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文學迴鄉之4:田中實加

【第四場】
田中實加:灣生回家--
追尋灣生的動人旅程


   在原住民歌手莫言蒼涼遒勁的歌聲中,螢幕上播放出灣生爺爺奶奶千里越洋,尋覓舊日家園故人的身影。田中實加以中文夾雜日文和台語的生動口白,娓娓細數一段段思念和重逢的故事。耄耋老人和田中的心情遭遇,牽動了在場每一位聽眾的心情,或隨同老人的幽默妙語而撫掌歡笑,或因各種錯失傷逝而頻頻拭淚。灣生的故事,過去未曾被看見,現在,讓無數人深思、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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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辦:基本 RGB、臺中市石岡區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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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鄭景懋,攝影/陳智堯、周月英

 「皆さん,こんにちは,Tanaka Mikaです,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一定有人會說,靠夭,說日語的,我怎麼聽有?(眾笑)其實我的台語很好,國語也不錯。

 有一群日本老人,他們日治時期在台灣出生,因為戰敗,不得不離開他們出生的地方。即便已經離開台灣70年,心中罣礙的、思念的,還是台灣這塊土地。他們很愛很愛台灣,因為台灣對他們而言是故鄉。他們是「灣生」。

 什麼是「灣生」?灣生是1895年到1946年日本人和日本人、或者日本人和台灣人,在台灣生下的小孩。在1946年被引揚(註:當時日本人從台灣被「遣送」回日本稱為「引揚」)的48萬名日本人中,有19萬8000人是在台灣出生的小孩。對他們而言,那次的離開,是歸鄉或是離鄉,其實是錯綜複雜的。

 

 

 灣生回家這段路今年第14年了,我以為只需要2年就可以回家,沒想到我跨過了30歲,跨過40歲,現在到了正妹歐巴桑的年紀,終於明年可以回家了。

 在我這14年的尋訪裡,才知道還有6萬1500多人在台灣隱姓埋名地生活。謝謝遠流,其實《灣生回家》這本書投過4家出版社,前面3家都拒絕我,甚至一位我認識的出版社社長跟我說:「Mika,你還是回去當你的畫家吧,你的畫在美國很好賣,你不要做這件事,這本書沒有人會願意看。」直到遠流,他們可能跟我一樣「頭殼裝屎」,總編輯來找我,於是這本書被看見了。

 當初為什麼會拍《灣生回家》紀錄片?因為我想如果有一天書被看見了,即便有人要拍,也可能再也找不到這些人了。紀錄片拍了5年,有人來不及拍、有人拍到一半、有人拍完了、也約定好帶他回來看紀錄片,但是,一個在去年12月離開了,一個在今年3月離開了。還是有人等不到回來看自己的紀錄片的一天。

 我總共遇見223位灣生,可是這本書裡只取了22個,所以我說灣生的故事是我一輩子都說不完的;所以我說灣生的故事其實還沒有結束,它們一直一直在台灣、在日本上演著。

 我們剛剛看到7分鐘的前導片,裡面那對「少年仔」男女,女生是花蓮女中的謝奶奶,男生是花蓮農工的吉村先生。這對情侶在日治時代的花蓮有個小故事。聽說日治時代只要在女校附近,都有一間賣糖果的柑仔店,那種店有埋伏,因為他們「掛羊頭賣狗肉」──店後面都有一個祕密小門,是讓女校的學生進去喝下午茶的,男校學生再把ラブレタ(情書love letter的日語發音)拿到那裡,那裡就是他們私下交誼的地方。

 我之前到高中、大學演講的時候,男生女生如果坐在一起,我都會跟他們說,你們很幸福,現在給你們5分鐘,情侶可以手牽手。因為在日治時代,女生一下課就必須馬上回家。女校的老師下課後還有個工作:要在路上看哪個學校的男生在看我們校的女生,發現就帶到女校校長的院子罰站。如果光明正大在路上拿ラブレタ給女校的學生,就抓到校長家倒垃圾、清馬桶,做整潔工作。所以那時候,全台灣女校校長的院子越來越大,因為罰站的人越來越多。(笑)

 謝奶奶來自台灣第二個移民村──豐田移民村。她日治時代叫做英子小姐,是豐田移民村副站長的女兒。吉村先生是台灣第一個移民村吉野村車站站長的兒子。他們每天四眼交會的時候,就是一起搭火車的那個時刻。可是1946年吉村先生要被送回日本了,他的告白信還沒送出去。花蓮市前市長吳水雲當時跟吉村是麻吉,他建議可以把ラブレタ放在安田糖果屋,就是花蓮女中走下來會碰到的一間小店。他真的做了,他把ラブレタ放在安田糖果屋。從那天開始,吉村先生就在書包貼了「安田糖果屋」給謝奶奶看,謝奶奶好像收到訊息了,但她收到的訊息是:「他在安田糖果屋打工」。下課的時候謝奶奶很開心地到安田糖果屋一看……靠夭,連個鬼影都沒有,就很生氣的回家了。結果,那封ラブレタ她沒有收到。

 直到吉村先生被引揚回去,有一天謝奶奶遇到吳水雲先生,他問:「妳有收到吉村先生給妳的ラブレタ嗎?」她說:「沒有欸,什麼ラブレタ?」吳:「就放在安田糖果屋啊!」她:「我以為他在那邊打工!我沒有收到。」她很生氣地跺腳回家,隔天心有不甘再去找,可是除了垃圾,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戰後日本人被引揚遣返之後,在1948年到1971年之間,是不可以和台灣自由往來的,尤其是從台灣撤走的這些日本人,更不可以回來。直到1971年終於可以回來了,那時謝奶奶在花蓮市公所工作,那年4月,有一位日本男子,穿著西裝,戴著帽子走了進來,在櫃檯前叫了一聲:「英子小姐。」謝奶奶抬頭一看,心想:夭壽,有夠「煙斗」的啦!是長大的吉村先生,可是來不及了,我嫁人了,而那時吉村先生也娶太太了。

 從那一年開始,吉村先生每年4月一定會帶禮物回來見英子小姐。吉村先生52歲那一年,同樣約好4月要回來見英子小姐,可是,那年的4月20日吉村先生沒有來,英子小姐隔天打電話到日本,是吉村先生的兒子接的,他說:「我爸爸昨天清晨身體不舒服,看完醫生回來,還是沒有起色,現在正在趕往醫院的路上。」英子小姐跟她先生說,她心很不安,希望先生可以跟她一起到日本探望吉村先生。那個年代需要日本簽證,兩個禮拜後才到日本,到了日本,吉村先生的兒子告訴英子小姐:「我爸爸在那天去醫院的路上,心肌梗塞,離開了。」

 隔年的4月,一位婦人穿著和服,帶了一件外套來見英子小姐,她跟英子小姐說:「我特別選在我先生忌日這一天,幫我先生帶來去年原本要送給妳的這件衣服。我先生說,他喜歡看英子小姐穿得漂漂亮亮的樣子。」她也轉達先生的遺言:「如果不是1946年的離開,如果有幸可以留在台灣,我這輩子一定要娶的人,是英子小姐妳。」

 這樣的故事,不只有在花蓮,在台中二中也有一個高先生跟野口小姐;在台南,也有一個村川先生跟台灣的林阿嬤;在台北,在其他地方,也有著這樣類似的故事……。

 

 

 紀錄片上映時間一直在更改,很抱歉,我很「掉漆」。原先預計去年11月1號上映,我就等等等。第二個時間是導演跟我說,妳給我時間,明年3月一定可以上映,我就等等等,等到去年12月份,我看到的片子,連初剪都還沒有剪好,所以我只好自己下海了。現在片子已經全部差不多OK了,剩下看完字幕就定片了。10月16號確定上映,而10月13號到19號,灣生終於要回台灣看他們的紀錄片了。

 很多人說,看這個紀錄片可能會崩潰大哭。是啦,後面可能會哭到不行,可是我想那眼淚是因為感動,而不是因為悲傷。這個紀錄片不是只有哀愁,還有滿滿的快樂、喜悅,當然還有書裡那22句「灣生教會我的一句話」,那些堅持勇敢的毅力。

 為什麼最後我會想把這本書、這段歷史,用我的人生和時間來告訴大家?因為我想,只要在台灣曾經出現的,都是台灣的歷史。先前我講過110場的演講裡,有很多地方是不願意讓我去講的,尤其是大學的歷史系,甚至是被系主任擋掉的。最後我講了一句話:「哪裡有阻力,田中實加就去哪裡。」即便沒有錢、交通不便,我也願意去。可能有學生聽到這句話,所以有8場在歷史系的演講都是學生會自己募款邀請我去的。有一間學校的歷史系主任,他終於願意來開場,可是開場時他對下面的學生說:「《灣生回家》只是一個課外讀物,灣生不是台灣的正統歷史。」我這個人有點白目,他下去之後,我就說:「台灣的文化非常廣大,台灣人的胸懷是寬廣無邊的,只要在台灣出現的每一段人物,都是台灣的歷史,如果你們認同,請掌聲鼓勵。」(掌聲)現場學生真的都鼓掌,但我也要求老師不要把他們當掉。(笑)

 14年前,其實不管在台灣或日本做這件事,我都是被公部門排除在外的。尤其很多戶政事務所,只要看到我去,主任都會吩咐「說我不在啦」。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他要上廁所的時候,我就走過去說:「主任我看到你了喔!」他只好幫我了。曾經有一位戶政主任,退休時交接手續的第10條就是:「有一個日本女生叫田中實加,這個人很難搞。至於你要不要幫她,就看你的耐力有沒有比她強。」我就是這樣白目、這樣硬著頭皮走過這14年。

 以前學校課本裡,我看到的是日本人很糟糕,很會欺負台灣人。那時我讀國小,一直跟家人和爸爸說:「給我一個中文名字吧,給我一個中文名字吧!」所以書上田中實加旁邊有個括號「陳宣儒」,因為我爸爸姓陳。

 小時候我很跩,小學不是兩人坐一個位子嗎?我是一人坐一張桌子,但上課時我一定要這樣撐著(雙手一前一後伸直),因為前面的人會把椅子往後推,後面的男生會把桌子往前推,所以我得撐著,位子永遠是三角形。我中午吃飯還會被加菜。小時候不是要拿著餐盤排隊嗎?我加的菜叫做「蟑螂」,那時候不能慌、不可以緊張、更不能哭,要很鎮定把蟑螂拿起來,比如說是他給我的,我就把他的衣服拉出來物歸原主。結果他哭了,我就出去罰站了。還有上課的時候,伸手拿課本時發現抽屜冰冰涼涼的,觸感還不錯,拿出來一看是剛出生的老鼠,連毛都還沒長出來。這時候不能哭、也不能叫,要很鎮定的,比如說是他給我的,我就走過去把他的衣服拉出來物歸原主。結果他哭了,我又出去罰站了。我的國小就是這樣子過的。

 那時候學校只有我一人留長髮,有次睡午覺突然覺得好痛喔,結果一摸發現是血,頭髮被剪了一半。我起來跟那個人說:「把剪刀給我。」我只是說把剪刀給我,他就哭了咧。(笑)因為一邊一半不好看,我只好拿著剪刀,自己走去廁所。明明走去廁所只有一間教室的距離,可是我覺得那條路是我人生中最遠最長的一條路,因為兩邊會看到好多人在笑妳,叫妳:「小日本人!小倭寇!滾蛋!」我就這樣走到廁所,把我的另一邊頭髮剪掉。可是回教室的時候,老師說我把人弄哭了,我又出去罰站了。

 那時候我很恨日本人,因為日本人都欺負台灣人,所以我才會被人家看不起。後來我用陳宣儒這個名字去台南唸書。那三年多快樂啊,快樂到差點被留級。因為書讀不下去,一畢業就被送回日本了。

 我到美國讀書時,有一個日本的ABJ(在美國出生的日本人)問我說:「你從哪裡來?」我說:「我從台灣來」。他問:「台灣在哪裡?」我心想恁阿嬤咧,台灣是日本的厝邊,你居然問我在哪裡?當天晚上,我就去紐約市中心買了一個世界地圖,結果18年前世界地圖裡面並沒有台灣。我想我美術系的,怎麼可以這麼落漆?就自己DIY畫台灣,畫得太高興了,把台灣畫的比日本還要大(眾笑),隔天人家說我聽你在唬爛。

 其實,現在日本50、60歲那一代的人,很多人不知道日本曾經來過台灣;而我們也不知道這一群人,他們在台灣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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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歲的富永勝,我們拍了他3年又2個月,每次我們在德島路上拍,他都會跟人家說:「我是男主角欸,我在拍紀錄片。」今年10月13號他也會回來。雖然他每走10分鐘,我們就必須拿輪椅在後面等他,而且他一個人獨居,我們必須派人去德島接他到大阪,用飛機把他接過來,等活動結束,再派一個人親自送他回家,但是他的一句話,讓我做得很甘心,他說:「我們這一群灣生,每次回台灣,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富永勝的台語夭壽好。就像我書中說的,在我還不知道我的奶奶田中櫻代是灣生之前,我只知道那群老人家很會說台語,而且田中櫻代的口頭禪是「恁阿嬤卡好」。我反問:「『恁阿嬤』不是我阿嬤嗎?」所以我這麼會問候人家祖宗十八代的功力,都是這些人害我的。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愛台灣,每次台灣發生什麼事他們就捐錢。921他們捐完錢,還組隊要來台灣,我說台灣現在很亂,你們這些老人家去台灣會造成人家的困擾。可是當我做(灣生回家)這件事,才知道他們這群70、80、90歲的老爺爺老奶奶回台灣,只是想確定「台灣,是否安好?」

 富永勝的爸爸是花蓮中學野球隊的教練,當時為了幫一位阿美族的棒球選手擋球,撞到心臟,進醫院就沒再出來了,那時他才6歲。他的大哥在二戰被送到菲律賓,一去三個月便戰亡了;二哥被送到新幾內亞,第二個月也戰亡了。所以那時候回日本,媽媽只帶著他和2個弟弟、2個妹妹。在我的尋訪裡,很多很多的灣生,尤其是東半部的灣生告訴我:「我們都是被日本政府騙來的。日本政府告訴我們,台灣水鄉澤國,物產豐富。他們給我們看移民政策上面的照片,是台北、台中州廳的照片,還有打狗、台南的照片。可是我們被帶到的地方叫做『後山』。」

 第一批人搭著船從德島來,沿著七腳川溪進入七腳川平原,70個人被安置在一個稻草屋。在外面守夜的人,隔天起來,不是頭不見了,就是身體被野獸撕裂,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前面看過去,荒煙漫草一片,所以吉野村第一個官營移民聚落,叫做「草分」,就是「草多到分不清楚方向」的意思。

 房子終於蓋起來之後,颱風來了,房屋倒塌。這時候要救稻米,還是救房子?所有的人決定往地下挖,跟著雞豬羊住在地底下。他們遇見的第一個災害是蝸牛,害怕蝸牛的日本人,只好學阿美族人,殺蝸牛、吃蝸牛。蝸牛災害終於沒了,接下來是蝗蟲災害。等蝗蟲災害過去了,這時候應該可以把房子再蓋起來了吧?結果夜晚來了一場大洪水,9個人被沖走,只有4人被救了起來,那個地方就再也沒辦法住人了。接下來,開始有許多過敏病、傳染病,像瘧疾、恙蟲病。有一戶人家11口人來台灣,在23個小時內走了9個人,爸爸媽媽在43分鐘內相繼去世,只剩下姐姐和妹妹,這就是他們來到台灣的經過。

 富永家來到台灣的情況也是這樣,這些生存下來、最後回到日本的人,到底是喜還是悲?是好還是壞?他們說,當年的移民政策裡有8個條件,第一個條件,就是必須把日本的土地房子全部變賣,代表他們是有心到台灣來開發,即便窮途末路,也沒有家可以回。第二個條件,每個人到台灣要付150元保證金,即便是嬰兒也一樣,家裡若4個人來,600元的保證金必須先匯到台灣,人沒到,錢先到。而且600元保證金必須定存,所以他們離開台灣時,600元依然不能帶走。每個人身上必須要有60元以上的生活費,代表他們來到這裡還是有錢可以用(那時候日本官員一個月的薪水是20元)。還有一個條件是他們必須接受身家調查:祖宗十八代無作姦犯科,也沒有賤民,近3年隔壁鄰居沒有說過他們家壞話,警察3年來沒有經過他們家門口(那他們家隔壁如果住的是警察怎麼辦?),還有一個條件是:他們必須是專業人士,農業學家優先,再來是醫療、建築等等。還有一條,太高、太矮、太胖都不可以,有皮膚病、遺傳病不可以,連臭頭爛耳、蛀牙也不可以。所以,那時其貌不揚還不能來喔,這就是他們到台灣的條件。

 日本戰敗要被遣送的時候,陳儀下了一道命令──因為台灣現在十分混亂,所以你們銀行裡的定存、活儲都不能領,股票也不可以賣,房子與土地都不能變賣帶走,可是我們會給你們領受書(收據),就是你們在銀行、土地、不動產、工廠等所有的收據。因為非常混亂,回家的路很遙遠,所以家裡的貴重物品像黃金、珠寶、和服通通繳出來,也會給你收據,到時候可以憑收據再回台灣來領。

 這群人回去之後,幾乎都沒有家。當富永勝的媽媽跟著德島的人回去,從佐世保(長崎)上岸,他們說:「我們就像瘟疫一樣被遠遠排除在外,他們說我們是『戰敗遣送者』,他們說我們是從台灣帶著疫病回來的人。我們一上岸就被帶到一個疫源所,他們說我們身上有病菌,一上岸面對我們的是全身包到只剩下眼睛的衛生所的人。男生褲子拉起來用水柱沖,女生衣服拉起來沖,很多小孩被沖倒了,哇哇大哭。那個水是含有DDT的消毒水。在疫源所裡面,他們告訴我們,只要在這裡待3個月,3個月後,你沒有病死、沒有餓死、沒有病發,就可以出去。」

 我書中的桑島和片山,是爸爸媽媽在台灣去世的孤兒。他們說:「3個月到了,我們要離開了,從這裡離開之後,不知道該開心?還是憂慮?因為出去的這條路,才是我們人生最曲折的開始。在這裡,刮風下雨還有屋簷可以遮風擋雨,從這裡出去之後,下一個風雨,我們要去哪裡?」

 富永勝回到德島,因為媽媽生病,跟這群德島人脫隊了。在德島市的第3夜,他們遇到颱風。他說他永遠記得,媽媽用臂膀把4個小孩抱起來,靠在人家的屋簷下,撐過那一場風雨。他永遠記得那一個晚上,那個狂風暴雨打在媽媽臂膀的樣子。4個小孩都在哭,媽媽告訴他們:「再大的風雨都會停歇的,再悠長的夜,白晝都會來。只要活下來!活下來,希望一直都會存在。」他那時心想,我一定要在這裡蓋一棟最大的房子給媽媽住。在剛剛的影片裡,他特別要求我們拍他家,因為他終於實現對媽媽的承諾了。

 1962年,他蓋了北町區第一個489坪有鋼筋水泥的房子,媽媽很開心說:「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他媽媽問,我可以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嗎?他說,我會做一個套房給妳。可是,在房子落成的一個多月前,他媽媽去世了,來不及住進房子。落成之際,他從二樓掛了一個白布條下來,寫著:「我從台灣回來,怎樣?」怎樣二字是我自己加的啦(眾笑),經過房子的人都會看看房子、看看布條。他說:「那時心情有爽多你知道嗎?我從台灣回來,我給自己蓋了一個家。」

 過了一個多月近兩個月,家裡來了一個人,他自稱是富永勝的二哥,從新幾內亞回來。他回來的第一句話是,媽媽可好?富永勝告訴他,媽媽在三個月前往生了,她來不及等到房子蓋好,她來不及等到哥哥。富永勝問他:「戰亡單上有你的名字,你不是已經因公殉職嗎?」二哥回答,新幾內亞是人間煉獄,日本戰敗了,所有游擊隊員卻不知道日本已經投降,小隊長還叫大家游擊戰,一直往深山跑。直到最後沒有食物,等有人生病,每個人眼睛就看著那個人,等他病死,吃他的肉;有人受傷了,大家不願意給他藥,等他命危,大家才可以吃他的肉。就是這樣熬過來的。終於有一天被俘虜、被發現了,才知道,其實日本早在好多年前就已經宣佈投降了,才終於可以經過漫長的輾轉,到了戰俘營、被審判、被關,由美國的人權主義者送回到日本……。這群戰俘裡不只有日本人,還有很多台灣人。

 現在請莫言先生(註:歌手騰莫言基鬧),演唱清水奶奶思念的歌,送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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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言是我們紀錄片片尾曲的主唱,他跟鍾興民老師在做片尾曲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說這裡不好、那裡不好,他們就叫我滾蛋。最後聽到的時候,我說我頭皮發麻了。杜篤之做完整個片子的音效之後,劇組的人先聽到音樂,我們都說悲愴、太悲哀了,杜篤之說他聽到的是一個堅持勇敢的力量。紀錄片的最後,現場的人都是屏息的、充滿淚水的,但是音樂出來時,帶大家進入紀錄片的回顧,看到一群人在逆風中堅持前進,看著一群人對這塊土地,不因時間空間所分割的那份愛依然存在。這首片尾曲,讓我們看見的是勇敢的力量。謝謝莫言,謝謝你用不新鮮的聲音,讓片尾曲變得很有活力。

 片尾曲的阿美族語歌詞是莫言譜的,日語是我譜的,最後一句歌詞是:「我的髮已蒼,步已盡,最後一滴淚,念故鄉。」這段歌詞的由來是清水奶奶2012年回到台灣,在她的老家崩潰大哭,我幫她擦眼淚的時候,她跟我說:「我的眼淚是這68年來想念故鄉的眼淚。這一次回來,有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後一次,所以請妳讓我在我的家,好好地痛哭一場吧。」果然,2012年10月24號是她人生的最後一次歸台。

 這位97歲的清水奶奶,是我們紀錄片第一個來不及拍完的人。2012年1月她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她的小孩問她:「媽媽,你現在身體如何?」她說:「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小孩問:「媽媽,今天的晚餐怎麼樣?」她回答:「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媽媽,妳現在差不多要睡覺了。」她所有的回答都是:「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於是她兒子跟她說:「媽媽,妳要好起來,妳要能下床,我才能帶妳回家啊。」結果,阿嬤就真的好了,不藥而癒。阿嬤終於要回家。

 那一年,因為她要回家,她兒子幾乎每個月都到台灣,跟我說,他媽媽可能要去哪裡、可能想幹嘛、可能有什麼願望還沒完成。2012年10月24號,清水奶奶終於要回來了,劇組從群馬一路拍她回來,她非常緊張,問她什麼都不說話,直到她被推出花蓮機場,我跟她說:「おばあちゃん,お帰りなさい。(阿嬤,歡迎妳回家)」她很小聲地說:「ここは花蓮港でしょう?本当に花蓮港でしょう?(這裡是花蓮港嗎?真的是花蓮港嗎?)」我說:「是的,阿嬤,你已經回到花蓮港了,這裡是花蓮。」那時候她才終於摸著臉,開心地笑了出來。

 可是,第一天很多人問她,阿嬤妳現在心情怎麼樣?她的回答依然是:「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阿嬤今晚菜色怎麼樣?「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阿嬤,妳今天去看了這些山山水水,感覺怎麼樣?「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

 隔天帶她去的第一個地方,是日治時代吉野村日本人的墳地,推她到那裡的時候,她突然哭了。她說:「我想起來了,已經快70年了,我回去到現在的願望還沒有實現。這將近70年的歲月裡,我一直在等著回台灣,把我爸爸媽媽的骨灰帶回家,到現在,我還沒有把他們的骨灰帶回家。我還答應我大嫂,代替她回台灣把哥哥的骨灰帶回家,我的大嫂已經去世十幾年了,我還沒有帶哥哥的骨灰回去跟她團圓。」

 下一個地方,就是花蓮吉安鄉吉野村的郵便局,現在中興路和吉安路口紅磚瓦牆圍起來的地方。推阿嬤的輪椅到那裡後,我跟她說:「阿嬤,這裡就是吉野村郵便局。」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阿嬤忽然站起來,走得很快,走來走去,不知要走去哪裡。我問,阿嬤妳在找什麼?阿嬤說:「我在找門。」我就把她帶到當初的入口,她跨步前進,用雙手拍打著牆,用全身的力氣,像是想把那片牆拍倒。我問,阿嬤妳想幹嘛?她說:「我可以進去看看嗎?」鄰居很熱心,真的拿椅子想讓一個九十幾歲的阿嬤爬進去,我說很危險,她問:「那可以讓我坐在這裡一下嗎?」

 坐著的時候,她說:「我想起來了,我在這裡有養呴呴、有養喵喵、有養汪汪(有養豬貓狗)。」我說,呴呴的家現在還在,我帶你去看呴呴的家。把她帶到豬寮的時候,她摸著豬寮的豬棚,哭到蹲了下來。她說:「當年回去的前一個夜晚,我捨不得睡,不敢睡,根本睡不著。因為我要抓緊時間,把我的家好好看清楚。我怕我回去太久會忘記家的樣子。不是只有我不想睡,清水家的人全都沒有睡。對面的須田家,還有川島家,他們的燈火一夜未關。不是只有我們這三家吧?應該是所有吉野村的人都捨不得睡,都想把家裡的樣子好好記下來。不,不是只有吉野村吧?應該是所有要被帶走的日本人,那個晚上都不想睡,他們都很努力地要把家的樣子記下來。」

 那天晚上,她還做了一件事,把家裡所有的食物全部收集起來,隔天只讓家人吃粥。日本人只有生病的時候才吃粥,她只願意讓家人吃粥,因為她要把所有的食物全部存起來,放在呴呴的盤子、汪汪的盤子、喵喵的盤子裡。她告訴牠們:「你們不可以亂跑,你們要好好待在這裡。你們要是亂跑,力氣用掉太多,食物吃太快,我會來不及回來餵你們。而且,你們要是跑太遠,來不及找回家的路,我再回來會找不到你們。」

 「車子發動了,呴呴大叫,喵喵汪汪追了出來,我大聲喊著不要跑,不要跑,停下來,你們跑得太快,食物吃太快,我會來不及回來餵你們。可是呴呴喵喵汪汪卻不聽我的話,車子跑得越快,牠們叫得越大聲、追得越快。我大聲哭著,喊著:停下來!不要跑!你們要是跑得太快,力氣用太多,吃得太快,我會來不及回來餵你們。停下來!停下來!直到車子再也看不到呴呴、喵喵、和汪汪……。」

 從那天開始,阿嬤不是問:「我家在吉野村郵便局,現在還看得到嗎?」而是:「我的呴呴喵喵和汪汪現在在哪裡啊?」我說,阿嬤七老八十了,怎麼還有呴呴喵喵和汪汪?過了兩天,她要回去的那個早上,她沒有吃早餐,她只是拿著湯匙玩弄小碟子,嘴巴低聲重複著:「我還能回來嗎?我還能回來嗎?」我跟阿嬤說:「阿嬤妳的身體要好好的,我會盡快把紀錄片拍好,我會帶妳回來,像現在這樣,握著妳的手一起看紀錄片。」

 到了機場,所有人都在互道珍重再見,可是阿嬤重複的一句話依然是:「我還能回來嗎?我還能回來嗎?」我跟阿嬤說,妳要好好的,妳要能吃能睡,快快樂樂,我趕快把紀錄片拍好,我一定會帶妳回來。離開前我跟阿嬤說:「我會用我的方式,讓妳再看一次吉野村郵便局。」阿嬤回去後,我就去總督府調當年吉野村的平面圖,做了一個郵便局模型。模型不是只有表面的樣子,蓋子拿起來,裡面還有裝潢和隔間。2013年5月12號,她的兒子來代替她把模型帶回去。那時其實她生病了,她兒子怕我們擔心,只說她體力不足,不能回來,因此代替她回來拿吉野村的郵便局。

 郵便局帶回去的時候,她很開心,說:「見えるよ、よしのむら ゆうびんきょく。(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吉野村的郵便局)」當她兒子把郵便局的蓋子打開的時候,她說:「啊,わかる,わかるよ。我記起來了,這裡是爺爺的房間,這是客廳,這是郵便局的辦事處,這是……」她連呴呴喵喵和汪汪的名字都記起來了,而且連她的結婚紀念日都記起來了。

 她的兒子打電話跟我說,我媽媽真的什麼都記起來了。我告訴劇組,準備拍阿嬤完成心願的樣子。因為拍她的那2年8個月,每次跟她回憶過去,都要陪她看一個小時的照片,跟她講一個小時的吉野村,她看完就會說:「啊!わかるよ,わかるよ!(我想起來了)」我問:「阿嬤妳想起什麼?」她又說我忘記了。週而復始。但這次她全部都想起來了。

 可是在我們出發要去拍她完成心願的前4天,2013年6月6號,她的兒子打電話給我們:「我的媽媽昨天晚餐後,她說,她想再看一眼吉野村郵便局。她摸著模型,重複說著『見えるよ、よしのむら ゆうびんきょく』『見えるよ、よしのむら ゆうびんきょく』(我看見了,我看見吉野村的郵便局)。然後,她閉著眼睛,帶著微笑,沈睡了。」2013年6月13號,我們原本要去拍她完成心願,卻變成去參加她的法會,這就是清水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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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紀錄片裡,有很多很多的來不及,還有很多很多的託付。除了要找小孩的,也有要找媽媽骨灰的,要找未婚妻、未婚夫的人。這位山崎秀子小姐是點播排行榜冠軍,她是花蓮一家和菓子店「十種堂」的女兒,十種堂就在現在中華路和中山路口的一間藝品館。這戶人家只生了兩個女兒,請的員工不是原住民就是台灣人或客家人。客家的童爺爺跟大女兒山崎秀子互有情愫,1942年爺爺要被調到南洋去當兵,奶奶和他互相有一個約定。

 童爺爺說,1942年他當兵之前,山崎小姐告訴他:「你要平安健康回來,等你回來,我做你的妻子。」爺爺也告訴山崎小姐:「妳要在這裡好好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妳做我的太太。」1946年3月,奶奶就要離開了,爺爺卻還沒回來。1946年10月,爺爺回到花蓮,奶奶已經離開。

 當他再回到十種堂,除了垃圾和乞丐之外什麼都沒有。他那時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尋找山崎秀子的消息,媽媽看這樣不是辦法,於是找了一個客家女孩跟他相親。他跟媽媽說,給他兩年時間,如果兩年後他還找不到山崎秀子,再跟這位客家小姐結婚。兩年終於到了,可是山崎小姐的消息依然無獲,他因此娶了客家小姐。

 1971年,日本人終於可以回來了,一個穿著和服的女子,到現在的花蓮南華畜牧養殖場,拿著童爺爺日治時代的一張照片,還有一封信,向警衛詢問是否有這一位男士?警衛進去許久出來,告訴這位和服女子,沒有這個人。和服的女子走了,裡面的榕樹下,有一位中年男子看著她的背影離去。之後的5年、6年、7年,只要有錢,山崎秀子一樣帶著原來的資料,問警衛請問是否有這一位男子?答案一樣是沒有。和服的女子走了,榕樹下依然有個中年男子看著她的背影離去。

 民國91年花蓮慶修院復育,一輛遊覽車載著灣生來到花蓮,那時童爺爺已經退休,可是他再也看不到那個穿和服的背影了,他去灣生的聚會場所,也找不到這個背影。他說他想確定這位穿和服的女子現在是否安好,我說總要給我一個線索吧?爺爺很好心,他真的只給我一個線索:「山崎秀子住在九州。」九州有多大你知道嗎?但他就只有這個資訊。後來我想到,九州有個吉野會,應該不難找,就問爺爺如果我有幸見到奶奶,你希望我跟她說什麼?他在日曆紙上寫:「ここ数年、お元気ですか?(這些年,妳好嗎?)」

 我帶著那張日曆紙,興高采烈跑到九州福岡,見吉野會會長井上先生。井上先生說,吉野會是吉野村的,山崎秀子是花蓮港的,你要去找花蓮港會。我問花蓮港會在哪裡?他說在東京。我去了東京,中島會長跟我說,花蓮港會是花蓮中學的,她是花蓮女中,應該要去花蓮找百合花會。我到了花蓮,花蓮女中老師跟我說,百合花會是北一女的,妳應該去北一女,有個某某人是百合花會的。我去了北一女,找到一位阿姨,但她說,差一個字差很多,她是百合花「協」會,不是百合花會,所以我又回去花蓮。

 那時,剛好安田糖果屋的謝奶奶生病了,我去找她,跟她抱怨說:「我在找一個山崎秀子,聽說她是花蓮女中的百合花會,但找了兩個月都找不到。」她說:「靠夭,妳幹嘛不來找我?我就是百合花會的。」她把名單給我,結果山崎秀子住在九州熊本。這個地方我太瞭了,向左轉向右轉就到了。名單裡有地址、有電話,但我打了電話沒人接。沒關係,我直接拿著地址飛到熊本。可是到了熊本,家裡沒人開門。隔壁鄰居說,奶奶一個人獨居,現在年老了,被家人送到福岡的養老院。等我到了福岡養老院,養老院的人說,奶奶生病了,被妹妹接回熊本(眾笑)。結果院方只給我地址沒有電話,我只好又去了熊本,妹妹家是關著的,隔壁鄰居說,明天禮拜五她女兒下午應該會回來。隔天傍晚女兒回來了,她說奶奶身體不好,被親戚帶到福岡的綜合病院……。

 經過2個月又18天,我終於在福岡的綜合病院找到了山崎秀子小姐。可是那時她待的病房叫安寧病房,她全身插滿管子,氣若游絲,我拿著日曆紙給她,跟她說是童爺爺,她一直點著頭,眼淚一直滴下來。看著日曆紙,她指著下半端,我把日曆紙下半端撕下來,給她一支筆,她用左手扶著右手,每寫一個字都在顫抖,她用全身的力氣寫下:「あれから今も,お元気ですか?(從分別到現在的你,好嗎?)」我跟奶奶說,如果我拿著這份日曆紙回去見童爺爺,妳還希望我跟他說什麼?奶奶用盡全身力氣,一個字一個字說:「其實,我等著,我尋找著,我只是想親眼確定,去南洋當兵的你,是否平安、健康歸來。」

 那天我拿著這張日曆紙,想趕快回到花蓮吉安鄉找童爺爺,我希望童爺爺即便在手機另一邊,再叫一次山崎秀子都好。那天晚上我到了桃園,一下飛機,就接到助理打手機跟我說,奶奶來不及了,要回來日本嗎?我沒有離開桃園機場,隔天搭6點10分的飛機回到福岡,還沒下飛機,山崎秀子小姐氣已斷。

 到了會場,她妹妹說,姊姊要轉告我,她這輩子沒有遺憾了。在她人生的最後,還能知道童先生是平安健康的,她很幸福。「在妳離開之後,我的姐姐囑咐我們,要我們把那張日曆紙給她。她緊握著日曆紙,直到她人生的最後一刻,直到她的屍體冰冷,那張日曆紙依然緊握在她手中。她囑咐我們,這個日曆紙要跟她的屍體一起火化。」這個火化,叫作重逢。

 法會結束之後,我帶著山崎小姐的日曆紙回來給童爺爺。我問童爺爺,你明明知道山崎秀子小姐這63年來,一直一個人在尋找她的未婚夫,你為什麼不見她?童爺爺緊握著那張日曆紙,眼淚一直流,他說:「山崎秀子小姐這些年來,一個人守著63年前的約定,一直在等待她的未婚夫、尋找她的未婚夫,但已經結婚生子的我,見到她,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告訴她,我已經結婚生子?」這就是台灣與日本,不會因為時間空間而割捨的那一份愛。

 在台灣,很多地方也有相同的故事。五年前我帶了一個野口奶奶來台中,找一位高爺爺。高爺爺終於答應見我們了,可是我們在台中一間餐廳等了他3個小時,高爺爺依然沒有出現。野口奶奶一直握著我的手說,高爺爺一定有事。把奶奶帶回廣島之後,她只留下一句話:「妳可以幫我確定,他那天沒有來,是不是一切平安、是不是沒事?」回去3個月後,野口奶奶去世了。我去參加法會後回來,她留了一張明信片:「只要知道你平安健康,我就好了。」

 她去世後,我把明信片帶回東勢給高爺爺,高爺爺哭了。我問他明知道奶奶多年一直在尋找你,那天我們也等了3個小時,你明明可以來見她的,為什麼不來?他說:「我已結婚生子,成家了,去見一個孤零零等未婚夫等了68年的女子,見面時,我該用什麼話告訴她,我已結婚生子?」在台灣,不只有高爺爺和童爺爺,還有台南的李阿嬤、基隆另外一位吳阿嬤,在台灣很多很多的角落,都有類似的故事。

 很多人問我說,田中實加,妳做這些事的居心跟目的是什麼?我想問問大家:做一件事情不就是要把它做完、做好,即便再久,都要做好嗎?就是這樣的心情。2013年,我和9位灣生爺爺奶奶有一個約定,我要帶他們回台灣領出生證,我要帶其中一個找他的小孩,我要帶另外一個找他在台灣的媽媽。他的媽媽是台灣人,爸爸是日本人,當年他跟著爸爸回日本,他說即便台灣媽媽已經不在,只剩骨灰,他也想去祭拜。雖然最後這9位,我只幫祭拜骨灰的爺爺完成心願,可是我一路走下來,才知道原來灣生有這麼多美麗的故事。如果可以記下來,為什麼不幫他們記?我想人生總有遺憾,只要能阻止遺憾,那就是值得了,做就對了。因為我也有遺憾,我也有我想再見到的人。

***

 這個故事的女主角,是東京藝術大學一年級的田中實加,男主角是慶應大學法商學院二年級的柘源良巳。田中實加非常難搞,而且是千金大小姐,每天都在喊分手吧,不高興就分手吧。可是柘源良巳是單親,他在東京必須一個人兼三份工作,才能付學費和住宿費。因為打工,他錯過了田中實加的生日、跨年、聖誕節、情人節。那時剛好藝大前面的恩賜公園櫻花開了,我說:「看櫻花不用錢,你總可以陪我看櫻花吧?」花落了,他還在打工依舊沒來。那時候我說分手吧,我那次撐比較久,硬撐了三天,他不肯罷手,要把我追回去。我說你去找一盒新鮮的櫻花,我再考慮是否要跟你復合。可是那時櫻花早就枯萎了,所以他帶來了一盒乾燥櫻花。我一看十分火大,跟他說給我12個小時想想要不要跟你復合。其實那12小時我早就不氣了,我只是在做一個東西叫做櫻花蛋糕,因為奶奶田中櫻代告訴我,櫻花開了,願望會實現,櫻花的味道叫做幸福,我在尋找幸福的味道。

 那個早上,我終於做好了,我打電話給柘源良巳,說30分鐘後西鄉銅像下見。他家就住阿美橫町,走路不到5分鐘,我還留給他25分鐘打扮吹頭髮,結果30分鐘後他沒有到,一個小時後他還是沒到。我實在是非常火大,一個半小時後還不見人,那時心裡香蕉芭樂什麼可以罵人的全部拿出來罵過。可是過不久,恩賜公園外面「砰」一聲好大聲,忘記誰跑過來,指著外面叫我快點。當我衝過去,看到一百公尺外的那個三岔路上,地上一灘血,他就躺在那灘血上面,那個只剩下兩天就要滿21歲的青年被抬上救護車。我衝上去用我的手摀住他從鼻子、嘴巴、耳朵流出來的血,他只要一動血就會流出來,不管我摀住哪裡,血都不願意停下來。我跟他說:「不要說話,把血留下來,把命留下來,不要把田中實加留下來。」他說,來不及,快來不及,他說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句話:「Mika,你要快樂,很快樂,這樣我才會安心。」救護車還沒有到醫院,柘源良巳到天堂去當天使了。一個做好的櫻花蛋糕,就這樣差了一百公尺,過了21年了,柘源良巳依然沒有吃到。

 從那天之後,田中實加再也沒有出門。直到7月3號,柘源良巳的媽媽帶著一男一女、一枚戒指,來到田中實加的家裡。男生拿給田中實加一個盒子,裡面有個戒指。他說,5月11號那個早上,有個男生帶了一張草圖,他說他為了打工錯過女友的生日、跨年、聖誕節。他好不容易終於存夠錢,他不知道中文「牽手」是什麼意思,總之他就是要這個戒指,「請你們務必在6月30號前做好,因為這是我要送她的第一個禮物,這也是我第一次要帶她去仙台看千羽鶴過情人節的禮物。」可是6月30號,這個男生沒有來拿戒指,打電話到他的住所,房東說這個男生在當天下午出車禍走了。

 那天柘源良巳的媽媽還拿了一張紙,是兩張仙台住宿券,在良巳的家找到的。那個7月7號,是田中實加從那事件後第一次出門的日子。我帶著住宿券和戒指,去仙台看千羽鶴,因為我曾告訴柘源良巳,情侶一起在千羽鶴下許願,就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從此之後的21年,田中實加不再看千羽鶴,只要回東北一定繞過仙台。但當我做這件事(帶灣生回家)之後,我看見書中的風間部五郎和巴奈小姐尋找彼此60年後還能夠重逢,那個重逢,不就是田中實加和柘源良巳的再次重逢嗎?當我花了13個月幫片山清子找到她媽媽的骨灰,片山清子終於知道她不是被遺棄在台灣,那個再次的機會,不就像是給我自己再一次的機會,證明田中實加不氣了,柘源良巳請你回來,我們和好吧!我就是用這樣的心情在做這樣的事。如果一個人可以替另一個人彌補這樣的遺憾,那是多大的福氣啊!只要能填補遺憾,那就值得了。做就對了。

 在這13年裡面,很多人問我,《灣生回家》給我最大的是什麼?我說,是獲得,滿滿人生的獲得。尤其是拍紀錄片的後面這5年,我終於知道連吃飯錢都不知道在哪裡的日子,我終於嚐到了連7坪大的房子都要湊零錢給房東的日子,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人言可畏。很多人問,妳怎麼用自己賺的錢帶這些人回家?妳為什麼要替他們做這件事?其實不只是台灣人問,連灣生也在問,連拜託我幫他們完成心願的人也懷疑我,甚至我花了13個月幫他們家找到骨灰,已經幫他們安排好這個旅程,可是他們遲了3個多月才願意出發,理由是,家族裡有兩個聲音,當完成心願後,田中實加一定會來恐嚇勒索我們,不是50萬,至少也要100萬吧。他們問導演,她會跟我們要錢嗎?導演也說,我們只是拍紀錄片,跟她也不是很熟。

 為了做這件事,必須一再一再跟人家解釋。對於一個亞斯伯格症的小孩,她要去面對大家是很辛苦的。當我要做這件事的時候,我姐姐跟我說:「難道妳不知道妳是亞斯伯格症的小孩嗎?妳不知道妳連跟家人溝通都沒辦法嗎?妳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做這件事?」當我變得很貧窮,當媒體一波波進來的時候,在美國的哥哥告訴我:「不要再跟家人聯絡了,妳繼續聯絡,只是讓更多家人必須面對媒體。妳自己要做這件事情,記得保護自己,也要保護妳的家人。」

 從此以後,我不敢再提窮,也不敢再回家,不敢讓家人看到我的樣子。直到2013年4月,劇組在德島拍片的時候,有媒體登出一篇田中實加在台拍紀錄片,窮苦潦倒賣房子。那時候舅公終於因為報導,來台灣找我了。當他在花蓮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哭了,他說:「田中實加,妳為什麼對我們這些愛妳的人這麼殘忍?妳為什麼把自己弄得這麼醜、這麼黑、這麼狼狽?」我說我真的把你嚇哭了嗎?他說:「你真的是醜到把我嚇哭了。」那時候我身體裡有一個囊腫,他帶我回去做手術,做完之後我發現我的護照被扣留了。他說:「我不會讓妳回台灣的,這件事也不是妳應該做的。」我跪在他的書房外面,跟他說:「舅公,你的妹妹告訴我:記住,田中實加,妳的精神糧食是『尊嚴』,永遠不要被看不起。我如果不回台灣把這些事情做完,我才是沒尊嚴。」

 他終於把護照給我了,又偷偷被我騙了一筆錢,讓我回來繼續拍。那天早上,他說:「我不會送妳去的,司機會帶你去機場。」可是當我上車時,我看到一個97歲的爺爺拄著拐杖,匆匆忙忙地衝出來,旁邊的管家扶著他,上車後他只是握着我的手,看著窗外,完全不願意看我。到了機場他說:「等一下管家會帶妳進去Check-in,我不送妳,因為我依然是反對妳做這件事的人。」當我進去Check-in完正要通關,這個97歲的爺爺又說話不算話,匆匆忙忙走進來,在我出關那一刻跟我說:「永遠記得,在台灣過得不好,一定要回來找舅公。」他重複說了三次。我跟舅公田中宏一說:「放心,我不會過不好,我一定會把紀錄片做好,而且,我會風風光光帶你回台灣,看你妹妹的紀錄片,還有管家爺爺管家奶奶的紀錄片。」他說:「好,我等著,我要當妳最重要的觀眾。」

 2013年12月他的太太打給我,說:「最疼你的男人時間不多了,妳要回來嗎?」我回去陪他的那個月,他總是不停地告訴我:「永遠記得田中櫻代說的,『妳的精神糧食是尊嚴,永遠不要被看不起』;永遠記得,管家爺爺告訴我的,『老天爺最奈何不了的,是人的意志力』;永遠記得,你最常開玩笑的那句話,『奇蹟,在堅持中被看見』。」

 他說:「Mika,妳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妳知道嗎?不是亞斯伯格症無法跟人溝通,而是堅持到底的毅力。保持妳的優勢吧。」他離開的前三天,他突然說:「對不起,我可能不能再跟妳說,Mika,妳如果過得不好,一定要回來找舅公。對不起,我可能要跟妳說,我沒辦法去當妳最重要的觀眾了。但是,妳一定要相信,即便我沒辦法親自去看紀錄片,可是我一定會遵守約定,在紀錄片首映會的會場,我會跟著其它灣生,帶著田中櫻代、竹下健志、竹下朋子,還有所有跟妳約定好,來不及看的這些灣生,一起到現場,看《灣生回家》。」

 我跟舅公說,好,那這次的通關密語是什麼?舅公說,是微風。「妳記得嗎?當妳在法國被告知奶奶去世的時候,回到日本,妳都沒有哭,直到田中櫻代要被火化了,妳才大聲喊:『我沒有家人了!我沒有家人了!』那時候舅公抱著妳、告訴妳,我會很拼命的活著,天塌下來有舅公的肩膀幫妳扛著。那時候我說,如果想哭的時候,如果失志的時候,記得出去吹一下微風,那個微風就是櫻代在妳身邊的守護。如果我真的去世了,忘記呼吸了,我沒有死,我只是化成微風。」我相信,這個10月14號,台北首映會,微風會到現場的。

 這個紀錄片不是只有眼淚,很多人說要帶手帕或毛巾進場,其實它裡面有很多很多的笑聲,尤其是我們可愛的富永勝先生。裡面除了笑聲,還有感動,當然還有淚崩,但我說那是勇敢的淚崩,那是被愛感動的淚崩。

 有一群老人,他們在台灣出生,因為二戰他們不得不離開台灣,他們很愛很愛台灣,因為台灣對他們才是故鄉。這群老人在我拍完的最後一幕,都給我一封信。富永勝給我的那封信,一打開上面寫的是:「這是我的遺言,日本人很愛台灣人,尤其是某一群老人,他們更愛更愛台灣人。台灣的山很美,台灣的水很美,台灣的人更美,可以在這塊土地上生存的人,一定要好好愛這個台灣,幫我們好好愛這個台灣。這是我的遺言,請務必幫我帶回台灣。」另一位,在我們拍他最後一場戲那個晚上,他用毛筆寫了七頁的紙,最後一頁他說:「這是我的遺言,請務必幫我帶回台灣,台灣是很美麗的地方,那裡的人很善良,那裡的太陽、那裡的風景很有能量,可以在這麼美的地方生存的人,請務必好好愛這塊土地。我對台灣的思念,那是到我死都無法忘記的地方。」

 所以可以在台灣生活的我們,請好好愛這塊土地。《灣生回家》的故事,它的出發點沒有國與國、沒有戰爭,只有一個字:愛。現在你們知道他們的故事了。走了14年,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替他們告訴台灣,曾經有這麼一群人在這塊土地出現過。台灣忘了記,日本也沒有記,我們現在知道了,請和我一起告訴更多人,台灣曾經美麗的故事。謝謝你們。

【Q & A】

問:請問您的第一步是如何開始?怎麼接觸跟這個題材相關的人,是因為你是日語、台語、北京話都會說?想請問是什麼機緣開始的?

 田中:14年前,家裡的管家奶奶喪禮。日本人的習俗是喪禮必須在7天內辦完,在火化的前一天,老朋友會圍著棺木,懷念這個逝去的老人。可能是我們管家奶奶人緣不好,沒人要懷念她(笑),她最親近的9個朋友每個人都在懷念自己,說自己的過去。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聽到「灣生」。有一個爺爺說:「我們這群灣生,在台灣出生,隨著時間一個一個消失在這個世界,以後還會有誰知道我們在台灣的曾經?」我看到他們只有9個人,都要回台灣找出生證,這個找兒子、那個找未婚妻、這個要找骨灰。我想說只有9個很簡單,就說我來我來,我代替你們告訴台灣有你們的存在。結果一做下去發現有25萬人,早知道人這麼多我就不做了(笑)。其實會讓我繼續做下去,是因為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很真實,都是在跟時間賽跑,在192個人的託付裡,我只完成21個任務,70%是來不及的。

 分享:我在日本公司上班,在日本311大地震之後,身邊的台灣朋友給予日本許多援助,也回應田中實加老師提到的,台灣與日本人民長久以來的情感。

 田中:很多人跟我說,台灣跟日本的「地下情」很深,其實之前我也不知到底為什麼,不管後來我到紐約、溫哥華、還是法國,如果日本人聽到台灣人被打,一定幫台灣人。那時候我們討論過,為什麼日本人會幫台灣人?台灣人會幫日本人?當年可能年紀輕,不懂這個因緣跟感情是什麼,後來我去研究這50年的歷史,還有看見灣生之後,我想那份感情是從當時就密不可分的。

 就像921,台灣人的苦,日本人感受到了。就像311,日本人的苦,台灣人感受到了。其實311是很重要的轉捩點,很多灣生看到日本人感謝台灣的援助,他們跟我說,那時的心情好驕傲。當我們的影片開始剪接的時候,有兩、三個我們拍過的灣生跑來說,我們的孩子依然不希望我們的身分被曝光,所以片子不要把我們剪進去。當我的書要上市時,也有些人跟我說,我們還是沒辦法面對我們的過去,所以請不要在書中寫到我。

 可是當書出版後,我們到很多地方演講,發現很多奇蹟。就像有次到台東,有個男生帶了一位八十幾歲的阿美族爺爺來,他只會講阿美族語和日語。兒子說:「我爸爸希望能在他出生的地方、活了84年的地方,在他有生之年,面對大家說一句話。」我把麥克風遞給他,他說的那一句話是:「私は日本人です,私は湾生です,私はここに赤ちゃんです。(我是日本人,我是灣生,我是這塊土地的孩子。)」他是當年引揚時,被木瓜工廠一位員工偷偷留下,當自己孩子養的日本小孩。

 我到台南家齊中學的時候,有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帶著一位老奶奶來。奶奶穿著一件有點時代的和服,她說她想在學妹面前,她出生的地方講一句話。她只會講台語和日語,她說:「私は日本人です,私は湾生です,私はも台湾人です。(我是日本人,我是灣生,我也是台灣人。)我不用再遮遮掩掩,我一世人無遺憾了。」我覺得做這件事的遠流也在做功德,他們讓很多原本在台灣怕被人看見的人,一個一個出來說,我是灣生,而且願意面對他的過去。

 台南農工有一位奶奶,一直到書出來以後,才願意原諒把她遺棄在這裡的日本爸爸媽媽。她的爸爸媽媽原本是花蓮農工的教職員,可是財產全部被沒收,回去沒有家,所以只帶著哥哥姐姐回去,因為他們那時已經十幾歲,有謀生能力。當年她只有10歲,爸媽的台灣同事說:「你的女兒先留在台灣,至少我們可以照顧她,這裡有家有食物,等你們生活好一點再回來把她接回去吧。」可是回去以後,他們4個人住在不同的地方。很多台灣老師回去後是沒有供職的,他們不斷寫信回台灣,希望台灣給他們一個曾經在這裡工作的證明,可是國民政府告訴他們,總督府不在了,無法提供證明,很多教職人員回去只能打零工。

 1971年可以再回台灣的時候,她的媽媽去世了,爸爸回來,但帶來的消息是,他們至今都沒有家,沒有能力帶她走。我認識這位奶奶的前三年,她不願意說她的過去,只說:「我到死都不會原諒爸爸媽媽把我遺棄在這裡。家人不是再苦都要在一起嗎?即便回去再苦,我也想跟他們一起,而不是把我丟在這裡。當我讀國小的時候,我被逼著讀北京話,不對就被打,全班發生任何事,只要有錯都是我的錯,東西被偷都是我偷的,他們有沒有想過我在這裡的際遇?我已經結婚生子了,才問我要不要回日本,我已經在這裡紮紮實實落地生根了。」但直到這本書出版,她看完之後,才告訴我說,她終於知道他們回去有多苦,她的心放下來了。我想這本書、這部紀錄片,是一個和解。每個人心中沒有仇恨,只有那不願放下的故事。

 問:我的媽媽是第三類灣生,她是沖繩人,在基隆和平島出生。我最近看到《灣生回家》的故事,讓我很想探討媽媽那邊的家族歷史。去年我媽媽90歲剛過世,她在台南的朋友不是走了,就是回日本,零零散散。我自己知道在基隆和平島有一群沖繩人,也有韓國人,想問田中小姐,是否瞭解基隆和平島那邊的歷史?

 田中:其實全台灣都有灣生,即便綠島和澎湖都有。沖繩這一群人,我是在美國的國家檔案裡看到資料的。二戰結束以後,美國想在台灣成立一個軍政府,但是很多歷史因素,最後變成國民黨來接收台灣。這群琉球人在1948年是沒辦法回去琉球的,因為那時沖繩被美國軍政府控制,禁止台灣的灣生回去。當時那群人全部被集中在總督府外,還有台北京華酒店後面的公園,整整搭帳篷搭了一年多,才終於回到沖繩。

 有人問我紀錄片完成之後,我想做什麼?我常說要研究台灣的歷史,不是只在台灣就能完成。尤其是那50年的歷史,不是只在中研院入口網站或台灣圖書館就能研究完那50年,你們還要到日本的厚生省、防衛省、日本中央專門研究台海戰略的一個大學機構,還有德島的移民機構裡去研究。此外,台灣還有很多史料,在澳洲,在美國。其實每一個灣生職業、身分、年齡,每個地區有名人士這些資料都有。

 在這本書和紀錄片發酵的期間,很多人說自己可能也是灣生的後代、爺爺可能是灣生,請我幫他們查。我跟他們說,如果你懷疑自己可能是灣生的後代,跟灣生有任何血親姻親或姻緣的話,例如你懷疑爺爺是灣生,只要拿著你和父親的身分證,到爺爺出生地的戶政事務所,因為你們是直系血親,就可以跟櫃台說他當初的日本名字,說你想調閱你阿公當時的戶政資料,裡面就有清清楚楚日治時代發生的事。因為現在有個資法,我們也很難幫你調出來,除非你調出來之後,我們才能幫你去找下一個線索。

 如果他是日本人,戶政最後一筆資料會寫他回日本的第一個地址。我們能找到片山千歲的骨灰,就是因為台灣的戶政資料上寫岡山新莊,我們循線一個一個找,才終於找到她去世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懷疑自己家族有灣生,你們可以自己回去試看看。

 我最後要給大家的一句話,「只要開始,永遠都不遲。」就像我的中文非常糟糕,為了說他們的故事,我很拼命,把一本國小成語字典都看完了,也背完了(掌聲)。我跟家人說我要出書了,他們說聽妳臭屁,妳的中文錯字那麼多又亂七八糟,誰看得懂?的確,當初遠流拿到這本書時很頭痛,這個素人的文字該怎麼改?結果今年得金鼎獎最佳編輯的張尊楨說:「讀她的文字,可以看到她的人跟感情。」我也很謝謝灣生這件事情,讓我終於學好中文,而且錯字減少,成語也不會出現「爸爸陸陸續續回家」這種錯(眾笑),謝謝你們。

 我還要補充。其實這次紀錄片,沒有宣傳沒有贊助,我告訴自己「花若盛開,蝴蝶自來;人若有心,天自安排。」可以宣傳我會盡量宣傳,如果能找到贊助,我會努力,雖然我已經被洗了很多次臉,腰也彎了很多次。有人以為紀錄片商機有多大,可是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把家和辦公室都賣了。這14年是一個女人的青春,或許結束之後什麼都沒有。只要回家之前,不欠任何人一塊錢,只要我有用心做好這件事,即便最後什麼都沒有,那個「回家」也會是快樂安心的。至少我帶了兩個字回家,那兩個字就是「無悔」。謝謝你們的相信和支持,我才有機會站在這裡,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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