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5:張嘉驊談穿越時空的文字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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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場】

張嘉驊:
穿越時空的文字魔法

精采演講全文

編按:

2014年【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第5場,兒童文學與青少年小說家張嘉驊來到台南永康。第一位進場的小朋友告訴他:「月光三部曲」是她讀過最精采的中文奇幻小說。作家於是帶著欣喜的心情,與現場聽眾交流互動。張嘉驊列舉三部曲內容,暢談歷史奇幻小說的寫作樂趣與艱辛,從為什麼要以「鬼故事」來呈現?用了什麼特別的寫作技法?到書中令自己感受最深的是哪一幕?展示了好看的小說背後,作家嚴謹考證、用心設計的歷程。

主辦:文化部台灣文學館 (www.nmtl.gov.tw)
   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台南市永康區公所

文字整理/佐渡守,圖片提供/張嘉驊


▲作家張嘉驊。(周月英攝)


▲現場聽眾涵括了各年齡層,青少年讀者聚精會神聆聽從台灣歷史演變而來的奇幻小說。(周月英攝)

今天很高興跟大小朋友一起分享我在創作上的一些想法。我不是經常到南部來,感謝台灣文學館跟《中國時報》開卷版聯合舉辦這樣一個活動,我才能夠到永康來跟親愛的讀者們見面。能夠跟大家談談「月光三部曲」,我真的感到很開心。

從2011年3月21日接受四也出版社的委託,一直到2014年的4月4日把第三冊的後記寫定,這三本書總共耗了3年時間。在這3年裡,除了這三部曲,我還寫了一套由小天下編輯部製作、由未來出版社所出的「少年讀史記」。

我不像其他作家那樣兩、三個月就能出一本書,而且還能夠賣得不錯。有時候看人家的書在短短時間內可以賣得很好,雖然有點眼紅,但也不會仇恨到什麼地步(笑)。人生在世,以什麼來定位自己,要很清楚。做這門工作的,總期待50年、100年後的文學史還會提到你的書。要是能意識到它的報酬方式是比較不一樣的,你就不會在意能不能得到什麼樣的現實利益。這就是我們從事文學的工作者,首先要認識的自己。假如認不清這一點,就不要來玩,因為這個行業非常辛苦,而且往往是踽踽獨行。今天,就算聽眾只來了一個,我還是會把我整個流程好好地講完,正是因為我非常了解自己。

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不惑是什麼?面對考試的題目,知道答案,這就叫做不惑嗎?不是的。是你的人生該要做什麼事,從此就好好地去做。年過40就應該如此,何況我已到了50歲的年紀。50歲已經要知天命了。老天賦予你的任務,你就應該去把它完成。

我是在跌跌撞撞中,經過了年輕的時期。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應該好好地為大小朋友,特別是小孩子,寫一些值得看的書。這就是我本人過了50歲的一種知天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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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來跟大家談一下:穿越時空的文字魔法。

台灣過去是梅花鹿的生長區域,所以我很喜歡讓梅花鹿在故事一開始就出現。書中主角能夠穿越時空,正是因為有一張梅花鹿的鹿皮地圖。關於這張由巴賽族鹿王的皮所做成的魔幻地圖,我們待會兒再好好跟大家提。

2010年10月,淡水外海有一艘動力漁船在那裡進行捕魚作業。海上突然起了一陣奇怪的大霧。動力漁船的船員們感到很納悶,聽到海上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他們原以為是海豬(也就是海豚)在叫,結果不是,等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一艘古代的大船衝著動力漁船駛過來,眼看就要撞上,果真也撞上了。但是這艘船居然從漁船直接切過去,穿越了這艘動力漁船。原來這是一艘鬼船,不曉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隨著鬼船的出現,丟來一個竹筒,竹筒裡有一塊布。動力漁船上的人看了這塊布,發現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寫在上頭……

沒有看過書的人要不要來猜一猜,這上面的密碼是什麼意思?日期?兩隻箭射來射去?月蝕記載?都不是,它的意思是──「第四級狀況,往前去不得,往後也退不了,請求救援,請注意一個半圓形的東西,還要用兩隻眼睛盯著一個方型的東西。月影留。」

月影就是書中的女主角,也就是月之華的姑姑。當孩子們讀到這個地方,都會感到好奇,會想看看故事後來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密碼可以猜?所以我在後頭又有類似的演示。

這塊布就是達戈紋(dugobum)。是什麼樣的布?是狗毛摻雜著苧麻所織成的布。隨著鬼船的出現,一個竹筒甩了過來,裡頭有一塊布,寫著這個訊號,那是月影寫給月之華的求救訊號。等動力漁船回港,船長把這事告知媒體,消息傳開,我們的一場穿梭四百年的奇幻之旅也就開展了。

穿越劇、冒險劇總是以「救人」來開始,我的故事也不例外,但這裡面包含了台灣特殊的歷史際會。是這樣開始了一場跨越台灣四百年的經歷。這套書的故事歷經了3個時代:一個是西班牙、荷蘭人統治台灣的時代,故事中還涉及1884年的清法戰爭;一個是日治時期,特別著重在1945年;一個是台灣光復後的時代,突顯的是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不幸。

來跟各位介紹一些道具,順便談一下,寫作者設計時遇到的困擾。

我們先說,為什麼要用這樣一塊布當道具?小朋友知道嗎?如果你是寫作者,為什麼不用普通的布,而要用狗毛跟苧麻做成的布呢?(聽眾:因為月影生活在古代,沒辦法用現代的東西,或是為了神祕嗎?)不是。是我需要有一個東西記載這些文字,而當月之華接收到這塊布,他必須產生疑惑。這樣的布現在已經不生產了,甚至近百年來都沒有這樣的布。我要讓故事出現的一個效果是:月之華接到這塊布,他看了之後會有個疑問:為什麼姑姑會在一百年前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他,她出現了危險?

我在選擇是什麼布的時候,確實傷透腦筋。還好台灣有這樣的布,讓我的故事能夠延續下去。

再來,穿越時空靠的是一塊鹿皮地圖。這張地圖也是作者的用心。為什麼要用鹿皮地圖?

在故事裡,鹿皮地圖被設計成出自一隻鹿王。一般的鹿皮算起來有多少長寬?大概100乘以80公分左右,但我需要比較大的鹿皮,所以必須是鹿王。在過去的故事裡,穿梭時空用的道具有什麼?隧道、茶杯、井等等,都可以鑽進去,或是根本什麼都不需要,咻地就過去了。而我需要一個能穿越時空的門。我想,用鹿皮地圖來做最好;而且牠是鹿王,跟故事後來整個都能搭在一塊。這個設計是非常精心的,不是隨便用一個東西來做穿越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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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承蒙開卷主編提到,這套書得過很多獎。最榮耀的當然就是「2012開卷年度最佳青少年圖書獎」。還沒看過這本書的聽眾,我稍微來跟大家介紹一下它的內容。

《淡水女巫的魔幻地圖》摘要:

少年月之華收到一塊奇特的布,那是姑姑月影從一百年前發過來的求救信。
家中收藏的鹿皮地圖發出神祕光芒,意外進入時空旅行的之華陷在各種險境,差點喪命,卻也因此窺知一個駭人聽聞的祕密。他與姑姑必須去除內心的恐懼,盡全力阻止西班牙幽靈法師西維多將美麗的淡水變成殖民者的鬼域……

 

大家看到這裡,應該有一個大致上的認識。

故事大概講一個西班牙鬼要帶更多的鬼來占領淡水,要把淡水(或說是台灣)變成西班牙帝國的殖民地。好可怕啊!這些鬼死不瞑目,還要來遂行他們生前沒有完成的志願。但是在過程中,我鋪展了很多比較細微的,尤其是人性方面的東西,不單只是一種侵略與被侵略的關係。這是第一部。

第二部是《巨靈動員令》:

月影和侄子月之華穿越時空,來到1945年的淡水,尋找一塊在南京大屠殺期間失落的曠世奇珍。這是個皇民化的時代,國家神道大行其道,蠱惑著久經日本殖民統治的台灣人。月影姑侄在淡水找到神奇墨翠的線索,卻也因此迎來一個日本皇室巨靈的威脅。巨靈動員令即將下達。月影姑侄身陷危殆。他們必須克服這一關,否則將喪失幾百萬人的性命,挽不回被改變的歷史……

月影受到南京老人何總的委託,想在台灣找一塊失落的墨翠。墨翠裡,有一個自然形成、巧奪天工的觀音像。為什麼要委託台灣人來找?因為當時侵略與屠殺南京人民、後來又到台灣來駐防的一個日本軍團,就是第九師團,所以何總懷疑是第九師團的士兵把它帶過來。

這個日本皇室的巨靈,有看過書的就會知道,叫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許多讀者對這個人物應該不陌生。1895年,率領日本皇室近衛師團來台灣進行武力接收的就是他。有一種說法是,後來他在戰時被台灣人殺了,另一個說法是他得了瘧疾死掉。不管如何,他死了。明治天皇封他為神靈,叫「平台之神」,也就是台灣的保護神,然後要求當時的人民,都要到神社去參拜他。非常諷刺!他帶兵來殺我們,死後還被奉為神,台灣人還必須向他鞠躬。

在我的故事裡,就是他化身成為巨靈,對台灣下達了巨靈動員令。這個動員令是為了挽救頹敗的日本,想從盟軍的手中奪回日本本島。結果時代改變了,月影姑侄兩人必須回到過去,去阻止這件事。


▲(往淡水高爾夫球場路上的鳥居,出自狄卜賽文書《V.S. de Beausset’s Collections》,攝於1949年。)

 月光三部曲Ⅲ《時空變奏》摘要:

一個從淡水河底甦醒的幽魂,急於挽救自己。一個將記憶與年齡一起冰封的白髮少年,急於拯救父親。在二二八事件發生的65年後,他們與月影姑侄的相逢竟導致時空的變異。台灣遭遇一場空前的靈異災難,即將淪為歷史幽靈盤據的鬼島……

 

大家可以想像第三部是怎樣的內容?會有靈異影像出現,台灣會被靈異影像糾纏(小朋友:看起來感覺好像番薯被幽靈拿在手上喔~)。哈哈,是喔?你們不用感到恐怖。依照劇情,台灣要面臨一個很大的危機。那時台灣魅影重重,到處都出現二二八歷史影像。那種影像本來不會傷人,可是到最後產生質變,將要轉變成真正的鬼魅。這個問題令人束手無策,月影姑侄要怎麼去解決呢?

以上就是三部曲簡單的摘要。我寫這三部曲,主要是想挖掘在歷史洪流中一些人性的光輝。這些光輝就像月光一樣幽微,但很皎潔。時代有時很殘酷,不把人命當人命,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戰亂的時候,特別是這樣。但很多光輝都是在危難的時候發出來的。我正是希望在故事裡能發掘出這種雖然微弱、但值得珍惜的潔白純淨。

我相信我做到了。

***

 下面要針對「月光三部曲」寫作的方法,來跟大家做個討論。共有五個問題。

▉為什麼是「鬼故事」?

什麼東西不好寫,要寫鬼故事?而且還得擔心出版後,會不會嚇到孩子?我寫第一部曲的初稿時,有點放不開手,就是擔心會嚇到孩子。後來我決定要嚇嚇孩子(笑),便放手一搏。結果,孩子沒受到驚嚇,反而很愛看。


▲(淡水紅毛城。取自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E7%B4%85%E6%AF%9B%E5%9F%8E


▲(淡江中學體育館。張嘉驊攝於2012年。)

 為什麼是鬼故事?輕鬆的說法是:淡水鬧過鬼。傳說紅毛城和淡中都曾經鬧過鬼。嚴肅的說法是:我想藉由淡水的故事,來探討台灣的歷史幽靈。

上面的圖片是淡江中學的體育館。體育館當年建好後,日本人接收,把它當作武道館;日本人走後,又恢復成體育館。仔細看看,這裡有一道門被封起來。據說這道門當年可通軍械庫。軍械庫裡放了兩百支槍、八挺機關槍,還有刺刀鋼盔等。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時候,淡水的青年回母校去強取這些槍,準備跟當時的國軍大幹一場,後來才發現那些槍根本不能擊發,因為都沒有膛線,原來都只是訓練槍而已。淡水後來因此死了很多人。最無辜的是淡中校長。因為這件事,他被抓去槍斃,連累兩個老師也死了。

今天大家到淡水老街,快快樂樂的吃阿給、吃鐵蛋,好高興喔!但你曉不曉得過去在二二八事件的時候,也就是1947年3月10日,這條街曾經發生軍隊屠殺民眾的事件嗎?(小朋友問:所以3月10日不可以去淡水?)呵呵,或者你乾脆3月10日去憑弔也可以啦!這裡現在是很熱鬧的地方,但當時其實是很殘酷的所在。

九歌出版社的陳素芳總編輯,為我的第三部寫序。她的老家就在這條街上。她在序裡說了一個故事,說她小時候總是看到一個老太太,遇到人就說:「妳要信耶穌啊……要信耶穌啊……」旁邊的人會用手指著頭說:「老太太傷心到頭殼壞了。」陳總編小時候也不了解,後來聽家人提起,才知道這個老太太的先生在二二八的時候被打死了;她的兒子也因為同學參加了讀書會而被連累,被抓去關在外島;她的兒媳婦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搭軍用運輸機去探望丈夫,發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嬰兒因為運輸機螺旋槳的噪音,耳朵聾掉了。所以這位老太太當時把家裡的神像通通拿去燒,從此不信神佛,改信耶穌。這是一個聽起來滿心酸的故事,其實跟我故事裡設想的慘狀、淡水所遭受的災難,有若干符合。

回到我們第一冊的故事,月之華在1638年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淡水,被當成女巫的幫手。那一年,淡水的駐軍要從聖特‧多明哥城(Fort Santo Domingo)撤退,準備焚毀這座堡壘。那時,月之華被綁在柱子上,脫逃的法術還施展不開來。等他終於搞清楚要怎麼回到現代的時空,眼前竟出現一個在悼念的鬼魂:「你們這些笨蛋啊!為什麼要撤退?」這個鬼魂講的是西班牙話,他就是西維多。他在悼念什麼?當時,西班牙人從淡水撤退之後,整個在北台灣的勢力就衰微下來,以致荷蘭人後來很輕鬆地就接收了北台灣,完成全島的統治。西維多在悼念的就是西班牙人的這段錯失的歷史。


▲(1947年2月28日,憤怒的群眾在馬路上焚燒專賣局台北分局的財物。)


▲(過去的專賣局台北分局,現為彰化銀行台北分行。)

 上圖是以前在重慶南路的專賣局台北分局,也是二二八當時的景象。二二八當天,憤怒的群眾到專賣局台北分局去,要緝拿前天晚上打死市民陳文溪的凶手,但是沒有找到,卻意外打死了裡頭的兩名職員,傷了另兩名職員,還焚燒局裡的香菸、酒、器具和腳踏車,還有一輛汽車也被燒掉了。下圖是現在所能看到的彰化銀行台北分行,在同一個地點。這是一個記憶位址(site of memory),是第三部曲要玩的一個「遊戲」。

你能想像二二八現場在65年後以透明的靈異影像,在同一地點與現代景觀重疊嗎?有沒有辦法想像這一點呢?

 (聽眾:好酷!)

作家就是在想一些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場景,用來「魅惑」我們的讀者。你在看第三部的時候,應該在腦袋裡留存這個意象。我在寫第三部的時候,就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去呈現我想達到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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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面對的是「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

第二個問題:為什麼面對的是「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因為台灣長久以來的發展深受殖民主義跟帝國主義的影響。台灣現今的許多歷史問題,都必須從那裡去找根源,以及化解癥結的可能性。

所以探討這樣的歷史也是叫人滿感慨的。但是我的討論是從對方去思考,而不是只站在自己的本位。我嘗試去想:作為一個殖民主義者跟帝國主義者,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而不只是單單表達我個人的想法而已。

在第一部曲裡,代表人物當然是西維多。他從小有兩個願望:當神父與當將軍。這兩者都可以榮耀祖國。他先當了神父,到淡水這個地方來,對平埔族進行宣教活動。他愛上了當地巴賽族的女巫,但是沒有告訴她,等到後來騙她一起完成時空門的鹿皮魔幻地圖後,他要求她:「妳就跟我一起回西班牙。」這才把整個想帶兵透過時空門來侵略淡水的意圖洩漏出來。面對這樣的情況,女巫瑪塔能做什麼選擇?

後來,成了幽靈法師的西維多終於打通時空的界線,率領鬼魂部隊前來侵犯淡水的碼頭。面對這樣凶狠的大軍,連現代武器都克服不了,怎麼去抵擋?月影能用來抵抗西維多的,只有愛的記憶、真心的觸握,與一首溫暖的歌。就只能用這樣的方法去感化他,讓西維多領略到:侵略別人是不對的;能用來化解仇恨的只有愛。


▲(2002年,西班牙的加利西亞海岸遭受原油汙染,取自http://www.history.com/photos/oil-spills/photo4


▲(漏油事件中沾滿原油的海鳥,取自http://www.oilgoneeasy.com/oil_spill_blog/prestige-oil-spill

 書裡出現一首歌,講的是西維多的故鄉加利西亞(Galicia)。加利西亞在2002年曾經遭到原油的汙染,照片是海鷗遭到汙染後變成的樣子。(小朋友:牠還活著嗎?)一定會死的。這首歌是月影在進行抵抗的時候,對西維多唱的。她要呼喚西維多對家鄉的記憶,希望西維多不要帶鬼魂部隊來打淡水,因為這樣打,其實也在汙染我們的故鄉。給大家聽聽這首歌。

 它的歌詞很優美,原文是西班牙文。下面這是我從英文翻譯過來的:

〈夜的回憶〉部分歌詞

黎明時分,港口開始沉睡,我的愛。月光撫摸海浪,黎明前的落地鏡,我保有你的回憶,在夜裡。當陽光照在岩石,我會再死一次,我將失去一種日子,就是在那樣的日子裡我學會親吻你在海上以眼睛訴說的語字。在謠言來臨之前,清晨就來了,浪潮在陰影中把它帶來了。黑色的船無聲的橫越清晨,漁網空了,海鷗也不見了……

 

這是一小片段的歌詞。在憂傷的曲調中,這首歌表達了歌者對家鄉的愛。月影希望西維多也能夠保有同樣的心,不要把汙染帶到淡水、帶到台灣來。

曾經在一個月蝕的夜晚,西維多邀請女巫瑪塔一起回西班牙去,因為接下來的工作,是他要穿過時空,回去西班牙把部隊帶過來,占領整個台灣。他甚至要以此為基地,揮軍北上,占領整個中國。這時他期許自己的不僅是當一個將軍,還能夠當到未來的總督。當一個人的願望從神父變成當將軍,整個人生也就不一樣了。

西維多愛瑪塔,瑪塔也愛西維多,但瑪塔殺了西維多。這樣的結果種下西維多內心的仇恨。他死後恨著瑪塔。可是經過一百多年的遊蕩之後,西維多發現自己還是愛瑪塔的。正是這股力量挽救了月影,故事就是在這樣一個很感人的氣氛當中結束……。

很多人讀到這段時都掉下眼淚。我不知道在座的讀者讀到這裡的感覺如何?至少是感動的吧!我自己在寫的時候也是掉淚的。當小說的情節不能先感動作者自己,怎麼能感動讀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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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代表日本東洋殖民主義的想法,就是日本不能輸;日本的殖民大業一定要完成。櫻井久美子把神靈召喚出來,是為了阻止當時頹敗的日軍,準備把日本從盟軍占據之下奪回來。因為當時日本打敗之後,大家都害怕會不會亡國?是在這樣的恐懼之下召喚了神靈。我就說,你擔心自己會不會亡國,卻沒想過自己出兵海外是要亡人家的國。


▲(《巨靈動員令》插圖,葉羽桐繪。)

 書中有一幕景象是這麼畫的。這是什麼?觀音。為什麼會有觀音的形象跑出來?是何總委託月影去找尋的那塊淚滴形墨翠發出來的。它埋在地下—―中國人有這樣的習慣,珍寶都藏在地下。

右下角是個日本兵,一名日本少尉,他追殺一個支那兵(中國兵),追到這邊之後準備開槍,結果一個影子從地下投射出來,嚇壞了他,這個支那兵就趁這時候逃掉了。這本來是佛堂,但氣氛像靈堂。據說畫家曾一度把它畫成靈堂,不過我沒有看過那個版本。

在這幕景象中,日本兵發現屋子裡居然有這樣一個佛像—―日本也信觀音的,觀音是中、日兩國共同所拜的神祇—―他就去挖,終於挖出淚滴形的墨翠。他知道那是神寶,就帶走了它。

接著,讓我們來談談當時日本的「國家神道」。神道教是日本很普遍的宗教信仰,它分成好幾種,有神社神道跟皇室神道等。國家神道就是皇室神道加軍國主義而變成的。當國家神道大行其道,天皇成了國家神道的教主,驅使當時的日本百姓勇於為國家赴死。死了之後,神靈可以被安置在靖國神社那樣的地方,接受天皇的禮敬。人民得到了鼓勵,就真的為國家勇於獻身。


▲(靖國神社,軍隊出發前去朝拜的樣子,取自http://blogs.yahoo.co.jp/sw21akira/49878226.html

 如果只有巨靈而沒有觀音,那這個小說就太悲傷了。我在寫作的時候,會思考對位的力量—―如果各位有志於寫作,如果小朋友長大也想寫小說,你一定要思考一下,你的小說裡的正反力量從何而來?裡頭有沒有相對的力量,是能夠把整個故事撐起來的?假設我都只是寫這個軍國的神靈而不寫相對的東西,那這個故事就真的是太悲哀了。觀音的出現主要是撫慰人心,讓整個時代的傷痕,得到撫平的機會。


▲(淡水中學學生行軍經過淡水大街。)

 回頭看日治時期的台灣。當時推行皇民化運動(1937-1945年),日本的統治者要求加強日常日語的使用,還要求參拜神社,家庭要奉祀大麻(不是禁藥的大麻,而是一種神符),整頓寺廟,包括家庭拜的佛像通通拿去燒,美其名叫送神佛升天。還有改漢姓名為日本姓名,像故事中的曾秋雄,就改名為曾根秋雄。而且禁漢文教學,廢報紙漢文欄,禁台灣傳統戲曲,以及推行日式生活。在故事中,淡水的青年曾秋雄受日化滿深的,當時就以近乎日本人的方式生存著。


▲(淡水女高學生參拜淡水神社。)


▲(淡水某人家祝送子弟從軍。)


▲(1930年代,少年王昶雄眺望淡水河的背影。)

 這是淡水很有名的文學家,叫王昶雄,是個很值得尊敬的作家。我寫淡水,故意用了他的作品,來表示對他的尊敬。這張照片也非常值得講一講。少年時候的王昶雄,望著淡水河,留下了背影,感覺好像很迷惘。不管怎樣,這張照片透露出某種時代的氛圍,恰如王昶雄小說裡所流露的意念。

王昶雄的小說經常在討論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何去何從,也有那種當時台灣青年巴望自己家鄉會更好,但是又面對是否依順異國統治政府的疑問。他的著名作品〈奔流〉,如果同學或家長有興趣,可以找來讀讀,看當時這些在殖民統治下的青年,他們一方面景仰日本明治維新以後的整個社會進步,一方面反觀台灣人本身根深柢固的一些不好習性。這些年輕人是怎麼在兩者之間徘徊?一個是自己親愛的母土,一個是強大的殖民者母國,他們心裡的衝突是怎麼來的?在二部曲中,有一段話是這麼說的:

秋雄對月影說道:「而且日本真正是個強大的國家。月姑,妳一定知道什麼叫做『大和魂』,也就是『日本精神』。這種精神講的不單是尊敬天皇、為國效忠,也是對生活的一種態度:誠懇、簡單、優雅、勤勞、學習……。尤其是學習。日本會強,是在明治維新時全面學西方。日本強大後,清國也跟著學,但清國學成啥款?一場甲午戰爭就分出兩國學習的成績。清國在馬關條約把台灣割給日本,意思就是不要咱台灣。這是歷史的不幸,但是咱台灣人哪能夠一直做歷史上不幸的人?我之所以主張台灣應該完全接受日本的同化,就是希望咱台灣可以擺脫這歷史的不幸!」

 

這樣的話,從現在的人來看是非常叛逆的。很多人看了應該會大罵漢奸。可是你要想想看,當時整個台灣被割給日本,回歸中國無望—―儘管一開始有很多台灣人不願意割給日本—―在歷經這麼多年的統治後,新的一代看到日本的強盛,在心裡自然會興起依附日本強國的情感。我們看這段歷史,不要用不對勁、不同調的眼光去看。我們應該抱持同情的角度。只是後來,也就是現在,有台灣人到日本去參拜靖國神社,那就是我不能認同的。那是「非其鬼而祀之,謂之諂媚」,明明不是你應該拜的神靈,而你去拜。可是在日治時期,像曾秋雄這樣的年輕人,說老實話,我是頗為同情的。我的同情反映在月影的講法:

月影不想用批判的眼光去看秋雄。關於身分認同,那是一種生命價值賦予的問題,有時候微妙到無法用是非來說。

設身處地為秋雄想想,你也不能說他全然都錯。畢竟這是一個被日本殖民統治的時代,像秋雄那樣的想法反映的是這代台灣青年為台灣的一種努力,企圖透過同化於日本的途徑來提升台灣的「被殖民」地位,讓台灣人不再受到差別待遇。更何況秋雄的心思不僅包含了他對日本文化的接受,還涉及到他對日本女性的愛慕,這就讓問題顯得更複雜。

 

月影對秋雄的勸告是什麼呢?她用很現實的講法跟他講:

「你從來都沒想過日本會輸,會戰敗。」月影的這番話讓秋雄愣了一下。「這也莫怪啦!在你的想法裡,日本就是一個強者,就是一個依靠。」月影語氣和緩地說:「你是一個可以講道理的人。我請你想想,在你一心一意地為日本付出這麼多之後,如果日本不能如你所想的給你當作依靠,到那個時候,你該怎麼辦?」

 

是啊,我一下就點出那時候年青人的問題:你們都把日本當作強國來依附。那時的台灣人,從未想過日本會敗;日本政府也宣傳他們不會敗,從來沒人想到日本會敗。但萬一日本真的敗了,你的依靠沒了,那怎麼辦?所以當秋雄聽到後也傻在那裡,然後月影又拿王昶雄〈奔流〉的故事來啟發他,因為他們的情境非常相似。後來,秋雄忍不住掉淚,最後把頭輕輕靠在月影的肩上,說了一句:「月姑,咱台灣是有什麼人可以讓咱當依靠?」這話說起來是滿心酸的……。

又有一個問題來了。第一部是寫西洋殖民主義,第二部是寫東洋殖民主義。那第三部呢?為什麼把二二八事件的反思,也放在這樣的框架呢?大家想想看。

二二八事件之後的台灣,我們不去討論。從二二八往前回溯到1945年,當國民政府接收了台灣,掌權者的心態絕對是本國/族殖民主義。那時的國民政府認為台灣人經過日本奴化教育,帶有奴性,打從根底是不太尊重台灣人的。當時還有一個很矛盾的狀況是:台灣本省人的國民素質高過外省人,所以當時的社會少不了摩擦的情況。

在第三部裡,故事中的白髮少年有一段話:

我記得二二八事件發生前,有個姓丁的記者從上海來,看到台灣的情形,覺得台灣情況很糟,便在幾篇報導中連續反映台灣的社會現實,說「內地人」對於台灣人的威嚴,差不多等於征服者對待被征服者。又問當局:「台灣省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中國的殖民地?」後來,丁記者便莫名其妙地「失蹤」了。那個丁記者難道說錯了嗎?當時的國民政府,難道不是用殖民主義的那套在治理本島嗎?

 

這是實際發生的事情。那個丁記者最後被槍斃了。他從上海剛來台灣的時候,看到祖國收復台灣,感覺很好;後來有台灣人對他說,你看到的都是表象,他才去挖出很多社會問題。他不是懷抱什麼特殊的意識形態來的。他當記者,去挖問題,才發現事情原來不對勁,裡面有很大的矛盾存在。

我們講這些,坦白說,不是要反政府,而是當作一個歷史問題來探討。寫這本書不是要嚇小朋友,也不是嚇大人。寫這書是很真誠地在看台灣走過的歷史,希望這些問題不要再發生;同時也希望從這些事情的悼念裡,看出所謂的正義、公理與愛,希望傷痕能得到撫平。

 這是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的一個景觀,看了有點像是靈異景象出現在現代社會裡。說不定我的下意識曾受到這一幕景象的啟發。

在我們這個地球上,人與人之間、種族與種族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之所以會發生那麼多的紛爭和人為的災禍,只是因為缺了「將心比心」。

在過去那個帝國主義猖狂的年代,日本總是強調他們國家的優良、種族的優秀。他們瞧不起中國人,就算統統殺掉也沒關係。納粹也是這樣。就是太強調自己民族的優秀,希特勒不容許自己的民族被猶太民族汙染,認為猶太人的血不乾淨,因此六百萬人就這樣不見了。這都是人世間的慘劇,全都基於一個觀念在作祟:「我們是第一名」,就變成了這樣的一個屠殺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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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什麼特別的寫作技法?

第三個問題是:用了什麼特別的寫作技法?

對位法是在音樂創作中,使兩條或者更多條相互獨立的旋律同時發聲,並且彼此融洽的技術。以「卡農」和「賦格」為代表,是「複調音樂」。「小說的對位法」應該也在整體方面開展,尋求不同旋律的交織。

在三部曲中,大家會發現,這個人與那個人的故事,那個人與這個人的故事,互相交織在一塊。這可以叫做「複調小說」。這類小說不會是一條單線,不是一路一路的走到底。它是很多內容交織在一塊,因此整個思維,還有劇情發展的空間,都會比較大。

 以第一部為例,西維多,瑪塔,與月影、月之華之間,形成一個三角關係。西維多跟瑪塔是西方宗教與東方宗教的對位,是神父與女巫之間的對位。他們都來自海岸,西維多來自加利西亞,而瑪塔來自淡水。月影跟西維多,一個是現代的女巫,一個是過去的神父,而月影住過西班牙。在書中就有一個場景,月影對西維多說:「我也愛西班牙。」西維多回說:「妳有什麼資格愛西班牙?」只因西維多太愛他的祖國了,所以不准月影來愛它。這是很好玩的情況。西維多,你所摯愛的西班牙,你願意為它犧牲生命。可是月影能不能愛它呢?一個人不是這個國家的國民,有沒有資格愛這個國家呢?

月影跟瑪塔的對位,是古代女巫和現代女巫的對位。西維多對她們兩人都很有感覺,對瑪塔是愛情,對月影是深厚的友情。那麼,月之華跟西維多有沒有對位?也有的,他們兩個的關係原本是最緊張的,動不動就要打架。月之華打不過西維多,不過用兩句話就把他克服了。他們的對位關係很奧妙。他們兩個都是孤兒,一個是三歲的時候死了父母親,一個是十歲的時候成為孤兒。在故事後面一個很虛幻的情境中,我讓月之華跟少年時代的西維多成為朋友。本來兩個人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的對手,可是在這幻境中,月之華和十歲的西維多成了好朋友。一個是東方小孩,一個是西方小孩,在這裡也表達了對位的關係。

第二部的對位關係更為複雜,以櫻井久美子為中心所展開的人際關係是十邊型的。第三部也有這樣的對位關係。還是請大家去看看書,自己試著去發現。

***

▉做了哪些調查的工作?

第四個問題是:做了哪些調查的工作?


▲(淡水地圖,取自莊展鵬主編《台灣深度旅遊手冊2:淡水》,遠流,1990)


▲偕醫館


▲牛津學堂


▲女學堂


▲女學校

在寫作過程中,得到淡水去實際訪問,這都不用講,什麼偕醫館啦、牛津學堂啦、女學堂啦、女學校啊,這都是一定要做的功課。但最值得自己驕傲的一件功課,是研究出西班牙人在淡水所建的聖特‧多明哥城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得歸功於好友李毓中博士的協助。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提供很多想法。

我們所知道的紅毛城,是荷蘭人建於1646年。在它之前,西班牙人所建的聖特‧多明哥城到底是什麼樣子?史學界一直沒有定論,頂多只有片段而不夠詳細的記載。那座城早在1638年就已經毀掉了,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堡壘?我既然要寫西班牙人在淡水的歷史,那我也應該做點考據啊!

在這裡跟大家解釋一下,英文的fort、castle以及city三個字,在中文裡都譯做「城」,但它們其實有規模上的大小分別。其中最小的應該是fort,聖特‧多明哥城其實就是一個fort,不用把它想得太大。有個漫畫家曾把這座聖特‧多明哥城畫出來,是很大的城堡,還蓋有八角形的屋頂。但這樣的想像很有問題。他的根據,主要是《大台北古地圖》,而這張地圖是荷蘭人在1654年畫的。以晚出的資料去解釋在此之前已經消失的現象,這在方法上是值得商榷的。


▲(1654年荷蘭人所繪,今稱「大台北古地圖」。)

 《大台北古地圖》的這張地圖非常有名,出版社後來不計成本,在改版的過程中想辦法弄到這張圖的授權。它就放在第一部的前面,當作夾頁。看得出來,當時的紅毛城與現在的樣子不太一樣。


▲(「大台北古地圖」中的紅毛城。)


▲(西班牙四方形稜堡。)


▲(西班牙三角形稜堡。)


▲(西班牙單獨稜堡。)


▲(雞籠聖薩爾瓦多城模樣,摘自鮑曉鷗《西班牙人的臺灣體驗1626-1642》,南天,2008)


▲(聖特‧多明哥城想像圖的草稿,張嘉驊繪。)


▲(《淡水女巫的魔幻地圖》插圖,賴彥成繪。)

 我的推想是這樣的:荷蘭人蓋紅毛城花了兩年,動用了一百個人,而且石材是從基隆的聖薩爾瓦多城(Fort San Salvador)拆下來,用船運來。西班牙在淡水駐防的軍隊大概五十人不到,需要忙防務,還要採石頭,而且石材來源不是那麼充足,一年就能蓋好聖特‧多明哥城,到底能蓋成什麼樣子?而且一般西班牙建城的工程是從四個角開始建起,然後連接城堡的城牆,所以應該整個不算完成,但四個角落應該完成。

這有待學術界的檢驗,但我還是覺得很驕傲,特別是為了一部小說的寫作。在學術界都還沒得出真正的模樣之前,我們很大膽地就把它畫出來。很少有書會這麼做。這個精神可以比擬柯麥隆為了探索鐵達尼號的故事,做出一台機器,潛水到海底,找出鐵達尼號沉船的所在,還把當時的模樣考察出來。

要是每個寫歷史小說的人都有這樣的奮鬥精神,我們的小孩、我們的讀者就很幸福了。但是誰會這樣做呢?我很喜歡談這一段,因為我覺得確實在一本文學作品裡做到史學家都還沒做到或還來不及做的事情。

當然,必須再強調一次,這部分是有待檢驗的。而寫出來的東西,也不過是文章中的一句話:「爾後在一六三八年,西班牙人以當地取得的石材在原地重建一座石造的城堡――因石材有限,主要用來蓋四個角突出的稜堡,而城牆仍保留相當部分的柵牆。」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去想像、討論和調查,在作品中只出現這麼一句話(笑)。


▲(新北市的忠烈祠。)


▲(淡水神社。)

 這是第二冊裡出現的。上圖是新北市的忠烈祠。忠烈祠的前身是淡水神社,建於1939年。月影姑侄跟巨靈以及櫻井久美子的打鬥,就在這裡發生。

關於巫女,我也考察了很久,連巫女的動畫都看了很多。有一段歷史必須講,1873年日本明治政府頒布禁令,禁止巫女的招魂活動,可是在當時,巫女還是普遍存在於民間。我必須處理這個問題,不然的話,我的文章會變成亂掰。


▲(日本金澤的尾山神社。)


▲(日本金澤的兼六園。)

 出版社還不錯,贊助我旅費,讓我去日本一趟,看看櫻井久美子生長的環境。這個錢真要我自己花,會有點心疼。很奇怪,到了這個地方,彷彿感覺巫女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笑)。

我在寫第二部曲的時候看了很多書,不只看淡水史,也看日本史。南京大屠殺的書也看了好多本。歷經大屠殺的南京已經去哀悼過,第九師團的行徑也調查出來。歷史是很殘酷的,但作為一個寫作者,說實在話,當我調查出第九師團當年參與過南京大屠殺,又在1944年調到台灣來駐防,你知道我心裡有多振奮嗎?我終於有個依據,可以把這東西落實了。我為什麼非得寫南京大屠殺?因為我們看台灣人跟日本人的關係,不能只看台灣跟日本,還得就當時環境做一個三角觀察。這是一個時代的架構。我必須把日本人對中國人的那種殘酷寫出來,而寫出來是有意義的。所以說,當我知道第九師團是這樣的經歷,就像先前找到達戈紋那塊布一樣,知道依照這條線,就能夠把故事的脈絡和架構定下來,因此心情非常振奮。

上圖是當時日軍攻陷的光華門之後,在城牆上面寫了兩個字叫做「和平」。會不會覺得很反諷?下圖是第九師團所在的地方,叫做金澤城。你看他們把別人的城打成這樣子,而自己的城卻保持這麼美麗。

 日軍進入南京城的樣子,我也到過這個地方去考察。那是實際的骨骸,被屠殺之後的骨骸,後來挖出來。

在燕子磯這個地方曾經死掉五萬人,後來建了碑。你可以想像那裡的河水都是染紅的,還漂來很多屍體……。

***

▉書中令我感受最深的是哪一幕呢?

第五個問題是:書中令我感受最深的是哪一幕呢?

是第二部裡的一段情節。月影為了治病,必須運用咒法,請走寄宿在體內的數百個怨靈。當她走入亡靈的記憶,在幻境中卻替每個死於長崎原爆和南京大屠殺的亡者再死一次,直到自己也差點真正的死去……。有讀過書的人,還記得這一幕嗎?很多人,包括為這本書寫序的日本名作家新井一二三,看到這一段都很感動。

月之華將月影救回之後,月影不再想著要驅逐怨靈,只願當一個懷他們一輩子的「母親」。我在寫這段的時候,兩行淚一直流,久久不能平復,一直浸淫在那情緒裡頭。其中很值得看的一段情節:

月影不知道在接下來的遭遇裡,她還會受到什麼折磨?還會再經歷什麼樣的死亡?她只是呆若木雞地經過遍地的屍體,像個遊魂似的走在南京被炸成廢墟的街上,甚至連去哪裡都不知道了。

「姑姑!」

月影似乎聽到有人在背後叫她。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見前面站著一個英挺的少年,卻不曉得他是誰。

「姑姑!」

那少年又朝她叫了一次,只見他頻頻擦拭自己眼裡急湧的淚。

月影想了想,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是她的侄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她喊了一聲:「之華!」然後恍恍惚惚地說:「我剛剛死了好幾次!」

「別再想這些了。」之華走上前來,攙扶著她,慢慢地往前走。

「戰爭好可怕!它殺了好多人!」月影幽幽地說,看那模樣就像個精神受到重度創傷的患者。

「都已經過去了。」之華流著淚,安慰著說:「姑姑,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這些都已經過去了嗎?」月影不解地問。

「嗯。」之華攙扶著姑姑,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月影一個驚覺,「不行! 」她驚慌地急忙轉身,要往回頭走,嘴裡直嚷著:「戰爭還沒過去!我要去阻止它,就算死也無所謂!」

之華看到姑姑因受到嚴重刺激而導致心神錯亂,淚湧不止。

「姑姑,妳不能老想著死啊!」之華挽住姑姑,哭著說:「就算妳可憐戰爭中這些無辜的受難者,妳又能為他們死多少次?姑姑,妳應該想的是怎麼活!妳以前說過,生的喜悅應該大過死的哀傷!妳若真的可憐這些在戰爭中死掉的人,那就應該想辦法讓他們『再活一次』,而不是像他們一樣死去!姑姑,求求妳,趕快回過神來!妳不能因為同情別人的遭遇,就一直陷在別人的死亡當中。妳若一直沉湎在死的哀傷裡,說不定自己真的就會死!」

 

你知道我在寫這段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嗎?張純如。知道這個人嗎?她是美國一個華裔女性,為了研究南京大屠殺,到南京去做過很多調查,心懷悲傷,後來得了憂鬱症,自殺身亡。

很多人說她會得憂鬱症,是因為看過太多不人道的死亡資料而導致的。張純如如果能體會我在故事裡所強調的這個道理,就不會自殺。人不能一直陷在別人的死亡裡,因為說不定自己也會死;而是要體悟到,當我們在看這些歷史過往的殘忍事件後,要了解一件事:生的喜悅應該要大過死的悲傷。

這就是令我最感動的一幕。如果三部曲當中,要說讓我覺得最有感受的,就是姑姑透過作法進入到幻境,替大家再死一次。這場迷幻的情境,最讓我感動。

我寫「月光三部曲」,大致是這樣的心路歷程。這的確是漫長的一段路程,但我走過來了。我也很高興不是只有我獨自在走,有很多大小讀者跟著我在走。在臉書上,有個讀者曾經留下一句話,說他讀過二部曲,看到戰爭的傷害、看到天災等等,感動到淚崩,久久無法自己。他說這本書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鉅作。看到這話,雖然只是隱藏在網路上小小的一段話,但對我的激勵非常大。總之,這樣的話總是在我心裡發著光亮,所以我要特別感謝。

透過奇幻的方式,回顧台灣曾經走過的歷史。在看這些書時,我們要想著,在動盪紛擾的時代中,還是會有一些微弱卻皎潔的人性光輝。這就是我最後想送給大家的一句話。謝謝。

【Q & A】

Q:請問張老師,希特勒為何要屠殺猶太人?

A:因為希特勒認為德國日耳曼民族的血統最優良,猶太人的血不乾淨,會汙染德國人的血,怕混種──其實已經混得滿久了。有一個史學家說,納粹大屠殺跟「現代性」的觀念有關。希特勒想要純粹化他的民族,其實是很理性的在想這件事。為什麼希特勒殺了幾百萬猶太人還不會手軟?他自認為替民族用很理性的方法在做「清除」和「淨化」的工作。

Q:台灣歷史還有一個明鄭跟清領的階段,為何老師沒有考慮寫這個階段?

A:因為那時候的淡水比較荒蕪,在那個階段,除了海盜的故事,沒有多少歷史材料可以運用。我的故事以淡水為背景,考量到海盜的故事在第一冊裡已經順便交代,就沒有以那個時期作為主題的打算了。

Q:所以大家要期待下一冊?

A:沒有沒有,寫完三部曲,我就有點累了。再添就稍多了。

Q:這三部曲我覺得很有戲劇的張力,是不是考慮拍成電影?

A:我兒子也這麼建議,很多人都這樣講,但這不是我能控制的,要李安等大導演能夠看上眼才行。(笑)不論是誰來導,要處理這三本書的問題,其實是滿花腦筋的,而且滿耗成本的。需要重建的場景很多(如過去的淡水老街和淡水神社等),如果要拍成電影,不知要幾億才能做得到?我不曉得成本能不能回收?只不過,我也很希望能看到我的作品被拍成電影。有書能拍成電影,那不是很好嗎?(笑)

Q:台南林百貨蓋在屋頂的神社,不知它供奉的是不是類似媽祖那樣的分靈?

A:你要這樣去理解神道—―裡面拜的是靈,不是實際的神像。雖然供奉很多日本的神祇,但它不是實際安了神像在那裡的,跟台灣人拜神明不一樣,甚至連所謂的「神體」都無法看到(神社的「神體」一般來講是鏡子、劍和玉)。日本人家裡放的神龕跟神社也不一樣,那主要是拜祖先的,當然也可以拜神佛。台灣在日據時代,曾經普遍有過神龕的拜祖先方式。安在林百貨樓上的是神社,不是寺廟;它有安神的「靈」,但不必有那個「像」。

談到「分靈」,有個問題可以順帶提提。你看靖國神社,它祀奉了多少靈?兩百多萬呢!但是那些靈,連一個像在忠烈祠那樣的牌位都沒有,都是登記在「靈璽簿」上的。有一年,高金素梅領著我們的原住民,去靖國神社抗議,要迎回祖靈。這裡出現兩個問題:第一,在神道教,靈若合在一塊,就很難分;第二,要迎回祖靈,也不過是在靈璽簿上劃掉名字而已。

神道教是個很抽象的宗教,而且靈特別多,號稱八百萬神。高金素梅去靖國神社要迎回原住民的祖靈,儘管這種抗議形式很有意義,我也認同,但從宗教的角度來說,在靖國主事的人不免會感到莫名其妙。這裡存在著它神道教的特殊形式和問題,跟我們的宗教很不一樣。

Q:巫女是日本本來就有的,那女巫是?

A:第二部出現的櫻井久美子是過去的日本巫女,女巫指的是現代的月影。月影穿越時空,跟櫻井久美子成為朋友,但沒有告知她身分。由於國家和民族的問題,這兩個人還是決裂了,在淡水神社展開一場生死鬥法。那個鬥法很有趣,寫得非常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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