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7:陳列談寫在土地上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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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場】

陳列:
寫在土地上的歌

精采演講全文

 

編按:

行事內斂、書寫謹慎的散文家陳列,作品數量雖然不豐,卻始終維持教人敬重的文學美質。2014年【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壓軸場,邀請這位備受景仰的資深前輩,來到花東縱谷上的古雅小鎮玉里,與當地鄉親分享自己在文學路上的啟蒙與轉折。除了簡述如何閱讀散文、書寫散文的心法,陳列並以饒富音韻的聲音,現場朗讀兩篇短文,繼之解說如何將熟悉的土地和生活經驗化為文字,為這個地方、為那些不擅長以文字表達的人講話。

主辦:文化部台灣文學館 (www.nmtl.gov.tw)
   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花蓮縣玉里鎮公所

文字整理/鄭景懋,攝影/周月英


▲作家陳列。


▲前來聽講的鄉親十分踴躍,其中不乏陳列的故交舊友。

大家好。玉里這個地方其實我還滿熟悉的,過去,我在從事非文學創作的時候,曾經在這裡演講過,今天在這邊也看到一些老朋友。過去這麼多年,被這麼多朋友照顧、關心,所以今天來到這邊,特別感到高興。

我今天帶著分享的心情,要跟各位分享我在寫作上走過的路,以及分享我對散文的看法,其中包括我怎麼閱讀散文、寫散文,怎麼樣可以把我們熟悉的土地和生活經驗,用清楚簡單的文字來表達,為這個地方、為自己的感情講話。

玉里有70%是農民,我自己也是農家子弟出身。我出生在嘉義很鄉下的地方,那裡完完全全以務農為主。那個村子滿大的,分成南北村,大概有兩、三千人,但是店家可能不到十家,到現在仍然還是。我出生於40年代,那時生活滿苦的,我對於家鄉的記憶,是四、五歲就要去養鵝,到村子外面的水圳飼養,再把牠們趕回家。四、五歲還沒唸小學,當時當然沒有幼稚園。有一個很深的印象是,我初中到高中六年都是通車上學,我永遠記得那班車是6點26分的糖廠小火車。更嚴苛的是──不知道現在有人還曉得「番薯簽」是什麼東西嗎?就是番薯(地瓜)刨絲曬乾,人吃豬也吃──那時我們必須在太陽出來前,把番薯刨完簽後,灑在地上曬。我家有個兩、三百坪的院子,所以可能三、四點就要起床,坐6點26分的車之前,就必須要幫忙,把它全部曬完。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覺當時那樣是很苦。

我想跟各位說的是,我是一個鄉下出身的小孩,當時鄉下沒有課外書,也沒有什麼圖書館。但我有個很深刻的印象,而且影響我後來對文學有所嚮往。我有個叔公,他可能是我阿公的幾個兄弟裡面,唯一讀過私塾的。他臥室的壁櫥上面有一些書,我就跟他兒子一起拿下來,我們拿了什麼東西呢?是《封神演義》。對我而言,那是課本之外,一個非常壯闊、非常奇幻的世界。如果大家沒看過書,可能也看過電視上的《封神榜》,但電視比文字所寫的《封神演義》貧乏太多了。因為那些人物會飛天鑽地,會呼風喚雨,還會騰雲駕霧,甚至還有比干,心被挖出來還會走路。

那是一個非常奇幻的世界,跟我們的現實生活非常不一樣。但這樣一個文字的世界,給了我兩個很大的影響:

其一是我只有這本課外書,所以我會反覆地看,而且我記得它是有圖畫的,邊看文字邊看圖,自己就會去想像。也因為這樣大量地、反覆地閱讀,它讓我對文字的掌握有很大的幫助。我記得初中的國文科,對我從來不是什麼煩惱,甚至不必用很大的心力去讀,成績就會很好。這是很奇怪的,可能因為這樣大量反覆的閱讀,讓我對文字的運用和文法的掌握,或敘述的方式,產生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其二是,我看到文字能構成一個跟我們看到的現實生活不一樣的世界。它有很多種作用,它可以是一種逃避──工作累個半死,花半小時看看也好;它也可以是種依靠、安慰,讓你眼睛一亮,讓你有一些嚮往。

初中之後,一方面我也喜歡看武俠小說,另一方面,學校的圖書館真的讓我大開眼界,很嚇人,從來沒看過這麼多書。所以當時我就很認真地去找資料來看,開始接觸到一些比較嚴肅的書,像是托爾斯泰,也許看不太懂,但是你就會有那個好奇心想要去進入它。正因為這樣,也影響了我考大學的志願。

我只選了7個系,其中6個是西洋文學系,另一個是藝術系。藝術系只是因為我有興趣,高中時我畫畫還不錯,但我也沒去考術科,尤其書法我寫得很爛,所以那只不過是我一個心願。其它6個都選西洋文學系。我的英文很爛,高中英文經常不及格,為什麼還會想考英文系?因為看到那些翻譯的文學作品,我希望能透過原來的文字,進入他們的世界,只是這樣而已。所以後來我果然就去唸了淡江西洋文學系。

***

 我真正開始寫作,是已經到了卅幾歲。我是被關過的人,在26歲氣燄正盛的時候被關進去,關到卅一、二歲,寫第一篇文章已經是34歲。所以在座的各位年輕朋友,不要覺得從事寫作已經來不及,沒有這回事,對世界獨到的、新鮮的看法,還是寫得出來的。

我寫第一篇的時候,也不是真的想當文學家,當時只是因為看到《中國時報》文學獎,它的獎金很吸引人。那時我都在翻譯,過得滿辛苦的,如果能得到這筆獎金對我滿有幫助,所以就想要去參加。原本我想參加小說類,因為我對散文毫無概念,而且不喜歡,所以就寫了小說。但寫一陣子之後,大概截稿前一個禮拜,我知道我那篇小說寫壞了,絕不可能得獎。但又覺得很不甘心,我寫了一個月還不能參加,所以就用最後那個禮拜,寫了一篇比較短的散文,結果竟然得了首獎。

那時候我其實無心寫作,我的心是在街頭,關心的是社會運動和政治運動,即使有時候沒有參與,心還是被它吸引。而且當時覺得文學對社會改革是沒有用的,所以無心。直到第二年,文學獎又來了,那份獎金又開始誘惑我,所以我又想再寫一篇去參加。但當時我就想,萬一這篇又得獎,我不想讓人家認為這個人很沒品,每年就準備一篇,只想來得獎而已。因為第一年我根本沒概念,臨時只寫一個禮拜就交出去,所以第二年我就有一點臭屁,心想,如果這篇文章又得獎,我要讓人家看到散文可以怎麼寫。

這篇文章叫〈地上歲月〉,它是寫我熟悉、我關心的農村、農業、農民。我想為那些不會用文字表達處境的農民,為我離城市很遠很遠的故鄉農村講話。我看以前很多人寫農村,就會寫炊煙裊裊啊、稻穗在夕陽下像波浪一樣、白鷺鷥飛過山腳下、秀姑巒溪流水潺潺……這類的。這些都是真的(雖然炊煙裊裊已經很少,現在沒有人在用柴火了),但是他們為了營造一個美的意象,可能跟農人實際的生活是無關的。對一個農村子弟而言,我所關心的,是怎麼樣讓我們的農村社會更有氣息,讓我們的農業能賺到一些錢。我更關心的,是別人不太理解的這些,我希望人們來關心的也是這些。

當然,〈地上歲月〉這樣的主題,有點違反傳統散文,人家一看就覺得難看,講這麼硬、這麼不美的東西。所以我聽說這篇文章初選就被刷掉了,是當時的主編季季看到投稿名單,覺得這傢伙怎麼沒有進入複選,他是「一篇作者」嗎?她很好奇,就找我的作品來看,覺得還不錯,所以就破例把這篇文章放進複選名單。當然她當時有向總編輯高信疆報備,只是沒想到這篇最後竟然是首獎。這個例子,也可以跟有心寫作的人分享,你參加比賽沒得獎,可能跟當時的評審有關,裡面也有一些運氣。我那一年,是剛好碰到季季。當然她幫我的還不只這些,所以去年出書的時候,我給她題字就是:「感謝一路有妳相伴」。


▲玉里鎮長劉德貞(中)、台文館館長翁誌聰(右四)全程認真聽講。


▲玉里鎮長劉德貞(右二)低頭認真做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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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個人對我有很大的影響。一位是寫《瘟疫》、《異鄉人》的法國作家卡繆。他給我的啟示不是他的小說,而是他一篇很長的論文,大概一、兩萬字。其中有個很簡單的例子,讓我嚇一跳,也讓我恍然大悟。他只是在問:一個寫作者如果身在這樣的處境,你要寫什麼?它涉及到的是文學或藝術創作裡很重要的:「我要寫什麼?」、「我為什麼這樣寫?」

他舉了兩個例子。第一,我們知道西洋古裝電影裡的奴隸船,船的行進靠甲板下的奴隸,用人力划船推動。他說:「如果你是一位寫作者,坐在這艘船上,你是要歌頌天上的星星?還是寫甲板下這些工作的奴隸?」第二個例子是,大家看過一部電影叫《神鬼戰士》,有些人被丟到競技場裡面,要跟獅子搏鬥,旁邊就有群眾、官員或貴族在看。卡謬說:「如果你是寫作者,在競技場裡,你要寫的是場邊群眾們的社交語言?或寫那個人面對獅子時的處境?」

這兩個問題很簡單,但我看到的時候嚇一跳。真的,每個寫作者都要自己問自己:你要寫什麼東西?他影響了我,選擇為那些不會用文字表達的人講話。所以我的第一本書,裡面十幾篇文章,主要就是寫農民、漁民、礦工、原住民、老兵這些人,或是台北市邊緣──最近很有名的社子半島,因為它跟台北市離得很近,但它的世界跟台北市太不一樣了,所以我就想為它講話。

這是我當時寫作的基本精神。我希望文學是入世的,是能夠「用之於世」的。我希望讀者能透過文學作品,看到有一些人是這樣活著的,而這些人跟我們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也許透過文學作品,我們能夠相互理解,進而出現一些改革社會的力量。當時,用之於社會,想要為社會、時代與歷史做見證的居心非常強烈。

但慢慢的,我稍微有一些改變。如果寫作一直有這樣的使命感,壓力會很大,我到後來真的壓力很大。像我很喜歡花,但我以前寫作的時候不可能會寫花,因為你老是讓人喜歡花,人們就不會革命了,當時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不是的,生活裡每個人的面向都不太一樣,人的一些既定的、柔軟的,或是溫暖的東西還是存在的,所以我慢慢在修改。尤其我後來有一年去玉山──在書裡有一篇也寫到,在那裡,我看到除了人的社會之外,還有一個很豐富的大自然社會。社會上除了人的價值之外,大自然的世界裡,還有一些屬於動物、植物的價值在裡面。我開始從別的角度看事情,我反省自己,覺得以前講得都很臭屁、很斬釘截鐵,但事實上換一個角度看事情,也許有另外的道理。我的心也開始變得柔軟一點了,所以後來我才會寫一些比較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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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可以先來看這兩篇短文。事實上,每篇文章我都可以講兩個小時,但我不會講那麼多,因為裡面可能都涉及到一些技術面的東西。這兩篇寫的地方大家應該都知道,〈我們去唱歌〉是寫大富這個地方。前天《聯合文學》有兩個主編和攝影來採訪,還帶了他們去卡拉OK店──他們看了這篇文章,就跟我說一定要去唱歌。另外那篇〈野地神父〉寫的是東海岸的水璉。這兩篇文章,一個在縱谷,一個在海岸。我這一系列的文章都收錄在《人間‧印象》裡面,這本書其中有三分之二都在寫花蓮,文章裡都不會提到名字,但主要真的都是在寫花蓮。

我想要跟各位說,散文的寫作或是閱讀,它的題材可能都是小小的,都是生活經驗裡尋常的東西,看你如何為它們講話,即使不刻意為它們講話,也是講出它帶給你什麼感受。像是我看到〈野地神父〉裡的那位神父,我真的很感動,他講的話我也聽不懂,他是用原住民的話在講,讓我們很慚愧。〈我們去唱歌〉則是小小的經歷,因為我去大富找一個朋友,然後我們從他家走出來,到台九線旁邊一家賣檳榔的小店唱歌,就這樣而已。雖然是去唱歌,突然有一些心酸,我就想為什麼會覺得心酸?原來跟這個村子是有關的,所以我就寫了下來。它曾經發表在《自由時報》的專欄裡,大概每篇都是八百字而已。我來為大家朗讀一次。

我們去唱歌

朋友說,我們去唱歌吧。我說,這樣的鄉下怎麼會有唱歌的地方。他說有啦,有一家小雜貨店,在路口連接縣道的三角窗那裡,裡面設有投幣式的卡拉OK。我曾好幾次聽過他唱歌,歌喉很好,而且都唱得很投入很開懷,那種快樂的表情和模樣平常難以看到。我因此說好啊。他於是把龍眼樹下大木塊上的兩個咖啡杯和一本書收拾入屋裡去,然後鎖門,向蹲坐在屋簷下的一隻小黑狗揮手說再見。

我們沿著村中唯一的一條直路走。路的盡頭就是朋友所說的路口了,距離約有一公里多吧,但這時整條路上看不到任何人或車。路邊溝渠裡的水一直咕嚕咕嚕著,急速往前流。我們走過接連好幾片野草密長的廢耕地、一個池塘、兩處花生田、兩戶獨立在田園間的住家,其中一戶以七里香作樹籬,另一戶四周都是高高直立的檳榔樹,樹下有幾叢九重葛,紛紛盛開的花分兩色:橘黃與粉紅。天色卻是一概的淺灰,但全沒有會下雨的意思。斑鳩在不遠的某處頻頻叫喚。我們繼續走過住屋較密集的路段。門戶有的關閉有的半掩著。幾次聽見應是電視裡的聲音在屋內隱約回響。一個男子向璧側躺在屋廊下的一張長藤椅上。一位婦女在小巷子裡收晾曬的衣服。一些蒼蠅在已收攤的肉砧上飛舞。

朋友曾跟我說過這個小村子的歷史:最初只是少數幾間茅屋工寮,然後逐漸集結成村,住的都是糖廠會社的工人,都是從他地四處跋涉遠來討生活的人,他們從早到晚辛苦勞動,七八十年過去了,也遇過好幾次嚴重的火災水患和地震,但也都熬過來了,如今蔗糖產業式微…。

我們走入路口的那一家小店時,一個奧媽桑從幽暗中的座椅裡站起來,對著我的朋友問說要唱歌是嗎,然後開亮日光燈。原來這一間鐵皮屋子,靠路旁的角落,用來賣香菸檳榔飲料和麵食,其他部分則放了兩套塑膠桌椅。朋友跟他換了兩百塊銅幣。我們開始唱歌。

大都是一些台語老歌,旋律滄桑,歌詞裡常有命運奔波艱辛等待漂泊寂寞哀愁之類的字眼,詠嘆人世遭遇,也提醒無奈中不可喪失的意志勇氣。我們盡情地唱,唱得好像很歡樂。歌聲飄出屋外,可能還越過馬路,飄入路另一邊像是連綿無盡的糖廠甘蔗園。朋友說,唱啊儘量唱啊,既然來了就高高興興唱啊。是啊,唱啊,唱給自己聽,唱給寂寞無聲的村子聽,唱給沒落的甘蔗聽。

 

***

 事實上它是很簡單的,裡面的文字沒有什麼大學問,甚至很口語化,所以各位有興趣寫作或是閱讀,不用覺得寫得很美、或很艱深的文字就是好文字,而且往往不是。它是一個很簡單的經驗,是每天可能在玉里、在任何地方也許就會碰到的。我們生活的經驗有時太習以為常,所以視而不見,這很正常。這裡可能有兩棵樹、三株花很漂亮,可是每天走過去,你根本不會注意。但對於一個外地來的人,他就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他可以看進去比較深,或者因為他是生疏的眼睛,認真去看,可以看到東西不同的特質。

以這篇文章來說,它非常的尋常。很多這樣的村莊,搞不好各位也可能經常去卡拉OK唱歌,也許你從哪裡走到哪裡,就產生一些想法也不一定。所以最重要的,不是你有什麼樣的經驗,不是你看到了什麼,而是在這樣的經驗裡,你想到了什麼?你有沒有體會什麼特別的東西?

唸中國文學系的人都知道朱光潛,他對文學有一個很簡單的定義:文學是把你對人生事項,獨到而新鮮的觀感表達出來。小至一瓶水,大至哪裡發生了風雲變化的大事件,可大可小。一個真正好的作家,搞不好他看到這瓶水,可以寫出三百字、六百字,都有可能。講個題外話,有位很有名的作家叫李明璁,他有本書叫《物裡學》,書裡的文章都出自《中國時報》三少四壯專欄。你看到他的題目會嚇死,什麼鈕釦、垃圾桶、筷子、碗。想想看,用這些作題目,還不是寫六百字,他大概每篇都寫了兩千字,而且寫得太精彩了。當然他的精彩方式跟我們不太一樣,這跟他社會學的訓練有關,跟他的學問有關。

我這裡提到的文章是沒有學問的,都是靜靜地看,慢慢地紀錄它。這種文章也可以歸類為以靜觀與描繪為主的散文,只像是畫一張圖而已。它不太跟你講道理,如果有道理,你就從畫面裡自己去猜。每一張都是小小的,一幅六號或八號的油畫,但是裡面一定有它獨到而先見的東西。朱光潛的那句話,他有幾個關鍵字,「獨到而新鮮」、「觀感」、「表達」。人生事項你看到了什麼?看了之後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情緒波動?比較重要的是後面的部份,當然你還要用獨到而新鮮的方式將它表達出來,但這不代表你就要用很扭曲、造作、雕琢的方式。每個寫作者的文字風格都不一樣,散文的寫作和面貌是千姿百態的,我這兩篇文章也只是其中小小的面貌,別人的面貌可能就不是這個樣子。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身邊的、鄉下的經驗。也許曾經有某些經驗會「刺到」你,但你要怎麼表達?我在這裡就是用非常簡單的、很口語化、力求乾淨、句子力求簡短的方式來表達。「朋友說,我們去唱歌吧」這就是短的句子。短句有短句的力量。當然文章裡也有長句,什麼時候該短該長,現在沒辦法講那麼多,但是你在表達的時候,務必要用一種乾淨、準確、清楚、細膩,而且到後來要自然的方式。所有的寫作都是辛苦的,都要推敲。但那個辛苦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讓別人看到,「痛苦吞肚內」。文章呈現出來之後,別人可能會覺得這個人太厲害了,隨便幾筆就寫得這麼好──才不是咧,它後面其實有很多功夫。

我還是稍微談一下裡面的技巧。〈我們去唱歌〉裡這個村子跟很多鄉下的村子都一樣,經常很寂寞、被遺忘,是有點沒落蕭條的村子,你多少會覺得「嘸咁」(心疼),多少有點感情。至少我會有,鎮長一定也會有(不然從政的人走不下去),所以你會想要為它講話。剛好那天去唱歌,唱一唱,就把它湊起來了。

裡面的描述為何要這樣安排,當然有它的原因。像第一個,去唱歌的原因,因為他很會唱,就去唱了。後面還有些動作,第一段我使用了對話。一般人在散文裡面很少用對話,其實也可以用。我有點是向小說學習,文章會變得比較口語化、簡單化,這是對話的魅力之一。而且在對話裡如果加了個動作,它會變得很真實。像他把咖啡收一收,向小狗說再見,把這個動作的場景描寫出來後,就會增加它的真實性。

第二段我純粹在寫村子裡的景,寫去唱歌沿路走過所看到的,這樣就能把這個村子的樣貌呈現出來。你不必真的完完全全寫出村子是什麼樣子,或站出來說明。第二段我只是以描繪的方式在畫圖而已,幾乎沒有說明。不去說這個村子多寂寥,我不用主觀性的文詞,而是很客觀地畫給你看。不用全部畫,只要畫某些部份。所以第二段就寫水流、池塘、花、天色、班鳩叫聲、電視聲音、有人在收衣服、蒼蠅在砧板上飛……。這些都是景,你都不用站出來講話,而是一張張slide(幻燈片)給他們看。至於看到這些景會有什麼樣的感受,這是讀者的事。當然作為作者,也要有所控制,它該呈現出什麼樣的效果。

在第三段,「朋友曾跟我說這個村子的歷史……」,剛才提到這是一個長句,這個句子有什麼作用呢?是要談這個村子的來歷,談這些人的生活背景。這段就純粹是一個說明性的文字,幾乎都沒有描寫,已經跳開來,去談這些人和這個村子的背景,以及七、八十年糖廠的歷史和沒落。我去的時候村子裡還有一些甘蔗,但現在都沒有了。從日據時代就是一個由糖廠工人所形成的村子,這些人都是從西部來的。所以前面第二段是一個實景的描繪,第三段就給它一個說明性的背景。

到了第四段,才真的進到店裡面。我寫到,我們進去時那個歐巴桑才把日光燈打開。你不能明說這個地方根本沒人在唱歌,因為這樣等於寫作者站出來指指點點了,這是不好的。透過歐巴桑的一個動作,就能表達那個意思。最後那些都是台語老歌,你也不用說是哪些歌,但很多老歌的歌詞都是這樣的,講命運、奔波、漂泊、哀愁,詠嘆人生的遭遇,無奈中不可喪失意志勇氣。

這篇文章前面幾乎都是寫實的,包括歷史的引用,比較有點想像的地方是在最後,歌聲飄出屋外,這可能是真的,但開始飄過馬路,就是寫作者的想像,飄入了另外一邊長長的甘蔗園。「唱啊,唱給寂寞無聲的村子聽,唱給沒落的甘蔗聽。」後來唱歌就和這個村子的命運、處境,及面臨的未來該如何走下去,產生關聯了。所以這篇小小文章,如果真的有什麼社會意義、要講什麼話,可能就在這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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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篇〈野地神父〉,也是一個很簡單的經驗,當時是在水璉。我會到那裡,是去參加原住民的喪禮,所以我完完全全依照事實來訴說。我到了那裡,看到一位白神父,我當時還不認識他。他主持喪禮的時候,是用原住民的話耶,我真的嚇到了。一坐下來,聽到他對原住民講道,那些話我完全不懂,但是一個外國人竟然能夠融入原住民社會,用他們的話,在親人過世的時候,跟他們站在一起,給他們安慰。我真的傻掉了,很感動。這事情發生很久之後,我才想到要寫,因為它給我的印象實在很深刻。那些天主教的儀式,我也完全不懂,所以在寫的時候,我還去查google,看天主教喪禮的儀式是怎樣,神父會講什麼話,我怕寫錯了。

我常常覺得,文學作品要唸出來。除了多讀、細讀,或是以寫作來學習,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朗讀,讀出聲來。每一個好的作品,即使不是詩,散文或小說也好,都有它特別的音韻、語調,好的寫作者都會講求這個。比如有本小說叫《管家》(麥田),我非常喜歡這部小說。故事非常簡單,是關於兩個姐妹的故事,而它開頭的第一句話是:「我叫露絲」,這是一個自述的口氣。我每次在看的時候,都會把整本小說唸出來,唸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這本小說有夠哀傷的,但那個哀傷又讓你非常感動,會讓你有些力量,有些反省。我的意思是,很多作品除了多讀、細讀之外,最好也把它朗讀出來。下面我來朗讀這篇〈野地神父〉:

野地神父

我開了近一個小時的車,然後彎過一座窄橋循著鄉道進入部落到達喪禮的場地時,告別式已經開始了。臨時的遮棚搭在路旁矮坡崁上的戶外小空地裡。大約二三十個人坐在棚下的塑膠椅子上,一起面對著一位外國神父,安安靜靜聽他講話。我在後頭要找個位子坐下來時,才忽然意識到,神父講的話,竟然,用的主要都是當地的原住民語。

頗為訝異地,甚至帶著些驚喜的心情,我一直望著他,看到他時而低頭時而兩眼輕輕移動看著在座的人們或偶而定定地凝視遠方。四月早晨的陽光,經由膠布遮棚的過濾之後,輕輕地均勻落在他的臉龐和白色長袍上。他站立著的身影直挺挺的,背後是稍微下斜的多處狀似廢耕中的墾植地和其間錯落分布的一些低矮房舍。小山丘橫臥起伏在更遠處。一些浮雲也在他背後的藍天裡。沿著空地邊緣種植的一排茂盛綻開的孤挺花,或白或紅的兩種顏色,燦爛地點綴在他身旁。

神父說的話,可能包括讀經、祈禱、詠唱吧,使用的這裡的原住民語言,我完全聽不懂。但是從當中夾雜的一些普通話裡,我可以聽到天主、塵世、重聚、希望、相通、安慰之類的字眼,也約略推測他談到了死亡不能使我們分離或挫折的事。無非就是這一類的道理。他說話的語氣也顯得緩慢平淡,沒什麼很大的揚抑波動。然而逐漸地我好像被他的話帶著走,覺得他那微微帶著異國口音的腔調,以及其中明顯跳躍著的一些他認真想要去發得準確的捲舌母音,整個的就像一首緩慢抒情的樂曲,音符乾淨卻又圓潤,而那旋律,時而反覆如賦格,彷彿來自遙遠的帶著濕意的曠野,然後飄洋過海,來到這個僻遠寂寥的山間小村子裡,在這個微冷的早晨,和晨光一起過濾之後,在我們這群相聚的人們當中,和我們相伴,像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安靜地洗著我們的身體。

我看到他高高的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在他低首抬頭之間閃爍著小小的亮光。

而我那一位喪父的原住民年輕朋友,這時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也是時而低首時而抬頭看著神父。我從斜側面看過去,他的臉上似乎見不到我記憶裡的那種常喜歡自我調侃的嬉謔表情,但也好像沒顯出特別的哀傷,只有類似於某種野地裡的小動物有點迷惘地佇候著一場大風雨的來臨和結束時的神色。

 

***

 這也是一個很簡單的經驗,我想表達的是對這位神父的感動。有這樣一位外國人,來到我們這樣的地方,做了這些事情,他的心意與這些喪失生命的人或生命裡有挫折的人在一起,給予他們安慰。我從他身上感受到這個東西。事實上這篇文章也是很老實地寫,但寫法跟〈我們去唱歌〉又不太一樣。每一篇散文的第一句都很重要,但我現在沒辦法講這個。我來到這個地方,參加告別式,鄉下的告別式就在路邊空地搭起棚子,擺了些椅子。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儀式都比較安靜,我比較喜歡。首先我看到的是這些,所以第一個就要安排好這樣的場景,後面就很規矩地去寫它而已。

我一直帶著很驚異的心情望著這位神父,所以像第二段,我一方面紀實,一方面寫神父,這也是一個寫作的技巧。因為我沒辦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你神父是怎麼樣,我就畫給你看,用細節去充實這個圖像,你就可以透過圖像進入其中。如果你要寫一瓶水,你可能只寫得出一百字,但有一個方法是,你可以寫它的旁邊或背景。你可以寫桌子、花啊或其他東西,就可以烘托,讓它有立體感,就像畫畫一樣。所有寫實的畫,應該都是選擇的結果。你前面可能有五棵樹,為了表達的目的,你可能去掉兩棵,只畫三棵,或加上一棵小小的灌木,這都是選擇的結果。你描寫了你五感所體驗到的細節,所聽、所看,甚至觸覺都可以使用進去,就可以為神父跟環境營造出整個氣氛出來,而且會讓神父有立體感、生命感,而不必一直在神父身上描繪他。

這個神父給我最直接的印象就是他的講話,我聽不懂,但就是覺得很感動。所以下面那段專門在處理他的話。所有的聲音都不好處理,比方說耳鳴,你會寫耳朵吱吱叫,頂多這樣寫,講給醫生聽搞不好都難以理解。所以聲音這個抽象的東西,很難處理。我在這裡是用比喻的技巧,後面用的旋律、賦格,在文學創作上比較是一種渲染、一種想像的飛揚。表達有很多種方法,一種是圖像傳達,比如要描寫一個女孩子,你可以寫看到她的頭髮、看到她的衣服、看到她走路或講話的樣子。我第二段寫神父時,就是畫圖給你看,用細節來充實圖像,讓你看著圖進入。或者你也可以用比喻的方式,像接下來這一段。古人形容漂亮女孩叫閉月羞花,但人家都用濫了。比喻要「獨到而新鮮」,你必須找一個人家沒用過的比喻方式。提醒一下,這裡我有一個句子寫了一百八十個字,都不用句點。有時我會五、六個字就完成一個句子,像這種一百七、八十個字才成句的,當然都有它的作用,有時候是為了符合語境或者符合它的音樂性。

 我們鄉下有很多東西,是讓人感動的,會讓我們有想法的,而這些想法可以透過很簡單的文字,像〈我們去唱歌〉一樣,很口語化地表達出來,也不必很長。這些東西一方面是個紀錄,一方面也是寫作者對自己的內省。當我們每次在修改,不只是修改表面的文字,而是修改一些想法和感覺,並推敲出一個精確的字來表達。而且每次寫只要找出一個重點就好,像〈野地神父〉,你不用寫那是你的什麼朋友、你怎麼開車到那裡,這些都不必交代。你只要找到一個重點,以靜觀和描繪為主,把它當成一幅畫,或一個攝影鏡頭。

〈野地神父〉就比較像一個攝影機放在那裡,就是一個畫面而已。而〈我們去唱歌〉就像有台攝影機在後面跟拍,但也沒有到處亂晃。事實上在我們的生活裡,有很多題材可以寫,你只要選擇一個景觀,你真的「見」到了的東西,你看到它特別的地方,可能是讓你感動,讓你覺得有意義,讓你覺得趣味或覺得美。雖然有時候可能你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是透過寫作追尋的過程中,那篇文章就會開始有意思。如果我們像高中唸課文一樣,直接告訴你這篇的主題是什麼,反而就把這篇文章限制住了。

我有一篇文章被收在國文課本裡,我還記得有一年,花蓮高中有一個學期就考到我的文章。有個學生的爸爸認識我,就把那份考券寄來給我,說請陳列老師作答。那些題目,我大概回答都會錯,這樣會造成師生之間的矛盾,所以我打電話跟那爸爸說,請你幫我跟你的孩子說抱歉,我就不作答了。因為他們考的就是很規矩的東西,比方「陳列這段用了哪些修辭方式」之類,而且是複選題。我根本不知道有哪些方法,因為我們不會按照那些方法去寫文章,就算知道的可能也都忘記了──說得好聽一點就是「潛移默化」了,可能是看別人使用看多了,那是一種學習。所以我們身邊其實就有很多創作的題材很可以寫,而且不必用很艱深的文字。相信玉里這邊有很多值得讓我們做表達的題材。

最後幾分鐘,我還是要介紹一下我這本《躊躇之歌》,這本跟前面的文章非常不一樣。《人間‧印象》裡面收錄了七十幾篇,都是很短的文章,有的比今天介紹的這兩篇更短。但是《躊躇之歌》總共有八萬字,裡面只有五篇散文,它們算是同一個主題,最短的也有一萬五千字,最多的超過兩萬字。雖然人家說這是「大散文」,哇,我對大散文毫無概念,我就把它想像成畫,因為畫可能有聯作,這本書就像五篇聯作,每一篇可能是一百號、兩百號、五百號這樣。

它的主題和我這幾十年在政治及文學之間,如何躊躇、猶豫地走過來有關。這五篇我寫了滿久的時間,因為裡面涉及到歷史、時代、政治,甚至包括黨務。裡面也有寫到玉里,雖然名字沒有出現(我有好幾本書都跟玉里有關)。裡面談到我從花蓮到玉里一個半鐘頭,來這裡看朋友,晚上要開車回去的時候,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我的心情就有點沉重。我看到一些我很感動的人,也會看到一些很討厭的人,然後自己在猶豫是否要繼續走下去。從事政治的人可能有時會有這樣的感覺,會想我這麼努力、熱心,怎麼會這麼艱苦、歹命?就會有這樣躊躇的想法。當然書中對政治也有一些批判,但我不希望這本書是一種批判,我希望它是一個辯護者,為人的存在辯護,為人的自由辯護,為一個比較有尊嚴、有骨氣的人辯護,為一個比較好的社會辯護,我希望是如此。雖然它涉及到歷史和政治,但我希望它還是文學。

接下來留一些時間,開放給朋友來討論一下。謝謝。

【Q & A】

Q:一般作文常用三段式,請問陳老師還有沒有更好的方式?

A:我是不太懂你說的三段式寫作法,剛剛有人說是正反合,或者起承轉合。我認為類似正反合的寫法,比較適用在論述性的文章:前面有一個意見,後面另一種意見,最後再做綜合性的結論。寫作方法,還是要看題材來變化。如果就我的這兩篇文章,我是把它們看成畫一樣,我先設定場景,再寫我想表達的人物。散文的開頭也很重要,古文的「起筆」,或者英文說的the opening,一篇文章(包括小說)如何開始,涉及到作者使用的語調。如果是故事性的,會涉及故事發展的時間順序,要從哪裡開始切入。散文也是一樣,比如我要寫這場集會,我可以用人在現場的方式寫,還有一種寫法,可以用事後回憶的方式寫,這涉及到敘述的位置,所以開頭第一句就會決定這個位置。

除了開頭之外,像黃碧端(作家,曾任文建會主委、教育部政務次長),她提到的散文觀第一要務是「不散」,意思就是每篇文章每一段都有層次,以及各段之間如何銜接,都有一個條理。這就是一篇文章的布局,每個人布局方式也不一樣。所以文章的結構,是很重要的。

Q:我看很多新聞媒體,看到社會道德的墮落,許多社會事件多是人們不了解「人生的究竟」,希望作家能在這方面多著墨。

A:謝謝這位前輩,這是我們要多努力的地方。你提到的我會找機會去了解。

Q:為什麼老師出書不多?未來會不會有新的作品推出?

A:我一直都很崇敬所有的寫作者,也很希望更多人都喜歡文學。但其實我一直都沒有很專心地在寫作,所以導致我也沒有很清楚覺得我要當一個作家,所以書出得少或多我不太注重。尤其市面上這麼多書,很多好的書我也看不完(當然很多爛書我也不會看),所以我覺得少寫一點也沒關係,因為也有很多好的作品可以讓你閱讀。

我不太在乎出不出書,甚至包括最後得了很多獎的這本《躊躇之歌》,我本來也不太想出版,還沒想清楚裡面寫得好的地方跟不好的地方(果然很躊躇),就想晚一點出,或不出也沒關係。

會,新的書現在已經在寫了,滿精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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