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試讀本:小城畸人

小城畸人

在無聊乏味的小城中,日復一日的生活乍看平凡無奇,然而畸人隱身其中,每個人都抓住一個真理。真理成千上萬,而且統統是美麗的。於是畸人逐一登場了。年輕的記者喬治‧威拉德行將離鄉前往大都市尋求燦爛人生的前夕,眾多的魅影幽靈如輪舞曲般出現,單純的牧師、芳華虛度的女店員、抑鬱的旅館老闆娘、神秘的醫生、醜陋的電報員、未婚女教師、遭人誤解以致被驅逐出境的男教師、開荒創業而又虔信上帝的地主……小城溫士堡形形色色的畸人,各自述說著不同的奇異人生,既像一首詩,又像一場夢。

25則短篇小說各自獨立卻又呵成一氣,道盡小城眾生的愛恨、夢想、感傷、希望、幻滅……。形色人物如夢般輪番上場,道出一則又一則的心靈故事,若即若離的雰圍搭配優美的文筆,以短篇故事之輕傳遞靈魂掙扎之重,不愧為跨越時空藩籬、令人愛不釋手的文學經典。

畸人誌.jpg 小城畸人
Winesburg, Ohio
作者: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
譯者:吳岩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250元
出版日期:2006年11月 1 日

作者簡介:舍伍德‧安德森
美國傳奇小說家。1876年生於美國俄亥俄州的坎登。1916年出版第一本小說《溫迪‧麥克弗森的兒子》(Windy McPherson’s Son),描寫中西部窮小子追求成功的經歷與幻滅,帶有自傳色彩,自此創作不輟。1919年出版《小城畸人》,優美的文筆和奇特的形式,成功捕捉小城的寂寞心靈,是他最為人稱道的傳世傑作。安德森對美國現代文學的影響深遠,在福克納、海明威、史坦貝克和雷蒙‧卡佛的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安德森的影子,福克納更譽之為「我這一代的美國作家之父」。

 

畸人誌

 作家是個白鬍髭老人,他上床睡覺有點兒不方便。他住的房屋,窗子是高高的,而他倒想在早晨醒來時看看樹木。一個木匠來改裝床,要使床和窗檻一般兒高。

 著實為這事小題大做了一番。木匠在內戰中當過兵,他走進作家的房間,坐了下來,說是為了把床墊高,要做一個平台。作家有雪茄放在旁邊,木匠便拿來吸了。

 兩人商量了一會兒把床墊高的設想,接著便扯到別的事情上去。那士兵大談其戰爭。事實上是作家把他引到這個話題上來的。木匠一度是安德森維爾(Andersonville)監獄的囚犯,也曾經喪失掉一個兄弟。兄弟是饑餓而死的,木匠每逢提到這事總要哭泣。他和年老的作家一樣,也生著白鬍髭;他哭的時候,嘴唇縮起,鬍髭上下顫動。這個嘴裡銜著雪茄哭泣的老人,模樣兒是可笑的。作家原來的把床墊高的設想給忘掉了,後來木匠便自作主張地搞起來;作家已六十歲開外,他夜間上床時,這就不得不藉助於椅子了。

 作家側身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靜。多年來他一直為自己的心臟憂慮重重。他是個吸煙極多的人,他心悸。他心裡老是在想,他會在什麼時候意外地突然死去,每逢上床時他總是想到這事。這倒沒有使他驚慌。事實上,這種影響很特殊,也不容易解釋。這使他在床上時比旁的時候更富有生氣。他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他的軀體是老了,不再有多大用處了,但他身體內有某種東西卻是全然年輕的。他像是一個孕婦,只不過在他身體內的不是嬰兒而是青年罷了。不,不是一個青年,是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穿了鎧甲像一個武士。你瞧,要想道出老作家躺在病床上諦聽自己的心悸時身體內究竟有什麼東西,便荒唐可笑了。得搞明白的是:作家,或者作家身體內的那個年輕的事物,正在思索的,究竟是什麼?

 這老作家,像在世界上的一切人一樣,在他悠長的生涯裡,頭腦中有過許多見解。他曾一度十分漂亮,許多女人也曾愛上他。還有,當然囉,他曾認識人,認識許多人,以特別親密的方式認識他們,和你我認識人的方式截然不同。至少作家是這樣想的,而且這樣想也使他高興。何必和一個老人為了他的想法吵架呢?

 作家在床上做著一個不是夢的夢。他逐漸睡意朦朧而仍然有所知覺時,人物開始在他的眼前出現。他想像他身體內年輕而難以描摹的事物正驅策著長長一列人物來到他的眼前。

 你瞧,這一切之使人感到興趣,都在於來到作家眼前的人物身上。他們都是畸人。作家所認識的一切男男女女,都變成了畸人。

 畸人並不都可怕。有的有趣,有的幾乎美麗,有一個奇形怪狀的女人,以她的畸形傷了老人的心。她經過的時候,他便發出小狗嗚咽般的聲音。你如果走進房間,你會以為這是老人做了惡夢或是消化不良的緣故。

 畸人的行列在老人眼前走了一個鐘頭,接著,老人便爬出床來,開始寫作。儘管做起來倒是一樁痛苦的事。畸人中有某一個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要把這個人描寫出來。

 作家在書桌上工作了一個鐘頭。結果,他終於寫成了一本書,稱之為〈畸人誌〉(The Book of the Grotesque)。這書從未印行問世,但我讀到過一次,它給了我不可磨滅的印象。這書有一個中心思想,十分新奇,我始終不會忘掉。記住了這個中心思想,我才得以理解我以前從不能理解的許多人和事。這思想是複雜的,簡單的說明大致如此:

 起初,世界年輕的時候,有許許多多思想,但沒有真理這東西。人自己創造真理,而每一個真理都是許多模糊思想的混合物。全世界到處是真理,而真理統統是美麗的。

 老人在他的書裡羅列了許多真理。我不想把它們全都告訴你們。其中有關於童貞的真理和激情的真理,財富和貧窮的真理,節儉和浪費的真理,粗疏和放蕩的真理。真理成千上萬,而且統統是美麗的。

 於是人登場了。每個人出現時抓住一個真理,有些十分強壯的人竟抓住一打真理。

 使人變成畸人的。便是真理。關於這事,老人自有一套十分微妙的理論。他認為:一個人一旦為自己掌握一個真理,稱之為他的真理,並且努力依此真理過他的生活時,他便變成畸人,他擁抱的真理便變成虛妄。

 你自己可以看得出,這個一生消磨在寫作上的滿腹文章的老人,會把與此有關的種種寫上幾百頁。這個主題在他心裡會變得那麼龐大,他自己也有變成畸人的危險哩。他之並沒有變成畸人,我想就因為他始終沒有出版這本書。拯救了這老人的,便是在他身體內的那個年輕的事物。

 至於替作家改裝床的老木匠,我之所以提到他,只是因為像許多所謂十分普通的人一樣,這木匠變得最接近作家書中所有畸人的可以理解和可愛之處。

 
***

曾經滄海

 喬治‧威拉德不過是個娃兒的時候,愛麗絲‧欣德曼已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婦人,她終生住在溫士堡。她在溫尼綢布莊裡當職員,同她再嫁的母親一起生活。

 愛麗絲的繼父是個馬車油漆匠,嗜酒成癖。他的故事是一個古怪的故事。他日大可一講。

 二十七歲時,愛麗絲是頎長而稍呈纖弱的。她的頭碩大,罩過了她的身體。她的肩膀有點兒傴僂,她的頭髮和眼睛是褐色的。她很文靜,但在她的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始終在不斷騷動。

 當愛麗絲是個十六歲的姑娘,還沒有在店裡開始做事之前,她曾和一個年輕人交往過。這年輕人叫內德‧居禮,年紀比愛麗絲大。他跟喬治‧威拉德一樣,是《溫士堡鷹報》的職員,長久以來,他幾乎每天晚上來看愛麗絲。兩個人一同在樹下散步穿過城裡的街道,談起怎樣安排他們的生活。愛麗絲那時是一個非常俊俏的姑娘,內德‧居禮擁抱她、吻她。他變得興奮,說著他不預備說的話,而愛麗絲渴望著某種美麗事物透進她頗為狹隘的生活,竟動了心,也逐漸興奮起來了。她也說了話。她的生活的外殼,她的一切天生的羞怯和莊重,全撕破了,她縱容她那愛情的激盪。後來,在她十六歲那年的晚秋,內德‧居禮要到克利夫蘭去,希望在那邊的一家城市報館裡謀職位,在世上出人頭地,這時她要和他一塊兒去。她以顫抖的聲音,把她的心事告訴他。「我決意工作,而你也可以工作。」她說,「我不想使你負擔不必要的花費,阻礙你的發展。現在不要娶我,我們不結婚也過得去,而且我們可以待在一起。我們即使住在一個屋裡,也沒有人會說什麼話。在城裡沒有人認識我們,別人也不會注意我們。」

 內德‧居禮被他情人的決心和一往情深所困惑,也深深地被感動了。他本來要這姑娘做他的情婦,但又改變了主意,他要保護、關切她。「你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厲聲說道,「你可以相信,我絕不會讓你這樣搞的,我一謀到好差使就會回來的。現在你得待在這裡,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

 在離開溫士堡到大城市去過新生活的前夕,內德居禮去拜訪愛麗絲。他們在街上散步了一個鐘頭,然後在衛斯理‧莫耶馬車行裡僱了一輛馬車,到鄉間去兜風。月亮上升,他們說不出話來。在悲哀中,這年輕男子忘掉了他原先打定的對待這小妮子的主意。

 他們在長長一片草地伸展至瓦恩河畔的地方,走下馬車,就在那邊昏暗的光線中成了情人。子夜回到城裡時他們倆都是歡樂的,他們並不認為將來會發生什麼事能把剛才經歷過的神妙和美麗之處抹煞掉。「從此我們得相依為命了,無論出了什麼事,我們總得相依為命,」內德‧居禮在她父親的門口離別小妮子的時候說道。

 這年輕的報人在克利夫蘭的報館謀不到職位,便向西跑到芝加哥去了。有一段時期他是寂寞的,幾乎每天寫信給愛麗絲。隨後他受到了城市生活的羈縻;他開始交朋友,在生活中發現新興趣。在芝加哥,他寄宿在一所有好幾個女人的房子裡。其中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把溫士堡的愛麗絲忘了。到了一年的末尾,他已停止寫信,隔了好久他才偶然想起她一次,那也只是在他寂寞的時候,或是在他走進某座市公園,看見月亮像當年夜裡照在瓦恩河畔草原上那樣照在草地上的時候。

 在溫士堡,曾被他愛過的小妮子長大成了一位婦人。二十二歲時,她那開馬車修理鋪的父親,突然死掉了。這位馬具製造者是個老兵,幾個月後,他的妻子得到了一筆撫恤金。她用她所得到的第一筆錢,買了一架紡織機,成了一個地毯職工,而愛麗絲則在溫尼店裡謀了一個職位。好幾年下來,什麼也不能使她相信內德‧居禮終究是不會回來的了。

 她樂於受僱,因為店裡日常的勞碌,使等待的時間彷彿不太悠久和乏味。她開始攢錢,以為攢上兩、三百塊錢時,便可追隨她的情人之後到城市裡去,試試親身到臨能否贏回他的情愛。

 愛麗絲並不拿發生在田野裡月光中的事責備內德‧居禮,卻覺得她永遠不能嫁給別的男子了。在她看來,把她仍舊覺得只能屬於內德的一切委事他人,這個想法本身似乎就是荒唐的。當別的年輕男子設法引起她的注意時,她不願和他們糾纏。「我是他的妻子,不論他回來與否,我始終是他的妻子。」她悄悄地自言自語,雖然她一心要想自立,可她還不能理解正在成長著的新思想:婦女獨立自主,或予或取,都是為了人生中她自己的目的。

 愛麗絲在綢布莊裡從早晨八點鐘工作到晚上六點鐘,一星期有三個晚上再回到店裡從七點待到九點。流光消逝,她變得愈來愈寂寞,開始搞些寂寞的人們常搞的玩意兒。夜間她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時,她跪在地板上禱告,在禱告中低語著她要跟情人說的話。她變得依戀於無生命的東西,而且因為這是屬於她自己的,任何人碰她房間裡的家具,她都不能容忍。攢錢的打算,開頭自有其目的,到城裡去尋找內德‧居禮的計劃放棄後,卻仍舊實行下去。這變成了一種固定不移的習慣,甚至需要新衣服時,她也不買。有時在落雨的下午,她在店裡拿出她的銀行存摺,讓它攤開在面前,她便花上幾個鐘頭,夢想著那不可能實現的、儲蓄的夢,竟夢想存款的利息足夠維持她自己和未來的丈夫的生活。

 「內德老是喜歡到處旅行,」她想,「我要給他創造機會。等到有一天我們結了婚,我可以把他的錢和我的錢都攢積起來,總有一天我們會發財的。那時我們就可以一起周遊世界了。」

 愛麗絲在綢布莊裡等待和夢想她的情人歸來之際,星期轉瞬成了月,月轉瞬成了年。她的東家是個白髮老人,裝著假牙齒,一抹稀稀朗朗的灰白鬍髭垂在嘴邊,他可不喜歡談天。有時候遇到下雨的日子,或是大街上刮著狂風的冬天,好幾個鐘頭過去了,卻沒有一個顧客上門。愛麗絲把存貨整理又整理。她站在大門的窗口,從這裡她可以眺望寂無行人的街道,想起她和內德‧居禮散步之夕,想起他所說的話。「從此我們得相依為命了,」這句話反反覆覆在這正在成熟的女子心中迴響著。淚水湧到她的眼睛裡。有時東家出去了,她一個人在店裡,這時她便把頭伏在櫃台上哭泣。「啊,內德,我在等待著啊,」她一遍又一遍地悄聲低語,同時,「他永遠不會回來了」這一潛伏著的恐懼,一直在她心中逐漸增強。

 春雨期過去了,夏天漫長炎熱的日子還沒有到來,溫士堡周圍的鄉村景色怡人。小城位於空曠的田野之中,田野外是一塊塊賞心悅目的森林地。在這種樹木森然的地方,有許多小小的隱僻的角落,那是供情侶們坐著度過星期日下午的安靜之地。他們穿過樹木望出去,越過田野,看得見農夫們在穀倉附近工作,或是人們驅車在大路上往來馳行。在城裡,鐘聲鳴響,偶爾有一輛火車經過,遠遠看去像是一件玩具。

 內德‧居禮走後,愛麗絲有好幾年不和別的年輕人在星期日到樹林裡去了,但是,在他走後兩、三年,有一天,她的寂寞似乎不堪忍受,她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出去了。她找了一小塊隱蔽的地方坐下,從這裡她可以望見城市和一大片田野。對於年華老去和引不起人家注意的擔憂,糾纏著她的心靈。她坐不安穩,站了起來。當她站著眺望大地時,某種東西,也許是表現在四季川流不息上的那永無休止的生命之感,使她的心靈留戀著逝去的歲月。她悚然而慄,她明白:青春的美麗與新鮮,在她是已經過去了。她首度覺得自己是受騙了。她不責備內德‧居禮,也不知道該責備什麼。悲哀侵襲她,她跪下來,她設法禱告,但是,抗議的話語取代了祈禱來到唇邊。「幸福不會臨到我身上的,我永遠不會找到幸福。我為什麼要對自己撒謊呢?」她哭道。恐懼已經成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是她對付恐懼的第一次勇敢作為;而一種古怪的輕鬆之感,竟隨之而俱來。

 在愛麗絲‧欣德曼二十五歲的那一年裡,出了兩件事,打破了她的日子的沉悶和平淡。她的母親嫁給了溫士堡的漆車匠布希‧米爾頓,而她自己成了溫士堡衛理公會的教徒。愛麗絲參加教會是因為她被她的處境的孤寂嚇壞了。她的母親第二次結婚,加深了她的孤獨。「我正在變得又老又古怪。假使內德回來了,他也不會要我了。他正生活著的城市裡,男子永遠是年輕的,花樣那麼多,他們就沒工夫變老了。」她帶著殘忍的微笑告訴她自己,這就下定決心忙著和他人結交相識。每星期四晚上店鋪打烊後,她到教堂的底層去參加祈禱會,而每個星期日晚上,她去出席一個叫做愛普莞斯團契的集會。

 威爾‧赫爾利是個中年人,在藥房裡當職員,也是衛理公會的教徒。當他提議送她回家時,她並未拒絕。「當然我不會讓他常和我在一起,但是他假使難得來看我一次,那也無傷大雅。」她對自己說道,仍舊決心忠於內德‧居禮。

 愛麗絲不知其然而然地在人生中取得新的支持,起初軟弱地試試,逐漸可有了決心。她在藥房職員的身旁默默地行走,但有時在黑暗中,當他們木然地一道行走時,她伸出手來,輕柔地摸摸他外套的折痕。當他在她母親家的門口離開她時,她並不走進門去,卻在門口站一會兒。她很想喚這藥房職員,叫他陪她坐在門口的黑暗裡,卻又怕他不懂得她的意思。「我需要的不是他,」她告訴她自己,「我是要避免過分的孤寂。我如果不留神,就要變得不習慣和人相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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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二十七歲那年的初秋之日,一種坐立不安的熱情糾纏著愛麗絲。她不堪與藥房職員作伴,晚上他來同她散步的時候,她便攆他走。她的心靈變得強烈地活躍;她在店裡櫃台背後站了好幾個鐘頭,倦了,回家爬上床,卻又睡不著覺。她瞪著眼睛,凝視著黑暗。她的想像,跟睡了一大覺醒來的孩子一樣,在房間裡到處活動。在她的內心深處,有某種非幻想所能欺騙的東西,它需要人生的某種確確實實的報答。

 愛麗絲雙手抱一個枕頭,把它緊緊地抱在胸口。她走下床來,在黑暗中把一條毯子疊成人形似的躺在被頭裡,於是她跪在床邊,撫摩它,一遍遍地悄聲低語,像是歌尾疊句似的。「為什麼一點事情也不發生?為什麼我被孤零零地丟在這裡?」她喃喃說道。雖然她有時想起內德‧居禮,她卻不再寄期望於他了。她的欲望變得愈來愈朦朧了。她不需要內德‧居禮或其他男人。她要被人所愛,要有一種東西來回答她內心的愈來愈響亮的呼聲。

 於是,在一個下雨之夜,愛麗絲冒險做了一件怪事。這事使她恐懼而惶惑。她九點鐘時從店裡回來,看到屋裡空無一人。布希‧米爾頓到城裡去了,她的母親到鄰家去了。愛麗絲上樓到她的房間裡,在黑暗中脫掉衣服。她在窗口站了一會兒,聽著雨點打在玻璃窗上,一個奇怪的欲望兜上心來。也不停下來想想她要做的事,她便奔下樓梯,穿過黑魆魆的房子,直向雨中奔去。她站在門前那一小塊草地上,感到冷雨打在她肉體上,一種要想裸體在街上奔跑的瘋狂欲望佔了上風。

 她以為雨對她的肉體會產生某種創造性的神奇效果。多年來她不曾感到這樣充滿青春活力和勇氣了。她要跳躍,奔跑,叫喊,尋找別的寂寞的人,擁抱他。房子前磚砌的人行道上,有一個男人踉蹌地走回家去。愛麗絲開始奔跑。一種野性的、不顧一切的心情驅策著她。「我才不管他是誰哩。他是寂寞的,我一定要去就他。」她想;也不停下來考慮考慮她的瘋狂可能產生什麼後果,她隨即柔聲呼喚。「等著!」她喊道。「不要走開。不論你是誰,你必須等著。」

 人行道上的男子停步,站在那裡諦聽著。他是一個老頭兒,多少有點兒耳聾。他把手架在嘴上,嚷道:「什麼?說什麼?」他呼喚。

 愛麗絲倒在地上,躺著發抖。她想到自己竟做出這種事情來,大為震驚,所以在老人已經逕自走他的路時,她也不敢站起身來,只是用手和膝蓋爬過草地溜回屋子裡去。她進了她自己的房間時,便閂上門,把她的梳粧台拖過來堵住門口。她的身體像寒戰似的發抖,而她的手抖得連睡衣也難以穿上。她上了床,把臉兒埋在枕頭裡,心碎地哭泣。「我怎麼啦?要是不留神,我會做出可怕的事情來的。」她想,把臉兒朝著牆壁,開始竭力強迫自己勇敢地面對這一事實:許多人必須孤寂地生和死,即使在溫士堡,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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