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駐華記者們

【書評】

駐華記者華希本以高爾夫為主軸,勾勒中國經濟發展背後的政治脈絡與社會現實。(美聯社)

駐華記者華希本以高爾夫為主軸,勾勒中國經濟發展背後的政治脈絡與社會現實。(美聯社)

⊙阿潑(文字工作者)

我不只一次聽到編輯或作家朋友提及「出版界,中國當紅」──不論何種程度的外國記者,只要到中國走一遭,就可在西方世界出版一本銷售數字漂亮的「中國觀察」,版權也好賣,「你看台灣這麼多中國題材的翻譯書就知道了。」

追溯這股中國非虛構書寫的市場旋風,總會提起前《紐約客》記者何偉。因為《尋路中國》、《奇石》(皆八旗)等書暢銷而掀起的「中國熱」,是少見中國海內外都追捧、跟隨的典範,從美國到中國,有若干座談會探討這個議題與現象,特別是駐華記者如何利用工作機會,又如何發揮自己的優勢,耙梳當代中國議題。

儘管或受限於語言,或因中國政治社會環境相對封閉,西方記者在採訪報導上未必能勝過當地媒體,但他們在題材或書寫空間上較有餘裕,甚至更能抓住外面世界的好奇與窺探慾。中國記者不能寫的,他們可以寫;中國人以為庶民生活平凡無趣,在他們的筆墨裡卻能渲染出迷人氣息。就跟人類學家蹲點一樣,何偉示範了怎樣以單純的眼光來描摩這個社會的萬千。在他之前《紐約客》派出夏偉(Orville Schell),在他之後還有歐逸文(Evan Osnos),都曾寫出受到矚目的中國觀察作品,而他的好友梅英東(Michael Meyer)則在關注北京胡同拆遷後,耕耘了「滿州」歷史與故事。

這些記者學習中文,花費許多時間探索,產生許多問題意識,接著就一個觀點深入追查,帶領讀者從這角度「看見中國」。

近日出版的《高爾夫與中國夢》便是這個類型。長期關注中國的記者華希本以「高爾夫」這項運動為起點,掀開近代中國經濟發展的面貌。他為我們示範如何以一個點,拉出一條線,而後形成面,最後看到的是一個具象的中國。

故事從一名貴州貧窮農民之子如何成為高爾夫球員開始,談到高爾夫在近代中國現身、被禁,到目前發展擴張的問題。圍繞在這個角色上的,是他的父親、家人經歷過的政權輪替與政治運動,以及改革開放乃至如今大喊的「中國夢」中他們的追求。與之對話的另一條線,是來自富裕佛羅里達州的年輕人,如何進入高爾夫的商業王國,在美國賺了錢後,又怎麼在亞洲經歷文化震撼,最後在中國面對高速經濟發展的社會,與中共中央、地方政府角力。這些經歷訴說的是外國資本家如何進入這個國家,撬開大門的種種。還有一條線,則是在高爾夫球場擴張,或地方政府大肆開發攫取龐大利益下的地方農民。他們有的妥協,有的仍在抗爭,華希本選擇了妥協方的角度,好訴說這一切的荒謬與無能為力。這三條線無非都指向一件事:「夢想」,即使往夢想的路上充滿挫折與掙扎。

作為中國鄰近國,日本比西方更注意中國動向與議題。前《朝日新聞》駐華記者峯村健司指出:「在日本……就算是立場傾向批判中國當局的媒體,報導時也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經中共過濾後的報導與資訊牽著鼻子走。」他寫道:「以『難以進行現場取材』為由,完全忽視現實狀況,僅僅把中國當成是一個未知的國度,大肆談論他的『異常』之處,這類號稱為『論』的報導和書籍,在市面上也多如過江之鯽。」

峯村認為,閱讀這類文章,總會產生違和感:那是一種既不存在當事人,也不存在所謂現場的空詞。因此,他屢屢強調這本書立基於「現場」,書寫的是「現實」。

峯村的確強調現場。他直奔美國的「二奶村」,又想辦法探訪「據說」在哈佛就學的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之女,以習近平與薄熙來子女為起點,探究這些年中共高層的權力鬥爭如何造就習近平上位,甚至獲得前所未有的黨、政、軍一手操持的絕對權力。主題雖是習近平,但耙梳更多的是中共高層的內部情事,其派系、鬥爭、貪腐、金權等等,而這些又如何與美國的二奶村連結,甚至借美國法令來「打老虎」,發動反貪腐運動(背後是清除舊勢力)。

這本書關於中共內部鬥爭的敘事精采清楚,讓人理解許多問題。但於我而言,最珍貴的恐怕是作者以日本記者的位置關注、解釋中日關係的發展與角力,而這些問題又扣合到中共路線發展與政策方向上頭。除了日本自己,誰比他們更有條件與意識整理這段關係?比起西方記者無立場,或操持西方價值的探究,我認為因鄰近中國、站在己身立場探究彼此的書寫,更是珍貴。

儘管台海兩岸糾纏不清,但真正有系統關注、調查書寫彼此的作品少之又少。台灣對中國的認識仍倚賴西方出版,或從己方暢談「異常」之「論」,即使也有記者出書,但大多是評論而稍顯泛泛,除卻資深記者李志德以非虛構書寫的《無岸的旅途》(八旗)試圖在台灣立場上耙梳兩岸情結外,似乎還有更多需要補足的深刻故事。因此,出版物這麼多,台灣還是不懂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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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爾夫與中國夢:禁忌的「綠色鴉片」經濟
The Forbidden Game: Golf and the Chinese Dream
丹‧華希本(Dan Washburn)著,吳國卿譯,聯經出版,380元,政治

■站上十三億人的頂端:習近平掌權之路
峯村健司著,蘆荻譯,聯經出版公司,360元,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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