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來點負能量

【東亞書房】

日本Popular出版社舉辦City OL川柳大賞,獲選作品已結集至第3冊,心酸自虐的負能量,可說是這系列幽默選集的重點。(圖片來源:女子會川柳推特)

日本Popular出版社舉辦City OL川柳大賞,獲選作品已結集至第3冊,心酸自虐的負能量,可說是這系列幽默選集的重點。(圖片來源:女子會川柳推特)

 

⊙盧慧心(作家)

「川柳」是日本詩的一種,依照音節分句,以五、七、五的形式自由表達想法。俳句需要加入季節語,但川柳不必,而且川柳多用口語,易於表達心情,有點像是有韻律的打油詩,風行於江戶時代。幕府時,文人諷刺時事的川柳又稱「狂言」,18世紀末,幕府將軍德川家慶推動天保改革,取締川柳,川柳家也開始自肅,內容只敢在仁義道德上做文章,淪落成文字遊戲,川柳驟然失去活力,直到近百年才重新活躍起來。

上班族川柳,心酸自虐

1997年川柳達到人人創作的盛況,甚至有個名詞叫作「上班族川柳」。日本Popular出版社開始舉辦City OL川柳大賞,顧名思義是邀請女性粉領族以自製的川柳參賽,開賽至今已募集了8萬首有趣的川柳。已經舉辦19屆的City OL川柳大賞,將最新一次優選的80首川柳配上插圖,出版為:《女子會川柳3》(Popular)。

心酸自虐的負能量,可說是這本幽默選集的重點,也少不了女性生涯的重頭戲,工作、結婚、育兒等等場景,對結婚的憧憬、對未來的疑惑等等。

 
現代女性:蹲馬桶時、不忘買股票。
何時結婚?最想知道的人,是我。
理想對象:今日帥氣男、明日育兒男。
一直結不成婚的,還不如、開始終活。

 

日本單身女性為了能順利結婚,進行「婚活」,為了老死後考量而進行的活動,則叫「終活」。從婚活到終活,川柳的轉折太急,未能將其中的心酸道盡,倒是讓人感受到尋找定位的煎熬。獨身女性對終身大事的焦慮,使日本的各式相親事業商機處處。台灣有不少書寫愛情兩性相關話題的作家,但以教導女性結婚成功為己任的作家,也許不能叫兩性作家,而是結婚專家了,如《想婚女人的狩獵課》(川崎貴子,總合法令),開宗明義地將婚姻市場看作戰場。但婚後沒得到幸福的女性比比皆是,人生難題怎麼都落在女子身上呢?光看日本情人節的習慣就知道,要稱職扮演一個人人滿意的女性角色有多難。據統計,有高達六成的女性會選擇送出「義理巧克力」給職場上的異性,作為過節的表示,每人的平均預算竟高達3.3萬日圓呢。

在有形無形的種種壓力下,難怪女流川柳抒發的多半是負能量,這些微酸的了悟,倒很適合下酒。

華文網路金句,自酸酸人

無獨有偶的是,這兩年華文網路上也興起了各色負能量金句,有來自中國的「雖然長得醜,但你想得美」、「撞衫不可怕、誰醜誰尷尬」等不可愛的俏皮話,也有台灣網民提供的各種諷刺金句,如「常覺得別人膚淺,因為他對你敷衍」等。引領華文世界負能量風潮的粉絲團「每天來點負能量」,在短短時間內已累積26萬粉絲群,創下單篇百萬人次的點閱紀錄,3月下旬亦將結集出書(時報)。很多人覺得,這些帶刺的酸言酸語,比起強迫自己正面思考還抒壓,戳穿真相,反倒讓人心裡放鬆多了。

華文圈的負能量俏皮話跟日本OL的自虐新川柳,同時在臉書、推特等社交網站上將嘲弄諷刺的精神發揮到極大值,但就在我們上網瘋狂耍嘴皮子時,日本學者卻憂心於日本年輕世代的語彙能力下降。

每天用「真的?」「原來如此!」打混過日子,這些萬用短語,被教育學者齋藤孝稱之為「省能源」語彙。日本年輕世代喜歡用略語、流行語講話,譬如「糟了!」一詞,同時被使用在正、反兩種立場上。東西太好吃,「糟了!」,上學遲到,也是「糟了!」這類模棱兩可的字彙被廣泛使用,導致年輕世代的會話空洞。日語簡練,卻被年輕人當作便利貼來用,反正在不同情況下改改語氣就好,用字一樣。

流行語讓人失去感性?

齋藤的新書《語彙力就是教養》(角川)提醒年輕世代,貧乏的語彙會暴露出教養的缺乏,有些年輕人刻意避免一板一眼的說話方式,也忽略了自己在無味的對話間逐漸失去感性。

極力復興日本語古雅之美的學者不少,如《感性日本語》(日本文藝社)的作者金田一秀穗。身為語學家,他不僅常在電視上提倡優美日語,還致力用寫作來喚起日本人對日語的喜愛。《感性日本語》收錄了日本的季節語與往昔典故,強調日語的美感。譬如「半夏生」這種植物可以消除溽暑,因此日語中將半夏生作為消暑的代稱,另外「嫁之君」是老鼠的隱語等等。

然而優雅古典的一花一世界,恐怕難以適當反映現代人的所思所想,打趣用的川柳也僅留有五、七、五的形式罷了。日本年輕人在口語上的貧瘠,或許是因為在網路世界可以暢所欲言,在現實世界的他們卻避免暴露自我,與其在應對進退中展現教養與修辭之美,不如遁入以照片就能互動的臉書、推特、Instagram等軟體,以負能量紓壓還比較痛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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