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洋過海,落地生根

【讀書大展】

美國作者安‧法第曼透過一椿苗族移民的醫病實例,揭示醫療體系所涉及的文化衝突,以及苗族血淚交織的歷史背景與民族性。(路透)

美國作者安‧法第曼透過一椿苗族移民的醫病實例,揭示醫療體系所涉及的文化衝突,以及苗族血淚交織的歷史背景與民族性。(路透)

 

⊙2月策展人/陳又津(作家)

從印尼到台灣

阿財當年從印尼棉蘭飄洋過海,來到台灣打工,但老闆帶著他的護照跑了。因居住蘆洲20有9年,人喚蘆洲阿財。阿財平日做工,沒事就到海邊當救生員,救起二十多條人命,尋獲兩具浮屍,說是台灣之光也不為過。去年一名警察不知是業績壓力或正義感使然,抓了阿財,更糟的是,沒人知道阿財被抓。

律師尋出法條,以「特殊貢獻」名義留下阿財,「白刷刷黑戶人權行動聯盟」找來鄰居叔伯出面開記者會,一路帶大的小妹妹也在法庭聲淚俱下。阿財一提到這些人,就忍不住流下感激的眼淚。即使未來晦暗不明,阿財仍然在颱風過後,搬離倒下的路樹,給公園遊民零錢吃飯。阿財可能沒讀過宮澤賢治的詩,但他無疑就是〈不怕風雨〉這首詩的化身:

 

東邊若有生病的孩童/去照顧他的病
西方若有疲倦的母親/去幫她扛起稻桿
南邊如果有快去世的人/去告訴他:不要害怕

 

阿財無妻無子,但數十年來厝邊頭尾有目共睹,諷刺的是,如果當初生個孩子,很多問題迎刃而解,但羅漢腳要成家談何容易?

 

從寮國到美國

《黎亞:從醫病衝突到跨文化誤解的傷害》說的是癲癇小女孩的故事,是醫療糾紛,也是跨文化的誤解與錯待。苗人面對漢人的壓迫,從長江黃河流域退到中南半島山區,李黎亞一家也往南到寮國,夾在越戰的縫隙之間,一路逃到美國。苗人不斷抗爭與反叛,但從來沒有自己的國家,也沒想過統治別人,只是希望不受干擾──這個故事這麼熟悉。苗人聽起來陌生,但文化習俗卻跟台灣很像:生產後不可喝冰水、燉雞湯進補、收驚、叫魂。

作者安.法第曼跟苗人沒有血緣關係,剛開始也不懂苗族文化,甚至連個苗人朋友都沒有,只是聽說了黎亞這個小女孩。法第曼發現,其他醫生說看起來像傻瓜的苗人移民,只是不想在美國專業人士面前展現幽默和智慧。採訪的人隨時就能轉身離開,頂多認證你是否符合補助資格。我聽過很多新移民被「你會說中文嗎?」(而且是用中文講)這句話激怒,這句開場白通常得到兩種回應:聽不懂,或激怒本來就講中文的人,不如改成「吃飽了嗎?」「下班下課了?」法第曼不是、最後也沒成為什麼苗人專家,但終究贏得黎亞一家的信任,並寫下《黎亞》一書,證明不是只有當事人才有說故事的資格,她是這樣說的:「任何人可以說任何人的故事。」

從愛爾蘭到美國

「瑪麗從未公開談論或書寫自己的事,就算曾經對朋友說過,這些朋友也沒辜負她的信賴,終其一生,瑪麗始終是個堅韌、獨立、極端重視隱私的人。」《致命廚娘:不要叫我傷寒瑪麗》作者蘇珊‧坎貝爾‧芭托蕾蒂回顧1906年的紐約,從文獻中勾勒出好大喜功的衛生工程師梭普、一絲不苟的公務員貝克,還有,我們最重要,也最沉默的瑪麗。

瑪麗37歲,身高170公分,已經從愛爾蘭來到美國好些年,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認真負責不愛說話的廚師。那時代在愛爾蘭跟瑪麗同齡的女性超過一半未婚,大家都稱讚這些幫傭:反應快、體力好、勤快、正直不阿、通常滿老實。只是雲英未嫁的瑪麗,因為是傷寒病菌帶原者,一手好廚藝毫無用武之地,而這是她唯一的生計。站在她這邊的,只有和瑪麗一起工作的僕人,他們在瑪麗周圍築起防護牆,抵抗高高在上的學者和公務員。

再過了100年,終於有人解剖瑪麗的一生,就像張亦絢《永別書》(木馬)裡的母親,乍看不過是充滿平凡的挫折,這種性格卻是眾多歷史因素的集合。瑪麗、黎亞、阿財這些人,沒有孩子,沒有社經地位,更別說敘述的機會和能力。但他們的存在就是活標本,標示了時代的作用與殘酷。芭托蕾蒂從歷史的反面挖出傷寒研究的殉難者,殉難者的墓碑毫不起眼,人們甚至連她的姓氏都不記得。芭托蕾蒂大可以置身事外,把瑪麗當作研究對象,端出相關文獻,但她卻說了一個女人用沉默的餘生對抗「科學發現」的故事。在後記,作者留下了一句話,那是贈予我們這個時代的線索,更是一種祝福:「我們必須保持理性,不被恐懼掌握。」

***

■黎亞:
從醫病衝突到跨文化誤解的傷害
The Spirit Catches You and You Fall Down
安.法第曼(Anne Fadiman)著,湯麗明、劉建台、楊佳蓉譯,大家出版,420元,醫學

■致命廚娘:不要叫我傷寒瑪麗
Terrible Typhoid Mary: A True Story of the Deadliest Cook in America
蘇珊‧坎貝爾‧芭托蕾蒂(Susan Campbell Bartoletti)著,葛窈君譯,遠流出版,280元,醫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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