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課,人生課

【書評】

(Dorien Meijerink攝)

(Dorien Meijerink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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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錦樹(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

幕與幕間,她們錯身而過,同一個舞台,演各自的戲。
--賴香吟,〈在幕間:一偽評論或偽小說〉

  

《文青之死》不算是個出色的題目,好像過於沉重了些。令人好奇的是,這是個怎樣的議題?

對當代華文小說讀者而言,提起賴香吟這名字,很難不與多年前那個邱姓「文青之死」聯想在一起,雖然那對賴並不公平。而這本小說集,所收作品有的寫於(關於那個文青死後的)《其後》之前,有的在《其後》之後;它和《其後》之間,不知究竟何者居於「幕間」。

2008年,偶然從九歌出版的《97年小說選》上讀到〈暮色將至〉,音色淒楚,確然是一曲學運世代的哀歌。「沒有故事」的學運世代(林濁水語)偏多文青。小說主人公是該世代的情侶,女主人公阿君癌末垂死,而男主人公是個「魯蛇」,自嘲一向「沒拿到什麼好牌,充其量陪打而已」,含著理想的泡沫混日子。昔日友人,那些「文青」們,不少已嚐到權力的滋味,然而政治情況沒有變得更好。青春逝去,昔日的努力徒然回到原點。這尾魯蛇懦弱怕承擔責任(對阿君的感情也是那樣,像是被迫分派的角色),躲躲閃閃,不走到盡頭不知阿君其實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依靠,小說即充斥著這魯蛇的強烈挫敗感。「歷史不夠壯烈」的他,政治上競爭不過更有能力也敢衝的年輕世代,眼睜睜看著成果被收割;眼高手低,要轉換跑道搞學術也來不及了,底子太差。這是多熟悉的圖象啊。學運世代(野百合世代),我們嚴格意義上的同代人,那些投入政治的文青們,衰亡竟來得如此之早,「正港」本土政權的考驗,實遠大於國民黨政權,那批(象徵意義上已死的)文青其時普遍也不過四十歲上下而已。

作者自註,小說的觸發始於2003年「去探望阿君」,「阿君離開後的時代也的確暮色茫茫終至沒入黑夜。」(〈97年度小說選得獎感言〉)〈暮色將至〉有某種概括性,也比集子裡那篇名為〈文青之死〉的小說,更有當下政治-歷史的反思意味,情調上比較接近朱天心的《我記得》(聯合文學),只是沒那麼激憤。

但政治反思只是孤例。這本小說,大部分篇章都有「出狀況的婚姻」這樣的核心,〈暮色將至〉男女主人公的貌合神離,〈靜到突然〉的張明倫-唐涓涓,離婚、爭奪孩子撫養權,人生突然掉入難堪的通俗劇;而女主人公的父母,婚姻也是出問題的。〈天竺鼠〉的蘇菲-威廉的東京之旅,企圖修理故障的婚姻,但修復之旅竟反成了攤牌之旅;〈遷徙〉裡,年邁的男主人公父母的婚姻也幾乎是壞掉的。更別說〈文青之死〉中吉兒的婚姻,幾乎是〈靜到突然〉的翻版,只是敘述方式全然不同,後者避開了前者著重的,撫養權的角力部分,乾脆讓男主人公從頭到尾缺席。

然而,在〈約會〉、〈靜到突然〉這樣的篇什,作者送給困局中的主人公一個希望的種子。〈靜到突然〉女主人公遇到任職房仲且多年未見的小學同學,讓她得以把希望寄託在夢與幻想裡;〈約會〉讓那對年輕時無緣結為夫妻的男女,在老邁甚至一方瀕死時,重續一種超越婚姻超越肉體歡愉的純愛。這兩篇小說(及集子裡的好些篇章)主人公都不是文青,但那種處理方式,還是蠻「文青」的--相信小說還能為人生做些補贖,把人生課轉化為小說課。

〈暮色將至〉之外,政治退遠了,遠到好似與眼前急迫的日常生活無涉。疲憊的婚姻,衰老、死亡陰影籠罩的家中老人、半大不小的孩子、不尷不尬的工作,大概就是我們這一世代普遍的中年人生課吧。如果還在寫作,那同時也是文學課了。那代文青即便還沒死,也老了。

作為這部小說集的總結,〈文青之死〉中歷數多個國外藝文界早夭的天才,或自廢,或自死,總結以「他們都死了,我們還要繼續下去」這淡淡的許諾。作為小說集開端的〈在幕間:一偽評論或偽小說〉可以看作是對這本小說(或作者對於小說這文類)的一個後設批評,藉由吳爾芙自殺的個案,來反思寫作與死亡。彷彿是再活一次,猶如讓意識轉世重生的寫作,是否能探測以理解,某類極端敏感的作者心靈深處(往往與其才華共生)的隱晦幽暗。那種與死亡過於鄰近的幽光,那文青之死,卻幾乎仍舊是難以情測。

「那個在(自沉溺水者)口袋裡裝滿石頭的人」究竟是誰?

人生實難。

最最艱難的人生課,往往也是最最困難的小說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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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07_044
■文青之死
賴香吟著,印刻出版,200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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