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 2:莊永明談台灣歌謠裡的哀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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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

莊永明:
聽庶民說故事—台灣歌謠裡的哀與愁

編按:

蘭陽平原的山水綠意,在酷暑豔陽下顯得尤其明亮耀眼。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第二場,來到了宜蘭縣政府文化中心,由台灣達人莊永明登台演說。莊永明舉早期台灣歌謠為例,闡述其中蘊藉的歷史典故、生活情狀以及鮮為人知的創作始末。他唱作俱佳,即興唱唸多首歌謠,雅俗兼具,別有趣味。讀者們不唯專注聆聽,耳聞熟悉的歌謠時,更不時會心一笑並隨之哼唱,現場氣氛幽默親切,充滿復古情調。以下是演講菁華。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贊助:台新銀行
承辦:宜蘭縣政府文化局


▲ 在豔陽高照的夏日,莊永明來到宜蘭開講。會場張貼多張活動海報,吸引來往民眾的目光。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文字整理/佐渡守,攝影/蔡昀臻、溫琳琳

 我很期待今天來到宜蘭,因為是來到黃春明的故鄉。他是我的朋友,1976年他寫過一本書,叫《鄉土組曲》,是遠流出版公司的第一本暢銷書,非常重要。我看到這本書後,覺得自己有義務將台灣歌謠的故事繼續寫下去。畢竟黃老師是從文學觀點切入,我可以從其他觀點切入。我跟30年代很多作家有所來往,這是很難得的機會。像我這種年齡層,剛好可以接觸到他們,現在的話滿困難的,許多早期的作家都已經走了。

我為何會對歌謠這個區塊有興趣?其實「歌」跟「謠」是兩件事,歌是歌、謠是謠,可是大家沒去理會它,都稱為「台語老歌」,這定義滿模糊的。今天用我們老祖宗的話,來為各位做一個引言:「唸歌唱曲解心悶,無歌無曲枉青春」。什麼意思呢?你若會歌唱,就可以用它化解心頭鬱悶;你若連聽歌都不會,那就白白浪費了青春。這句話很重要,為何要把「唸歌」與「唱曲」分開來?歌是用唸的、曲是用唱的。我們過去講的曲,就是現在的歌;所謂用唸的歌,就是謠。去查字典就知道,歌跟謠是有分際的,一個是「徒歌」,一個是「合樂」,這樣就很清楚了。

我比較重視從歷史觀點去看這些歌謠。老祖宗還講了一句話,說:「欲知世情的代誌,著愛聽人唸歌詩」。很多幕後的歷史背景與典故,需要多多聽歌謠去理解它。當然這句話是在資訊不發達的年代講的,但今天我們用現代觀點去看這句話,依然有它的重要性。

我講的台灣歌謠偏重我的母語,也就是河洛話。我沒辦法對客家民謠或原住民再做區分,因為民歌有許多不同的專業領域,我就不勉強。剛剛引言人提到,宜蘭的〈丟丟銅仔〉是不是宜蘭民謠?這是有所爭議的。這首歌在1943年採錄下來,採錄者是廣播名人宋非我。宋非我受白色恐怖逃到大陸以後,斷了音訊,但他留下〈丟丟銅仔〉的唱詞,讓呂泉生得以將它記下來。

〈丟丟銅仔〉最早的版本,是出現在當年一本《台灣文學雜誌》上。當初因為皇民化的關係,用日文採錄,我們今天唱的版本,是根據這個版本而來的。這歌後來被改寫成許多版本。各位曉得許丙丁嗎?他是台南人,將〈丟丟銅仔〉改成一個客家人到了都會區,看到霓虹燈閃爍的光景。許丙丁借用這個曲子,將它唱出來。

***

 台灣歌謠有所變,有所不變。我今天開頭先講「謠」。因為謠有它的旋律性,很多人最後將之變成歌的素材。

一個人出生後第一次聽母親唱的是什麼?〈搖嬰仔歌〉。最初那是我們的母親自己編造出來的,後來才變成固定的版本。我們聽到的版本大概都是1945年呂泉生所寫:「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這是經過音樂家之手所創作出來的旋律。若是媽媽的搖籃歌,她用的則是自然的語言去表達,像「搖到內山去挽茄,挽多少,挽一布袋,亦好通吃,亦好通賣,亦好予嬰仔做度晬……」。

有些歌謠因為場域的關係,就會產生一些差距。我們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搖大鬥挽茄」,會記成「搖大偷挽茄」?這個就嚴重了,因為俗話「細漢偷挽瓠、大漢就偷牽牛」,搖籃歌本是期許小孩長大替父母分憂,哪有叫小朋友去偷的道理?像這種語言的差距,在查證的時候就會發現,很多台灣歌謠流傳下來都偏失掉了。

剛剛講的搖籃歌是普遍傳唱、男女不分的版本,當然也有專為女生特別強調的,像「搖大嫁板橋,紅龜軟燒燒,豬腳雙邊撩」。為何要嫁板橋?因為板橋那邊的家族是最富有的,期許女兒將來長大可以嫁入豪門。

人在長大的過程中,有些歌是父母教給我們的,有的是小朋友遊玩時唱的,有的是小朋友在語言學習時自己學唱的。這些歌謠很普遍,像〈白鷺鷥〉、〈天黑黑〉,都是我們小朋友時代聽的歌。

因為台灣長期受到語言的壓抑,很多小朋友的歌慢慢消失,那是滿可惜的。比如說原本有很多有趣的繞口令,但從來沒在電視上看到哪個主持人去講這些東西。我想各位應該懂得我話中有話的意思。一個語言受到壓制的時候,就缺乏紀錄與傳播。我曾經為信誼基金會做了一本書,順便強調一些繞口令兒歌,像「桌頂一支刀仔,刀仔邊一粒桃仔,拿刀仔來切桃仔,毋通去切著桌仔。」類似這樣的繞口令我記載了相當多,尤其台語很多語彙滿特殊的,像「剃頭仔」跟「剃頭」,一個是名詞、一個是動詞,「那個剃頭仔說要給剃頭仔剃頭……」,用國語來講就不傳神,用台語才能呈現特色。


▲ 現場讀者聽眾皆沉浸在早年台灣歌謠的文化氛圍裡。

***

 老一輩唱的曲調:「七字仔」,是台語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它可以用很多山歌調去唱,但奇怪的是,現在的世代都不重視。1930年代很多台灣文人,看到七字仔都很驚艷,說這就是台灣的國風、台灣的詩經。劉福助唱的勸世歌:「我來唸歌囉,予恁聽噫,無欲撿錢啊,免著驚噫……」,其實就有很多七字調在裡面,像「勸恁做人著端正,虎死留皮人留名」這就是七字仔。從勸世調、江湖調這些歌謠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先民開拓的心情,下面我會舉例,讓各位體會台灣人認命的精神。

我們台灣人不是說嗎?「做牛著拖,做人著磨」,很多人的人生觀就擺在這裡面,我列舉幾種你們就可以感覺那個味道了--

食飯上濟是三碗,睏位一板椅條大;
做人何必求虛華,會吃會睏才快活。

平安過日好味是,每日若著肉佮魚;
身軀勇健上歡喜,較贏有病倒整年。

 

這個是老一輩傳承、很尋常的七字調,拿來唱都可以唱得出來,而且很多觀點滿重要的。我們現在看到很多百貨公司週年慶、年終慶什麼的一大堆,大家都爭著刷卡,代表很多人物質慾望是滿大的,我們老祖宗給我們的教訓是--

好額真珠佮鑽石,散赤破裘破草蓆;
一切完全攏是借,去了西天用袂著。

 

富有的人穿金戴銀,但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人一死,全部塵歸塵、土歸土,所以沒什麼好比較的。這些都是老祖宗給我們的勸世歌。但更重要的,從這些七字仔調,我們也可以看到上一代的感情故事,阿公阿嬤他們的情歌都滿有趣的--

門前一欉相思欉,相思病倒不知人;
先生來看講無望,貼心來看好噹噹。

門前一欉相思樹,相思病倒藥難求;
醫生來看講無救,貼心來看好溜溜。

 

「好噹噹」和「好溜溜」是為了轉韻腳的需要,其實兩段意思都一樣。你看我們的先民,那些阿公阿嬤都不識字的,但是他們很會做歌,也可以掰很多很有意思的詩詞出現。這我們學不來的,是當時他們感情的宣洩。還有這種--

半暝月娘照西窗,照著孤單阮一人;
趕緊關窗將月送,通予伊去照別人。

 

你看一個不能成眠的女孩子,被遺棄了,還想著別人需要月光的場景好約會,希望月亮能夠去照別人,形容一個女孩失戀後豁達的心情。有的則是形容思念的痛苦,像是--

一暝昧睏半倚倒,神魂一半去找哥;
有人講我佮你好,心肝現有嘴爭無。

 

因為女孩子總是要含蓄,明明朝思暮想睡不著,人家都看出來了,她也要說沒有這回事。像這種,我們老祖宗寫了很多,而且都滿有深意的。我再講一個:有位胖姑娘,想追求一個身材瘦小的男生,她要怎麼掰這條歌呢?她說--

大隻水牛小條索,大漢娘子細漢哥;
可惜大家毋識寶,細粒干樂較賢遨。

 

意思是小顆的干樂(陀螺)轉得比大的還要快,形容這瘦小的男生以後會比別人有出息。我們的阿公阿嬤脫口而出,就可以編成一首詩出來,很有意思--

白紙寫批青紙封,紅紙包面做批囊;
幾句情話想欲講,內山火車亦未通。

 

情書寫出來不是馬上可以寄得到的,像這種東西,以前的人很直接就可以表現出來,而且很多歌不是讀過書就可以寫得出來。兩地相思情,他們怎麼掰呢?--

君今欲返娘欲留,留你神魂用紙包;
三不五時將紙解,親像看君佇阮兜。

 

我隨時可以打開我的記憶之囊把你想像出來,你就在我的身邊。這些歌謠意境之深刻,我們不應該忽略。這就是我們台灣的國風,台灣的詩經,希望能在我們的教材上看到。不是說唐詩宋詞不好,但是,我們有自己鄉土的東西,值得我們去探討,值得我們去研究。

***

 前面講的是「謠」的部分,後半段我還會提「歌」的部分。剛剛引言人說,宜蘭最重要的就是〈丟丟銅仔〉,其實還有一首很重要的歌,在宜蘭小調裡占有一席之地,叫做〈五工工〉--

十三十四電頭鬃,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阿母仔毋知子輕重,親像牡丹花當紅,
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十五十六轉大人,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阿母仔毋知子輕重,睏著會寒佮會凍,
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十七十八當活動,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阿母仔毋知子輕重,也望予子早嫁尪,
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十九二十半內行,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阿母仔毋知子輕重,親情趕緊佮阮放,
啊五工工啊五工工。

 

這顯示當初的民風,一個女孩成長的紀錄。十三、四歲開始愛漂亮了,開始燙頭髮;十五、六歲轉大人,十七、八歲就想嫁人了。在另一首歌〈望春風〉裡,我們也看到「十七八歲未出嫁,遇著少年家」,從這首歌詞裡,就可以得到印證--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遇著少年家,
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

想要郎君作尪婿,意愛在心內,
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
聽見外面有人來,開門該看覓,
月娘笑阮憨大獃,予風騙毋知。

 

arrow03.jpg 純純:《望春風》(youtube)

〈望春風〉是1933年寫出來的歌,明年就滿80歲,當年十七、八歲未出嫁的女孩,到時候也98歲了。〈望春風〉是台灣重要的文化資產,最起碼已經傳唱了三代,不僅爸媽會唱,阿公阿嬤也在唱。我常講,台語如果不消失,這些歌就會在這塊土地上繼續唱下去;除非台語沒人要講、講不出來了,這些歌才會不見,那就悲哀了。當然我們不希望這樣子,這些歌應該要繼續傳下去。你看一首歌80歲,我們聽阿嬤級的老太太唱出她們的十七、八歲,那多麼有意思。

〈雨夜花〉是1934年寫成的。內容談的是「花謝落土不再回」,呈現一個女人的命運--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
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

雨無情,雨無情,無想阮的前程。
並無看顧,軟弱心性,予阮前途失光明。

雨水滴,雨水滴,引阮入受難池。
怎樣予阮,離葉離枝,永遠無人通看見。

花落土,花落土,有誰人上看顧。
無情風雨,誤阮前途,花蕊凋落要如何。

 

arrow03.jpg 純純:《雨夜花》(youtube)

過去的女人韭菜命,像油麻菜籽,落到哪裡就生在哪裡。你看過去阿公阿嬤的名字都那麼難聽,什麼罔腰、罔市、招弟,以前這些名字很普遍,這就是〈雨夜花〉那個年代的宿命感。我們今天談歌謠,就是要談到這裡去,才會看到一個時代的氛圍。

***

 宜蘭的〈丟丟銅仔〉、中部的〈一隻鳥仔〉、南部的〈思想起〉或〈草螟仔弄雞公〉……,這些歌我把它歸類為民謠,因為過去傳唱了多久我們不曉得,只知道這些歌在台灣人心中一直在傳唱。至於剛剛提到的〈望春風〉、〈雨夜花〉、〈月夜愁〉這些歌,它們則是1930年代的台語流行歌曲。

各位曉得,台語流行歌曲是從30年代開始的。80年前,我們才開始接觸到唱片。那時第一首流行歌曲叫〈桃花泣血記〉,它本來是上海的黑白藝文默片,在推廣這部電影的時候,有人就想到一個點子:乾脆為它寫一首宣傳歌曲,效果就像後來的電影本事一樣。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把那個時期的台灣流行歌曲用「中國影片,台灣唱片」八個字來定位它。因為中國電影進來以後,台灣才開始利用這個東西去創造歌謠、發掘主題。

1930年代的〈桃花泣血記〉為什麼那麼重要?因為它提出一個概念:年輕人要走自己的路。它的歌詞不曉得各位聽過沒有?--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
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
琳姑出世歹環境,親像桃花遐薄命。(後略)

 

arrow03.jpg 純純:《桃花泣血記》(youtube)

後面歌詞還滿長的,總共有十段,重點講的就是戀愛沒有階級、最要緊的是真情。琳姑是女主角,家境貧窮,一個富家子弟愛上她,結果男方家庭反對,最後女主角憂憤而死。桃花謝了會再開,人死了卻無法復生,所以後面歌詞「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束縛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用它來強調年輕人對真情與自由的爭取,擺脫傳統禮教的束縛。寫出這首歌的是詹天馬,當年就把時代的氛圍寫出來了,奉勸天下男女要走自己的路。

有了〈桃花泣血記〉,第二年才有了〈望春風〉。「十七八歲未出嫁,遇著少年家,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想欲問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將一個女孩勇於追求、把自己想愛的對象與對他的感受都表現出來了。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概念。明年我想推一個活動,就是「望春風80週年」,我可能找一些98歲、當年的懷春少女來參加,我將它定調為「標緻君子,淑女好逑」,後面還要加一句話,就會「好孕年年」。現在少子化社會,這樣應該會滿有意思的吧?

「標緻」這個在30年代很通用的詞彙,台灣人都把它忘掉了,只剩下在歌詞裡出現,非常可惜。台語慢慢被邊緣化,就是因為很多雅緻的詞彙都不見了。我問過寫這首歌的李臨秋先生:你為什麼要把這麼典雅的詞用在流行歌裡?他說,哪有,這只是當年很普遍的用語。我們現代都把標緻形容為「緣投」,投緣的意思,也是很雅的名詞。但年輕人都不講了,都講很帥、很酷,再低俗一點就叫很屌,語言向下沉淪到這種程度,我覺得滿可怕的。

你若不去保存這些優雅的語彙,自然消失得很快。很多人排斥它,說怎麼這麼俗氣?殊不知其實台語是很雅的。我再舉一個小例子。我們說「毋知影」,其實台語的「不知道」跟孔子那時的說法都一樣,就是「不知也」。所以奇怪了,這明明就是古時候傳下來的名詞嘛,為什麼會變成「知影不知影」了呢?


▲ 莊永明唱作俱佳,即興唱唸了多首台灣傳統歌謠。

***

 我們探討歌謠的重要性,剛剛從民謠一下跳到30年代,其實20年代更重要。20年代已經有創作歌謠的出現,就是蔣渭水、蔡培火這一輩人物,為台灣文化運動所創造出來的歌謠。因為沒有當作歷史文獻來記載,目前大多流失了。我用兩首歌來代表,你們就曉得,當年也可以寫出那樣亮麗的歌--

〈咱台灣〉
台灣,台灣,咱台灣,
海真闊,山真高,
大船小船的路關,
遠來人客講汝美,
阿里山,日月潭,
草木不時青跳跳,
白鷺鷥,過水田,
水牛腳脊烏秋叫,
太平洋上和平村,
台灣,台灣,咱台灣。(後略)

 

arrow03.jpg 純純:《咱台灣》(youtube)

這是90年前寫出來的歌,詞寫得多美!他寫的阿里山、日月潭,現在都變成大陸觀光客最喜歡去的景點了。當年還有一首歌更重要,現在才被寫入文獻,實在隔得太久了。它寫的是台灣人自己的台灣,不是日本人統治下的台灣,我唸歌詞給你們聽--

〈台灣自治歌〉
蓬萊寶島真可愛,祖先基業在,
田園阮開樹阮栽,勞苦代過代,
著理解,著理解,阮是開拓者,不是憨奴才,
台灣全島快自治,公事阮掌才應該。(後略)

 

那時這些文人為何要推所謂「台灣議會請願運動」?日本人統治時,台灣人沒有自治權,於是蔣渭水介入這個運動。後來他覺得推這個運動不如去成立比較有活力的組織,才成立了「台灣文化協會」。這個世代的歌我們不能忽略掉,因為這是20年代抗日運動那一輩人的產物。當然,那個時期非常短暫,台灣民族運動因為蔣渭水的過世而終結,又因為意識形態的衝突,整個組織在日本的高壓統治下,最後趨於無形。

20年代的民主歌聲,啟蒙了30年代的歌謠。我剛才唸了很多歌詞,是當年台灣人感情託付的所在。為什麼〈望春風〉一出來,很多女孩都在唱?因為那等於是替她們代言,不敢對父母講的心聲,用歌曲來出一口氣,好讓父母快去探聽那個「果然標緻面肉白」的少年家。那個年代的歌一首一首分析的話,你會看到時空的背景。今天的題目為什麼要定為「台灣歌謠裡的哀與愁」?因為一個人活在這塊土地上,他所要承受的西風古道的哀愁,那個味道在台灣歌謠裡面更多、更切實。透過這些歌謠悉數的傳述,我們會發現,它們跟台灣的脈動都有很深的關聯。

當初很多人都把30年代的流行歌形容成靡靡之音,說唱台語歌的人沒水準。果真如此嗎?當年的作詞、作曲者,像李臨秋、周添旺、陳達儒……這批人,坦白講他們學歷確實都不高,大概就念過公學校(相當於小學)而已,除了鄧雨賢是師範學校畢業,其他很多都是民間的樂師。像〈農村曲〉的蘇桐,他是楊麗花歌仔戲班彈揚琴的;像〈白牡丹〉的陳秋霖曲做得那麼好,他也是在後台吹鼓吹的。但是,他們將台灣人很多的美感都寫進歌裡面了,等一下我會一一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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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提過,我跟這些作詞者都有些接觸。除了鄧雨賢先生比較早過世,其他幾乎我都一一拜訪過,他們也都會告訴我當初歌謠創作的動機。

1930年代的黑膠唱片78轉,一張唱片只能聽一首歌,唱機還要上發條。當時還沒有鑽石唱針,所以唱針磨損了就必須馬上換。當年聽歌是那麼地難,這些歌卻能散播那麼久遠、那麼廣,實在很難得。我一再強調,這些歌有它存在的意義,不像當年國語一語獨大的年代,一些學院專家一直在批判這些台語歌。

〈望春風〉的歌詞寫得很不錯,但我們現在唱的版本跟當年已經有點出入了。不曉得各位是否看過我幫台北市政府做的一本書《1930年代絕版台語流行歌》?我們找到1930年代的唱片,將它原音重現製成CD。我後來才曉得,今與昔的〈望春風〉、〈四季紅〉……等等,是有所不同的。比如我們唱「月娘笑阮憨大呆,予風騙毋知」,當年第一個原唱者純純,本是歌仔戲班出身的,後來轉入流行歌壇,那時她所唱李臨秋的版本是「月老」而非「月娘」。不過個人覺得月娘比月老還好,因為可以鋪陳一個場景。

李臨秋告訴我說,當初寫這首歌是受古典詩詞影響。各位知道章回小說《西廂記》,張生與崔鶯鶯私會後花園的故事。裡面有個情節:「隔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這給了李臨秋靈感,將它寫成「聽見外面有人來,開門佮看覓;月娘笑阮憨大獃,予風騙毋知」,他把那場景寫得更活潑、更鄉土化了,已經到達文學的理想。

接著講〈四季紅〉版本的不同。我去拜訪這些作詞者時,這些「老歲仔」都愛叫我去喝酒。那時李臨秋已經中風了,連話都講不出來,還是想喝酒。像這種老頭子該拿他怎麼辦呢?我後來就想:「飲予死,較贏死嘸通飲!」偶爾找他們喝喝酒聊聊天,然後就聽到很多故事,感觸真的滿深的。像李臨秋寫的〈四季紅〉,第四段我們怎麼唱?「冬天風真難當,雙人做陣毋驚凍」,他當時歌詞原本不是這樣寫的,而是「冬天風真難當,雙人燒酒飲予伊茫」,他的個性就反應在他的歌詞裡面。我會強調這一句,是在於一首歌的有所變、有所不變。有些變了以後,我們傳唱會比較適切;但也有一些傳唱的錯誤,就應該要把它更正過來。

大牌的歌手有他們的影響力,應該改的地方,卻硬是不改,然後我們在卡拉OK、在許多歌本上,就被亂掉了,這點讓我覺得很痛心。像〈望春風〉歌詞裡有一個字,很多歌手都唱錯,「獨夜無伴守燈下」,是守(tsiu)燈下,不是守(siu)燈下。台語一個字有多音,我常常玩笑說,如果把蕭萬長的名字拿來做台語音的比較,會是很有趣的。例如「蕭萬長(tiông)院長(tiúnn)的專長(tióng)是分辨長(tn̂g)短」,你看這四個「長」,音皆不同。

我一直強調對這些歌謠必須做一些判讀,有些歌詞意境原本寫得很美,不應把它破壞掉。像有首歌叫〈桃花鄉〉,各位怎麼唱?「桃花鄉是戀愛地,我比蝴蝶,妹妹來比桃花,雙腳行齊齊……」,談戀愛沒有人在踢正步的吧?怎麼會「雙腳行齊齊」呢?陳達儒寫的歌詞原稿我看過,是「雙雙行齊齊」。因為桃花鄉是戀愛地,很多情侶在那邊散步,歌詞形容桃花鄉裡成雙成對。

還有一首〈滿山春色〉,「滿山春色,美麗好遊賞,第一相好水邊的鴛鴦……」,現在都唱成「水底的鴛鴦」,那不就淹死了嗎?情境都不見了,這很糟糕。另一個也滿重要的,是〈青春嶺〉,「雙人行到青春嶺,鳥隻唸歌送人行,溪水清清照人影,天然合奏音樂聲……」,這百分之百唱錯了,想想看,前面有鳥聲一定要聽到水聲才叫「天然合奏音樂聲」,照人影的肯定是一灘死水,怎麼合奏呢?陳達儒寫的歌詞原來是「溪水清清流未定」,這樣前後的天然音樂聲就能呼應了。

我曾經將這些告訴老歌星,結果被劉福助嗆聲,他說人家怎麼唱我們就跟著唱,歌本怎麼寫我們就怎麼唱。我說應該要尊重創作者而不是以訛傳訛,這是我們要彰顯的概念,畢竟人家原歌詞寫得那麼好。你看〈補破網〉一首歌這麼單純,江蕙也有一個地方唱錯了。你們不去介意這個問題,但我們很注意,就會覺得很遺憾。一首歌不是唱出韻味就好,還要把原創的意境給唱對,這是我要強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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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看日據時代的歌謠,這些歌謠等於是文學作品,像〈望春風〉就是一齣現代版的《西廂記》。很多當年的歌詞,比方〈月夜愁〉裡的「怨嘆月暝」、「無聊月暝」、「憂愁月暝」……,它把傷心思念人的失落感,用一個月暝的場景就完全襯托出來了,這不就是文學嗎?我們現在的人,已經沒有能力寫出這樣好的歌詞了。你看李臨秋的〈四季紅〉寫得多活潑,「叨一項?敢也有別項?肉文笑,目睭降……」,那只是一般口語而已,但寫進歌詞裡卻是如此生動。這首歌合唱團特別喜歡唱,因為從逗趣中可以看到民風。

過去淨化歌曲那個年代,很多台語歌曲被邊緣化,當時電視台都不能打台語歌詞的,全部強迫翻譯成國語,這就造成很大的困擾。例如碰到像「肉文笑,目睭降」,他們就不會翻了。這是很直的台灣話,當年我看到字幕打成「眉來眼去」,這就失去了它很土的味道,你們不覺得很可惜嗎?如果是我,至少改成「眉目傳情」應該會高明一點。

30年代有些台灣歌謠,已經是大師級作品,例如像〈白牡丹〉--

白牡丹,笑呅呅,妖嬌含蕊等親君,
無憂愁,無怨恨,單守花園一枝春,
啊~單守花園一枝春。

白牡丹,白花蕊,春風無來花無開,
無亂開,無亂美,毋願旋枝出牆圍,
啊~毋願旋枝出牆圍。

白牡丹,等君挽,希望惜花頭一層,
無嫌早,無嫌慢,甘願予君插花瓶,
啊~甘願予君插花瓶。

 

arrow03.jpg 鳳飛飛:《白牡丹》(youtube)

寫這首歌的陳達儒,當年才19歲。一個少年家,把少女懷春的心境都寫出來了。而且他有大師之風,你們可以做一些比較。當年胡適寫了一首白話詩叫〈瓶花詩〉送給陸小曼(就是徐志摩的小三):「不是怕風吹雨打,不是羨燭照香薰,只喜歡那折花的人,高興和伊親近……」。胡適當年是北大校長,拿了幾十個博士學位,我們一個小學畢業、19歲的陳達儒就把同樣的意境寫出來了──「甘願予君插花瓶」與「只喜歡那折花的人,高興和伊親近」,用比較文學的概念去對比,有何不同?人家還不用去讀博士。胡適另一首:「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陳達儒也寫過這樣一首〈心茫茫〉:「半暝月照玻璃窗,窗外烏影像彼人,搖來搖去相戲弄,害阮搭嚇心茫茫……」,也是有相同的意境。

陳達儒寫過多少歌?最著名的是〈心酸酸〉--

我君離開千里遠,放阮冷淡守家門,
昧食昧睏腳手軟,暝日思君心酸酸。

無疑一去無倒返,辜負青春暝日長,
連寫批信煞來斷,害阮等無心酸酸。

一時變心未按算,秋風慘淡草木黃,
風冷情冷是無映,光景引阮心酸酸。

 

arrow03.jpg 蔡琴:《心酸酸》(youtube)

這是一首讓人沉迷、哭泣的歌,許多人形容它是新曲的「哭調仔」,而且他是用七字仔調去寫的。陳達儒的歌謠創作力真的是很豐富,你們知道的〈安平追想曲〉、〈南都夜曲〉、〈青春悲喜曲〉……,全部都是他的作品。如果懂得台語歌,看他的歌詞,等於就像閱讀文學作品一樣。

當年陳達儒還告訴我說,他的創作是先有一個故事,才去編一首歌出來。例如〈安平追想曲〉,說的是日據時代的時空背景,港邊一個遭背叛的愛情故事:「身穿花紅長洋裝,風吹金髮思情郎……」。〈青春悲喜曲〉也是同樣,講的是護士跟醫生戀愛的故事,歌曲將護士後來被遺棄的心境寫出來。

你們可能會質疑,日據時代的歌謠寫的都是關於感情的歌,似乎沒有一些社會的主題。其實陳達儒也寫過〈農村曲〉--

透早著出門,天色漸漸光,
受苦無人問,行到田中央,
行到田中央,為著顧三頓(顧三頓),
毋驚田水冷酸酸。

炎天赤日頭,悽慘日中晝,
有時踏水車,有時著挲草,
希望好日後,每日巡田頭(巡田頭),
毋驚嘴乾汗哪流。

日頭那落山,工作才有散,
有時規身汗,忍著寒佮熱,
希望好年冬,稻仔快快大(快快大),
阮的生活著快活。

 

arrow03.jpg 桃園縣新莊國小四年乙班:《農村曲》(youtube)

陳達儒是在艋舺出生、大稻埕長大、死在大龍峒,全部在台北的老市區。但是他寫農人、做田人的立場與心情,用從早到晚三段歌詞,將農人的一天很寫實地詮釋出來。這首歌在1936年創作當時,農民的生活非常受到壓迫,但陳達儒最後也不忘把農人的心願寫出來:「稻仔快快大,快快大,阮的生活著快活」。

過去的歌謠主題並非那麼狹隘,而是很多歌被我們遺忘了。有一首歌叫〈流浪街頭〉,因為被日本人查禁,所以後來沒有被傳唱。當時的失業問題很嚴重,很多人找不到工作,那首歌寫得活靈活現,也有人叫它〈失業兄弟〉,聽歌名就知道它針對社會做了多麼寫實的描述--

景氣一日一日歹,生意一日一日害,
頭家無賺錢,回去食家己,
啊!無頭路的兄弟。

有心作牛拖無犁,失業兄弟滿滿是,
日時遊街去,暗時睏路邊,
啊!無頭路的兄弟。

毋是大家歹八字,著恨天公無公平,
富的富上天,散的散寸鐵,
啊!無頭路的兄弟。

 

這首歌放到80年後的今天來看,同樣還是當今社會的寫照,只是我們從沒有對日據時代的歌做一個廣泛的整理。

我們的歌星都有一些惰性,他們都希望唱人家唱紅的歌。我那時一直跟鳳飛飛建議:妳應該去建立一個歌庫,慢慢推這些被遺忘的、可以傳世的老歌。可惜的是,她嫁人以後,沒有把我們對她的寄託再繼續下去。後來她灌了一張《想要彈同調》,那個文案是我幫她寫的,當時我們對她有很多的寄望,我們把這些歌找出來時,都覺得是好歌,為何30年代之後就沒有人再唱?如果我們有那種理想,把30年代的東西再經過整理,就可以結構出一個更豐富的台灣老歌謠資料庫出來。真的滿可惜的,像我們這種人,也沒有奧援、也沒有志工,只有一個人默默地拼命在做,我是覺得這個區塊大家應該個別去做一些觀察。

***

 從1932到1940年那個階段之後,太平洋戰爭爆發,加上皇民化運動,要求台灣人改姓名、拜日本神,後果很嚴重。更嚴重的是台語在那時出現了斷層,所以1940年代就沒有台語文學了。這是台語歌遭遇的第一次禁歌時代(而不是後來很多人說的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這個禁歌的年代裡,台灣歌謠一片空白,直到1945年日本戰敗以後,台語才又重新被使用。但是我們從歷史痕跡去探討,可以看到1938年有一首歌〈港邊惜別〉,也是像哭調仔的一首歌──

戀愛夢,被人來拆破,
送君離別啊,港風對面寒,
真情真愛,父母無開化,
毋知少年啊,熱情的心肝。

自由夢,被人來所害,
快樂未透啊,隨時變悲哀,
港邊惜別,天星像目屎,
傷心今暝啊,欲來分東西。

青春夢,被人來打醒,
美滿春色啊,變成烏陰天,
港邊海鳥,不知阮分離,
聲聲句句啊,吟出斷腸詩。

 

arrow03.jpg 侯孝賢:《港邊惜別》(youtube)

歌詞寫當時台灣少年家的戀愛夢、自由夢、青春夢都破滅了。這首歌等於是1940年代台語不得不畫下休止符的最佳詮釋,在戰爭時期,所有的理想都破滅掉。很多的歷史點,都可以透過歌去取得詮釋。

***

 1945年後,國民政府來台,大家都有滿腔的期待。過去有斷層,如今我們是不是又可以開始創作了呢?可是偏偏又來了一個一語獨大的政權,因為他們只推北平話,又把台語邊緣化。不過,台語雖然在夾縫中,還是有很多有心人嘗試寫作。那是一個比較艱困的年代,〈補破網〉這首歌就點出當時的情況--

見著網,目眶紅,破甲即大孔,
想要補,無半項,誰人知阮苦痛,
今日若將這來放,是永遠無希望,
為著前途鑽活縫,找傢俬補破網。

手偎網,頭就重,悽慘阮一人,
意中人,走佗藏,那無來逗幫忙,
孤不利終罔振動,舉網針接西東,
天河用線做橋板,全精神補破網。

魚入網,好年冬,歌詩滿漁港,
阻風雨,駛孤帆,阮勞力無了工,
雨過天晴魚滿港,最快樂咱雙人,
今日團圓心花香,從今免補破網。

 

arrow03.jpg 鳳飛飛:《補破網》(youtube)

這首歌是在1948年寫的。雖然有一段是後來被迫寫的,但三段詞境都很有意思。第一段「找傢俬補破網」,因為物資缺乏,需要有資源才能建設;第二段「全精神補破網」,提升戰略地位後要全神投入;第三段「魚入網,好年冬,歌詩滿漁港……從今免補破網」,簡單的三段歌詞,等於寫盡台灣經濟復甦的三部曲。

我為什麼經常談到這些故事?為什麼大家喜歡傳唱它?絕對有一些感情的投入在裡面。有兩首歌可以解讀228當年的現況。張邱東松的〈收酒矸〉是寫小市民的心聲,但它同時反映出當年很嚴重的問題--

阮是十三囝仔丹,自細父母就真散,
為著生活不敢懶,每日出去收酒矸。
有酒矸通賣否?歹銅、舊錫、簿仔紙通賣否?

每日透早就出門,家家戶戶去加問,
為著打拚顧三頓,不驚路頭怎樣遠。
有酒矸通賣否?歹銅、舊錫、簿仔紙通賣否?

頂日去到太平通,今日就行大龍峒,
為著生活會妥當,不驚大雨佮大風。
有酒矸通賣否?歹銅、舊錫、簿仔紙通賣否?

 

arrow03.jpg 動畫:《收酒矸》(youtube)

你看歌詞「阮是十三囝仔丹,自小父母就真散」,那時候進公司是要考試的,貧窮人家的話沒辦法,家裡不是要你去做黑手,不然就是去收酒矸。當年雜役性質的工作是很普遍的。第二年,張邱東松又寫出〈燒肉粽〉--

自悲自嘆歹命人,父母本來真疼痛,
予我讀書幾落冬,出業頭路無半項,
暫時來賣燒肉粽,燒肉粽、燒肉粽、賣燒肉粽。

欲做生理真困難。若無本錢做昧動,
不正行為是不通,所以暫時做這款,
今著認真賣肉粽,燒肉粽、燒肉粽、賣燒肉粽。

物件一日一日貴,厝肉頭嘴這大堆,
雙腳行到欲稱腿,遇著無銷上克虧,
認真再賣燒肉粽,燒肉粽、燒肉粽、賣燒肉粽。

欲做大來不敢望,欲做小來又無空,
更深風冷腳手凍,啥人知阮的苦痛,
環境迫阮賣肉粽,燒肉粽、燒肉粽、賣燒肉粽。

 

arrow03.jpg 郭金發:《燒肉粽》(youtube)

歌詞裡「物件一日一日貴,厝肉頭嘴這大堆」。一個小學畢業生,為什麼要那麼辛苦地賣燒肉粽?因為那個時代背景使然。我們這年齡的人就經過那個世代,小學畢業後,除了十來個去考初中,其他都是去當黑手、賣肉粽、收酒矸。當年還有一首歌也滿重要,叫〈賣豆乳〉--

賣豆乳來顧三頓,
豆乳喂,燒的油炸粿啦,鹹糕仔潤的,
雨來稍休睏,寒天時爍爍顫,
第一歹命就是阮。

落雨天來做生意,
朋友喂,請您緊來買啦,剩的毋外多,
有人總買去,半相送算本錢,
阮也會來感謝您。

 

arrow03.jpg 陳美鳳:《賣豆乳》(youtube)

有沒有聽過這歌?你看那歌詞「第一歹命就是阮」,阮指的就是小眾的「我們」,大家都是歹命人。民國36年有個嚴重的風災,物價膨脹,平均漲了六、七倍。我們現在漲個10%、20%就哇哇叫,當年米就漲了400倍,那個年代有很多荒謬的事情,就這樣發生。

我去年為桃園縣政府當評審,有位作家寫了一本書叫《五角新娘》,當年書中主角的母親認為這個女兒是多餘的,想早點把她送走,可以少一口人吃米,就答應拿兩萬當嫁妝,把她嫁給別人家。結果事隔一個禮拜,兩萬變五角(因為通貨膨脹四萬換一元),她就變成了五角新娘。這個故事是當年很普遍的現象。我們可以看見動亂之下的台灣,很多的歌謠有它的影子在裡面。除非那個歌謠已經被淘汰,失去它的時代性,才會被遺忘掉。

當年楊三郎的第一首曲子,家喻戶曉,卻是無意中寫出來的。寫歌詞的那卡諾(本名黃仲鑫),講得很清楚,因為他常常失戀,就把他的心情寫在歌詞裡,他只是單純把個人的戀愛故事寫出來而已。這首歌後來交給一個廣播人,他覺得這真是好歌,應該讓台灣人去分享,就天天播放,結果每個聽見的人都紅了眼眶,因為它道出了台灣人普遍的心境。這首歌大家都很熟悉,就是1946年的〈望你早歸〉--

每日思念你一人,昧得通相見,
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
牛郎織女伊倆人,每年有相會,
怎樣你哪一去全然無回,放捨阮孤單一個。

若是黃昏月亮欲出來的時,加添阮心內悲哀,
你要佮阮離開彼一日,也是月要出來的時。
阮只好來拜託月娘,替阮講予伊知,
講阮每日悲傷流目屎,希望你早一日返來。

 

arrow03.jpg 洪一峰:《望你早歸》(youtube)

那時台灣離散的家庭太多了。日據時代被徵調去南洋打仗的年輕人,當時陸續回鄉,但找不到工作,也要到外地去打拼,每個人心底的感受當然很深。這首歌當年那麼紅,很多政治受難者不需要上台講很多,光這首歌播下去就對了。

民國38年對台灣來講是一個關鍵的時刻,那時國民政府才剛進到台灣。當年呂泉生寫了一首歌,他只作曲,作詞另有其人,那首歌就是〈杯底毋通飼金魚〉--

飲啦!杯底毋通飼金魚,好漢剖腹來相見,
拼一步!爽快嘛值錢!

飲啦!杯底毋通飼金魚,興到食酒免揀時,
情投意合上歡喜,杯底不可飼金魚,
朋友弟兄無議論,欲哭欲笑據在伊,
心情鬱卒若無透,等待何時咱的天。

啊!哈哈哈哈醉落去!
杯底毋通飼金魚。啊!

 

arrow03.jpg 王瑞瑜+李明德:《杯底毋通飼金魚》(youtube)

這是「阿山」跟「阿海」合作的一首歌。我說的阿山(唐山人)就是寫歌詞的人,阿海就是呂泉生。這首歌在當年是個很大膽的試驗,當初台北有一齣戲叫《香蕉香》,創作者是陳大禹,〈杯底毋通飼金魚〉其實就是為《香蕉香》量身定做的。但是當時政治的氛圍,警總要抓他,讓陳大禹不得不逃亡。呂泉生發表這首歌時,不敢說這是一個外省人(漳州人)寫的,就化了一個筆名叫田舍翁。大家以為田舍翁是呂泉生本人,其實不是。這首歌提醒我們,228之後的台灣應該有所自覺,不管先來後到,大家都要認同這個土地,從「朋友弟兄無議論」就可以讀得到。大家都是朋友弟兄,沒什麼好區分的,「情投意合上歡喜」、「好漢剖腹來相見」,肝膽相照,這是很豁達的呈現。這是一首時代歌曲,在後228的時代,呼籲我們族群要融合。從戰後的幾首歌曲,就可以去解讀台灣當時的紛紛擾擾。

***

 日據時期的很多台語歌,如果細細品味的話,會發現其中很少有Fa跟Si的音,你們看〈望春風〉、〈雨夜花〉,頂多只是個裝飾音而已。戰後的歌就不同,像楊三郎這些人學過爵士樂,就將歐洲風、日本演歌和台灣味,融合創作出台灣歌謠。

論起來,台灣歌曲最重要的作曲家大概是鄧雨賢。他的歌大家都很熟悉,他寫了很多好歌,現在出土更多。因為他寫歌的年代較晚,後期他又跑到芎林去教書,所以很多歌都尚未發表,我們在整理的時候又找到他很多很好的作品。他是台灣不世出的作曲家,譬如〈望春風〉、〈四季紅〉,他還寫了另一首描寫四季的歌叫〈對花〉,鳳飛飛唱的,也是李臨秋寫的歌詞--

春梅無人知,好花含蕊在園內,
我真愛,想欲採,做你來,糖甘蜜甜的世界。

夏蘭清香味,可惜無蝶在身邊,
真歡喜,我來去,免細膩,少年不好等何時。

秋菊花鋪路,永遠會曉來得迌,
秋天夜,倆相好,跨大步,來看青草含幼露。

冬竹找無伴,落霜雪凍風真寒,
大聲喊,擠較偎,來作伴,啥人知咱的快活。

 

arrow03.jpg 鳳飛飛:《對花》(四季戀)(youtube)

這首歌很有趣,將春夏秋冬配合梅蘭竹菊,可圈可點。後續楊三郎他們這一輩作曲家,Fa跟Si的音就寫了進去,〈望你早歸〉之後,楊三郎又寫了幾首很好的歌,像〈苦戀歌〉,歌詞雖然寫得並不好,但旋律很美,當作合唱曲就很棒--

明知失戀真艱苦,偏偏走入失戀路,
明知燒酒不解憂,偏偏飲酒來添愁,
看人相親佮相愛,見景傷情流目屎,
誰人會知阮心內,只有對花訴悲哀。

明知女性真厲害,偏偏予伊騙毋知,
明知黑暗的世界,偏偏走對這路來,
看見蝴蝶結相隨,放阮孤單上克虧,
親像花蕊離花枝,何時才能成雙對。

明知對我無真情,偏偏為伊來犧牲,
明知對我無真愛,偏偏為伊流目屎,
第一癡情著是阮,每日目屎做飯吞,
欠伊花債也未滿,今日才著受苦戀。

 

arrow03.jpg 鳳飛飛:《苦戀歌》(youtube)

聽說楊三郎是在幾分鐘之內就寫出這首歌來了,因為他當初從日本回國,在台灣找不到工作,就流浪到大陸,在那邊的夜總會工作,臨走前朋友為他送行,他當場唱一唱就寫成了〈苦戀歌〉。他的另一首作品〈港都夜雨〉,本來寫的是演奏曲,樂團裡的人說,間奏的部分可以獨立出來成為一首歌,然後他才把歌詞填上--

今日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
路燈青青照著水滴引阮的悲意,
青春男兒不知自己欲行佗位去,
啊~漂流萬里,港都夜雨寂寞暝。

想起當時站在船邊,講到糖蜜甜,
真正稀奇你我情意遂來拆分離,
不知何時會來相見前情斷半字,
啊~海風野味,港都夜雨落未離。

海風冷冷吹痛胸前,漂浪的旅行,
為著女性廢了半生海面做家庭,
我的心情為你犧牲你那未分明,
啊~茫茫前程,港都夜雨那未停。

 

arrow03.jpg 吳晉淮:《港都夜雨》(youtube)

我常常說,這首歌真的很「海風野味」。楊三郎後來從大陸回到台灣,那時美軍駐守台灣海峽,基隆因此有很多酒吧,為了生計,他去酒吧做伴奏。基隆港一年要下三百天的雨,白天沒什麼地方去,他就開始寫曲,他先寫出一首〈雨的布魯斯(Blues)〉的旋律,後來才變成〈港都夜雨〉這首歌。

楊三郎寫的歌都很棒,有一首歌還讓白先勇為他寫了一篇小說,成為《台北人》裡面的一章,那就是〈孤戀花〉--

風微微,風微微,孤單悶悶在池邊,
水蓮花滿滿是,靜靜等待露水滴,
啊……啊……阮是思念郎君伊,
暗相思無講起,要講驚兄心懷疑。

月光暝,月光暝,夜夜思君到深更,
人消瘦無元氣,為君唱出斷腸詩,
啊……啊……蝴蝶弄花也有時,
孤單阮薄命花,親像瓊花無一暝。

月斜西,月斜西,真情思君君不知,
青春欉誰人害,變成落葉相思栽,
啊……啊……追想郎君的真愛,
獻笑容暗悲哀,期待陽春花再開。

 

arrow03.jpg 紀露霞:《孤戀花》(youtube)

白先勇有一次去酒家,聽到〈孤戀花〉,非常感動,就問哪個台灣人可以寫這麼好的歌?當時楊三郎剛好在場伴奏吹喇叭,白先勇就找他聊天,聊出了他的故事,就讓白先勇寫出這篇小說來。這首歌有很傳奇的背景,很有日據時代的遺風,跟楊三郎其它作品比較不一樣。經典的歌變成經典小說,後來還拍成電影。歌詞是周添旺寫的,不過真的沒有以前漂亮。

我想告訴各位的是,如果台灣歌謠在當年能夠有生機的話──我所謂的生機有很多方式,並不是特別要去強調版權,而是說如果能讓創作者有一些報酬的話,相信他們的創作會更多。你知道這些作曲家最後都去做什麼?除了比較早過世的,能活到這個世代的他們,幾乎後半生都不寫歌了,不是沒有能力寫,而是不想寫。像楊三郎,後來去養豬;陳達儒,後來去賣「代乳粉」,也就是「米仔麩」;和陳達儒合作寫〈心酸酸〉、〈悲戀的酒杯〉的姚讚福,後來也不創作了。其他的作者都很慘,這是有點可惜的。若他們繼續寫,台語歌謠會更豐富。蘇桐更慘,我剛剛介紹過,他在楊麗花歌仔戲團伴奏,後來得了氣喘,在台視歌仔戲班錄影時,三不五時咳嗽,人家就把他換掉。後來他去養雞,碰到颱風,溪水暴漲,雞都流光了。他死時連安葬的棺材都沒有,很悲劇的一個故事。

我再講一些小故事。呂泉生是很重要的作曲家,日據時代是他採集了〈丟丟銅仔〉,不然我們到現在都不會唱。他察覺到這些聲音不能讓它消失,所以從日本回台灣之後,他就持續做這些工作,而且默默在做,只能夠發表在當年一些文藝雜誌上,後來搬上舞台,也被日本人給禁了。

呂泉生長期在學院裡面工作,除了組織合唱團以外,他還寫了很多好歌,像〈阮若打開心內門窗〉。這首歌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畢竟台灣這個社會,如果還有苦難,如果還有不公平的話,這首歌就會永遠被傳唱--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就會看見五彩的春光,
雖然春天無久長,總會暫時消阮滿腹辛酸,
春光春光今何在,望你永遠在阮心內,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就會看見五彩的春光。

阮若打開心內的窗,就會看見心愛彼的人,
雖然人去樓也空,總會暫時給阮心頭輕鬆,
所愛的人今何在,望你永遠在阮心內,
阮若打開心內的窗,就會看見心愛彼的人。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就會看見故鄉的田園,
雖然路途千里遠,總會暫時給阮思念想要返,
故鄉故鄉今何在,望你永遠在阮心內,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就會看見故鄉的田園。

阮若打開心內的窗,就會看見青春的美夢,
雖然前途無希望,總會暫時消阮滿腹怨嘆,
青春美夢今何在?望你永遠在阮心內,
阮若打開心內的窗,就會看見青春的美夢。

 

arrow03.jpg 江蕙:《阮若打開心內門窗》(youtube)

呂老師寫這首歌是為了安撫離鄉背井的年輕人,那時政府為農地做了很多改革,什麼公地放領、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但就是沒辦法改善農村的生活。很多農村子弟跑到都會區找工作,在都市叢林中感到失落,呂老師就找了他的好朋友王昶雄配合寫歌詞,告訴他說,我們要寫的意境是讓這些年輕人能夠打開他們的胸懷,可以看見「五彩的春光」、「心愛彼的人」、「故鄉的田園」、「青春的美夢」。他當時是用這種意念在創作的,從藝術歌曲到流行歌曲,各種年齡層大家都很喜歡,因為它有很深的文學意味在裡面。

呂老師有很多子弟。很多人不知道他後來到了美國,等於跟台灣有了斷層。後來他開始有了提攜後輩年輕人的使命感,他的很多歌都是在洛杉磯發表,但沒有回到台灣來。他有一首歌寄給我,我看了很感動,他只用一個台語字〈結〉,就把台灣當時很多人沒有拉開心結的意境給表達出來。這首歌沒在台灣推廣也是有點遺憾--

大結連小結,世上千萬結,
結頭打不開,心肝憂結結。

結由你來紮,結由你來解,
結來結去呀,原來有分別。

巴結無了時,勾結是罪孽,
人人有偏見,怎樣會團結?(後略)

 

這首歌詞是王昶雄幫他寫的。各位知道「結」有三個意義,打結(kat)、結東西(tsat)、巴結(kiat),一個台語字能做這樣的詮釋,滿有意思的。

一個作曲家,我們不敢講全由使命感去創作,但是他所傳下來的時代見證是很重要的。40年代留下了很多反映台灣經濟困境的音樂,像〈燒肉粽〉、〈收酒矸〉。我們聽這些歌,不是去感受一個窮困人家的孩子叫賣的聲音,而是可以從這些歌中聽到,台灣人走過艱難歲月的腳步痕跡。50年代陳達儒去賣子母牌代乳粉前,他最後的作品寫得還很不錯,一個是〈賣菜姑娘〉、一個是〈菸酒歌〉。後來林懷民還把〈菸酒歌〉搬上舞台,變成一齣戲,因為那等於是50年代很多「作穡人」(勞動者)的心情往事--

天光窗外鳥啼叫,出門做工手那搖,
滿面春風哈哈笑,友啊喂錢著惜,
吃薰咱著來吃香蕉。

朋友不可腳手軟,毋通失戀心酸酸,
做工咱為三頓飯,友啊喂聽我勸,
吃薰咱著來吃樂園。

見著愛人不敢講,心肝驚驚面發紅,
吃酒助氣會勇壯,友啊喂要清爽,
吃薰咱著來吃芬芳。

青春戀愛三線路,路頭常行抹生疏,
酒後最好這地所,友啊喂有妹顧,
吃酒咱著來吃紅露。

 

arrow03.jpg 蔡振南:《菸酒歌》(youtube)

當年雲門舞集叫蔡振南唱,他唱得有點像道上兄弟的氣味,這樣的詮釋是錯誤的。我講一下這首歌的重要性在哪裡。50年代的台灣,「吃菸」變成台灣人最好的休閒。不是有句話「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做穡人就是會叼一根菸。為什麼出門做工還要滿面春風哈哈笑?明明做工是很艱苦的事,為何一個工人會那麼樂?因為他可能是一家之主,他賺工錢回來,家裡費用都有了,房租、醫藥費、小孩學費,所以他出門高興得要命,這是當年很重要的寫照。那年代最便宜的菸是「香蕉」,再來依序是樂園、雙喜、長壽。那時還是一根根買的,哪有人有餘力買整包菸呢?那時買酒還要拿酒矸去打酒,不是買整瓶的。去了解這些歌的內涵,就知道當年社會的光景。我常說,一首歌不是要聽、不是要唱,還是要用讀的,讀了之後才會知道台灣很多的世代、很多的故事,加諸在歌謠裡面,讓我們有深刻的感受產生。

***

 我們現在看到很多年輕人寫歌,語彙都有問題,真的不敢恭維。甚至連八十幾歲、受過表揚的老時代作曲家,寫的歌也有很多的毛病,比不上30年代的作家。像〈黃昏的故鄉〉就是令我詬病的例子,大家都把它當經典,但在我看來,那不是台灣味的東西。

我為何這樣批判?我不是對個人有意見,我是一個研究者,看到很多漏洞,就必須糾正過來。像〈黃昏的故鄉〉裡,有個不適當的歌詞叫「渡鳥」,台語根本沒有這個詞,他只是把日文漢字直接放進歌裡,這是很奇怪的表現。第一句也有問題。「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我們台灣人沒有這樣講話的,這不合乎台語的語法。我是就事論事,因為我們除了要保護台語原本豐富的語彙之外,還要把台語的精髓給表達出來。上一代的台語作家,他們對很多字詞的掌握都是很精準的,而且還有雙關語在裡面,但我們這世代都已經流失掉。

我們一直在談鄉土教育,我對此不敢苟同。因為母語教育不是學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如果一直強將台語字羅馬拼音化,那我們的宜蘭調就會不見了。漢字還可以用宜蘭腔、台南腔、海口腔……讓大家各自解讀,如果使用羅馬拼音,台灣語就會變成一個口徑、一個語類、一個聲調而已,那多可怕,跟當初的一語獨大有什麼不同?文化因為有所差異而豐富,因為相互欣賞而存在,而不是單調地設置一套制度出來,推動這個我會感到很痛心。

今天講得太雜亂了,我也知道。我一直為台灣很多的地方文化在努力,因此對50年代翻唱日本歌曲的歌會有很多意見。這些歌曲已經將台灣很多原本優雅的語彙給取代了,無法再呈現出30年代那種韻味。包括〈孤女的願望〉、〈黃昏的故鄉〉、〈溫泉鄉的吉他〉、〈可憐的戀花再會吧〉……等等這些,我們都不應該把它當作主流產品。

像李登輝那時寫《台灣的主張》,並且在總統府舉辦新書發表會。當時他邀請了許多日本友人去,結果音樂會中演奏了〈黃昏的故鄉〉!一國之首,在總統府那麼慎重的場合,竟然還把人家的歌當成自己的歌。

寫過〈港邊惜別〉、〈阮不知啦〉的吳成家跟我講過一句話,他說:「你們已經把過多的西方味道融入台語歌謠裡面去了,語彙拼拼湊湊,缺乏中心主題,連用詞都有問題。」這我點很認同。


▲ 多位讀者聽眾提出問題,與莊永明交流互動。

***

■ Q & A

Q:如果不用羅馬拼音,那學習台語要怎麼做?

A:想用羅馬拼音或注音符號去標出發音我都不反對,但文字不能廢。我憂心的是,現在比較冷僻的字都漸漸用拼音取代,甚至說未來要考慮全面取代,這樣未來地方腔調會消失。教學上使用拼音這我贊同,只要有一套標準即可,但文字書寫的優美不可取代。

Q:老師提到很多七字調,市面上可以買得到嗎?

A:我30年前就寫過了,現在應該買不到了。當年我在時報出版了十冊的【台灣諺語淺釋】,第一冊就是《台灣金言玉語》,大概有50幾首諺語;第二冊叫《台灣警世良言》,那是勸世調。其實30年前我就在收集了。在網路上應該搜尋得到。

Q:30年代跟50年代,在不同的外來政權底下,台灣歌謠還能如此優美地發展,這個創作的文化根基是因為教育?歌仔戲?還是受什麼影響?

A:我先從作詞部分去說明。當時台語的語彙很多,優雅的語彙比現在更多。我剛剛提過的周添旺、陳達儒、李臨秋這些人,在受日本教育之前都讀過私塾,不然就讀過「三百千千」──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千字文,所以他們語言駕馭能力就比較強。另外,以前的人多不識字,但幾乎每個人都是唱遊詩人,他們都可以出口成章。簡單舉例,過去若是喝喜酒,你沒辦法說出四句聯,就沒資格去鬧新娘,像「祝妳雙手抱雙孫,無手通攏裙」、「新娘娶入厝,財產日日富;今年娶新婦,明年起大厝。」這是他們語言的本能,因為我們的世代語言慢慢消失,用字遣詞才會向下沉淪,這就是我有危機感的原因。

我太愛管閒事就對了。其實我一直想動李臨秋的歌詞,可惜他已經過世了。他在世時,我曾經動過他一個詞,就是〈四季紅〉。現在很多版本抄的都不同,有人唱「春天花蕊這清香」、或「春天花蕊正清香」,當時我告訴他,這兩個字都不好,我把它改成「春天花蕊吐清香」,這樣動感不都出來了嗎?後來他也同意了。那時候他還在,我還可以跟他溝通。另外,呂泉生〈搖嬰仔歌〉裡面:「子是我心肝,驚你受風寒」,「子是」的發音很像「驚死」,那還得了!我就詢問呂老師,是不是改成「囝仔是我心肝」比較好?他也同意了,總比「驚死我心肝」來得妥當一點。我想強調一點就是,有的歌詞是可以動的,有的歌詞原意很好,我們都不要去動它。

你提到是不是受歌仔戲影響,我是滿同意的。很多作家都是歌仔戲班出身,除了鄧雨賢讀師範學校、姚讚福是教會聖詩班出身(但他作品不多),其他寫最多的是陳秋霖跟蘇桐,他們都是戲班後台的人,所以他們寫歌就有歌仔戲的曲調內涵。其實他們也寫了很多歌仔戲,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如果不是歌仔戲出身的話,很多人在外面也都參加子弟班。

Q:老師提到李登輝的例子,誤把他人的東西當作台灣民謠。我們從小看布袋戲,常看到人物出場精彩的口白與配樂,我們也無從分辨外來或本土,請老師就這部分做分享。

A:這是認知上的問題。我也承認音樂無國界,可以互相交流。但是我們要區分,有沒有我們的成分在裡面、有沒有我們的創作在裡面,這是比較重要的。大家知道,現在很多都模糊掉了,舉例來說,我聽到選總統的時候,競選歌曲竟然是〈快樂的出航〉,歌詞裡面唱「kamome、kamome」,這台灣人懂嗎?當然我們現在知道那是海鷗(カモメ),但那像話嗎?至於布袋戲的出場音樂,連西方音樂都進去了,它是很豪華沒有錯,但坦白講那個年代台灣人對音樂的認知還滿有限的。我們歌可以照聽、可以照唱,但我一再強調請大家去「讀」台灣歌謠。古蹟也一樣,要去「讀」古蹟,而不是走馬看花就好。做為一塊土地上的人民,對土地的認知,要從很多方面去切入,否則文化情感會薄弱。想要厚實情感,就必須去分辨、釐清。

其實我們的孩子對台語懂得越多,表達能力會比國語來得更好。台語語彙之豐富,各位很難想像,真不知過去老祖宗怎麼有辦法發明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用詞出來。舉個例,光一個「打」的動作,台語就有掔(khian)、揍(bok)、舂(tsing)、㧌(mau)、推(thui)、抉(kuat)、拍(phah)、揌(sai)、搧(siàn)、扒(pa)、擗(phia̍k)、揲(tia̍p)……。你的父母教你時,有沒有跟你說,這個拳頭出去要花多少力氣?用什麼姿勢動作?沒有嘛,都是我們自己的理解。跟父母互動的時候,我們會自己挑一個字去用,這就是台語細膩的地方,你們認真去想就曉得了。

有次我去柬埔寨爬吳哥窟,大家說爬那個石梯很艱辛,那麼陡,已經不是用爬的了,我說:「要慢慢控(khàng)」,從國語我一直找不出對應的字出來。我有時候說吳念真,他台語字也亂用,但他的語彙講得很傳神,比方「司機屈(khut)在車裡面,很傷身體」。我們台灣人也可以很精準地闡述自己的病情。吃壞肚子,用國語跟醫生說:「我瀉肚子。」這對醫生是很困擾的,瀉的程度如何需要解釋半天,但台語分得很清楚,落屎(làu-sái)、疶屎(tshuah-sái)、滲屎(siàm-sái)……都不同啊,不需要父母教自己都能了解,台灣人巧(khiáu)就巧在這裡。

Q:我原想推廣孫子讀台語給阿公阿嬤聽,現在聽老師講了以後,實在應該從歌謠開始,但我要用什麼方式或教材來推廣較好呢?

A:這個問題已經可以寫論文了。時代走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們的日常會話中,光「麥當勞」三個字用台語說大家就笑了。就是像這樣的障礙,無法去突破,真的很困難。父母要把責任感拿出來,我們的父母傳給我們的,我們有義務傳給下一代,這也是孝道的一部分。現在不會講客家話的客家人也很多,但他們保留客家話的成績比大多數台灣人還多一點。對於母語的消失,葉菊蘭曾經比喻:「客語要送進急診室。」我聽了就苦笑:「那台語是不是有天會進太平間?」眼前繼續這樣下去,我這句話就是正經的了。所以要盡自己的力量,盡量~盡量~盡量說自己的母語。現在學校也沒人在講、孩子也不講,這是社會的常態,不是個人有辦法解決。我在這裡要向政治人物提出一個要求:不要常常爭權奪利,都不去搶救文化,未來這將會是台灣很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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