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 4:余光中談島嶼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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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

余光中:島嶼與寫作

編按:

年過八旬仍精神矍鑠的詩人余光中,睽違四十年後再度跨海來到金門,從西子灣到料羅灣,以「島嶼與寫作」為題發表演講,受到當地讀者熱情地歡迎,演講廳座無虛席。

老詩人誦讀並解說多首與金門及其它島嶼有關的詩作,並以古詩音調吟唱蘇軾詩句,錯落有致的聲韻清雅動人,吟罷現場報以熱烈掌聲。其後,他縷述全球各地的島嶼文化與歷史,並以「沒有人是一個島」期勉所有聽眾。在最後的問答時間裡,現場讀者爭相提問,會後的簽書會更是大排長龍,展現了金門讀者對詩人的景仰和敬重。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贊助:台新銀行
承辦:金門縣政府文化局


▲ 詩人余光中在金門文化局演講,現場座無虛席。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蔡昀臻

 今天很高興從高雄來到金門,在《中國時報》、台灣文學館和金門縣文化局共同合辦的這個活動裡,跟大家見面。方才李縣長也提到,我過了40年才又來到金門。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世界變了很多、金門也變了很多,我們每個人都變了很多。記得上次來到金門,我是跟另一位小說家朱西甯先生一同坐軍機來的,第二天,金門的司令還邀我們在地下隧道裡吃早飯。

那時候的金門,是世界一大戰場,國際都很注意,尤其古寧頭那一戰,是華人世界非常重大的事件。那時我人還在香港。現在的金門,應該是苦盡甘來。

今天的活動名稱是:「作家撒野‧文學迴鄉」,我大概不會來撒野,迴鄉倒有一點這個感覺,因為我的父親是福建永春人。我們知道,在地理上,金門本來是同安縣,地緣上往北是安溪、南安,再來是永春。我父親以前做過安溪縣長,安溪縣長之前,是永春教育局長。我母親是常州人,當初讀了常州師範學校,被分發到永春教書,這是很大的變化,一個吳儂軟語的女老師,跑到講閩南話的永春來。我父親認識這位新來的江南女子,當然他們兩人剛開始一定是雞同鴨講、說不清楚的,不過年輕戀人總會找到能夠溝通的肢體語言與方式。

多年來,我經常回到閩南去。1947年,我在廈門大學讀過一學期,常到南普陀寺去,從廈門那邊看金門。當時還沒有金門戰場。這些年來我好幾次回廈門,參加大學校慶。另外,我也回泉州好幾次,還寫過一首詩叫〈洛陽橋〉。所以我到金門這個地方來,確實有一點回鄉的感覺。這個鄉,是一個包括漳州等等地方,一個大的閩南。

台灣有一群導演,這兩年拍了六部紀錄片,包括林海音、周夢蝶、鄭愁予、王文興、楊牧,還有我,等於作家傳記一樣,整個系列名稱就叫《他們在島嶼寫作》。所以我今天來講這個題目「島嶼與寫作」,準備跟大家分享的一些詩,都跟島嶼有關。現在我就從金門講起。

***

 以前雖然我只來過一次金門,可是我有幾首詩跟金門有關係。各位看到的第一首〈太武山〉,其實是另一首詩的片段,並沒有引全。那時已經有金門炮戰了。我有一些軍中朋友(主要是管管、瘂弦、辛鬱他們),在這首〈太武山〉裡面,我寫到了金門這些軍中詩人的朋友。我用他們的口吻,來揣摩他們在金門服役,面對國共內戰心中的感想。管管在金門服役很久,他應該是山東人,瘂弦是河南人,辛鬱大概是江北人。總之,這些低級軍官當時都從大陸來,他們站到海峽的這邊,回頭對抗對面、自己的家鄉,感覺一定是矛盾的。遇鄉愁、遇戰爭這種種矛盾的感覺,所以,我這麼寫道--

〈太武山〉

高粱是憂鬱的特效藥
安慰愁腸,斷不了愁根
一條運河貫通四肢和百骸,唱起
熊熊的讚美詩,讚美燧人氏
當大王的雄風來自西北
我是一尊怒屹的銅像

不知道國姓爺的幽靈喝不喝高粱?
放翁和稼老的茸茸鬚
蘸多少次黃湯? 劍閣棧和鬱孤台
西北風吹寒南中國海
零丁洋的孤魂喝不喝高粱?

莒光樓的城門向戰場,表弟們
點一盞北極星在雉堞上
在古城樓頭寫現代的史詩
古來的征人,我問你,誰最寂寞?
唯有飲者像我才留名
煙兄酒弟高適與岑參
地上亮誰的一截菸頭
無寐對縱橫的星斗?

蟠蜿在山的迴腸裡,出入新石器時代
炮嘯為節奏,海為背景
千畝綠油油從頑石裡逬開
能伸能屈在地下,依然能擁有
風雲和氣象,頭條標題和歷史
水中之石石中的意志,至堅至純
何須勳章來裝飾?

陣地對面隱隱是故鄉
野菊花溫柔地依偎著戰場
採一朵佩在排長的帽沿
一種天然的顏色,一種
非賣品始有的尊貴與清香
母親的樸素美
複瓣猶濕著秋晨的露水
排長,這是你難忘的形象

一九六一年 摘自《天狼星》

 

運河,就是全身的血脈,喝了高粱好像將這運河給貫通,伸向四肢百骸。「大王的雄風」來自宋玉《風賦》的典故:「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楚王「披襟當風」,他說:「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可是宋玉說:「這是你做大王的人才有此感覺。」此地的大王,指的是北邊的毛澤東,他們要來攻打台灣、侵略金門,所以抵擋的人說:「我是一尊怒屹的銅像」。

接著,心中就想了,此情此景,古人不知做何感想?比如鄭成功、陸放翁、辛棄疾……。「劍閣棧」當然講的是陸放翁,他有詩說:「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鬱孤台」是指辛棄疾:「鬱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西北風吹來,吹冷了台灣海峽。「零丁洋的孤魂」是指文天祥。

第三段:「莒光樓的城門向戰場,表弟們,點一盞北極星在雉堞上」,這些都是寫金門的即景。所謂表弟們,我當時是指軍中的朋友、詩人。「在古城樓頭寫現代的史詩,古來的征人,我問你,誰最寂寞?唯有飲者像我才留名」,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飲者像我」當然是指管管、瘂弦、洛夫、辛鬱……等等(笑)。「煙兄酒弟高適與岑參」也還是借唐人影射他們,又喝酒又抽菸(新樂園)的。「地上亮誰的一截菸頭,無寐對縱橫的星斗?」地上沒有任何光亮,只有隨手一扔、還未熄滅的菸頭……。

再下一段:「蟠蜿在山的迴腸裡,出入新石器時代」,因為金門砲戰的關係,一切設施都轉入地下,所以當然不是真的指遠古了。「炮嘯為節奏,海為背景,千畝綠油油從頑石裡逬開」,後來金門化干戈為玉帛,成一個綠化的地區。

接下來一段:「陣地對面隱隱是故鄉」,那就是指廈門了,或是指看不見的、更遙遠的北方。「野菊花溫柔地依偎著戰場」,當然金門可能會有菊花,不過我聯想到唐詩裡、前面提到的高適與岑參。岑參有一首五言絕句〈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重九那天他想念長安的故園:「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我勉強自己登高,可是沒有人送酒給我,我想到家鄉的菊花,這個時候應該是在戰場的旁邊,安史之亂,已經打到長安來了。所以我才說:「採一朵佩在排長的帽沿,一種天然的顏色,一種非賣品始有的尊貴與清香,母親的樸素美,複瓣猶濕著秋晨的露水。排長,這是你難忘的形象。」

〈太武山〉這首詩是寫於1960年,出自我的一本詩集《天狼星》。到了民國82年,我又寫了一首以金門為主題的詩,叫〈一片彈殼〉--

〈一片彈殼〉

那年的烈夏,有誰還記得
就是你這顆頭顱
跟那座剛強的孤島
怎樣將對陣的重炮
輪番的轟打給頂住
今夏,熱烈的只剩老太陽
那場炮火早散了餘燼
除卻這一片薄金屬
彈道學一件例證
考古學一截樣品
鎖在你舊傷的深處

終於,焚化爐將你吐出
一過了火滌之門
再難分是劫灰,是炮灰
誦經聲中,高僧肅然
將一粒舍利子鄭重揀出
但是我,遠在南部
卻聽見一聲金屬的厲嘯
越過島上千般的爭吵
越過眾口不休的嘈嘈
從那堆火燙的灰裡
一截復活的彈身

三十五年後回頭喊魂
對著古戰場的方位
只為它永忘不了
在歷史呼痛的高潮
一片彈殼撞開一顆腦殼
是多亮的燭光啊多響的分貝

一九九三‧七‧十一

附記:一位老將今夏去世,火化之後,在後腦揀出一小截彈片。那是三十五年前,也是夏天,金門炮戰的見證,一直留在他身上,不曾取出。雖是小小的一片,其意義當重於千百舍利子。

 

〈一片彈殼〉的主題是怎麼來的呢?請看最後的附記。當時我在高雄。第二段我說「一聲金屬的厲嘯,越過島上千般的爭吵」,那時的台灣意識形態已經非常分隔,大家還在爭吵政治,可是已經忘記了金門炮戰、忘記古寧頭、忘記金門為了捍衛台灣而付出的一切。所以當時我在報上看到這段消息(指附記),非常的感慨。


▲ 現場讀者勤作筆記。

***

 剛才提到,廈門大學曾經是我的母校。我21歲才離開中國大陸,在那之前,我出生在南京,後來因為抗戰,我到四川讀完中學,再回南京考大學,考取了兩所大學,其中一所現在叫南京大學(當時叫金陵大學),是教會大學。因為中共立國之後,認為所有教會辦的學校,都是資本主義、美國人的玩意兒,於是所有教會大學都併入普通大學,所以金陵大學被併入南京大學,因此南大是我的母校,廈門大學也是我的母校,加起來總共讀了兩年。我和父母離開廈門之後,到香港做了一年的難民,1950年才來台灣,之後考入了台灣大學,所以我有三個母校,南大、廈大和台大。

90年代初,我回到廈門大學。那時,我當然知道對面是金門,也常常到南普陀去。廈門也是一個島,在金門對面。無獨有偶,對面有廈門,這邊有金門,門當戶對,所以小三通就從這兩個門開始。1995年我去廈門,旁邊還有個更小更小的島,叫鼓浪嶼。相信在座各位很多人去過。這個島上是沒有汽車的,是很好、很安靜的一個小島。據說家家戶戶都有鋼琴,到了黃昏一片鋼琴聲。我到廈門大學認識一位當地作家叫徐學,有一天,他帶我跟我的妻子渡海到鼓浪嶼作客。女詩人舒婷住在鼓浪嶼一座古老的閩南古厝裡,我在她家吃了她燒的一頓地瓜稀飯,然後寫了一首詩謝謝她--

〈廈門的女兒〉——謝舒婷

廈門的女兒就住在
童話大小的島上
浪花鑲邊的島嶼
依偎在廈門身旁
也是廈門的嬌女

而靠在她的膝下
還有天真的石磯
像小雞跟著母雞
傳到第三代
就成了廈門的孫女

或許怕童話太輕巧
不敵搖撼的晚潮
便用英雄的石像
用悲劇巍巍的重量
把風波沉沉鎮住

她在我前面帶路
踏著韻腳的快步
小徑沿著石壁
一頁頁為我掀開
故事生動的插圖

圖裡只見到一角
或半角的白樓紅瓦
用琴音瀟灑
隔著樹影和斜巷
和我們捉迷藏

她帶我曲折進入
島嶼蔥蘢的深處
一級又一級天梯
把我帶到了高處
到了,她住的古屋

高比門神的雙扉
只透進半扇天色
空廓的廳堂上
有一點民初的什麼
在耳語著滄桑

她從爐灶邊出來
圓面的石桌忽然
佈滿了閩南口味
熱騰騰的地瓜粥
是我鄉愁的安慰

但是匆匆的渡輪啊
像傳說的金馬車
原來是南瓜變成
卻在碼頭邊喊我
說,已到了黃昏

隔著清明的暮寒
回頭是廈門的海岸
燈火已通亮
車塵和市場囂囂
正等我重投羅網

一九九五年

 

我第一段就寫兩件事情:廈門的女兒是舒婷,她住在鼓浪嶼,小得像童話一樣的小島,我把人跟島嶼並列下來。第二段,鼓浪嶼的旁邊還有塊大石頭,好像第三代,廈門的孫女。第三段,後來這塊大石頭上立了鄭成功的石像,所以我說「或許怕童話太輕巧,不敵搖撼的晚潮」,才會用悲劇的重量來鎮住風波。第四段的她,就指舒婷。那古屋應該是民初蓋的,我在她的島上好像灰姑娘,在神話裡覺得非常心動,因為今晚我就要回廈門去,回到廈門我像做了個夢,夢到我在鼓浪嶼一般。

各位看我的詩,尤其像這樣一首詩,都是短句子。最長大概八個字。有時我有意寫很短的句子,因為現在的現代詩,越寫讀者越不願意接受,遇到的毛病、問題,都是句子寫得太長。如果一行詩超過十三、四個字,甚至多到二十幾個字,叫讀者怎麼讀?詩有節奏,就像人體有呼吸一樣。一句詩要讀者換兩次氣才能讀完,那為何不變成三行詩寫出來呢?古代詩四言,後來五言,再來變成七言。七言之外比較長的,像李白:「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也不過10個字,而且李白的詩,他氣足嘛。再多一點的「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也不過11個字,夠了。要那麼多字幹什麼?

現代人因為語言不夠精練,不能表達餘味不盡的詩,所以越寫越長。近年來我參加大報、雜誌的評審,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大毛病,所以後來很多地方的評審我都不參加了,因為見不得這些詩。我評審的往往頭獎從缺,甚至二獎從缺,以表示無言的抗議。當然不是不可以有長的句子,你的句子長,你的中氣要是有李白這麼足,我也不反對。你氣又不足、又拼命拉這麼長,讀起來囉嗦,不得了。

下面一首。這是1995年我回到廈門寫的,也請先看後記--

〈浪子回頭〉

鼓浪嶼鼓浪而去的浪子
清明節終於有岸可回頭
掉頭一去是風吹黑髮
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
一百六十浬這海峽,為何
渡了近半個世紀才到家?
當年過海是三人同渡
今日著陸是一人獨飛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一穴雙墓,早已安息在台島
只剩我,一把懷古的黑傘
撐著清明寒雨的霏霏
不能去墳頭上香祭告
說,一道海峽像一刀海峽
四十六年成一割,而波分兩岸
旗飄二色,字有繁簡
書有橫直,各有各的氣節
不變的仍是廿四個節氣
布穀鳥啼,兩岸是一樣的咕咕
木棉花開,兩岸是一樣的豔豔
一切仍照神農的曆書
無論在海島或大陸,春雨綿綿
在杜牧以後或杜牧以前
一樣都沾溼錢紙與香灰
浪子已老了,唯山河不變
滄海不枯,五老的花崗石不爛
母校的鐘聲悠悠不斷,隔著
一排相思樹淡淡的雨霧
從四○年代的盡頭傳來
恍惚在喚我,逃學的舊生
騎著當日年少的跑車
去白牆紅瓦的囊螢樓上課

一陣掌聲劈拍,把我在前排
從鐘聲的催眠術裡驚醒
主席的介紹詞剛結束
幾百雙年輕的美目,我的聽眾
也是我隔代的學妹和學弟
都炯炯向我聚焦,只等
遲歸的校友,新到的貴賓
上台講他的學術報告

一九九五年

後記:清明時節回到廈門,參加母校廈門大學七十四週年校慶,並在中、外文系各演講一場(當地謂之「學術報告」)。四十六年前隨雙親乘船離開廈門,從此便告別了大陸。他們雙墓同穴,已葬於碧潭永春祠堂。廈大也在海邊,鼓浪嶼屏於西岸,五老峰聳於北天。囊螢樓,多令人懷古的名字,是我負笈當日外文系的舊館。李師慶雲早已作古,所幸當日的老校長汪德耀教授仍然健在,且在校慶典禮上重逢,忘情互擁。

 

所以浪子回頭,這是為我自己說的。這首詩是這樣子的:從「鼓浪嶼鼓浪而去的浪子」一直下來,直到「去白牆紅瓦的囊螢樓上課」,這一整段中間不停的。然後,最後一小段「一陣掌聲劈拍……」,這是一種蒙太奇手法。寫我在廈門大學準備上台演講前坐在第一排,主人正在介紹我這個人,等介紹完、大家拍掌,我就上台去演講。最後一段才寫現場,前面寫的都是回憶。回憶當初我如何離開廈門。其實也可以變成一篇短篇小說了。

***

 當年我從鼓浪嶼跟父母坐船,去了香港。在香港失學(當然也就是失業)一年,也就是1949到1950年。這一年,我生命掉到谷底,很低潮。第二年初,蔣總統在台灣復位,號召國人都去台灣,我父親當時是僑務委員,也是國民黨員,所以先回台灣來。1950年6月底,我才跟我母親來台灣,坐了一天一夜的船,在基隆上岸,暫時住在台北,後來進了台大。

抗戰的時候,我母親曾經帶我從上海,坐海船經過香港、經過法國人統治的安南、經過雲南貴州……,到四川會我父親。第一次我經過香港,小難民;第二次我去香港,還是個難民(就是國共戰爭);第三次去香港,我已經是教授了(到香港中文大學教書)。第三次去香港,從外文系轉到中文系;從講閩南話的台灣,去了講廣東話的香港,那是一大改變。

我在香港寫了很多詩。香港是這樣的,最大的土地就是新界,新界極南端、半島的尖上,是九龍半島,對面是香港島,旁邊還有大嶼山等一些島。香港島跟九龍半島本來是永遠租借給英國,還都不用還的,但1997為什麼香港要還呢?因為九龍界限街以北的廣大土地,那只能租99年,1997年要歸還中國,歸還之後,九龍半島就沒有生路了。在香港時,我住在沙田,那是九龍到廣州一條鐵路的中間一站,我在那裡寫了很多詩與散文。去到香港不久,我就寫了這首〈燈下〉--

〈燈下〉

無論哭聲有天長戰爭有地久
無論哭倒孟姜女或哭倒長城
無論是菜花田開花或是地雷開花
結果結酸果或是苦果
最後是一岬半島南去更無地
思舊友念故國一把晚霞竟燒去
只留下一盞燈給一個人
一窗黑邃長夜為背景
天地之大對一杯苦茶
倘那人夜深還在讀書
燈啊你就靜靜陪他讀書
倘那人老去還不忘寫詩
燈就陪他低誦又沉吟
身後事付亂草與繁星
倘那人無端端朝北凝望
燈就給他一點點童年
而倘若倦了呢,伏案欲眠
就用,燈,你古老而溫柔的手
輕輕安慰他垂下的額頭
白了的少年頭輕輕垂下
抗戰的少年頭,怒過烏髮
而亦如一隻熟透的瓜
沉沉垂向黑甜的故土

一九七五年

 

這是寫我自己。晚上我在中文大學教授宿舍裡,陽台朝北,念書、寫作都在一盞燈下。我想到自己的一生,我將這個「自己」推遠了一點,用第三人稱,寫成「他」。

還是在香港、還是我書房的窗子,向北開著。我讀杜甫晚年在三峽夔州寫的一些詩(其實說老杜老杜,但當年杜甫也不超過60歲),我寫這詩的時候,正好也與杜甫在三峽時同年(58歲),所以用點蒙太奇手法,把自己頭髮已發白的一位老詩人,在窗前寫詩的心境,拿來比擬老杜在夔州面對瞿塘峽,想像北方的心情--

〈不忍開燈的緣故〉

高齋臨海,讀老杜暮年的詩篇
不覺暮色正涉水而來
蒼茫,已侵入字裡和行間
一抬頭吐露港上的暮色
已接上瞿塘渡頭的晚景
淺淺的一盞竹葉青
炙暖此時向北的心情
想雉堞陡峭,憑眺的遠客
砧杵聲裡,已經五旬過半了
正如此際我驚心的年齡
不信他今年竟一千多歲了
只覺他還在迴音的江峽
後顧成都,前望荆楚
亦如我懸宕於潮來的海峽
天地悠悠只一頭白髮
凜對千古的風霜,而這便是
當薄薄的灰色漸稠漸密
在變色的暮色裡我遲遲
不忍一下子就開燈的緣故

一九八四年

 

在香港11年,我寫了很多作品。我去香港時,正是文革的末期,文革還沒結束。去到第三年,毛澤東才去世。可是我在香港很多作品都是抗議、譴責文革的,因此香港很多左翼文人、海外的左翼人士,都很不滿意我,給我的罪名是反華、反人民、反革命。我現在在大陸出了二、三十種書了,可是有些作品他們會刪掉,很多人、很多事都提不得。我曾經寫過一首詩給戈巴契夫,也寫過詩給達賴喇嘛,都不行的。所以我在大陸出的書,一開始為了消毒,拿掉不少,可是後來我寫了很多懷鄉的詩,比如那首〈鄉愁〉:「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現在大陸媒體又拼命叫我做「愛國詩人」(眾笑)。以前是反華、反革命的,現在變成愛國了。所以我寫政治的變化,很多事情如今都變得不可辨認。

我在香港譴責文革最猛烈的一首詩,是寫我從香港、大陸交界的落馬洲看大陸。我說:「生了梅毒,依然是母親」。梅毒指的就是文革,對中國傷害最大;母親當然是指大陸,雖然有文革,可是她還是母親。但海外左翼的人偏偏要倒過來看,說「雖然是母親,可是她有梅毒」(眾笑)。

***

 在香港11年後,我就回到台灣來了。為什麼回來呢?為什麼回來會住到高雄呢?台北的朋友都覺得,這裡面一定有故事。我說:「不是我選高雄,而是高雄選我。」那時候,李煥任中山大學創校的校長,積極請海外華人回來教書。當時的外文系主任是黃碧端(就是現在台北國家兩廳院的總監),就對李煥校長說,這時拉余光中回來,他大概會回來。

雖然離1997還有十幾年,但香港菁英分子大概都快跑光了,因為不願意留在香港,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當時鄧小平還出來保證,說:「沒關係的,一國兩制,將來你們香港人馬照跑、舞照跳。」鄧小平用他的四川話說:「管牠是黑貓還是白貓,只要能捉耗子的就是好貓。」聽懂嗎?意思是不用管什麼意識形態。但是鄧小平這句話我反過來講,我說:「紳士跟同志討論了半天,不管是白貓還是黑貓,聰明的小耗子,都跑光了。」(紳士就是英國人,同志就是中共,指的是柴契爾夫人去到北京談交還的問題。)

那時我正好從香港回來,幫當時的新聞局長宋楚瑜頒發金鼎獎。現在金鼎獎大家好注意了,但那時的金鼎獎奄奄一息,沒什麼人參加、注意,所以宋楚瑜請我跟林語堂的女兒林太乙回來頒金鼎獎。

剛回來的時候,我感於李校長的誠意,而且喜歡南部的人情,我夫妻倆都很喜歡高雄,就住下來,至今已經27年。高雄是我在世上住最久的城市,中山大學也是這世界上我教最久的大學。我雖然已從中山大學正式退休,可是歷任校長還是給我一間研究室,地下室車庫也有我的車位,所以我還一直留在中山大學。

來到高雄之後,我又寫了很多詩。當然,高雄不能算一個島,可是旗津是個島。我們在西子灣,雖然也不是島,不過有島的感覺,沙灘就在旁邊。我常常對台灣的聽眾說,一個人新搬一個家,要過了幾個月,進入情況後,才會寫詩、寫那個地方。所以我到了香港,寫香港;到了高雄,我也是過了一段時間,就開始寫高雄。等你真的能寫高雄,才算是在高雄「就位」。我後來寫台灣海峽寫了很多詩,我都覺得台灣海峽是我的(笑),就像三峽之於杜甫一樣。別人若寫得好、又寫得多,我就把台灣海峽讓給他,目前還沒有人跟我爭門前的海峽。

所以這邊我選了兩首詩,第一首是〈雨,落在高雄的港上〉,國中的課本都有選。有一次我到高雄一所三民國中去,老師很認真教了班上的學童,一起合誦給我聽。我一聽就說不對,有點錯了。這些學童把這首詩看得太嚴重了,唸到後來慷慨激昂。我說,停~~,這首是催眠曲,我要大家放鬆,我要高雄睡覺。

因為好久沒下雨,所以我怎麼說呢?我寫道--

〈雨,落在高雄的港上〉

雨落在高雄的港上
濕了滿港的燈光
有的浮金,有的流銀
有的空對著水鏡
牽著恍惚的倒影
雨落在高雄的港上
早就該來的冷雨
帶來了一點點秋意
帶來了安慰的催眠曲
把幾乎中暑的高雄
輕輕地拍打
慢慢地搖撼
哄入了清涼的夢鄉
睡吧,所有的波浪
睡吧,所有的堤防
睡吧,所有的貨櫃船
睡吧,所有的起重機
所有的錨鍊和桅杆
睡吧,所有的街巷
睡吧,壽山和柴山
睡吧,旗津和小港
睡吧,疲勞的世界
只剩下半港的燈光
有的,密擁著近岸
有的,疏點著遠船
有的流銀,有的浮金
都靜靜地映在水面
一池燦燦的睡蓮
深夜開在我牀邊

一九八八年

 

下面這首是〈讓春天從高雄出發〉。我從香港回到高雄,任教於中山大學的第二年,當時的高雄市長是蘇大頭(蘇南成)。有一次他聽我說起,香港有一個「朗誦節」,在每年年底,小學、中學都可以參加獨誦或合誦,誦詩、誦散文或誦戲劇片段,加起來大概有三萬人參加。我在香港也當評審,不是評廣東話,雖然他們大部分都用廣東話來唸,不過香港也有三、四個中學是國語教學的,所以我評的是國語的朗誦比賽。蘇市長一聽香港有這麼一個壯舉,就叫高雄教育局長來,說:「你趕快去籌備,我們今年也要來辦一個十萬人的朗誦比賽」,教育局長頭很痛了。那一年,高雄辦一個「木棉花文藝季」,因為木棉是高雄市花。我當時是中山大學文學院長,就跟市政府合辦,也請了很多音樂家、詩人,到高雄參加盛會。為了這個活動,我寫了一首主題詩。我想,高雄拿什麼跟台北比呢?好像什麼都比不過台北,可是春天總是先到我們高雄,我們用完了,才讓給你們台北去用,所以我寫了--

〈讓春天從高雄出發〉

讓春天從高雄登陸
讓海峽用每一陣潮水
讓潮水用每一陣浪花
向長長的堤岸呼喊
太陽回來了,從南回歸線
春天回來了,從南中國海
讓春天從高雄登陸
這轟動南部的消息
讓木棉花的火把
用越野賽跑的速度
一路向北方傳達
讓春天從高雄出發

一九八六年

 

 


▲ 金門縣長李沃士全場專注聆聽。

***

 當然,並不是現代人才在島嶼上寫詩,古人就有這個經驗了。最有名的一位,就是在海南島北望中原來寫詩的蘇東坡。蘇東坡真是一個大文豪。他是大詩人,也是位畫家,是米、黃、蘇、蔡四大書法家之一。散文方面,他也是唐宋八大家的一大家,也是一大詞家,實在是了不起的多才。他一生寫的詩都沒有寫到四川,順著四川東向,要到了赤壁,他才寫了赤壁賦,寫了「大江東去,浪掏盡千古風流人物」。到了杭州鎮江、到了惠州、到了海南島,他有名的詩才出來。他在海南島的北部,寫的這首詩叫〈澄邁驛通潮閣〉,他說--

〈澄邁驛通潮閣〉

蘇軾

餘生欲老海南村
帝遣巫陽招我魂
杳杳天低鶻沒處
青山一髮是中原

一一○○年

 

「青山一髮」這句話非常有名。我也曾經兩度去過海口,海口看雷州半島幾乎是看不見的,海峽滿寬。

我們吟古人的詩,不能像我用剛才的普通話來唸。我不知道高中老師教到古文或古詩時,有沒有叫學童吟誦?因為吟誦非常重要,光是用普通話來讀,完全不能進入情況。我的父親是泉州人,我母親是江蘇的常州人,我的舅舅當然也是常州人,小時候他們都以鄉音教我讀古文、讀詩,可是我後來發展出自己的一種腔調,可以念給大家聽聽。我現在因為年紀大了,聲音也沙啞了,可是在我中年以前,唸起來有金石之聲,可惜諸位聽不到(笑)。

念古詩一定要用吟唱的,用普通話唸,根本進不到古人的心中去。我在高中與後來讀大學的時候,念古詩都是用這樣方式吟的。而且我每天至少讀半小時英文詩,也是朗誦出來。我相信古詩的韻律感、節奏感,更能夠進入我的詩裡來。詩跟音樂的關係把它斬斷了之後,光只是默讀一首詩,心中也沒有鏗鏘的感覺,那這首詩寫起來是比較平面的。


▲ 余光中吟唱蘇軾〈澄邁驛通潮閣〉及一小段〈念奴嬌〉,抑揚頓挫音韻動人,吟罷現場報以熱烈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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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很多島,不單是詩或文學,都是文化的一種交流。歐洲的文化來自希臘;希臘的文化一部分來自埃及。埃及的文化怎麼傳到希臘呢?是經過一個比金門還大的島,叫克里特島。希臘是一個很大的半島,港灣很多,影響整個歐洲。後來,又有另一個島嶼影響歐洲。英國這個大島叫大不列顛,旁邊還有個比較小的島(但還是比台灣大),就是愛爾蘭。英國出了很多文學家,一直到現在。大家看今天的報紙,倫敦奧運開幕用什麼音樂呢?是莎士比亞晚年的戲劇──《暴風雨》的一段。愛爾蘭也不得了,島雖然小,在文學上出了很多大人物。像寫《格列佛遊記》的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就是在愛爾蘭寫的。愛爾蘭出了兩大戲劇家,一個蕭伯納、一個王爾德,兩個人都是喜劇、諷刺劇作家。王爾德的戲劇我已全數翻譯成中文,其中最有名、到現在依然上演的,叫《不可兒戲》。我翻譯的中文版,由楊世彭導演,今年5月間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連續演了5場。這是戲劇。

20世紀用英文來寫作的作家,包括美國人,包括各殖民地加起來,最偉大的是葉慈,他是愛爾蘭人。愛爾蘭還出了一個大小說家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寫《尤利西斯》,寫《都柏林人》。後來諾貝爾獎得主又有一個謝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等等等等,愛爾蘭出了幾乎一打的大作家。

島有它的缺點,也有優點,它比較能夠有一個距離感。至於缺點,可能是跟外界不交往。現在交通這麼發達,我想世界上很多島,都會脫離與外界隔絕的狀態。英文有個字叫做isolated,孤立、自閉,現在金門的情況絕對不是如此。多年來,我是在廈門看金門,今天終於從金門回看廈門。

我再多講一點島嶼給我的感覺。拿破崙是法國大革命的產物,後來他又變成一個君王。所以很多音樂家(包括貝多芬)、還有詩人(包括雪萊),都認為拿破崙是隨法國大革命而起,結果倒過來,被民主運動推了上來,變成君王,因此對他非常失望。很有趣的,二次大戰德國侵略歐洲,納粹的領袖不是德國人,是奧地利人;拿破崙也不是法國人,他是科西嘉島上的一個軍官。拿破崙後來到了法國,待在那裡,才變成將軍。

拿破崙這一生,跟他命運有關係的有三個島。你們看義大利地圖像個馬靴,很長的,伸到地中海裡去。西岸有個小島,可能比金門還小,叫厄爾巴島(Elba Island)。拿破崙第一次兵敗,就被囚禁在厄爾巴島。第二次,他又復出打俄國,在滑鐵盧受到重大挫敗,這一次就不放他隨便回來了,便把他流放到非洲外海的聖海倫娜島(The Island of St Helena)。他在那裡關了6年,死在那個島上。所以他是在科西嘉島竄起來,第一次被囚於厄爾巴島,第二次被囚於聖海倫娜島。他是歐洲大陸的霸君,結果給三個小島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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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我來講一下島嶼的觀念。蘇東坡當初被貶到海南島去,那是宋朝最南邊的疆土。把他貶到離天子最遠的地方,不讓他回到朝廷來胡鬧了,因為他反對王安石他們的新法。蘇東坡去了海南島之後,他心裡很鬱卒:「我什麼時候能夠回中原呢?」這麼地遠……。可是後來,他寫了幾句話安慰自己,他說:「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蘇東坡意思是,我到了海南島,什麼時候能夠離開這個島回到中原?「已而思之」後,他就說:古人認為「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也是四面都是海,跟地球的實況是相符的)。所以蘇東坡認為凡有生命的,哪個不住在島上?歐亞非也不過是大的島而已;地球在太陽系也不過是一個圓圓的島而已;太陽系在銀河之間,還不是一群島?島沒有什麼好自閉的。

英國17世紀一位詩人,也是聖保羅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一位住持,叫約翰‧多恩(John Donne),他的證道詞裡面就講過,那幾句話後來連海明威的小說都引用:「沒有人是一個島,自給自足。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部分,整體的一片段,不論誰死了我都受到損失,因為我和人類息息相關。所以不要派人去問,喪鐘為誰而敲。喪鐘為你而敲。」最後一句話,他的原文是 “Therefore, send not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海明威寫過一次大戰小說,叫《For Whom the Bell Tolls》(《戰地鐘聲》),喪鐘為誰而敲。這也就是我今天演講的結論──「沒有人是一個島」。謝謝大家。


▲ 現場讀者踴躍爭取發問問題,余光中讚許每一則提問都深具文采。

■ Q & A

Q:首先要向余大師致敬,今天真的非常感動。我覺得金門非常幸運能邀請到余大師,雖然短短一個多鐘頭,但我想現場很多前輩或年輕朋友,很難得會有這樣的機會,碰到大師為我們做精闢的演講。我比大師更早到高雄。我是道地的金門人,從金門高中畢業後,民國72年便到台灣求學,畢業後在高雄的學校服務,直到去年才從高雄鳳山的學校退休。但是大師在高雄27年,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非常幸運,今天能夠在這邊跟大師面對面。您方才現場也提過,40年前來過金門,在此跟大師建議,是不是不要再等40年了?金門也有大學。過去這裡或許是個小島,但未來也希望與國際接軌,希望大師也能比照北京一樣,有機會到金門來駐校、講學,給我們帶來一些文風的影響。歷史上,古有朱熹大師在金門講學,今日若有余大師講學,我想古今可以蔚為美談、成為佳話。

A:謝謝你的美意,方才你的一段話很有文采,像一段美妙的散文。我想機會一定是有的。我剛剛講了,我們的足跡雖然常常跑到北京、西安去,可是南方沿海很多都市,我們有很多機會去講學,所以我想來金門應該有機會。像泉州我也去過好幾次。第一次去泉州,因為天氣很熱,他們帶我去看洛陽橋,一直在流汗,所以我就不敢走洛陽橋。但我小時候在永春,我父親常常講,對它印象非常之深。上一次去泉州是清明節,天氣比較好,下了一點雨,我就把洛陽橋走遍了,一面走,媒體問我很多問題,我心裡還在一面數我走了幾步。我總共走了1060步。後來泉州人說,你一定要把這橋寫下來,才寫了一首詩叫〈洛陽橋〉。一共十段,每段四行。

因為現在大陸面對台灣,叫海西(海峽西岸),非常強調宣傳。泉州三年前蓋了一個「閩台緣博物館」,就是要拉攏福建跟台灣的感情。館長叫謝清海,之前我去泉州,他也接待過我,要我寫幾句話,讓他們刻在博物館牆上,我就寫了一幅對聯給他:「香火長傳媽祖廟,風波不阻閩台緣」(本來想寫「不斷」或「不絕」,可是那就變反面意思了),現在就掛在閩台緣牆上。那首〈鄉愁〉他將它放得很大,可是效果不大好,在白色的大理石上,用金的字。泉州有一個學院,叫做華光攝影藝術學院,一連蓋好幾棟房子,每棟房子向一位文化人致敬。因為他們最強的科系是攝影,第一棟房子就以郎靜山來命名。第二棟房子蓋好了,用我的名字來命名。而且還要我將來去住在那兒、捐一點稿件之類的,所以我還會去泉州。因此我的足跡還會在台灣海峽的,一定有機會的。

常駐金門大學這件事,現在已經有一位大詩人在這兒了,鄭愁予。所以我很感激,但有機會我還是來的。另外金門還有一位傑出的作家,也是從我們中山大學畢業,就是吳鈞堯,太太是詩人顏艾玲,夫妻倆金童玉女,他也一直說我應該來金門一下。

Q:余老師的文章很早就在國中課文出現,現在我是高中學生,走在文學路上,每天看的是一樣的景物,無論是小花、小草或學校與人接觸,難免會有感而發,但當一再一再地重複,卻再也沒辦法擁有同樣的感動,或產生不同的想法。很好奇您如何對萬物產生這麼多不同的感覺?可以有這麼多的描述?如何在平淡無味的生活中,去感受它真正的美好,並把它寫下來?這是我自己在學校遇到的瓶頸。再來,剛剛老師您提到新詩,我好奇的是,現在新詩是否也可以像古詩一樣朗誦?有格律的新詩,有沒有它獨特的朗誦方式?

A:剛才你最大的一個感想是:你覺得老待在一個地方,生活經驗缺乏變化,寫作就會重複,好像遇到瓶頸。古人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書讀得越多,感想也就越多;世界看得越多,當然主題就更多。我在別的地方常常演講一個題目:「藝術經驗之轉化」,意思就是說,你讀一首詩,也可以把它畫成一幅畫;你看了一本小說,也可把它改編成戲劇。詩、繪畫、散文、小說、攝影、建築……,這些不同藝術之間,可以互相影響,你不必親身經驗。所以讀萬卷書還是一個很好的辦法,而且也有許多英雄豪傑並不是旅遊家,並不像唐三藏一樣到印度去、並不像胡適一樣要到美國去,就在自己家鄉,也可以看出很多道理來。耶穌所到的地方不出一百英哩,哲學家康德、叔本華很少離開他的家鄉,因此旅遊是不是必要的條件?也不一定,你觀察得好,也還是有很多美感。不過多讀、多欣賞藝術,呈現的人生經驗一定有很大幫助的。

Q:剛剛您在演講中提到兩三次大作〈鄉愁〉,請問您的鄉愁當時是發生在祖籍地永春?還是出生地南京?或是求學地重慶?麻煩大師簡短介紹一下您這首詩的歷史背景。

A:這首詩差不多是1972年寫的,那時還在文革的後半段。當時我在台北,政治天翻地覆,根本不可能返鄉,所以我是在那種哀愁之下寫的。至於是不是我個人經驗、所懷何鄉,那倒不一定。因為我剛才講過,我生在南京、中學在四川、讀過三地三所大學,夫妻講的是四川話。我們難忘四川經歷,一直講的都是四川話。講四川話的場合,已經超過四條大川。我的父親是泉州人,我的祖父100年前在永春辦了一個小學,去年10月那個小學慶百週年紀念,就把我這作孫子的請回永春去,這些都是我的家鄉。有個人的小家鄉,也有整個中國的大家鄉;有小我,也有大我。鄉愁不必然是地理的,鄉愁還包括歷史,也包括文化。像我是南方人,我離開時21歲,當時我是在長江流域,從來沒有到過北方,可是瘂弦寫他的河南經驗,他的紅玉米掛在屋簷下,我看了也鄉愁。因為我讀了很多舊小說,都是在華北發生的。所以文化跟歷史,也是鄉愁很多元的成分,讀書人的鄉愁,就有整個中國民族的文化背景在裡面。

Q:剛剛小妹妹問到寫詩的問題,我想到余老師曾經講過,寫詩有三個要件:閱讀之必要、想像之必要、同情之必要。我還想到余老師寫過一首詩〈叩問人生〉,叩問你是誰。您提到,少年時困惑、中年時失落,到了老年時,放心。余老師的少年時期我來不及參與,您的中年時期剛好是我的高中,那時我讀了非常多您中年的創作,《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白玉苦瓜》……。今天非常高興的是,從您剛剛的結論:「沒有人是一個島」,我覺得我又銜接到了您的老年,就是那種「放心」的感覺。我現在要回頭請問一個問題:我們今天翻開離島金門的歷史,大抵都是充滿了戰亂、極度貧困。從冷戰對人性的傷害,到戰地政務對人心的壓抑。可是今天因為超級的福利,一下把金門推上全台最幸福的第一名,倒是我們鄉親是不是真的安身立命了呢?是不是身心真的安頓了?達到了剛剛余大師提到的,有個至高點「沒有人是一個島」這樣的境界了呢?我想到鄭愁予老師曾經在《金門日報》寫過一篇文章〈風獅爺姓什麼?〉,他就是在叩問金門的宗親選舉。我想請問余老師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金門有這麼樣一個特殊的成長歷程,您是否也可以為金門寫一首詩,讓我們能像高雄一樣,落下那樣好、那樣生動的雨,讓我們得到真正的撫慰?

A:要為一個地方寫詩,絕對不是匆匆一日的印象,要對那個地方的歷史、文化有相當認識。同時自己要真正地在那邊住一段時間,就是我剛才講的「就位」的感覺。經歷過春夏秋冬,然後定居下來了,你的眼睛就看到很多主題出來,才算是有資格來「就位」。匆匆寫,恐怕不見得有把握。當然台東我也是住過。現在台東大學的一面牆上,有我一首詩就叫做〈台東〉,也是匆匆一個晚上,將台東之美誇獎了一番,寫台東大自然的可愛--

城比台北是矮一點 天比台北卻高得多
燈比台北是淡一點 星比台北卻亮得多
人比西岸是稀一點 山比西岸卻密得多
港比西岸是小一點 海比西岸卻大得多
街比台北是短一點 風比台北卻長得多
飛機過境是少一點 老鷹盤空卻多得多
報紙送到是晚一點 太陽起來卻早得多
無論地球怎麼轉 台東永遠在前面

 

我參加屈原的祭典,在汨羅江邊,每一年都寫了詩,寫了七首之多。在那邊我無意間講了一句話:「藍墨水的上游是汨羅江」──我們的文學,溯回原始的靈感就從屈原開始。後來我到汨羅江市,那邊的紅布條,上面就寫著那句話。我能不能夠為金門寫首詩、或寫句話?我想這也是有可能的。


▲ 開場前書商設攤展售余光中歷年作品,讀者紛紛選購以備請詩人簽名。


▲ 演講結束,大批讀者持詩集及海報上前請求詩人簽書,行列浩大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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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投,來趟知性小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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