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我像浮雲一樣-林芙美子的放浪人生

【書人物】

位於鹿兒島古里公園的林芙美子文學紀念碑。(攝影:jubo)

位於鹿兒島古里公園的林芙美子文學紀念碑。(攝影:jubo)

  

⊙傅月庵(作家)

1922年,19歲的她,傻傻地跟著一名大學生從九州到了東京同居,沒多久便被拋棄了。她一個人在東京流浪,當女傭、牛肉店小妹、藥店助手,玩具工廠、糖果工廠女工,擺過地攤,也曾混跡餐廳成為她所稱「自甘墮落」的女侍……只要能活下去,不用挨餓,幾乎什麼工作她都做。對她來講,這似乎也不那麼困難,因為7歲起,她便在故鄉煤區裡,挨家挨戶叫賣一個一錢的紅豆麵包,努力地與母親、養父一起活下去。如今只不過三口減為隻身,孤獨了些而已。

「看著電車,竟然不想活了。」「會有誰要買我?把我賣了吧!」「什麼東西可以相信呢?我連自己的事都無法相信。」「弱者,你的名字叫貧窮!」走投無路時,她不免也有這種種想法。但母親來東京投靠她,帶來了火車上吃剩的便當,她津津有味吃了起來,又有精神了。幾年時間裡,她從這個男人的臂彎流浪到另一個的,飢餓、困頓、一籌莫展,老被騙、被甩、被欺負,窮到得向房東借被子了。可她總沒有真正絕望,手邊經常有一本書,心裡老有一些夢想,不時塗塗寫寫,「寫詩是唯一的安慰。」她覺得。

「我幾乎每天都待在那間陰森森的圖書室,我不是個出色的學生,甚至連一個要好的朋友也沒有。我想是因為自己既笨拙又古怪,所以自慚形穢而交不到朋友。」這是日後她回想自己少女時代難得在一個地方住了7年,且竟能進入女高就學的回憶。成績不好,笨拙古怪,沒自信都無妨,至少她愛上了閱讀。事實證明,閱讀比男人可靠,給了她名利榮耀,一輩子沒對她負心過。

  

林芙美子(取自wiki)

林芙美子(取自wiki)

她是林芙美子,來自九州的一名私生女,也是真正的文藝青年,即使得把棉被送進當舖好填飽肚子,還是想方設法跟友人一起合出詩集。1922到1928年裡,她在東京吃盡苦頭,嚐盡人間冷暖,卻始終不放棄寫作這件事,靠著堅韌的生命力,終於嶄露頭角。1928年開始於《女人藝術》雜誌連載日記體私小說《放浪記》,日後出版單行本,暢銷60萬冊,一舉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作家。「私生子也應該活下去,我應該為活著而活下去!」成名後,剖析自己身世時,她這樣說。

《放浪記》的「放浪」二字為日文漢語詞彙,翻譯成中文就是「流浪」之意。或因受到中文「放浪形骸」一詞影響,加上若與「青春」擺在一起,總讓人有一種放蕩的、不為世俗觀念所束縛的感覺。有趣的是,「放浪青春」四個字也似乎就是這本書的精準寫照:

希望妳現實些,別讓我們擔心妳怎麼養活自己,不要自恃才華,妳母親已然衰老,不贊成妳的閒晃主義。

  

故鄉養父匯來五圓,連同這樣的信文。主角的反應是「我把五圓放在膝上,默默感謝,害羞地朝遙遠的故鄉吐舌頭。」然後又四處流浪,跟新劇演員、詩人、這個那個男人廝混,即使被打得像狗一樣。整本書最讓人訝異的不是極端的貧窮飢餓,而是林芙美子那打死不退、鬧哄哄的生命力。「走到一切幻滅的盡頭,從那裡再次萌生的東西,就是這部作品的主題。」她自己也這樣說。川端康成則認為:「『馥郁』與『荒涼』是林芙美子常用的兩個詞彙。這兩個詞彙一定時常在她心中對立存在著……然而林芙美子以充滿生命力的天性,抱著激烈的感情,熱愛著人的營生。」

林芙美子因《放浪記》躍登日本文壇時,不過25歲。此後20多年,她始終筆耕不輟,但因二次大戰時加入「筆部隊」為軍方宣傳,戰後卻一改而為「反戰」立場,遂被譏諷反覆;與文壇,尤其後輩女作家相處得也不好,老怕地盤被搶走。但因文筆簡潔,直扣人心,廣受歡迎,大家也拿她的我行我素沒什麼辦法,只能讓她去了。1951年,林芙美子猝然而逝,得年不過48歲。川端康成擔任治喪委員會主委,他是愛護她的,此時卻也只能含蓄地說:「故人為了保持自己的文學生命,雖然偶而會做出一些過份的事,但只要再過兩、三個小時,她便化成灰燼了,死亡可以消除一切罪孽,所以請大家原諒她吧!」

林芙美子行遠矣。今日我們還會記得她,多半跟電影有關。若非小津安二郎講過「我拍不出的電影有兩部,那是溝口健二的《祇園姊妹》和成瀨巳喜男的《浮雲》。」這句話,加上《浮雲》被《電影旬報》評為20世紀日本最佳電影第二名,恐怕少有人會想起這位生命力特別旺盛的女作家—《浮雲》正是她文學生涯達到巔峰的最後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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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浪記(三冊)
        林芙美子著,魏大海譯,
        新雨出版公司,850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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