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16歲

【讀書大展】

(攝影:Jason Antony)

(攝影:Jason Antony)

⊙1月策展人/陳又津(作家)

去年底, 我搭乘清晨班機到了東京,5 點的地鐵很空曠,連太陽都還沒出現,我們就在濱松町線的車廂迎接日出。向田邦子提過,有個演員每次大合照總會大喊站名,這招讓每個人都笑了,可見大家對地鐵站都有美好回憶。當時我們的地鐵突然停駛,連睡著的學生都醒來,車站播放日文廣播,安靜的車廂內,人們陸續打開手機,習以為常地低聲交代事項。地下鐵沙林事件該不會又來了?

地鐵最後停擺了半小時。聽說山手線在年底常有人臥軌,半小時應是單純侵入,若現場需要清理,大約要花上兩個小時。如果每天以地鐵通勤,來回兩個小時,人生也有十分之一在這裡度過,可能比任何一間學校、公司甚至伴侶關係還長,像鮭魚一樣想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東京的日子,或許比想像的還冷。

前往東京

《理想情人APP》裡,佐川夏實高中畢業,立刻離開生長的海邊小鎮,前往東京。最後她選擇到小鋼珠店打工,因為時薪優渥,她才有多餘時間在下北澤街頭演唱〈不在證明〉,紀念已人間蒸發的男朋友。另一方面,惠晟大學的都市傳說研究社,發現很多人的記憶被外力刪除……。被問到在哪演唱,夏實說:「我只是還沒去吉祥寺。」照她的說法,「吉祥寺就是鄉下少年少女的聖地。」東京這城市遠超過一個人能認識的範圍,所以要做劇場就鎖定高圓寺、做音樂先到下北澤、買書必到神保町朝聖──大學以前,我這輩子沒看過幾次舞台劇,但志願還是填了戲劇系,既在想像中跟眾多主角一起生活,又在陌生的街道中,建造一個全新身分,更開心的是,沒有太多記憶。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主角今日子的記憶只有一天,偏偏她是偵探,所以案件必須在她睡著以前解決,否則醒來以後記憶都會消失。要在現代這個資訊爆炸的世界活下來,大概必須具備忘卻與偵探的能力吧。如果都記得,絕對無法決定該去的方向;如果都忘了,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說來記憶消失這種設定到底為什麼忽然流行起來?說不定是因為,這時代的我們相信硬碟比相信自己的腦袋多一點。

新海誠推薦,不看嗎?

「未知的街道是很有趣的。」《在寂寞中靠近》書中寫道。

森下琹, 15 歲, 一放假打扮就不一樣,隨機逛遍山手線車站。沒想到遇到國中同學,以為對方認不出來自己,乾脆假裝不認識。結果琹和同學一起在東京街頭漫遊,因為一般人恐怕只知道住處到學校的路線,不知道附近的地鐵之上、高架橋之下有什麼吧?火車剛發明的時候,把人載到不認識的地方工作、婚嫁、等死,難怪鄉民要反對鐵路,因為那是把人連根拔起的大事啊。不過一個世紀,我們已經習慣了被陌生人包圍,可能整天不需要跟人交談,孤獨死去也沒什麼稀奇。想改變這樣的生活,有人積極踏出房間,也有人說捨不得,因為一個人活著實在是太舒服了……。

動畫導演新海誠在《在寂寞中靠近》後記寫著:「每當我改變住所,東京在我心中的存在感就更濃厚。」所以他的動畫才會不斷出現車站與鐵路,讓兩個人的相遇(或重逢)就像不同路線的地鐵一樣,需要對的人、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在月台交會。不,即使是錯過,我們也確實見證了那偏斜的刻度,並且銘記一生。

掰掰啦制服,羅斯福我來了

話說回來,台灣少年少女的聖地是哪裡呢?高中的我一直想踏上羅斯福路,而且是木棉花翻飛的四月天。《向光植物》也再度走上羅斯福路。我聽過有個同學因為極光詩社而念北一女,小說裡的「學姐」和小莫也因為台大有浪達社、政大有奇娃社,決定參與這場升學戰爭──因為沒辦法成為「正常」的女兒,至少要成為會念書的女兒。羅斯福路幾乎要變成女同志的自由大道──誰管美國總統是誰啊!雖然實際上看到木棉花覺得有點髒,空中飄還好,杜鵑花盛放遇到春雨就像用過的衛生紙(有白的跟紅的),呃,我好像講太多了。

說起學姐,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學姐,有人說是在小巷子碰到的馬尾少女,有人說是在社辦抬頭的剎那,或是城中市場親自外帶剉冰的直屬19 號。我們所說的學姐,絕對不是一個集合名詞,而是確切、唯一的學姐,其他都不算。

「學姐,你家有養狗嗎?」「沒有欸,不過我一直想養。」我在心裡回答,汪汪。

雖然我是貓派的,但看到這句話也融化了。引號以外,堆積著那些想講卻沒講的話,久到忘了再想起來的時候,才忽然發現16歲早已遠去。

所謂少女,或許正是這些瑣碎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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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情人APP
平山瑞穗著,呂丹芸譯,天培出版,360元,小說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西尾維新著,緋華璃譯,VOFAN繪,青空文化,280元,小說

■在寂寞中靠近
濱野京子著,呂丹芸譯,天培出版,280元,小說

■向光植物
李屏瑤著,逗點文創結社,280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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