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與不變都是選擇

【書故事】

加拿大歷史學者卜正民及《掙扎的帝國》英文版封面。(取自wiki)

加拿大歷史學者卜正民及《掙扎的帝國》英文版封面。(取自wiki)

  

⊙廖彥博(翻譯工作者、歷史作家)

2011年春天,我還在維吉尼亞念書。那學期系上開了不少歐洲、美洲的相關課程,但對於像我這樣以中國史為主修領域的學生而言,長長一張課表選單,就是找不到可以點擊的地方。思來想去,最後選了一門由中南美洲史專業的老師開設的「帝國:理論與實際」討論課。第一次上課要決定每星期的討論書單,我表示打算以加拿大歷史學者卜正民的新作《掙扎的帝國》作為討論用書。

老師對我發問:「這本書,除了書名裡有帝國,和接近你的領域以外,還有什麼跟這堂課的關聯?」畢竟,這堂課想討論的主題,是19世紀歐洲帝國主義(Imperialism)興起前,「帝國」(Empire)的治理和研究趨勢。老師希望我們討論時,將重心放在中亞和中東、東歐以及中南美洲歷史上的各個帝國,如何進行跨種族的擴張(還有後續的統治),如何在不同的宗教(如基督宗教和伊斯蘭教)之間取得平衡。

「《掙扎的帝國》也討論了元明帝國在小冰河期改變與不改變當中的選擇,和統治技術有關。」我在腦海裡盡快組織自認為適當的字眼回答。當然我沒辦法老實交代的是,之所以沒選擇老師不斷暗示的阿茲特克帝國作主題,是因為自己對這個中美洲王朝的相關研究並不熟悉。

「哦?所以這本書討論的是小冰河期中國氣候改變的影響?封面上的龍,其實就是氣候異常現象嗎?」老師似乎也知道卜正民這本新出不久的作品。可是,當時我自己也沒看完這本書,所以不能信心十足地肯定回答,最後還心虛地換了報告主題,改成印度的蒙兀兒帝國。

直到回台灣以後,重拾舊業,趁著將這本書翻譯成中文的機會,先仔細閱讀一遍。讀完以後,才知道《掙扎的帝國》想說的,不只是小冰河時期的元朝和明朝歷史而已。這本書想要呈現的,是中國在13到17世紀這400年裡的社會文化面貌,以及商業文明的興盛始末。當原來溫暖潮濕的氣候變得乾燥寒冷,很多事物就隨之發生改變。間歇反覆出現的災情、瘟疫,促使生活在元、明兩代400年間的人們做出抉擇:有的人選擇恪守成規,有的人則為生活裡的新作法找尋思想觀念上的正當性。

為了謀求生路,有更多人放棄原來的既有模式,世界各經濟體因此產生了聯結,蓬勃發展的物質文化也伴隨著商業化而出現。上到朝廷,下至黎民百姓,帝國在不斷與新情勢掙扎之中,努力找尋各種出路;變與不變,都是導向不同局面的選擇。卜正民並不只將「飛快出入於故事內外」的龍看成是異常氣候效應下的水龍捲,他更藉由龍在元明兩代的顯現蹤跡,呈現出當時的人們如何看待這些變化,反映出他們內心的恐懼。從這個角度來說,當時的龍蹤,其實和今天的我們掛在嘴邊的「PM 2.5」沒有什麼分別。

談到元朝和明朝,我們習慣說「宋元明清」,前兩和後二各成一組。卜正民原來也是這麼看,直到他在閱讀史料時,赫然發現元明之間並不是「蒙古/漢族」的黑白兩分,而有著許多繼承和聯繫。比方他以蒙古親貴選立大汗的「家族成員競爭制」遺俗,來解釋明朝前期的「靖難之役」和「土木之變」,就可以看出明朝皇室對皇位的爭奪,明顯受到元朝的影響;元代的驛站讓馬可‧波羅驚訝佩服,明代也為了加快訊息傳遞而設置了各種有效的物流網路。而明朝士大夫面對歐洲傳教士帶來思想衝擊的回應,也是在不同的世界觀和宗教信仰之間,謀求一個平衡之道。

過去我們理解明代歷史,腦海裡浮現的往往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食貨),總是努力找尋大明帝國開始往分崩離析結局前進的起始點;而卜正民提醒讀者:明朝於1644年在天災、瘟疫、流寇、朝野失政、滿洲人入侵等連串打擊下覆亡之前,已經有效運作了276年之久。或許,比起決定「哪一項特定因素最後毀滅了明朝」,更讓人困惑的謎團,是這個帝國為什麼能存在這麼長的時間?

卜正民擅長從一則則小故事切入格局宏大的敘事主題,《掙扎的帝國》並不是他這種高超書寫本領的首次展現。在《梅維爾的帽子》(遠流)裡,他以7幅畫作分析17世紀的全球商業規模;在《賽爾登先生的地圖》(聯經)一書中,更是只透過一幅神祕的中國海路指南,就絲絲入扣地演繹出南中國海的貿易網路。在《掙扎的帝國》第9章〈南海〉一開頭是大明萬曆年間,貪汙公款的銀匠管方洲從蘇州逃獄後,杳無蹤跡,卜正民接著帶領我們到同時期的英國牛津看中國的海路指南、到南中國海看「世界經濟體」的建構、看墨西哥的白銀怎樣潮水般湧入明朝——到本章最後,逃亡海上的銀匠,竟然在澳門近海一艘歐洲船隻的殘骸上被捕獲,頭尾呼應,讀者不難發現其中的象徵意義。

在翻譯本書時,除了還原作者引用的大量原始資料、詩文外,我也盡力修正了英文版裡的若干缺漏,希望讓中文版更有可讀之處。我覺得將本書英文書名Troubled Empire,翻譯成「掙扎的帝國」,更能符合作者想傳達的精神。回到本文開篇時我沒回答好的那個問題,如今我應該會說:「這是一部呈現小冰河時期世界物質文明面貌的作品,而當時的元明帝國,不僅是東亞的政治帝國,更是連結世界物質與商業文化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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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23_07■掙扎的帝國:氣候、經濟、社會與探源南海的元明史
The Troubled Empire: China in the Yuan and Ming Dynasties
卜正民(Timothy Brook)著,廖彥博譯,麥田出版,550元,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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