,是誰?我去幫妳找他復仇!」

一篇叫作〈閒情〉的文章,終於把我帶到寫作路上來。當時《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主編叫作金恆煒,我一直非常感謝《中國時報》,因為我是從那裡開始持續寫作的。那一年我們有3個人在《中國時報》見報率最高:龍應台、廖玉蕙、楊憲宏。其實我的見報率比龍應台還更多一點,可是她言詞犀利,馬上捲起野火。後來我出了一本《閒情》,楊照先生寫了一篇文評說:「名為閒情,其實裡頭烽火連天。」他看到了一些東西,說是介於龍應台跟席慕蓉之間,另出一派。我覺得深得我心啊。後來看我寫的東西,文章看來語調溫和,但都涵括溫暖跟批評,批評沒那麼嚴厲,但只差沒有燒起野火來而已。

我在幼獅時非常好,因為它有很好的環境。我是個睡眠很少的人,所以比別人多出很多時間。比方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覺,我是無論如何睡不著,就到書店來,坐在那邊看書。幼獅允許我們借書回家,只要不弄髒,我就不停地在那邊蠶食鯨吞。以前跟媽媽那時看的比較是言情小說,雖然也看大仲馬、小仲馬,可是終究那小小窗戶裡的東西,比較有限。到書店來視野就寬了,閱讀對我是非常大的影響,當然人生閱歷也是。

所以我說「一本一本的書在午休時間等我,一段一段緣分在書信中結下」。所謂緣分就是──我就跟作家開始連絡了,跟余光中、楊牧、王鼎鈞。後來瘂弦出國,王鼎鈞也到我們這邊來,代他的職務。琦君也常來,我從她身上看到很多東西,例如明明有人在講人家的缺點,她會說「好可愛唷!」、「好有趣喔!」結果讓講的人都不知從何講起。

作家是一群奇怪的動物,我觀察他們,這對後來我當了教授、做了計畫案,跑到美國去訪問很多作家,有非常大的幫助。我那時閱讀了他們的作品,幾十年後再去做他們的訪問,如魚得水。夏志清先生就說:「原來我的書妳都看了。很多人訪問我都沒看我的書。」楊牧老師也說,我訪問他所寫的文章他非常滿意,我覺得很開心。這些都是冬天裡種下的種子,因為寂寞啊,因為沒有朋友,我就不停的閱讀。也有人因為寂寞,就到車站去殺人的,這跟個性也有些關係吧。


▲(廖玉蕙提供)

 那是我念研究所的時候,在學校裡當助教。驕傲的怨女。

▉在春天開始發芽

後來我結婚,我的婆家跟娘家有非常大的差異。我母親是非常嚴厲的人,衣服都摺得方方正正,我到我婆家去就如魚得水,因為他們家非常隨性,早上起床只要從棉被裡出來就可以了,窟窿都還留著,也不用摺被子。蚊帳不用掛起來,晚上直接鑽進去,那溫度都還在裡頭。

我婆婆因為身體非常不好,體力有限,能做的事情很少。我回去的時候,心情好就幫她多做一點,她平常刷不到的鐵鏽什麼的,就幫她刷一刷。如果沒時間或心情不好,按照她原來的標準做一做,她也很滿意。我回去幫她做飯,她到外面去納涼,碰到鄰居就說:「我媳婦幫我煮飯。」高興得很,我永遠是他們非常滿意的媳婦。我公公也是,只要下台中的高速公路,衝去他最喜歡的蛋糕店,買一個他最喜歡的派回家,他就心滿意足,到處跟人家講:「我媳婦帶回來給我吃的。」買一件毛衣給他,放太久了忘了帶回去,明明五月大熱天,他也穿著那件長袖毛衣跑出去外面晃給人家看,人家說:「這麼熱你穿這件?」他說:「因為是我媳婦買給我的。」

可是有件事情,算是理性的覺醒。我第一年嫁過去是12月,過年是2月,很快就到了。因為小時候幫媽媽的忙,拔鴨毛、鵝毛非常痛苦,也不是自己能作主的,後來才知道,我婆婆真的很忙,而且她體力不好,我就幫她很多忙。為了先生的面子,我叫他去前面坐,在台北雖然他被當作奴役國家的人,可是回台中就可以享受特權。為了不讓不習慣男人進廚房的公公婆婆感到不舒服,我就說:「你走開走開!我自己來。」

做做做,後來才發現,年初一全家人一起吃早餐,問題來了。婆家有個小圓桌,靠近廚房的邊邊,因為靠邊,所以只剩三個位子。三個位子誰坐呢?我公公、我先生、我小叔。婆婆常常菜添一添,到旁邊坐小凳子,我也只好這樣。剛開始做新媳婦不好意思說,可是心裡很不以為然。女人在工作,男人就這樣翹個二郎腿,說:「茶呢?水果削一削,拜了沒有?」我公公就只負責擲茭而已。這樣對嗎?這些我來做都OK,但至少有個位子坐吧?

我媽媽重男輕女得很厲害,可是我們過年的時候總是把最好的位子留給她,不管她坐不坐。但是在婆家我沒有講話,一年下來,我看到小姑回來也一樣沒有位子坐。後來第二年,我想大概也是工作量太高,有點不甘願,做到後來,雖然我容許我先生可以不用做事,可是你坐在那邊閒閒的我就很不爽。忽然間那天早上起來,看到他們三個吃早餐,我就拿一碗飯問:「我要坐哪裡?」我先生立刻說:「啊,你坐我的位子,我快吃飽了。」我說:「我不要坐你的位子,我想要有自己的位子。你看看,媽那麼辛苦,位子都沒有!都好意思?」我忽然間向天借膽。我先生嚇一跳,婆婆也嚇一跳,說:「不用,不用,我習慣了。」我說:「我替妳講話妳別講話。」後來講講講,講得太順口了,講完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知怎麼善後,然後跑進去裡面,拿了鑰匙往外衝,開了車子往台中港的方向。

你們放心,我不是去跳海,我婆家住在清水,我先生在最後一刻上來了,說:「妳幹嘛這樣子?爸媽很難堪耶。」我說:「都沒把你們教好!」他說:「就幾十年都這樣啊。」我說:「你還好意思講幾十年,更可惡了!我是沒有關係(我沒關係嗎?有喔!怎麼會沒關係?但是策略都是這樣)我就是跟你講,你要幫媽媽找個位子。」他說:「好啦好啦,回去就找位子。」發展到最後的結果是,只要很多人的時候,大家一定問:「二嫂有沒有位子坐?」哈哈哈,只要我有位子坐一切都OK了這樣。

這是很奇特的事情。也就是說,終於在1978年的時候,我在台中的清水小鎮,為我自己找到一把吃飯的椅子。各位,我為什麼要特別捏住1978年?因為英國有個作家維吉尼爾‧伍爾芙,她在1928年就向世人宣稱「一個女人,應該要擁有500磅的年金,還有一間屬於自己可以上鎖的房間。」各位,50年前吶!就在那個時候的50年前,英國的女人已經這種待遇了,可是台灣的女人,只在清水的小鎮找到一把吃飯的椅子……。

所以我們就要開始思考,台灣的女權運動是不是已經算成功了呢?還是有待很多的努力?現在還是一樣,我去掃墓,以前我都是在家做做做,讓我先生跟小叔去掃墓。今年我心情特別好,就跟著他們去。掃完了,一堆人說:「嘿,中午在餐廳訂了幾桌,要去吃喔。」我好高興:「好棒喔,吃飯了。」我小嬸悄聲說:「沒啦,咱們女人家沒有,只有男人才能吃。」我愣住,這是什麼世界?我就問:「哪個是委員啊?」有一個被推出來,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我問:「真的嗎?女人不能去吃飯?只有男人才可以?」他就很虛弱地說:「沒有啦…歡迎啦…」本來我一點都不想要去吃的,因為覺得這太可惡了,不行!我就很大聲的講,我沒辦法接受這樣的事情,既然是公家的錢,女人不要說更辛苦,就算一樣辛苦,也不能有這樣的差別待遇。

我說:「今天中午我要去吃飯。」結果後來因為女人都可以去,我去的時候全部都坐滿滿的了。因為全部的女人都來了,訂的位子不夠,不但我沒吃到,連我先生、我小叔也全軍覆沒。他們慢慢就去檢討這件事情,沒吃到沒關係,明年我們就發代金,沒來的就算了。有的人是沒來掃墓的,但吃飯的時候就好意思來。

我再補述一下,我跟我先生是相親結婚的。我四姐跟我先生的姑媽學日文,知道他們家有個曠男。相親的結果大家都不喜歡,他嫌我太瘦,我那時160公分才39公斤。我嫌他太聳,大熱天穿西裝,還帶了個包袱。那包袱是我阿嬤那個時代的,上面有一棵松樹、有隻鶴,寫松鶴延年。我是個台北的女性,我穿牛仔背帶褲、T恤,搞不懂這個人是來幹嘛的,是來幫我阿嬤做壽還是?

最後也由不得我們做主,大哥開車載我們到台中圖書館,就把我們丟下來。兩個都不滿意,反正湊合的也沒關係,我就跟他講,圖書館裡有個畫展,仗著我在雜誌做事,就在那邊大放厥詞。其實他會畫畫,而且他畫畫是專業的,他就笑笑的,聽這個兇兇的女人在那邊亂講話。

吃飯的時候去餐廳各叫了一盤炒飯,我把我的炒飯吃完,他的沒吃完,我問他,他說吃不下,我就說:「啊?要不然我吃你一點。」(眾笑)他是老實人,碰到這樣的人簡直不可思議啊,回家後就覺得非常悲傷:「這樣的女人好嗎?」看我去到百貨公司,這個這個包起來,好像很闊綽,可是他錯了,我很少去逛街,去逛以前我早就想好我要買的東西。他看我很阿莎力,就想:「這個我養得起嗎?」總而言之,大家彼此都厭棄。

可是生命很特殊的。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同時相親有5個,不只我一個人。婚後有次因為他出國去,留了一堆日記,他曾叫我看,我看過一兩篇,覺得無聊的人生就不看了。有天搬家,我媽從抽屜一抖,一捲撕下來的日記掉出來,原來是跟我相親那段時間的日記,這就比較有趣了。為什麼要藏起來?才知道他那時有一個比較屬意的對象,也是大學講師,他寫了限時信告訴她,說我要去台北跟妳約會,結果那人沒收到信就回南部去了,他來台北打了電話也沒通。他就打給另一個當高中老師的,結果那個人也出門去,又換一個……。反正總而言之,最後找到了我,好像沒魚蝦也好。

我那時候其實也不中意他啊,可是那個禮拜天無聊得要命,我把所有衣服拿出來洗,就聽到宿舍裡面喊:「廖玉蕙,電話。」一聽,我旋即在幾盆髒衣服跟一個無趣男子之間做了決定,不然去走走也好。因為衣服都洗光了,就穿了一件鵝黃洋裝(以前我都是穿牛仔褲跟T恤,很男子氣概的),結果一去他說:「啊,穿這件衣服好看,以後就穿這件吧。」我跟他開玩笑:「那以後我就把這衣服包來給你就好了,你中意的是這衣服嘛。」他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失言。

每次來他都很開心,因為我很會說笑話;每次回去他都很憂心,這個女生這樣對嗎?而且三個禮拜之後我突然跟他講:「與其這樣一直講一直講,不如乾脆結婚算了。」(眾笑)我先生落荒而逃,深夜裡我跟他說:「我開玩笑的啦。」他就想我是以假亂真還是怎樣?看他沒反應,我就說:「你不要擔心啦。」那時回去都沒有消息,我就覺得這人怪怪的。像他說下次同學會一起去,可是同學會都過了他都沒有來,我就寫信問:「你發生什麼事嗎?」

我信寫得很好,所以寫信對女性的終身大事很重要(眾笑)。我以前還幫我的親戚寫情書,找到了台大醫院的醫生當丈夫,他們說是騙婚,我兒子後來跟我講:「媽,你這是詐騙集團!」話說我跟我先生,我覺得他這人也很討厭,每次都要我去招惹他,到底是想怎樣?搞不清楚,我就冷淡下來了。結果他姑姑就來問我姐:「妳妹跟我那姪子後來怎樣?」我姐說:「唉呀~沒用啦,你們那個龜龜毛毛。」他姑姑就去罵他:「你是怎樣?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也不做個決定。」沒辦法,他就只好來訂婚(眾笑)。

我為什麼相準了三個禮拜叫他講?其實我並不是那麼莽撞的人。一方面當然當時談戀愛失敗,有點青菜就好,其實我還做了一個觀察。他這個人就是只要決定交往,就把人帶回家。他們家是四合院的房子,很破落,下雨還有錢鼠跑出來。他爸爸有點半身不遂,走了出來,他就順手抓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爸爸的前面,爸爸把手伸出來,他幫爸爸剪指甲。他爸爸說,我這個兒子很乖,只是不太聰明云云。我就一直看著他的手。我們一般讓人剪指甲,一定會很緊張,希望剪的人小心一點,可是沒有,他爸爸非常放心地把手交給他。

非常讓人放心的手,當時我被他微歪側著身子的背影所感動(不是朱自清啦)。就是說,一支無畏的手,交給這樣一個男子。後來果然證明,這雙手不僅幫他爸爸剪指甲,後來也幫我的爸爸、幫我的媽媽,幫他的女兒、兒子剪指甲,現在在幫他的孫子剪指甲,是個讓人放心的人。他不會像我做事常常很勇敢,當然也不後悔,但經常出簍子。他不一樣,他是穩定的力量。雖然沒什麼情趣,可是我也想,如果他很有情趣,那就很多人來搶,也是很麻煩,要跟別人一起來分享。沒有情趣就算了,要不要送巧克力鮮花也無所謂,多做一點家事比較實在(眾笑)。

 這是我們那年春天碰到的,為什麼會寫在春天,是因為那是一件喜事。春天開始發芽,後來我就出一些關於女性的書,比如有《五十歲的公主》、《公主老花眼》,談到女人的處境。一些女性再怎麼努力,母親還是覺得妳是一個女兒。我寫我50歲生日那天,忽然勇敢地拿起電話,豪性大發跟我媽說:「媽,我告訴妳,妳不能再這樣子偏心,男生女生都是一樣的,妳看我們姐妹都這樣照顧妳,結果妳……。」講完,我媽媽無言地把電話掛下,我後悔得不得了。我闖了大禍了,我覺得自己甚至應該要有些什麼改變。

〈五十歲的公主〉登出來第二天,像廖輝英、鄭明娳老師,她們都是非常傑出的人,可是每個人看到我那篇文章都說:「玉蕙啊,我們同病相憐吶。」雖然我很努力照顧父母,可是我媽媽總是向著我弟弟、總是想著我哥哥應該要怎樣。她說:「以後我往生,妳們印章蓋一蓋,不要跟妳哥哥爭,不然會被人家笑死。」就是這樣的命運,我也寫了滿多類似這樣的東西。

因為自己成家有了小孩,所以我也開始寫一些跟小孩一起成長的事,比如《不信溫柔喚不回》、《如果記憶像風》。《如果記憶像風》就是寫小孩在學校遭受校園暴力的問題,自己心餘力絀,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小孩是非常甜蜜的小孩,我常說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媽媽。因為我有一個老大讀書都不用人操心,老二是操心了也沒用,所以意思是都不用操心。老大一路成績都還不錯,轉學到中正國中,上了政大新聞系,現在工作、有了太太,也生了兩個小孫女,都很順利。

老二就不一樣,念到二年級,後來到台北去,永遠都是班上如果47人她大概就45名左右,唯一的目標就是朝44名前進,如果這次沒有,那就下次再往前推進這樣。我們沒有給她很大的壓力,她常常回來跟我講:「媽,幸好我是妳的小孩,如果是我同學某某某的話,他就會被他媽媽打死。」我說:「為什麼?」她說:「因為成績考這麼爛。」意思就是我不夠嚴厲,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嗎?可是當然不是,因為我們有做一些觀察,有的孩子發展比較快,有的孩子是需要我們等待。

我在書裡寫到,一個聰明的,或一個比較天真的小孩,他會有什麼樣的應對。像我女兒,我覺得她非常優秀。我常常跟我先生講,以後我們分財產的時候,一定要給女兒多一點,因為她對我們太好了。她是非常深情的一個孩子。在家裡,哥哥一看書,你怎麼叫都叫不動,跟他講話都沒聽到。可是老二,電話鈴響她接,喝咖啡沒有奶油球,她立刻衣服穿了就到下面便利商店去買,我說:「少了一根蔥,那獅子頭就不用蔥好了。」她說:「沒關係,媽,我去。」騎著腳踏車她就跑去超市。是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非常的深情。她隨時都在妳的白板上面寫:「媽,回來辛苦囉。喝一下茶,休息一會,愛妳的女兒上。」從小注音符號就寫這些東西。我兒子在白板上面寫的是:「媽,妳欠我20塊。我幫你墊了多少錢。」這樣。(眾笑)

這些都是會影響的。有一天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我在打電話,他們差不多要睡覺了。我看到我兒子在白板上寫字,我電話一掛,他馬上跳回床上。我回頭一看,他寫:「其實我也很愛你們。」用很潦草的字跡,跟他平常不一樣,想假裝是別人寫的。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兒子,我跑到他房間,說:「兒子,是你寫的嗎?」他把被子拉高,蒙著頭說:「其實我也很愛你們。」第二天,我就在那上面回應:「媽媽也很愛你。雖然你沒有講,我都知道。」我女兒見了,就叫:「哥,哥,馬麻給你寫了信,你快來看!」她就念了出來,他哥哥就「好無聊喔~」這樣走過去。然後你就看到一個快樂的小孩,在那邊歡欣一整天的心情,做很有規矩的事,不太像以前那麼痞子樣,因為你稱讚他、回應他。

所以,所有的愛、所有的恨,其實說出來都是很重要的。我女兒有次也是這樣,早上給她買包子的五塊錢,她就去買了一朵康乃馨,我說:「哇,好棒喔,幫我別起來。」那天我正好要搭巴士回台中,她在旁邊唧唧喳喳:「媽,你走路要小心喔。」我兒子一直在旁邊看電視,我已經跟他say goodbye三次,他都沒有感覺,一直到我走了三個小時,他才問他爸爸說:「媽媽去哪裡啊?」可是女兒就很纏綿,她說:「我不知道妳要回外婆家,要不然我就多買一朵康乃馨,送給外婆。」我說:「沒關係啦。」她說:「不然妳這朵先送給她,回來我再買一朵送給妳。」我說:「好啊好啊。」我踏出房門的那時候,她告訴我說:「媽,妳要記得告訴外婆,謝謝她生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兒給我做媽媽。」你知道嗎?那整個頭皮這樣麻了起來,我記得她那時才七歲吧。七歲的小孩講這種什麼鬼話呀?讓人起雞皮疙瘩。我那時坐中興號的車,夜裡就看到黑色的玻璃,映照出一個流淚的母親,非常懊惱昨天罵了她。至少三個月以內不要再罵她了吧?功課不好也沒有關係,都要包容。她是這麼可愛的小孩。

有次我帶她到書局去,我要去會見一個在倫敦大學教書的學長,我女兒就問:「媽,妳們今天中午誰請吃飯?」我說我請,她說:「是因為她從英國回來嗎?」我說:「不是,是因為她以前很照顧媽媽,以前媽媽感覺自己人緣很不好,她就寫了一張卡片給我。」結果我們上去,兩個女人見面就聊了起來。女兒說:「媽,妳可不可以借我100塊?」不一會她上來,拿了一盒東西,上面別了蝴蝶結,說:「阿姨,這是我要送給妳的禮物。」我同學嚇壞了,說:「我從英國回來沒有買妳的禮物,怎麼好意思拿妳的禮物?」女兒說:「不是因為妳從英國回來,是謝謝妳以前那麼照顧我媽。」天啊!真的我沒有騙你,真是讓人斷腸的事情啊,讓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女兒說:「妳要不要看看妳的禮物?」同學打開來看,是個鑰匙圈,寫著「我觀察妳很久,覺得妳很溫柔,兔子應該很合適妳。」同學就說:「我每次回家把鑰匙掛起來,看到一次就會想妳一次。」然後抱著她,眼淚都快掉出來。後來下樓去,我們兩個都不敢對視,因為太尷尬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女兒這件行為,也把她逼得變成我最要好的朋友,她從英國回來就非得來找我不可。

女兒的這番宣示其實代表了雙重的意義,一個是她有多麼愛我,一個是我有多麼感謝我的同學。這都不是平常我們會表達的東西。你覺得她是一個智商不足的小孩嗎?不是。但她讀書就是讀不好,能怎麼辦?我兒子有一天說:「為什麼我九十幾分才有獎勵,她八十五分就有獎勵?媽媽妳不公平。」我就說:「因為她小啊,腦子還沒長好。」他想了一下,說:「可是她為什麼一直腦子都沒長好呢?」(眾笑)我覺得這個說法不對,便說:「其實也不能講她腦子沒長好,應該是說,你們的長處在不同的地方,要針對缺點來補。比如說你功課很好,所以成績要高一點。那誰對媽媽比較好啊?」他說:「妹妹。」「誰幫媽媽買東西?」他說:「妹妹。」「誰幫媽媽開門?」他說:「妹妹。」他才心悅誠服,承認他確實有所不及的地方。

我從教養小孩的身上,一直想著我小時候,我母親如何教導我。她是用斯巴達式的教育,那是因為她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因為她沒有時間,因為她一個人在播種時要煮點心給人吃。她又很能幹,要把佃農嫁出去(入贅),幫他車西裝。佃農的孫子有兩三個都嫁給老兵,兩卡皮箱裡,洋裝、內褲都是她車的。她要做個像樣的媽媽,她不只是我的媽媽,還是別人的媽媽。她是這樣一個人,我怎麼能期待她很多呢?每件事情我都輸她,輸她的整個智慧。

我小哥是激烈型的,逃學、逃家,每次挨打的時候,我都覺得他一定跟我一樣冤枉,所以非常同情他。幾十年以後我們一起相聚,我小哥跟我講:「其實媽媽真的很厲害,她打我沒有一件是冤枉的。」比如說,他一直堅持他有支筆掉了,我覺得他被打很無辜,後來才知道他是拿去當了,我媽媽沒有冤枉他。我媽本來就重男輕女,如果男生不是真正做了錯事,她是不會去責怪的。總而言之,這是一連貫下來的。

我母親給我一個負面教養的概念。也就是說,我希望我的女兒想流淚時,隨時可以找到我的肩膀,痛快地哭一場,我永遠作為她的後盾。像她9歲的時候,禮拜三我都特別不排課。我喝咖啡,她喝牛奶,她告訴我:「媽媽我談戀愛了。」我其實差點要發笑,可是我覺得她那麼鄭重其事我不能笑。我問她:「真的嗎?那症狀是怎樣?」她說:「我看到那個男生就心裡砰砰跳。」我說:「唉喔,症狀真的很明顯欸。」我就在她的牛奶裡面加一點點咖啡說:「來,我們來慶祝吾家有女初長成。」從那一刻開始,她每天像連續劇一樣,轉播今天怎樣明天又怎樣,後來就越來越少。有一天我問她:「最近好像很少聽妳提到他?」她說:「媽,爸爸說得對,我還有國中,還有高中,不急啊。」

我的兒子也是一樣。他交女朋友的時候,幾乎每次都在交往沒多久就告訴我,我從來沒阻止過他,說不准交、什麼時候才可以交。昨天還有個學生跟我說:「我爸媽說我30歲以後才可以交男朋友。我出國去,我爸媽不知道我有外籍男友。所有老師都說,妳一定要告訴妳爸爸。」我說:「不用,妳已經幾歲了,一定要獨立判斷,到時候也未必能成,但要有自己的主張,自己的見識,都活到二、三十歲的人了。」她說:「老師,只有你一個人支持我。」我是非常主張個人,從小讓他知道你不會阻止他做什麼事,只要說明充分的理由。慢慢我就看到,我兒子每次的交往都會告訴我。像我這個媳婦也是,交往兩個禮拜以後,他覺得還不錯,就帶回來,我問:「你們怎麼認識的?」我兒子就說:「我在街上撿到的。」講一些類似這種五四三,就是很輕鬆的狀況。

人生是不斷的在學習,我覺得我是因為寫作的關係。寫作是這樣的,你看到一些事情,讓你有所感,就把它記在心上,回家把它寫出來。寫出來一定會有什麼東西要告訴別人,你不能只說一個笑話,引起共鳴是OK的,或者對人生有什麼樣的啟示,像我後來寫了很多我母親的教誨。

在《後來》那本書裡面,有篇文章最引起大家的注意,就是講到菲傭的問題,叫做〈你怎麼越來越像妳媽?〉那篇我寫得千迴百轉,是我母親過世以後寫的。我為什麼要寫那篇?因為我聽到很多。昨天在另一個演講的場合,有個人跑來跟我說,他媽媽常覺得菲傭比較愛她的先生,會說一些:「好啦,你們去結婚好了啦!」這種有的沒的。菲傭吃得太好了、對他比較好、對我都不好……,就是吃醋。同樣我媽媽也會,覺得我們對菲傭比較好,對她都不好。怎麼會這樣呢?我跟她一再發誓也沒用,她不停地忌妒。她說:「菲傭一餐吃三塊肉。」我說:「拜託,媽,吃三塊肉又算得了什麼?」她說:「我一塊都吃不下。」我說:「因為妳生病啊,對吧?」她馬上電話就掛掉了。你能說掛掉就算了嗎?不行,一定要顯示妳的誠意,不停地打,她不接,我要一直打、一直打,打到第七、八天的時候,忽然她說:「妳要幹嘛?一直打。」這樣才能結束。

最艱難的時候,動輒得咎,菲傭也非常為難。我說:「媽,別這樣,傭人不是低級的人,她千里迢迢到台灣……」她後來就常常這樣說:「對啦,人家千里迢迢來,你就要給人家家庭的溫暖啦,老母算啥啦!」類似這種話不停地講。那時候我在世新,有一天回台中,路邊在賣雞柳,我就買了一些,老闆灑了一些胡椒,我說:「不要不要,那再一包不加胡椒的。」拿回去,我媽正好要喝下午茶,我衝上去拿給菲傭,說:「這包是妳的,這包不辣是給阿嬤的。」然後再衝下去把車子停好。沒想到大事不妙,我問:「媽妳怎麼都沒吃?」她說:「我哪有那麼好命?傭人比較重要。」我說:「媽怎麼了?」她說:「沒什麼,人老就沒用了,沒人想理妳了。」我搞不清楚,急問到底怎麼了,她說:「妳就先給菲傭,妳老母就無關緊要。」我解釋了一堆,她說:「我懂啦,因為住太久了啦,不行了啦,要來回去了啦,晚上我就要回去了,人要識相啦。」她就走進去了。

我整個頭暈,因為類似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我跑到浴室去,讓水柱不停地沖,然後捶牆壁,捶到手幾乎要出血,之後我把頭髮吹一吹,弄好了,進去向媽媽下跪。民視連續劇很糟糕,都吃重鹹了(眾笑)。我哭說:「媽不要這樣,我比較不會做事,妳就教我。妳也有責任,妳都沒把我教好……」說了一堆,她就笑出來,說:「瘋了喔,起來,跪什麼。」像這樣真是層出不窮,有時候很難搞。當然我也很感動,我母親一輩子不認輸,做錯事也從來不道歉,反正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就是她的王道。

最後她跟我先生道歉,道歉的原因是什麼呢?你知道她跟我先生講話也沒在客氣的,例如她說:「你倒一點醬油。」我先生倒了一點,她就說:「你們家就是這樣才致富的?醬油都倒一滴滴。」先生買東西送她,她也說妳先生都亂花錢,我就很不好意思,因為先生對她真的很好,比他自己的母親都不為過。結果那天從加護病房出來,我先生幫她張羅很多東西,買了一些麵包跟泡麵放進櫥子裡,跟菲傭說:「萬一我們比較晚到,妳可以先吃這些。」我媽一聽立刻發火:「是啦,我從鬼門關出來,一點也不重要啦,菲傭最重要,人家從遠方來你們要給她溫暖,老母放給她死沒關係。」我先生一直道歉,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出來以後,我跟先生說:「我真的很對不起你。」我先生說:「沒關係,媽媽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

第二天,我們帶著雞湯去看我媽媽,在餵她的時候,我媽媽不知道是如何的經過一夜轉性,居然克服她先天上的困難,她把我先生叫到床前,說:「昨天我很無理,很沒禮貌,你知道媽媽就是生病,身體不好,所以黑白番,你不要記恨。」我差點大哭,從醫院出來我跟我先生講:「事情不好了,媽媽反了!她一輩子不曾跟人家低頭的,忽然這樣子怎麼得了?」確實,這是她一輩子唯一跟別人道歉的事情。所以容後如果我先生有什麼不透徹的地方,我都要擔待他一些。

我母親過世後,我們從台中回到台北,我就在房裡跟他行了一個大禮,說:「母親太為難你了,也很辛苦你,我這輩子都是媽媽的關係,大概就欠你一輩子了。」可是仔細一想,我的母親雖然很多行事讓我們非常困擾,但是她愛的出發點是絕對沒有錯的。她如何從一個不識字的鄉下人,想辦法把我送到貴族學校去,為的是什麼?她錢從哪裡來?大家都已經捉襟見肘了,她怎麼樣去籌錢、怎麼樣養鵝、幫我阿姨車沙發,車到很老了,我阿姨不知道她已經很老了還讓她搭公車,回來之後趴在馬桶上面吐。我說:「媽妳都幾歲了,還去車這些?我幫她量一量用買的好了。」我媽說:「做人不能這樣,吃人一斤,也要還人四兩。」為什麼要還人家四兩?因為我們從小多病,去人家醫院吃藥不要錢,這些東西,都是母親一生擔下來的,其實她有權力這樣發脾氣,有權力這樣肆無忌憚地做。我只是覺得,我一輩子都在討好我的母親,一輩子都希望把最好的榮耀跟她分享,到如今還是如此。當我有什麼榮譽的時候,我還是拿出她的照片跟她說,媽我又得了什麼獎。

寫〈你怎麼越來越像妳媽?〉這篇文章,我一直在檢討,還有哪些事親不當的地方。比如說菲傭吃三塊豬肉、她吃一塊,其實這樣說是不對的,當她在火氣大的時候,你就要順著她,說:「是啊,怎麼這麼會吃?」人為什麼有勇氣寬諒別人,是因為自己壯大了才有能力。例如成績很爛的時候,你都不敢跟人家講,像我現在可以說初中的時候,我怎麼樣怎麼樣,那是因為我目前還可以,已經衝過了一些難關。可是在我出不來的時候,我會不會跟人家講?不會。那個愛臉的年紀都不會的,所以當她說菲傭的時候,等她氣消了,再跟她說理,說三塊肉對勞工來講真的不算什麼,那時就OK了。因為女兒跟我站在同一邊,我就有能力來寬諒別人。當時所有的孩子都說:「媽妳這樣不對!」要她降低標準,她每次就要跟妳對抗。

就像我有個朋友,她先生是小提琴老師,在大學教音樂,突然她嫂子說有個切麵機要頂讓,她先生突然:「我想要去賣麵。」全家人都說:「你瘋了!教授不做要去賣麵?你知道賣麵多辛苦啊。」有天她碰到我,說:「我先生發瘋了怎麼辦?怎麼講都講不聽。」我說:「完成自己的夢想不錯啊。」她說:「不是妳先生妳當然這麼講。」我說:「如果是我先生,他想去那就去吧,要不然妳來試試看,妳就跟他講,我覺得一個人要圓自己小時候的夢想,是很值得尊敬的,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想清楚決意要頂那個切麵機,我支持你,然後爸爸那邊我來擺平,人生就是要多方嘗試。」結果過幾天,我問她:「妳講了沒有?」她說:「講了欸。」後來呢?「後來他就不再跟我提這事了。」(眾笑)這就是說,當你一直企圖遊說,他就會找很多理由來反駁,當這個是自己可以做決定的時候,他就要開始想了,我何必為了吃一碗麵去種麥子等等。人生有時候是這樣的。

 我兒子大學畢業後工作,在電子公司做得還不錯,年終都領好多。每次他都說:「媽妳一年賺多少錢啊?」一看,沒有他多,他自己就很得意。有天他忽然把工作辭了,他要去南美思考自己的人生。那時阿嬤還在,她說:「幹嘛要去南美?你去潭子想就好了,有間厝那麼大,順便幫花澆一下水。」但他執意要去,就去學西班牙語。我想不通,問他:「你為什麼不想去一個比較繁榮的國家呢?」他說:「我要去一個文化不同的國家。」去到那邊也是翻天覆地的。他說:「媽,這裡沒你想的那麼危險。」還沒說完,晚上就打電話回來說他的背包丟了。在那邊混了一年,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可是我支持他,這麼大了要自己去想。

我女兒也是。她考上花蓮一所我都沒聽過的大學。說來好笑,有次有人問我,你女兒念哪裡?我說是一所聽都沒聽過的大學,她說:「喔,那校長就是我先生。」(眾笑)後來,我女兒說她想出國去。你知道她在台北都不會坐公車,不會自己一個人去玩,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都是非常寂寞的小孩。忽然說她要出去,她哥哥就在她出去的前一天晚上,弄得好晚。隔天一早,哥哥說:「妹妹妳放心,哥哥已經把妳照片的正面、側面、全身、半身都掃描了,寄去給表姐(因為那表姊我們只見過一次),我想她一定可以把妳找到的,哥哥去上學了。」我那時真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雙魚座的,最會流眼淚了。哥哥平常看起來都沒什麼好言相向,每次都嘲諷妹妹,可是到了節骨眼,兄妹是同心的。

妹妹去外面讀書,你想想看,用中文念理化都不及格,到那邊去念生物學怎麼會及格呢?最後她說:「媽媽,我如果沒有拿到學位,現在回去妳會不會怎樣?」我說:「我應該覺得怎麼樣?」她說:「會不會覺得沒面子?」我說:「我的面子不會掛在妳的臉上吧,妳明天就回來嗎?」她說:「沒有啦,我把這期念完。」後來她回來,剩一個學校有學分班,就去念。她之前在台灣只會電腦打字,英文一竅不通,去的時候沒有基礎。我覺得沒有基礎是件好事,從頭開始,那邊的人很鼓勵他們講。我兒子女兒本來就是「青瞑不怕槍」,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樣,這次回來居然英文講得非常好,也可以寫,慢慢人生好像因為英文好而改變。有一天她從學校回來說:「媽,我居然得了第一名。」講時臉色都發白,兩個老人家坐在那邊眼淚嘩啦嘩啦,我先生眼鏡拿起來哭。

這個小朋友,從小光是跳繩,她學一兩個月學不會;騎腳踏車騎到她爸爸腳這邊傷痕累累,直到有一天老爸終於放手,仰天長嘯:「啊!我女兒終於學會騎腳踏車了!」她每件事情都非常非常的慢,後來才發現原來她是弱視,戴上最深的眼鏡也看不到0.4,真的很嚴重,小學二年級已經不行了,矯正時間已過。我們想她發展慢,就死馬當活馬醫,每個禮拜送她去長庚醫院畫圖、矯正,終於矯正到1.0和1.2。人生真的是有無限的可能啊,只要永遠不要放棄,最後就是屬於她的。

她現在非常開心,我所有的電腦都是她幫我,我所有的演講她幫我接洽,她在旅館業上班,每次如果有講奇怪英文的人來,就找她來,因為她的英文是最能夠跟別人溝通的。在台灣可能英文還是非常重要,台語也很重要,她台語也很溜。她國小的時候,醫生跟她問診她就很茫然,那時是我媽帶她去的,我媽回來就罵:「台灣人不會說台灣話?都沒有教!」從那時候開始教,我記得我兒子第一句學的是「別人的失敗就是我黑白郎君的快樂」,從布袋戲開始學起。現在我的孫子,我們的小龍女,我也開始教她。其實多種語言都很好,客家話也是,像《寒夜》,我覺得好優美喔,我覺得我幾乎都可以說出口的感覺唷。像《阿信》這樣幾十集看下來,你幾乎日語都快脫口而出,就是那樣的感覺。

我覺得我見證了生命的驚奇。包括像我女兒這樣的孩子,到後來她也發展出自己,她什麼都會,而且很樂意。不像我兒子,聰明的人就是這樣,你問他他都說你沒有基礎所以都不懂。講到這個沒基礎,我媽媽就很厲害。我媽媽不是記帳本嗎?不會的她就問我,有一次她忽然受了刺激,說:「我都不要跟你們住了,我要自己回去。」可是她第一個想到記帳不會的字怎麼辦?她說:「玉蕙,妳幫我買一本字典。」我問她要哪一種?她說:「字典還分很多種喔?」我說比方部首,部首是啥?那注音,注音沒學過。結果她全都不會。我說這樣不行,她說:「怎麼不行?我大仲馬都在看了。」我說:「可是這要基礎。」她說:「妳意思是說我沒基礎?」我招架不住,後來還是幫她買了國語字典。有天回去發現她字典擺在抽屜,她說:「字典不就是給不懂的人看的?可是我不懂都不會看,那懂的人還需要看嗎?做字典的人頭殼壞掉了。」我就比喻:「像你若沒錢、沒朋友、沒土地、沒房子,銀行你就借不到錢。至少你要有朋友幫你擔保,像這樣什麼都沒有,就是沒基礎,就借不到錢,所以越窮的人越沒本錢。」一樣的道理,就是要有基礎的工夫。

後來我開始教書,接觸到很多學生,對我生命力的延長很有關係,讓我跟世界有了更多的連結,我培養自己的孩子到某種程度,他們可能就離家去了,我跟學生有了更密切的聯繫。

現在當老師越來越不容易了,因為大家都只有少數的小孩,他們都非常自我,憂鬱症的很多,這是最難搞的,可能會尋死。有次下課我經過11樓,我問:「妳在幹嘛呀?」學生說:「老師,如果從這裡跳下去會不會很痛?」我說:「拜託喔,有什麼事來老師研究室裡面講。」她說她每次到了晚上幾點就會想割腕,我說:「如果妳想割腕就打電話給老師,因為老師很晚睡沒關係,就算老師睡著把我吵醒也沒關係,因為死亡跟睡覺還有段距離。」

我說家裡不要準備太銳利的刀子。這是真的,後來人家跟我講,說老師你講得很對,這些都是輔導的原理。她喜歡畫畫,我就讓她去跟師丈畫畫,有天她跑去系裡,助教對學生都很熟,說:「老師不是叫妳去畫畫?」她說:「老師送我一本畫冊,我一看,原來連米開朗基羅都弄成那樣子,達文西都畫成這樣子,我再畫有什麼意思?」那個助教非常聰明,他說:「畫畫不能這樣講啊,世上有很多聰明的人,他生下很多的小孩,可是我們還是要自己生啊,因為生下來就是我們自己的小孩。」我覺得她講得好棒喔,要是我就愣住了,不知怎麼回答。

這些學生有的真的是有困境。像我有個學生,父母得癌症,所以她回家事親沒有找工作,我一兩年後才知道,就開始幫她找一點活來幹。因為她文筆不錯,只要有出版社來,叫我幫忙編選集,我就說可不可以叫我學生幫忙,我們兩個雙掛名,我來選文章,她來寫導讀。的確她也不負重任,也可以領一點稿費。《最美好的時光》各位如果有興趣,多買一本書就是支持她。

她一直辛辛苦苦的,後來有一套《廖玉蕙老師的經典文學》,她負責其中兩本,一本史記、一本宋朝詩人。別人還在那邊拖拖拉拉的,她已經寫完了。她寫了信告訴我說:「老師,我工作告一段落,要到醫院去,等出來時再跟妳聯絡。」然後就沒有消息了,發生什麼事?我焦慮了半天,後來回台中去,才知道她得了紅斑性狼瘡。人生實在太可惡了!媽媽得癌症,她得紅斑性狼瘡,這是免疫系統的問題。我去找她,包了六千塊給她,過了兩天她寫了掛號信,情詞纏綿,說謝謝老師在世新的時候怎樣照顧她,讓她當助理,謝謝我先生把時間讓給我的這些學生。晚上收東西的時候,發現那邊怎麼一張悠遊卡?原來她在裡面儲值了六千六百塊還給老師,她還貼了六百塊!我就有這樣一個學生啊!

這個孩子是這樣。我們有點親戚關係,我曾問:「你們有誰是老師的親戚啊?」沒人舉手,過幾天她才跟我說,她不想讓人知道。我知道她家庭有點困難,就問她要不要來當助理,她說不要,不是屬於她的錢,她是絕對一文都不收。每年我都問她,一直到了大三,她才勉為其難,大概實在生活撐不過去了。可是她跟別人不一樣,每天到研究室來,非常認真,沒有一個學生像她這麼自愛。非常棒的人,卻得了紅斑性狼瘡,大概生活很艱難也有點憂鬱症,我幫她找了個活,可是更難了。有一次她蹲下去穿鞋的時候,說:「老師我不知道怎麼過下去,不知道生活的目標在哪裡。」她是很節制的人,我有時想抱抱她,都有點不知從何下手,到現在我還是會找她寫東西。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碰到不管是家庭受挫或是結下一段什麼緣分,我會把它寫在書上,盡量淡化,不會去寫出人的名字,知道的人應該不多。我是想提醒,師生的關係是永久的關係。去年我退休了,退休前,出了一本《在碧綠的夏色裡》,後來余光中碰到我,說:「我覺得很奇怪呢,你的學生都會去找妳,都沒有學生來找我。」我說:「老師因為你是男生啦,人家有問題會去找師母不會找你啦。」

教書教了三十幾年,我一直覺得很驕傲,我沒有一張考卷是假手他人去改的,沒有一張作文不是從頭改到尾的,沒有一篇論文是沒有從頭看到完的。雖然老師不是什麼淵博的學問,可是在教書上無愧於學校的交代、與個人的良心,但繼續下去我就不知道怎麼辦。我提前退休,因為有時壓力很大,因為學生的悲傷最後哭的是我不是她,最後是學生安慰:「老師妳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努力撐過去的,妳不要傷心。」可是我也很開心他們願意跟我分享。有時候覺得他們很可愛,來了就在門口徘徊,進來後就著小燈說:「老師我已經大三了,大學三年來都沒有男生正眼瞧過我,我想我應該嫁不出去了吧?」我差點笑出來,可是我告訴她:「我不會笑妳啦,這有什麼呢?老師一直到大四都沒有人瞧我一眼。老師嫁了一個還不錯的先生,我只要一個我不要很多個。」她說:「那老師妳覺得我還有希望嗎?」我說:「當然有啊!」然後她就含著眼淚回家了。

我寫過一本《像我這樣的老師》是整本都在談師生關係的,寫我的老師,也寫我的學生。我寫過張曉風老師,她很特別,那時我懷抱著理想把學校填到東吳,是因為有一個作家在那裡。有一次看到老師在操場,帶著小朋友:「這是雲,這是山,這是水。」哇,好浪漫喔。我們就跑過去,說:「老師帶小朋友來看雲啊?」她就說:「嗯對,詩詩我們走。」就走了耶!我們三個目瞪口呆。老師文章不是寫得那麼熱情嗎?(那時她有本很有名的書叫《在地毯的那一端》)多年以後我心裡一直有個疙瘩在那邊,二、三年級看她,都覺得不是符合我們期待的老師,多冷漠啊。

多年以後,英國同學回台的時候,我們請她吃飯,那天她忽然變得風趣。先前我們有很多的交往,同為作家常被邀請去哪裡玩,我們都很盡責,恭恭敬敬幫她提東西,講話很有禮節,從來不敢跟她開玩笑。那天我們說:「老師妳現在變得好有親和力。」我忽然間鬼迷心竅,跟她說:「是啊是啊,我們大一妳知道有多失望嗎?我後來當作家跟老師走一模一樣的路,才知道當作家只要寫出好的東西給讀者看就好,老師也不要把生活混到學生的生活裡面去,不然時間就很有限了。」她說:「其實也不是這樣,是那時我剛剛當老師,看到學生來,就怕得不得了。」(眾笑)哇!這讓我非常的驚訝,原來有一種人是這樣的,因為我的生命當中不會有這種時刻,我都跟學生勾肩搭背沒大沒小,我很難想像跟學生講話會有這麼大的困擾。

你們知道做學術工作是很寂寞的,我走上寫作的路則是很熱鬧的,把寂寞跟熱鬧混合起來。寫論文充其量只有幾個人看,可是我還是要寫。那些東西寫了半天,花了很多時間,最終要做什麼呢?最近我找到一個路子,就是把這些經典普及化。用我文學創作的方式,把經典重新詮釋,讓它變成大家都可以接受,或道出古人心事,或看古人活在這個世界,他們怎麼過日子。

今天大致把我這些年如何走上寫作的路說得差不多,其實最後有個很重要的結論。

  1. 從母親的負面教養學會共享和子女站在同一邊的重要教養思維。
  2. 從被學校孤立的寂寞裡習得撫慰憂傷的策略,注意校園中踽踽獨行的身影。
  3. 在年少兼差的文學環境中濡染並培養寫作的因子。
  4. 在不公不義的升等挫折和社會現象中觀察並實踐公民道德。
  5. 將教學成果及論文撰寫從教室、研究室轉出,與創作冶為一爐。

以上大概囊括我所有的寫作。我覺得寫作很好的一點是,它讓你去思考。比如說我們看到一個逢甲大學的消息,說學生穿拖鞋到學校上課被記過,就必須受訓、去上課。我看到這新聞,看到電視上他們受訓的教材,是找證嚴法師的。我當然覺得上人的語言是很好的,可是對於這樣一個浪蕩不羈的男生來講,我猜他不大會去接受,而且畫面是穿長旗袍的人,怎麼可能是他想要去效法的東西?這是教材的問題。第二個,我在思考穿拖鞋需不需要記過的問題。我相信在座大部分的人會覺得,這小孩沒規矩什麼的。實際上,如果我們好好思考這件事情,是有很多可以斟酌的。比如為什麼我們會禁止一個人穿拖鞋去上學?一定是他不禮貌。可是不禮貌難道繫乎一雙鞋子嗎?一個人穿拖鞋可不可能有禮貌?我們看一個人禮不禮貌是看他的言行舉止、肢體語言,其實跟鞋子關係不大,赤腳也可能很有禮貌。第二個,不衛生,好臭什麼的。這是因為你現在把腳包起來,如果你從小沒有把它包起來,穿個不密封的鞋子,它不會發臭,這叫倒果為因。第三個,有一條線就叫涼鞋,沒有就叫拖鞋,有沒有禮貌繫乎有沒有一條線,這件事情耐人尋味。

還有呢?穿鞋子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腳,穿那個沒有保護的作用。那麼首先你要禁掉高跟鞋,因為高跟鞋更危險,這也不成立。還有呢?如果再想想看,其實這跟天氣有關,如果在北極就不會有這些問題,北極大家都會把腳包起來。就是因為熱,溫室效應提高了以後,今天如果我去校園穿著短褲拖鞋去上課,會比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受歡迎,因為看起來比較沒有壓力。

還有嗎?美感的問題,說這樣難看啊。那是因為你沒有去逛街,逛街就知道很多拖鞋很漂亮(眾笑),穿藍白拖沒什麼美感,那就從美感教育開始說起。還有,如果讀過歷史你就知道,我們在明清的時候,女生是裹小腳,當時覺得沒有裹小腳就是不禮貌、沒教養的鄉下人,其他人都要裹小腳。30年前我們看到裹小腳就說不人道啊,30年以後的人,說不定說:「廖玉蕙那個年代的人好可憐喔,居然都穿包腳鞋啊。」大家到時可能都是穿拖鞋,進總統府規定都要穿拖鞋,因為天氣越來越熱嘛。所以寫作讓我覺得沒有什麼顛撲不破的真理,很多的真理隨著時代在改變,隨著氣候、隨著風俗、隨著很多東西改變。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用這來責備小孩的時候,其實要再想一想。什麼時候想?寫作的時候,看看道理是否在其中。

今天很高興來到中壢跟各位胡說八道,很謝謝都沒有人打瞌睡。謝謝!

【Q & A】

Q:請問老師,對一個編輯來講,最重要是什麼?

A:編輯其實以前跟現在已經有很大的變化,以前多有一個模式,現在講求的是創意,比方規劃的能力,怎樣推陳出新。很多雜誌做久了,就會有一點點老掉,可是現在的時代真的要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其實創意在每個行業都很重要,不只是編輯。當然合作的關係也很重要,編輯不是單打獨鬥,跟美編、跟作者要很好地交往。比方說《文訊》,稿費低,也沒有多少人看,可是他們的精神讓人感動。我先生身體不舒服去開刀,《文訊》總編聽說了以後馬上眼眶就紅了,這眼眶一紅我就要投他好幾票啊,就算沒稿費也會幫他寫,演講費再低也去幫他講,這就是人際關係,所以非常重要。

Q:文章裡常常寫到您的生活故事,感覺很簡單的事情寫起來就是不一樣,每次想學著您這樣寫,可是最後結尾就寫不出來,請問結尾怎麼寫?

A:有時你要多看,多買老師的書,這個是最好(眾笑)。然後你要一直切磋琢磨,寫作是越寫越靈光。當然也有可能哪一天退化,因為人都會老化,要有心理準備。等到有一天,我的東西不太受歡迎,這也是勢所必然,所以也不用過度惆悵。當你可以寫的時候,你就多看別人的東西。

Q:我是每天都要看您的臉書才睡得著的人,一天沒有老師的文章我就覺得很失落。我看到您跟兩個小孫女的互動,您對兒女的教養會copy到小孫女的身上嗎?跟兒子媳婦的教養會有什麼衝突的地方?怎麼解決?

A:這個問題問得好。其實我不會把我的教養copy,因為我不負這個責任。孫子只要負責娛樂就好了,包括取名字,大家都說老師您是中文老師,可是我說那不是我的責任啊。我幫我女兒命名的時候,也沒有問我公公的意見,我公公也是飽學之士。所以很多分際要清楚,我雖然告訴我自己,盡量不要干涉她,連衣服都不要買給她,因為萬一美學概念不一樣,她的爸媽不想給她穿會尷尬。可是人一到店裡面,就是目眩神迷啊,很想買啊。我就跟我先生講,在我們家裡穿好了,要走時再換回去,非常壓抑。

還有比方一盒西餅來了,孫女吃一口放旁邊、吃一口放旁邊,這就是失去理性的阿嬤了。我那個媳婦就發言了:「媽,我那個娘家的媽媽我好幾天沒跟她說話。」我說:「妳媽媽做了什麼事?」她說:「就是妳現在做的事。」哈哈。我馬上說:「不會不會,這是幫阿嬤試吃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下次不可以這樣了。

還有,我看到孫女教養很好,就說:「謝謝妳把孫女教得這麼好。」她沒有歡喜,她說:「你為什麼要謝我呢?這是我女兒欸。」我愣了一下,我應該不會這樣跟我婆婆講話,我媽媽也不會允許我這樣跟她講話。我就忽然說:「郭台銘開股東會議的時候,也有小股東給他獻花吧?」意思我是小股東、她是大股東,我正在給她獻花,她跟我兒子兩個就大笑起來。「股東說」還不錯吧?……也就是說,從一個家到我們家,絕對不是馬上能融入的,要經過很多的折衝。大家心中都要留下一點空位來接納新的東西。

Q:請問老師,散文有沒有什麼結構或特殊寫法?

A:在傳統教學當中非常重視起承轉合,通常那是對付考試,可是就算是考試,我都覺得這樣非常僵化。寫作若比較短篇、單一主題的話,說起來簡單,其實更複雜,原因是不容易有起伏。如果是稍微長篇,像剛剛提到的〈純真遺落〉,那篇原先只有兩、三百字,後來跟聯副主編吃飯,他告訴我希望改成長篇的東西,就有比較足夠的篇幅,想安排穿插哪些東西會比較自然。最後通常要有個點,驚奇、顛覆或動人的東西,如果比較長,中間鋪陳一些小點,最後有個高點,也是很好的。

短的文章如何讓人感受到裡面的意義,比較難。像我姊姊的朋友,大家講起自己過世的媽媽,其中有一個媽媽還在,大家說你要好好珍惜,她很感動,就拿起手機打給媽媽:「媽,我愛妳。」她媽媽說:「好,愛啥,妳講!」所以找題材很重要。像我媽過世,我把她的衣服拿去舊衣回收,回去看到空蕩蕩的屋子心裡就很悲,哭著打電話給我姐,她接起來說:「打死好啦!」就掛我電話。我覺得很奇怪,再打過去,她說:「是妳喔?我以為詐騙集團。」詐騙這種可以寫很短,也可以寫很長,看劇情內容,有一些什麼點可以埋伏在裡頭。總之先要有一個有趣的事,或讓你身心感動的,像〈純真遺落〉就是很簡單的好文章。

arrow03.jpg 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主題縣:台東

arrow03.jpg 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arrow03.jpg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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