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試讀本:丈量世界

兩位科學天才的對決,一場精采絕倫的世界冒險!

18世紀末,兩位德國青年分別以自己的方式「丈量世界」。一位是亞歷山大‧封‧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 1768-1859),他不但親赴原始森林、大草原,還深入奧利諾科河,以身毒藥,計算寄生在土著身上的頭蝨,還探勘洞穴,攀登火山,經歷千驚萬險,目睹海怪出沒,與食人族歡聚一堂。

另一位則是數學家兼天文學家卡爾‧費德烈‧高斯(Carl Friedrich Gauß, 1777- 1855)。他少了女人就活不下去,卻在新婚之夜為了要記下某個突然想到的公式而跳下床。他一生待在故鄉哥廷根,卻同樣證明出:空間是曲面的。

1828年,兩人年事已高,同享學術盛譽,而且還各有各的一點臭脾氣。兩人將首次在柏林碰面,但高斯人還沒離開馬車,卻已捲入拿破崙戰敗後混亂不堪的德國政局。

作者以深沉而不著痕跡的幽默筆調,描寫兩位德國天才的一生,刻劃他們的渴望與脆弱,他們生命中的極端對比、其偉大與可笑,以及他們的成功和挫敗。精緻手法巧妙結合史實與虛構情節,全書豐富想像力難得一見。

20061220.jpg 丈量世界
Die Vermessung der Welt

作者:丹尼爾‧凱曼(Daniel Kehlmann)
譯者:闕旭玲
出版:商周出版
定價:280元
出版日期:2007年1月

作者簡介:丹尼爾‧凱曼
1975年生於慕尼黑,定居維也納。父親是導演,母親是演員,耳濡目染下成為說故事高手。小時候就立志當作家,理由是藝術相關行業可以賺取溫飽,又不至於被爛評論害死。長輩聽到他的志向,說:「很好!作家可以賺很多錢,還不用被上司管!」

他每天起碼寫一頁文章,當作練習,因而累積許多題材與創意。能成為成功作家,憑藉的是天份、努力和野心。1997年,第一本小說《貝爾宏姆的想像》問世時,他才22歲,許多評論家對他的天份讚譽有加。1999年又出版《馬勒時代》,2003年《我與卡明斯基》的銷量突破30萬冊,頓時讓他晉身暢銷書作家之列。2005年的《丈量世界》,不僅入圍德國圖書獎決選,銷售成績更創下新高,成為繼徐四金《香水》後,20年來全球最暢銷的德語小說。

 

1、啟程

 一八二八年九月,德國最偉大的數學家終於要出門了,為了參加在柏林舉行的德國自然科學家會議。這可是他多年來頭一遭離開家鄉。想當然耳,他不願意去。整整推辭了一個多月,仍拗不過亞歷山大‧封‧洪堡的堅持與頑固,一時心軟竟答應了他,不過仍然心存僥倖,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高斯教授把頭矇進棉被裡。米娜正在催他起床,馬車已備妥,況且路途遙遠。他再次把自己深深埋進枕頭裡,雙眼緊閉,希望用這方法能讓妻子消失。他再度睜開眼,米娜還在,忍不住開始數落她的麻煩、專制,甚至說她是他晚年最大的不幸!可惜這招仍不管用。他萬般無奈地掀開被,坐起身來。

 他怒氣沖沖,草草梳洗完畢,萬般不情願地走下樓。兒子歐根早等在客廳,行李已備妥。一看見歐根,他更按捺不住怒火。隨手一揮,窗台上的陶壺碎落一地,他一邊跺腳,一邊繼續砸東西。歐根和米娜從兩邊按住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定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很快就能回家,就像做一場噩夢,一下子就會過去了。但是他依然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年邁的老母親被外面的嘈雜聲引出房門,來到兒子面前,捏捏他的臉,問道:她那個勇敢的小男孩哪裡去啦?他終於肯安分下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跟米娜道了別,又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女兒和小兒子的頭。接著在眾人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旅途非常艱辛。他罵歐根是騙子、叛徒,一把拿起歐根的手杖,不斷使勁敲他的腳。然後眉頭深鎖地遙望窗外好一陣子,忽然開口問,他女兒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出嫁?為什麼沒有人要娶她?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歐根把長髮往後一撥,又理了理自己的紅色便帽,似乎不打算回答這問題。

 說話呀,高斯怒道。

 老實講,歐根回答,姊姊長得並不怎麼漂亮。

 高斯點了點頭,這答案一針見血。然後他要求要看書。

 歐根把自己剛翻開要看的書交給他:費德烈‧楊的《德國體操藝術》。這是歐根最喜歡的著作之一。

 高斯開始閱讀,但是不到幾秒鐘又抬起頭來,開始大肆抱怨最新流行的馬車皮革彈簧,比人們原先習慣的還不舒服。他繼而又說,不久的將來,會有一種類似火箭砲的機器問世,它能以極快的速度載人們往返各大城市。從哥廷根到柏林只要半小時。

 歐根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既奇怪又不公平,高斯話鋒一轉,一個人,不管他願不願意,都會在某個時間點上出生,然後被束縛其中。唉,這真是個好例子,這說明了存在可悲的偶然性,讓我們在面對過去時擁有過度的優勢,面對未來時又淪為無奈的小丑。

 歐根幾乎要睡著地點點頭。

 高斯接著說,無論是出現在人類早期歷史中,或是在澎湃的奧利諾科河畔佇立苦思的智者——像他一樣擁有高超智慧的智者,經常還是得喟嘆自己的渺小與無能為力。相反的,那些愚蠢的庸俗之輩,卻可以在兩百年後對他大發厥詞,曲解他、污衊他,編些荒謬可笑的看法硬冠在他頭上。他先停下來若有所思,突然又憤恨難消地罵了歐根一次叛徒,然後才低下頭去看書。歐根把頭轉向窗外,為了不讓父親看見自己因受傷、憤怒而扭曲的臉,他死命地盯著窗外。

 《德國體操藝術》是一本介紹體操器材的書。為了讓讀者明白如何使用這些器材,作者在書中詳盡介紹了自己的發明。他把其中的一項器材稱為「馬」,另一項是「橫木」,還有一項叫做「山羊」。

 這傢伙根本是神經病,高斯罵道。他推開窗戶,一把將書給扔了。

 歐根大叫,那是他的書耶!

 就是這樣才更要丟掉,高斯說完便沉沉睡去,直到傍晚到達邊界驛站前,都不曾醒來過。

 在等待換馬之際,他們進入一家餐館喝馬鈴薯湯。

 整間餐館除了他們之外,只有一個客人:一個細瘦的男子,雙頰凹陷,留著滿臉鬍鬚。那人賊眉賊眼地不時從隔壁桌偷瞥他們。高斯為自己剛才一路夢見體操器材而生悶氣,並自顧自地說,軀體乃一切羞辱之源。他一向就認為身體乃上帝的惡作劇,像他這樣一個靈魂,竟然被禁錮在一個體弱多病的軀體裡,而那些平庸之輩,比方說歐根吧,竟能強壯得從來都不生病。

 小時候他得過天花,而且病得很重,歐根反駁道。他差一點就死掉了,現在他身上還能看到當時留下的疤痕呢!

 喔,沒錯,高斯說他壓根兒忘了。他指了指窗外的馬匹說,那不是開玩笑吧:同樣的旅程,富人得花窮人兩倍的時間。跟驛站租馬的人,每到一站就能換新的馬。但是自己有馬的人卻得在那裡乾等,非得等到馬恢復體力了才能繼續上路。

 那又怎麼樣?歐根問。

 當然囉,高斯說,對於一個不習慣思考的人來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就像老人家沒拿拐杖,年輕人卻拄著把拐杖,這竟也理所當然。

 大學生每個人身邊都帶著把拐杖,歐根不服氣地說,本來就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

 或許吧,高斯笑了笑。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默默地舀著湯喝。駐守邊境的憲兵走了進來,要求看通行證。歐根拿出自己的證件:宮廷簽發的,上頭的文字證明,他毫無疑問是個優異的大學生,獲准陪同父親入境普魯士。憲兵一臉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仔細檢查他的通行證後,終於點了點頭。換高斯。但是高斯什麼都沒有。

 沒有任何證件?憲兵詫異地問,隨便什麼文件啊,章的啊?什麼都沒有嗎?

 他從來都不需要這種東西,高斯說。上次通過漢諾威邊境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同樣也沒證件,一點問題也沒有。

 歐根試著要跟對方解釋,他們是何許人,要往哪裡去,是誰邀請他們去的。自然科學家會議是以王室名義舉辦的,身為榮譽貴賓的父親,可以說是受國王之邀而來。

 憲兵要求要看證件。

 他真的不知道需要證件,歐根說,他父親在許多遙遠的國家都享有盛譽,是所有高級學術機構的會員,年紀輕輕就被尊為「數學王子」了。

 高斯在旁頻頻點頭。還有人說,拿破崙就是因為他的緣故,才沒有攻打哥廷根。

 歐根聞言一臉慘白。

 喔,拿破崙啊,憲兵複誦了一遍。

 正是,高斯得意地說。

 憲兵更大聲地對他們說,證件!

 高斯乾脆整個人趴在桌上,用手枕住頭,一動也不動了。歐根用肘碰了碰他,可惜不管用。高斯喃喃自語說,無所謂,反正他想回家,隨便,他無所謂。

 憲兵有些難堪地調了調帽子。

 隔壁桌那個男子不知哪根筋不對,忽然湊起熱鬧來。這一切都將結束!德意志地區將獲自由,良民得以不受干擾地安居、旅行,身體與心靈皆得安康,再也不需要任何證件。

 憲兵一臉懷疑地轉向他,並要求看證件。

 剛才他要說的正是這一點,那名男子更大聲地扯著嗓門喊,然後開始往自己的背包裡找通行證。突然,他一躍而起,奪門而出,椅子應聲倒地。憲兵愣了一下,望著敞開的大門,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趕緊追了出去。

 高斯緩緩地抬起頭來。歐根提議趁現在馬上走。高斯點點頭,默默把剛才沒喝光的湯喝完。崗哨裡空無一人,兩個警察都去追那個大鬍子了。歐根和馬車夫合力把邊境的柵欄抬開。他們終於可以駛上普魯士的國土了。

 現在高斯的心情反倒好了,甚至可以說是興高采烈。他高談闊論起自己的微分幾何學。在曲面的空間裡,我們幾乎無法預知一條路最後會通往哪裡,連他都只能掌握得相當粗淺、籠統。歐根真該慶幸,慶幸自己的平庸,有時太聰明真的會陷入恐慌與不安。接著他又開始叨唸起自己不愉快的童年,說他父親又嚴厲又冷酷,相較之下,歐根真該好好珍惜自己的幸福。他還說,他在還不會說話之前就會計算了。有一次他父親在計算工資時算錯了,當時還不會說話的他竟開始嚎啕大哭,直到父親把錯誤更正過來,他才馬上不哭了。

 歐根一副聽得很出神的模樣,其實他壓根就知道事情並非如此。這是他大哥約瑟夫杜撰出來的,他還喜歡到處亂講。或許父親太常聽人提起這件事,所以現在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

 高斯繼續談到「偶然」,說它是所有知識的大敵,他一直想克服這個問題。其實在仔細探究後不難發現,所有事情背後都存在著一種無懈可擊的因果關係。只要你退得夠遠,整個模式就會在你面前一目了然。「自由」與「偶然」其實都是因為相距不夠遙遠,所以基本上都只是距離的問題。聽懂了嗎?

 大概吧,歐根略顯疲憊地回答,繼而看了看懷錶。這隻錶已經不太準了,但可以知道,現在的時間大約介於清晨三點半到五點之間。

 至於那些跟概率有關的規則,高斯伸手按了按自己越來越痠的背,一面說道,這些規則不具有強迫性。因為它們並非自然法則,所以會有例外。比方說買彩券,無論是像他這種聰明人或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贏,不可否認的,就連笨蛋都可能贏。有時候他甚至懷疑,物理定律會不會也只是一些統計數字的結果,因此允許有例外:看出例外的人要不是瘋子,就是被附身了。

 歐根不禁問,這是在開玩笑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說罷高斯閉上眼睛,又沉沉地睡去。

 到達柏林已是隔天傍晚。成千上萬的矮小房屋雜沓堆疊,既沒有中心點也沒有任何規劃。此地乃歐洲最泥濘的區域,居民在此擁擠地聚居。直到最近才有幾棟宏偉的建築物出現:大教堂、皇宮,還有一間博物館專門收藏洪堡探險帶回來的奇珍異寶。

 幾年後,歐根說,這裡肯定會成為一個大都會,像羅馬、巴黎或聖彼得堡。

 絕不可能,高斯嗤之以鼻說,這麼醜陋的城市!

 馬車駛過坑坑洞洞的石板路,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馬匹兩度被狗吠得驚慌失措,進入小街道時,車輪更一度陷在濕軟的泥巴裡,幾乎動彈不得。邀請他們前來的東道主住在花園宮廷路四號,位居市中心,亦即正在興建中的新博物館工地正後方。為了怕他們找不到路,東道主還特地用極細的羽毛筆畫了詳盡的地圖。應該是有人老遠就瞧見他們了,並且通報了上去。馬車才剛駛進庭院,大門就自動敞開,還迎上了四位男士。

 亞歷山大‧封‧洪堡是個滿頭白髮的矮小老頭。一位手持筆記本的秘書跟在他後面,還有一個身穿制服的僕人,另一個則是個滿臉鬍腮、扛了個木箱和支架的年輕人。他們像是排練過了,迅速確實地各就各位。洪堡更是精確地對準車門伸出手,準備致上他最熱忱的歡迎。

 毫無動靜。

 車裡傳出激動的說話聲。不要!有人在叫,不要!聲音聽來低沉而渾濁,接連又叫了第三遍:不要!然後一片靜默。

 車門終於打開,高斯小心翼翼地步下馬車,踩上地面。洪堡熱情地攬住他的肩,並且大聲說,這真是莫大的榮幸啊,無論是對德國、對學術界,或對他個人而言,這都是偉大的一刻。高斯卻本能地往後退。

 秘書振筆疾書,拚命地紀錄。年輕男子站到木箱後面大叫說:趁現在!

 洪堡發愣不動了。這位是達蓋爾先生,他說話好小聲,嘴唇連動都沒動一下。一位在他門下做研究的學者,他正在研究一種機器,這種機器能利用銀和碘所製成的感光板來捕捉「一瞬間」,將那一瞬間從不斷飛逝的時間洪流中攔截下來。請不要動!

 高斯說,他要回家。

 只要一下子就好,洪堡狀似呢喃說,十五分鐘就好,現在已經比先前進步多了。以前真的要花好多時間,他是指那些最初的試驗,那時他常要等到背都發痠了。高斯想要掙脫他的手臂,但這個小老頭竟出奇的有力,把他的肩膀拑得很緊,還一邊吩咐道:去通知國王!僕人領命之後,立刻飛奔了出去。他又想起了什麼,於是交代說:記下來,明天我要檢驗海豹訓練的成果,看牠們對各種警告口令有何反應,現在萬事俱備,一切條件都配合得宜,明天叫他們把結果呈上來!秘書拚命將他講的話記錄下來。

 歐根這時才搖搖晃晃地從馬車裡走出來,並連忙為天色這麼晚才到達而頻頻致歉。

 這裡沒有天色早或晚的問題,洪堡冷淡地說。這裡最要緊的是工作,把工作完成就好。幸好還有光線。大家請不要動!

 一位警察走了過來,並且問,這裡在幹什麼啊!

 洪堡說,等一下,他緊抿著嘴,只敢讓聲音從唇縫裡迸出來。

 這是在集會吧,警察說,趕快解散,不然他就要公事公辦了。

 洪堡還是癟著嘴說,他是宮裡的官員。

 什麼?警察趨前想聽清楚。

 宮裡的官員,洪堡的秘書重複了一遍。他是宮廷大臣。

 達蓋爾衝著警察喊,走開點,不要跑到鏡頭裡去了!

 警察皺著眉往後退了幾步。首先,誰都可以說他自己是宮廷大臣,其次,禁止集會,這條禁令任誰都得遵守!而且那邊那個——他指了指歐根——顯然是個大學生,那傢伙尤其麻煩。

 如果他不立刻走開,洪堡的秘書說,他才麻煩大了,而且是他無法想像的大麻煩。

 竟然敢這樣跟警官說話,警察怒道,限他們五分鐘內解散。

 高斯嘆了口聲,用力掙脫了洪堡的手。

 天啊,別這樣,洪堡慘叫。

 達蓋爾氣得直跺腳。這偉大的一刻就這麼永遠消失了!

 就像任何一刻,高斯心平氣和地說,就像任何一刻。

 的確:當高斯在隔壁房間裡鼾聲大作,吵得整棟房子都聽得見時,洪堡卻漏夜用放大鏡檢查那片感光後的銅質板,可惜什麼也看不見。他又端詳了好一陣子,才隱約認出了幾個好比鬼影的混亂影像。畫面非常模糊,猶似水中風景。中間好像是一隻手,一個肩膀,還有個制服的袖口,和一隻耳朵的下半部。或者不是?他嘆了一口氣,把板子扔出窗外,繼而聽見它吭啷一聲落了地。隔了幾秒鐘後他已經忘了這件事——就像所有失敗的實驗一樣,不一會兒他就全忘了。

 

 2 海洋

 亞歷山大‧封‧洪堡曾遠赴熱帶雨林探險,因此而聞名歐洲——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他去過新西班牙、新格蘭那達、新巴塞隆納、新安達魯西亞以及美國。發現連接奧利諾科河和亞馬遜河的天然運河,並登上當時世界所知的最高峰。他收集了上千種植物和上百種動物,有些是活的,但大部分是死的。除此之外,他還能和鸚鵡對話,為了探究真相還挖掘過屍體,並測量所有他行經過的河川、高山與湖泊,探勘他過路的每個洞穴。他嚐過的漿果、爬過的樹種,遠超過我們任何人的想像。

 他是兩兄弟裡的弟弟。父親是一個非常富有的低階貴族,很早就去世了。母親為了兩個兒子的教育,不做第二人想的請教了歌德。

 兩兄弟啊,這位大師回答,其身上具體而微展現的,乃人類之奮鬥的豐富多元,正是行動之各種豐富可能性及終極典範之實踐的處所,窮究其根本,實無異於一齣偉大的演出,正是,以希望來滿足感官,以各式各樣的思考來饗宴精神。

 沒人能聽懂這番話。母親不懂,就連她身邊那位細瘦乾癟、有對招風耳的總管坤特也聽不懂。坤特的結論是:就他所理解,這應該是要他們做一場實驗。兩兄弟當中的一位應該要被教育成具有豐富文化素養的學者,另一個則應該成為科學家。

 哪個要變成哪樣呢?

 坤特認真考慮了一會兒。最後聳聳肩提議,不如丟銅板決定吧。

 十五位以高薪聘來的專家,為兄弟倆講授等同於大學程度的課程。弟弟上的是物理、化學和數學,哥哥上的是語言和文學,兩人的共同科目則有歷史、拉丁文和哲學。一天上足十二個小時,一個禮拜七天,不休息也不放假。

 弟弟亞歷山大沉默寡言又體弱多病,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很需要人鼓勵,學業上也表現平平。只要一不管他,他就會把時間全消磨在森林裡,他會去蒐集金龜子,然後根據他自己想出來的系統分門別類。九歲時,他模仿富蘭克林的發明打造了一具避雷針,並且安裝在城堡的屋頂上——他們居住的城堡離首都很近。這可是全德國僅有的兩架避雷針之一,另一架在哥廷根物理學教授利希頓貝格家的屋頂上。全德國只有這兩個地方的人,能安全無虞地站在天空下。

 哥哥長得像天使,說起話來優雅得像詩人,寫信給社會顯達的內容既早熟又有深度。任何人只要聽說可一睹他的風采,無不歡欣鼓舞到不能自己。十三歲時精通兩種語言,十四歲四種,十五歲七種。從小到大沒有被處罰過,更沒有人聽說他犯過什麼錯。遇到英國大使能談外貿政策,遇到法國代表便說暴動所帶來的危機。有一次他把弟弟鎖在一間偏僻房間的衣櫃裡。當僕人隔天發現弟弟時,他幾乎已昏厥。但弟弟堅稱,是他把自己鎖在衣櫃裡的;因為他知道,縱使把事實說出來也沒有人會信。又有一次他發現自己的食物上有白色粉末。他的化學知識告訴他,那是老鼠藥。他用顫抖的手把盤子推得遠遠的。長桌另一邊的哥哥正略帶嘉許地注視他,清澈的眼眸高深莫測。

 城堡鬧鬼,這點誰也不敢否認。沒什麼聳動的大事件,只是些無人長廊上的成串腳步聲,或是永遠找不到來源的嬰孩哭聲,或是偶爾會出現的一名幽靈男子,他總是操著濃重的鼻音悠悠地問:要不要買鞋帶、玩具磁鐵或檸檬汽水呀?其實比幽靈更恐怖的是那些幽靈的故事:坤特為兄弟倆準備了一些故事書,這些書不是跟僧侶修行有關,就是描述被挖開的墳墓,或一隻隻從地底鑽出來的手,或冥府裡煉丹的情景,以及正在舉行的審判大會,但見亡者正對著早就嚇得魂不附體的觀眾們說話。當時正流行這樣的故事內容,因為還很新鮮,沒有人能招架這種恐怖。這確實有其必要,坤特解釋道,認識黑暗面乃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不了解形而上恐懼的人,無法成為真正的德國男人。

 有一次他們讀到狂人阿奎爾的故事,他背叛了他的君主,自立為王。他和他所帶領的人沿著奧利諾科河順流而下,展開了一場空前驚險的噩夢之旅。奧利諾科河沿岸灌木叢生,他們始終無法著陸。鳥兒淒厲的叫聲幻化成被屠殺者的聲聲悲憤。抬頭仰望,天空竟出現一座座夢幻之城,其建築昭告著,建造者絕非凡人。截至目前為止,沒有探險家敢真正深入當地,所以也沒有可靠的地圖。

 他將完成這項任務,弟弟說,他一定要去那裡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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