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試讀:一個人的微湖閘

5歲的小蕙子,參與儲小寶甜蜜又苦澀的愛情;守著早逝玩伴小桔子不可告人的祕密;看著身體裡住著另一個女人,並不停尖叫的楊嬸;以及無法停止摧殘爺爺奶奶的那把時間的刀……

時間,在微湖閘的牆上輕輕的走。走過儲小寶額頭上的深紋;走過小桔子被填平的墳;走過和少年私奔的楊嬸;也走過成為廢人的奶奶。那一年,小蕙子站在歷史之外,她已成年。儘管如此,有些事情,依然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在時間之外。

透過雙重視角,一個是童年與少年的小蕙子,一個是站在歷史之外的成年人「我」,備受注目的新生代作家魏微向時間、向時代下戰帖,她以細語對抗巨大的遺忘,以情深對抗失去知覺的日常生活,雖然毀壞仍以驚人的速度在我們身後追趕。

一個人的微湖閘

作者:魏微
出版社:寶瓶文化公司
定價:元
出版日期:2008/02/18

作者簡介:魏微

1970年生。作品已譯成英、法、波蘭、日、韓等多國語言,韓國將在2008年同步推出她的兩部長篇小說《拐彎的夏天》與《一個人的微湖閘》(簡體版書名為《流年》)。

 魏微是一位用減法寫作的作家。她說,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絕不用兩句話,有時她甚至會在「的地得」上推敲,以找到一種流暢的語感。如此字字斟酌,她的作品除了為她贏得「難得可貴的小說藝術家」高度讚譽,也一如鍾文音對《拐彎的夏天》的推薦:「我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部好看至欲罷不能的小說,它讓小說回歸日常生活的本身,從而在日常裡切入每個異質性的非日常時刻。」

 雖然魏微24歲才開始寫作,卻已獲得不少獎項,小說與散文更多次入選選集。其中,《拐彎的夏天》獲第二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提名,甚至魏微是在六年級生中,第一位獲得極具重量的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的作家。

 另外,魏微並曾獲第二屆中國小說學會獎、第十屆莊重文文學獎,及入選1998年、2001年、2003年、2004年、2006年中國短篇小說排行榜。

 已出版長篇小說《拐彎的夏天》、《流年》;小說集《越來越遙遠》、《情感一種》;散文集《你不留下陪我嗎》、《到遠方去》、《既曖昧又溫存》。

 

【性的童年】

 

 現在,讓我再把時光掉轉到七十年代中期,我的童年時代。我先來說一個人,叫小桔子。

 那時候,在微湖閘,生活著一群和我同年齡的小孩子,比如小桔子,小鳳子,也有年紀稍大一些的,像楊嬸家的三姐……大院裡,這七八來個孩子代表著微湖閘的第三代人,他們在這裡度過了懵懂無知的童年,這裡,留下了他們一生中最初的、倉促的記憶,那舊紅色的背景,正午的陽光是白顏色的。

 廚房的門前有一棵老榕樹,春天的時候,榕樹開花了。──我不知道榕樹是否開花,總之,在我的記憶中,榕樹的枝條是粉紅色的。站在樹底下看,榕樹很像一把傘,有時候,細碎的陽光也會落進來,刺癢了孩子們的眼睛,他們便笑了。

 這一群孩子,在微湖閘度完了童年,也就離開了。他們到了該念書的年紀了,便被父母送回各自的小城。——那時候,微湖閘是沒有小學的。他們天各一方,彼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也有永遠長不大的,她永遠停留在六歲,像小桔子。

 小桔子是個漂亮的、安靜的小孩子,姓楊,她父親是微湖閘的現金會計,她母親也在微湖閘工作。

 她上面還有三個姐姐,肩挨肩的四個孩子,形容整齊而娟秀。他們家住在我們的前排,兩間普通的套房裡。有時候,嫌太擠了,父母就把三個姐姐送回老家,單單留下小桔子,因為她體質柔弱,個性嬌憨可愛,同時也很聽話。

 我奶奶很喜歡小桔子,她常常對我說:「你看,你長得沒有小桔子好,又不聽話,你們要是能換一下就好了。」

 小桔子常來我們家玩,我奶奶總是給她吃最好的點心。每次,我總是等她把點心吃完了,才開始吃自己的,一邊吃,一邊拿眼睛覷她。那意思就是想饞饞她!後來,我和小桔子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起源於一件祕密。

 有一天中午,吃完了飯,我睡不著覺。奶奶便打發我說:「你去找小桔子玩吧。」

 就這樣,我朝小桔子家走去了。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中午,太陽很高遠,陽光卻是近的,貼膚的。想起來,這一幕就在眼前。我撿起了一根樹枝,一路上拖著,掃起了很多灰塵。

 小桔子家沒人,父母大約外出了,兩個房間也緊鎖著,怎麼也推不開。窗台前有一只小凳子,所以我就爬上去了,隔著玻璃窗朝屋裡看。

 我看見了小桔子,她正把身體壓在桌子的拐角,她的身體浮起來了。她是背對著我的,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只看見她頭頂上的蝴蝶結在微微地震顫。

 我貼著窗子看了很久,這才問道:「小桔子,你在幹什麼?」

 她一下子從桌子上滑下來了。她看見了我,神色慌亂而羞愧;她臉色潮紅,似乎剛從一場掙扎中脫身出來,在輕聲地喘息著。——現在,你自然也知道了,這個五歲的女孩子在自娛。

 她開門讓我進去了。我坐在籐椅上,她呢,扶著門框輕輕地站住了。正午的陽光落在她的衣衫上,臉上,眼睫毛上,也不知可否是陽光的緣故,使得她整個人的神態顯得很異樣,有些假。有一瞬間,她的眼睛是看到我的眼睛裡來了。我後來知道,她是在打探我,看我是否知道,或者知道了多少。

 我的臉有些紅了。我揣測到了一件事情,我知道,我的揣測是對的。

 我們不著邊際地說了一些話。總之,你可以想像得出,兩個孩子各懷鬼胎,心虛而氣短。她們甚至笑了起來,她們的笑容僵硬而短促,死在臉上,不發出聲音。

 從她家走出來時,頭有些暈。那天的陽光很明亮,我剛才說過,那是春日裡從來沒有過的好陽光,很眩目,恍若夏日。也許我們根本就沒有談話,坐了一會兒,訕訕的,就散了。我拖著樹枝走在來時的路上,自己也不能相信,就在這一個來回之間,不過十幾分鐘吧,我發現了另一個世界。

 在來時的路上,我還是個孩子,剛吃完了飽飯,走在陽光底下,很茫然。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也從不去想它。大約是遇見小桔子,說上兩句話,就回家了。

 後來呢,我確實回家了,也遇見了小桔子,也說了兩句話。我拖著樹枝,像來時一樣掃起了很多灰塵。但是,一切都變了。

 我走在陽光底下,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個腳印的。我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沈著而拖沓。物質世界是如此的真實,較少偽飾。我們從其間走過了,看見家家戶戶的門都開著,我們看見了一些桌椅,笑逐顏開趴在窗口剔牙的人們,衣著光鮮的人們。殘羹冷炙還沒有收拾,一支筷子擱在碗上,一滴飯粒子黏在人們的嘴唇邊。一碗湯汁,不小心潑了,還沒有來得及揩乾淨,湯汁從桌子的邊緣淌下來,一點一滴的。

 總之,我們從其間走過了,我們看到的都是一些具體實在的物體。我們看不見個人的私慾和隱痛,那些齷齪的小祕密,那個更廣大無垠的世界,它深藏在裡面。

 

 我也很奇怪當年的自己,竟是那樣的坦蕩從容,無動於衷。一個小孩子的自娛,我看見了,搭訕了兩句,也就回家了。

 我走在正午的陽光底下,看見自己的影子矮而肥。我聽見了自己的喘息聲,有一種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無力的。身體更加重了,一點點地往深裡沈了下去了。也更加輕了。我把手指塞進嘴巴裡去,我開始吃我的手指甲。

 第二天,小桔子來看我。我們在家門口的菜園子裡玩了一會兒,她攀附著籬笆牆站住了。她的手輕輕地剝著籬笆上的泥垢,非常不介意,她笑了起來。她說:「有一種遊戲是很好玩的。」

 我大約也猜到,她說的是昨天的事情。她並不放心。

 後來,我們又說了一些話,小桔子突然哭起來了。她輕聲地央求我說:「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真的不能。」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我的眼前又浮現了昨天的情景,她伏在桌子的拐角,她在用力,她頭上的蝴蝶結在微微地震顫。那是兩隻病態的蝴蝶結,粉紅色的,絲綢質地,沒有生命。

 我拿起她的一隻手,握在手心。溫涼的小手,柔軟而潔白,沒有血色。我說:「你放心——」我輕聲地說著,眼睛看著前方,不知為什麼,我也哭了。我的眼淚迅速地淌下來,很平靜的一種哭泣,像是站在自己的身外;我猜想,我是在安慰她。

 就是在這一天裡,我和小桔子成了朋友。我們共同守著一個祕密,我得為她保密。為了賄賂我,她又給我講了一些具體的細節。總之,在她眼裡,這件事也很平常,因為大人也是這樣做的,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有些不高興了,我說:「那你剛才還哭了呢!你為什麼還叫我保密?」

 小桔子把手掌放到泥土裡,翻來覆去地玩了一會兒。她說:「有時候會有些害怕,擔心大人會撞見。」

 我說:「到底撞見過沒有呢?」

 她低了低眼瞼說:「撞見過。」

 我們沿著籬笆牆坐下了,在那早春的陽光底下,空氣明亮而清寒,園子裡的茄子秧被霜打蔫了。園子外,一排排樹木靜靜地生長,一陣風吹過,帶過來清新的植物的氣息。總之,春天來了,萬物都在生長,我知道的。

 在我的視線所及之處,我還看見一些成年人,從我們身邊黯然地走過了,他們背著手,稍稍駝著背,他們有很多心事嗎?——他們不快樂?他們都是結過婚的人,一些老人,肥胖的中年女人……經歷過歡愛,也荒唐過。現在呢,安靜了下來,世界在他們眼前恢復了尋常的面目,有陽光,樹木長出了新綠,腳底下的甬道是由一塊塊細小的石頭鋪成的。兩個小孩子坐在園子裡,雙手抱住膝蓋,很像「小大人」。她們在說些悄悄話嗎?——可是天知道,她們會說些什麼?

 他們搖著頭笑了起來。

 一個婦女在織毛線衣,她一邊走著,一邊慢慢停下來,在數毛線衣的針數。

 我奶奶在餵雞。她站在家門口,手裡抓著一把稻穀,一邊嚕嚕嚕地叫喚著,她說:「蘆花雞,阿黃,小雀子……來家吃飯了。」——她給家裡的每個小雞都起了名字。

 我轉過身來,拿手攀住了籬笆,我想看看奶奶。那是第一次,我以一種奇異的眼光來打量著這個與我朝夕相處的女性,她老了,安靜而慈祥,她在很多年前,就與我爺爺分床而睡了。

 我在想著,她是否也有過年輕的時候,她作為一個女人……她的熱情的、奔放過的身體——她奔放過嗎?

 我難以想像。直到現在,我才發覺,我並不了解她,這個與我耳鬢廝磨的老人,對我來說,是個謎一樣的陌生人。

 什麼都是陌生的,就連小桔子。這個當年只有五歲的小姑娘,長著一副聖女般的、端莊而恬靜的面孔,她的皮膚白皙潔淨,幾近透明。她的眼睛是單眼皮,可是很大,聖光在她的眼睛裡閃爍。她看人時的眼神,是那樣的清澈、純潔,略帶羞澀。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她常常笑起來,露出了她的小小的白牙齒。她拿手捂住了嘴巴。

 她的頭髮黑中帶黃,稍稍有些捲曲,劉海處就像燙過一樣——她是自然捲的頭髮,既洋氣,又自然。

 總之,就是這樣一個長著天使般容顏的小姑娘,誰看了,都會摸摸她的髮辮和臉蛋,讚嘆兩句,說:「給我做女兒好不好?我給你糖吃。」

 小桔子總是搖搖頭,笑著跑過了。

 這時候,你再也不會想到,她有了自己的性事。她為自己感到羞恥,常常一個人就哭起來。她有了自己的隱祕,在她那狹窄的、黑暗的天地裡,只剩下了那些隱祕。她被它們壓得喘不過氣來。你再也不會知道。

 

 小桔子說:「這種事情其實也沒多大意思,做了以後很乏味的。」她吃吃地笑起來,才五歲的人,撇著成人的腔調,話語間有一種老氣橫秋的聲氣。

 她袖著雙手,坐在家門口的矮凳子上,整個人的姿態是單調的,身影薄如紙片。她臉色蒼白,唇色淡而白,她把頭倚在磚牆上,清平的眼睛裡全是陽光。

 常常有這樣的時候,她坐著,是和暖的春天的下午。院子裡靜靜的,人們都上班去了。也有一些人,從陽光底下走過了,他們拐了個彎,走進了一條甬道,走遠了。他們的影子打在磚牆上,倏地一下消失了。

 起先,她坐在家門口的矮凳子上,也不想做什麼,一下子也難以想起什麼。天地是那樣的遙遠,人是小的,一切都是不著邊際的。

 後來,慾望就來臨了。慾望總是在不期待中來臨的。你永遠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它為什麼來臨,你也掐不準它的時間。有時候是在白天,有時候是在晚上,在睡夢裡,一個手勢間。有時候是在別人的笑談裡……總之,它來臨了。沒有任何預兆,就像一陣風一樣,它從天而降,突然間來到了你的身體裡。

 這時候,你有什麼辦法呢?

 她轉身朝屋裡走去了,她穿過客廳,來到臥室裡。臥室裡光線幽暗,紗窗上沾滿灰塵。紗窗上也鑲嵌著金魚,有一瞬間,金魚好像全活了,一條一條的,在泛波的紗窗上游動。

 她走在家具與家具之間,看見一些微小的縫隙,有一隻蜘蛛結了網,從縫隙裡探出頭來。

 桌子,椅子,五斗櫥,床……靜靜地立在角落裡。好像它們也生出了眼睛,成了一個孩子隱祕的見證。

 她立在桌子邊,把手搭在桌子上了。輕輕一躍,她的身體就懸空了,她就飛起來了。

 在這一切似是而非的過程中,有一些東西是恍惚的,不確定的,同時又是真實的,硌人的。比如說焦慮,無聊感,喘息聲,那當然也是有的,可是並不過分。即使是激動,那也是一種心平氣和的激動。總之,不是第一次了,所有的動作都是諳熟能詳的,也不新鮮了。緊接而來的是肉體的快樂,在那一瞬間裡漫山遍野,鋪天蓋地,可那也只是快樂本身,不更多一點,也不更少,是屬於平常的、人類的快樂,也不誇張。

 這一切做完了呢,她就從桌子上跳下來。她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喘息著。現在,她要休息一會兒,真累啊,身體已經疲遝了下來,它軟弱,空洞,虛無,它在它自身之外,就像一具屍體。心還在猛烈地跳動,速度之快,她的身體已經完全跟不上了。她開始乾嘔。

 窗子外陽光明亮,她知道的。那是一個真實的人世,有很多生命,各式各樣的物體。日常生活靜靜地湧動著,發生著,向前伸展。也有一些人從窗前走過了,他們探頭張望著,因為隔著紗窗,他們很難看見什麼,他們伸了一下舌頭,自以為很俏皮的、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這樣,他們走過去了。

 她來到室外,重新坐在小凳子上。家門口有一棵老榆樹,春天的時候,滿樹的葉子盛開了。她把手伸到袖筒裡去,像剛才一樣,她是那樣的安靜,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她又恢復成了一個完整的小孩子,穿著花襯衫,長著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有簡單的思想,不多的一點知識。笑容純潔而無邪。

 極偶爾的,她也會回想起剛才的那一幕,在龐大的、陰沈的屋子裡,她的動物的身體。真的,已經記不起來了。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情了,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她抿著嘴巴,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陽光更加昏黃了,陽光下樹影婆娑,她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

 

 這就是小桔子的故事。

 很多年前,我答應過她的,為她保守這段祕密;很多年後,我把它公佈於眾,寫進我的小說裡。我從來不想說,我是個純潔的孩子,天真爛漫,自然天成,我不是。

 我只想告訴你,在孩童的世界裡,——在某一類孩童的世界裡,你可以看見色情和慾望。如果你細心察看,你肯定看得見的。也許在很多年前,你也曾經是這樣的孩子,你受過它的壓迫。你的整個童年黑暗而陰沈,就因為你受過壓迫。那是肉體的壓迫,也是快樂的壓迫。

 快樂來得早了些,它在你小小的身體裡攪得你不安寧,它超過了你那微小的肉體的負荷。你被它壓垮了。你開始覺得這是在犯罪,犯罪感與日俱增地生長在你的體內,它超過了你,它曾經是你的全部,是不是?

 你也許覺得,比起那沈重的犯罪感來說,肉體的快樂簡直不算什麼。它來得如此艱難,也不是時候,總之,你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它簡直要了你的命。

 或者呢,你是另一種類型的孩子,就當你是個女孩子吧。你天真,純潔,明朗。在很多年前,魔鬼還沒有攀附上你的身體。——會有這種女孩子嗎?

 這個孩子,她小小的,像紙片兒一樣單薄;她梳著馬尾巴,穿著碎花布的襯衫,倚在正午的門框裡曬太陽。剛吃完了飽飯,人有些癡呆,她袖著手,把手指朝衣袖裡搆了搆。光只是想笑。

 她是象牙膚色,有著小小的細米牙齒,形容還沒有長足,人是含糊的。

 她的胸脯很小,是扁平的,還沒有性別的存在。身體也是小的,感覺不到快樂,也沒有痛苦;絕大部分時候,她可以忘卻她那真實的肉身的存在。

 她沒有慾望,也不敏感。身體的快樂在她身上睡著了,要到很多年以後才能甦醒過來。她是真正的天使,一個純潔的孩子,人類文明的驕傲。

 她看《十萬個為什麼》。有時候,她把手握在媽媽的手心裡,認真地走路。她抬起頭來問:「媽媽,為什麼月亮會在晚上出來呢?」

 她媽媽也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對於成人是深奧了些。

 她對於世界的認知是循序漸進的,先是情感的,後是科學的。總之,她的世界清潔,整齊,飽滿,那裡頭沒有慌亂。

 世界有很多扇窗口,在她的童年時代,它只為她打開最純潔的一扇。她是個幸福的孩子。

 要到很多年以後,她足夠成人了,世界才為她打開別的窗口:情慾的,羞恥的,道德的……她從每個窗口走過,總不免要探頭張望,或者駐足停留。她就這樣走過了她一生中的無數個窗口,從少女到青年,到婦女……每一扇窗口的打開都是那樣的及時、適當;每一處的風景,不管美醜,她都可以承受。

 等到她老的時候,一切都經歷了,一生富足而飽滿,她微笑著沈默了。

 是的,對於有些人來說,成長的秩序總是那樣的井然,有條理。情慾在最適當的時候到來。情慾跟著身體一起成長,情慾以一種最恰當的方式得以滿足。在她一生的最初幾年裡,她坦蕩,明朗,喜悅。她從不懼怕。她的身體正在沈睡,她沒有其他的慾求。

 

 可是,在這篇小說裡,我想說的前一種孩子,她過早感知到了身體的存在——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構成了她短暫一生中最黑暗的、驚悚的記憶。她和她的記憶一起成長。她至死也沒能從那記憶中解脫出來。

 這個小孩子,如果單從外表上看,她和別的孩子沒有什麼區別。她瘦弱,蒼白,常常咳嗽。她話不多,偏於安靜,看上去不是那種躁動不安的小孩子。她的神情也偏於單調,老到。總之,她不是那種靈動的、眉目傳情的女孩子。

 她的樣子,一下子也很難描述清楚。如果要用一幅圖景來表現,那就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子,她毛髮直豎,雙手扠腰;她站在一堵磚牆前,看上去很空洞。她的神情是較為複雜的那種,既是女童的,又是女人的,兩種神情天衣無縫地鑲嵌在她的臉龐上,既獨立又交融。

 她正在發怒,也許是因為焦慮,也許來源於日常生活裡一些不如意的事情。總之,這是一幅關於性意識的畫,在這個六歲女孩子的臉上,你可以看到一些元素,比如青春期,情慾,焦慮感和力量……可是誰又能畫出這樣的畫來,不需要脫衣服,沒有道具,只是借助於一張臉,就讓人覺出這是性意識?

 誰又能畫出一個簡單的女孩子,她內心的成長史。她把自己包裹得那樣緊密。平靜的外表,開朗的笑聲。小心翼翼的,偶爾也有潑辣的動作,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誰又能畫出她微小的身軀裡,深藏著的思想,南轅北轍的場景……種種隱祕。

 大人都記得,她怎樣一天天地長大成人。她蹣跚學步了,會說話了,能寫一些簡單的阿拉伯數字了。她學會自己用筷子了,吃飯的時候,她站在凳子上,身子剛好搆到桌面,一頓能吃一小碗飯。

 她能做些簡單的家務活了,洗自己的小手帕,背心和褲衩,有時也跟她媽媽搶搓衣板用。

 她能和人拉家常了。坐在人們的腳邊,一起剝毛豆米,總能夠一遞一聲地說著話,地道得很。

 她有了性意識了。有一天,大人無意間撞見了,百思不得其解,才剛兩分鐘前,她還是個坐在窗沿下玩泥巴的小孩子,這件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它從何而來?

 所有人都不知道。

 它是一個謎,永遠沒有解釋。

 人們只是震驚於這樣的場景,搖了搖頭,也不想點破它。實在看不過了,也只會輕輕地拍一下她的屁股,若無其事地笑道:「怎麼這樣不爭氣!」說完了,就朝屋外走去了。

 再也沒有比這更毛骨悚然的一幕。這個小姑娘站在客廳的陰涼裡,陽光沿著門洞灑進來一小塊長方形。陽光與陰涼是截然分開的,像人世的陰界與陽界。

 她睜著眼睛看到陽光裡去了。整個人就像一樁物體,也沒有感情,也沒有思想,只知道身體是熱的,脊背上冒出汗珠來;也是冷的,冷到慘然的地步。

 在那以後的日子裡,照樣也「行樂」,只是冥冥之中總看到一雙眼睛,它是慈祥的,沈默的,飽含世故的。它在她的身後,在她的頭頂上,在角落裡。有時候真是擔心的,抬起頭來,怕屋頂上會生出一雙眼睛來。它無處不在,它是神的眼。

 還有那雙手,那是一雙溫綿的手,充滿了老繭和溫度。它在她的脊背上只輕輕一拍,她的世界就亂了。

 她還會聽到一種聲音,它是搭訕著說的,裝作很不介意的樣子。它說:「總這樣不爭氣。」那聲音隨處都是,它在空洞的世界裡飄著,隨處都是。

 那聲音響徹晴空,在陽光底下,在飯桌邊,在和小朋友的遊戲裡,在睡夢裡。她一下子就驚醒了,她知道,那聲音在她的身體裡。它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在她出世以前,它就深遠地、恆久地存在著。

 在她出世以後,它來到了她的身體裡,它跟隨著她。——它跟隨著她,如影隨行。

 它是人體的一部分,它是羞恥心。想起來,人哪兒來的羞恥心呢?它是伴隨著身體的快樂而產生的,可是身體哪兒來的快樂呢?它也是亙古的嗎?它地老天荒嗎?它大於人嗎?

 她曾經是那樣一個安寧而美好的小孩子,有著薄如蟬翼的單純的笑,笑得蒼茫,也坦然。——她心中的熊睡著了。

 她心中的熊也常常醒過來,它醒過來的時候,她的世界就亂了套。

 她要跟自己的身體作鬥爭,就像一頭真正的母獸,她暴力,殘忍,也溫柔。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沒有勝負可言的鬥爭。它是全方位的鬥爭,跟羞恥心,跟快樂,跟虛無,一切全亂了套。那裡頭有傷亡,人的弱小,真正的傷心。一場偉大的悲劇,值得同情和吟唱。

 

 很多年後,我想起一個人身體快樂的源泉,它到底來自哪裡?想起一個人的羞恥心和犯罪感,為什麼在她的童年時代,心智還完全混沌的時候,就來得如此磅礡險惡?

 在我成年以後,我翻看了佛洛伊德的性手冊,裡頭也涉及到了弱童的性行為,在那些花樣繁雜的姿勢中,我找到了小桔子用過的家具。佛氏說,如果你在飯店用餐,看見隔壁桌子旁坐著一個小姑娘,她的坐姿有些古怪。她坐在一條長凳子的拐角,正在用力。她看上去很緊張,卻又目光散淡。佛氏說,這時候你大約就可以斷定,這個小姑娘在自娛。

 佛氏還說,對於有些孩子來說,這種性行為會伴隨著她的一生,她一生的大部分快樂都是她小時候動作的延續,那不僅僅是快樂,那也是焦慮與孤獨。

 對於有些人來說,快樂從來不是憑空產生的,它的源泉是焦慮與孤獨。

 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我要說的不是一個孩子的性行為,而是這個孩子的焦慮與孤獨;那由性行為產生的羞恥感,那由羞恥感產生的黑暗。

 我不知道羞恥感從何而來,黑暗將把人帶向何方?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後來寫小說了,我猜想,小說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仍以為,這是構成我日後寫作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很多小說裡,我看不到這個「原因」,看到的只是一個女人,在她的童年時代,對自己的身體進行頂禮膜拜。看到的是在一間黑暗的小屋子裡,她就要開始致命的飛翔了。看到那些淋漓盡致的場面,怎樣從我們的眼前一頁頁地被翻過。看到對自己隱祕的熱愛和渲染。

 隱祕並不重要,是不是?我們每個人都有隱祕,必要的時候,我們要學會沈默。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成長史,外物對於自身的戕害。那是辛酸史。

 誰不辛酸呢?人活著並不容易,是不是?我們生下來就得受苦。有一種時候,我們要學會冷酷,教自己怎樣去承受。我們不必抱怨,有一種苦難,在我們出世前就注定了,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史都不能改變它,更何況我們?

 我們要承認自己的弱小,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是人力所不可及的。——想一想,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們要認輸。

 再說肉體的快樂,也不像有些人所渲染的到了「致命」的程度。那不過是人的快樂,凡是涉及到人的事情,還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我也不喜歡在我的小說裡,看到對於性的詩意的描寫。我從不描寫,也反對詩意。性就是性,它存在著,是人類的一部分事實。僅此而已。

 我的題外話說得太多了。總之,在這章關於「性」的小說裡,我不希望讀者僅僅看到性,我希望你看到性背後的東西,它不是激情和熱情——這個我不關心。我關心的是悲傷。

 我要說的悲傷,就是一個孩子對於性的壓抑。沒有人教她壓抑,是她自己這麼去做了。那時候她還小,也沒有學會看圖識字,也就是說,她並不知道,性壓抑是人類文明的一部分。人類文明的歷史,就是在一塊空白的地方,無緣故地為自己畫地為牢。

 人高尚地約束自己,並以為這是對的。他們約束自己的同時,又要求釋放自己,所以,人總是傷心無聊的。

 很多年前,這個女孩子大概並不知道,文明,犯罪感,羞恥心……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等同的字眼。她只知道,她的身體有需求,而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有需求就等於犯罪。冥冥之中,總有這樣一個聲音在告訴她。

 我剛才也說過,那聲音就在她的身體裡。在她出世以前,它就亙古地存在著。它等著她。那就如一條電流,它從很遠的地方來,擊中了善良、弱小、蒙昧的我們,每個肉身都不能倖免。它帶我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我再說一遍,那是七十年代中期的日常中國,家家戶戶的牆上掛著毛主席的畫像。他穿著中山裝,風紀釦扣得很嚴實。

 人們照樣很窮,穿著也樸素。心思在某一瞬間會接近瘋狂。

 人們都是性的人。可是性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再是個問題了,因為他們是成年人。

 可是,性對於一個孩子呢?這不是那個年代所能解決的問題,他們也不關心,它被他們遺忘了。

 

 小桔子死在她六歲那年的春天。

 她死於肺結核,很心平氣和的一種死。那年冬天,她和父母一起回老家過春節,就再也沒回到過微湖閘。

 她原本體質柔弱,常常咳嗽著。我奶奶有一次對楊嬸說:「這孩子面相薄,怕活不長呢!」

 誰也沒想到她會死得那麼早,才六歲。她死在醫院裡。

 我能想像的,她躺在病床上,一天天地睡著了。白床罩底下是瘦弱的、正在衰竭的身體。有時候,她拿手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溫熱的,胸口像是要出汗了。鼻息像是小蟲子,爬上了床罩,堵在她的臉上癢癢的。

 她換了個姿勢,把身體往床裡更深地陷了陷。床頭櫃上有一只漱口杯,還有一只網兜,裝了四五只蘋果。她的鄰床睡著了。空氣裡有刺鼻的、福馬林的氣味。

 她常常問母親,她什麼時候能回家。

 她母親回答說,再有幾個月吧,等春天來了,窗外的樹梢發綠了。

 她說:「到那時候,我就可以脫去棉襖了,穿毛衣和新裙子了。」

 她母親笑道:「穿裙子還早了點,要等到夏天呢。」

 有時候,睡累了,她也會坐起來,看窗外灰藍的天。窗口有一些穿白大褂的人走過了,手裡端著銀白盤子。一個小孩子趴在他母親的肩膀上哭泣,一邊卻東張西望的。

 每天看見的總是這些人,也看厭了。可是能看見總是好的。

 她的身體越來越弱了,身體在大人的手心裡變小了。說話有時接不上氣來。可是也沒想到會死。她跟母親說,她要等到長大成人的那一天……可是長大了又會怎樣呢,她也覺得茫然。

 長大總是好的吧?有新衣服,男孩子,生死不渝的愛情,像她父母一樣和睦的婚姻。再弄出幾個小孩子出來……她有強烈的做母親的慾望,每天抱著布娃娃睡覺,和它說話,親它,為它洗臉,為它換尿布。心裡憑空生出一種廣博的、柔軟的情懷。

 她會想到快樂嗎?在那微妙、精細的一瞬間,快樂像閃電一樣擊穿了全身。閃電曾穿過她從前時光裡的某一個時刻,有多少次,她還能記得嗎?她還能記得她的痛苦嗎?她的羞恥感?

 她倦了,漸漸地睡著了。

 她越來越多地沈睡了。病總也不見好,咳嗽得更厲害了,身體乏得很。她隱約覺得她會死,有時也害怕。可是死對她來說太空洞了,也難以想像它是什麼樣子。

 有時候睜開眼睛,天亮了,看見窗玻璃上映著霜花,小小的六角形,玲瓏剔透的樣子。天很冷吧?她母親正在倒開水。隔壁床位上又換了一個新病人。聽母親和姐姐在悄聲嘮叨,得知原來的那個病友死了,被送到太平間了。

 她迷迷糊糊地聽了一會兒,也不曉得害怕,但是知道自己是活著的。

 四五月間,她母親回微湖閘上班了。仍是平常的樣子,梳著整齊的短髮,一絲不苟地走路。她不再說起小桔子了。

 只在別人問起了,她才會簡略地說兩句。頭轉過一邊去,眼睛裡汪著淚水。

 從她的片言隻字裡,大家知道,小桔子是被草草埋掉的。在鄉下找一塊地,用草席子裹了,培上土,豎起一個小小的墳。這是當地的風俗,小孩子沒了,不適宜重葬的。也不適宜太過傷心,因為不吉利。

 我奶奶也說:「要拿小孩子當小狗一樣養活。小狗死了也不過如此。就像家裡的一只水瓶打碎了,橫豎就當少一件東西,不值得太傷心的。」我奶奶也哭了。

 小桔子漸漸被忘卻了。

 她上面還有三個玲瓏可愛的姐姐,她母親也狠心地說:「就當我沒生養過她。」

 

 小桔子死了,我還有別的小朋友,像小鳳子,楊嬸家的三姐,吳姑姑家的小蓉和小海。還有很多我忘了名字的人。都是肩挨肩的孩子,大的也不過才十來歲,小的呢,也能跌跌撞撞地跟著跑了,一起起鬨了。

 我不知道別的孩子,是否也有小桔子那樣的祕密。我沒看見過,他們也從未向我說起。總之,童年對我來說,是分成黑白兩片的。黑的是我剛才所說的隱祕,白的那片裡有陽光,燦爛的綠草地,童話書,友情……那裡頭有真正的童年,一天又一天,緩慢而遲鈍。

 那裡頭有簡單的思想,純潔爽朗的笑聲。真的,從前是那麼愛笑,為一點不相干的小事情,幾個孩子站在牆角,笑彎了腰。

 這兩片世界於我,是各自獨立的,也互不打擾。

 很多年後,當我回憶起白的世界時:沸水灼傷了皮膚,胳肢窩被人搔撓時的癢樂。白圍嘴上沾了一團墨水。嘴裡含著的水果糖的味道。冬天的早晨,臉上有友誼牌雪花膏的冷香。屋簷上掛下來長長的「凍溜溜」,像童話裡的世界。天真是冷呵,冷得無處躲藏。鼻子凍得通紅,冷,麻,不愉快。

 總之,這是無性的童年,它清澈,澄明。像沈沈睡著的夏天,看得見少女們穿著及膝的花布裙子,塑膠涼鞋,小方領的白洋布襯衫。看見她們在林蔭道上走著,手劃著樹幹,斑駁的梧桐葉的影子落在她們的衣衫上。看見前排一戶人家打開了後窗,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

 關於童年的記憶還有很多,也許每個孩子都有過類似的記憶。不同的是,有的孩子只剩下了這些記憶;而有的孩子呢,除了這些記憶之外,還有更加灰色的、暗淡的記憶。那是一個孩子的性意識,那不是她的全部,可是,那是她全部記憶裡最困惑、煩擾的一部分。

 一想到這部分,她就醒了,寒寒縮縮的,不舒展,有種在陽光底下突然打了個冷顫的感覺。

 

 很多年後,我已經忘記了小桔子。我沿著童年的足跡一步步地往前走著,雖然步履艱難,可是在某個瞬間裡,也有生的喜悅平安,一點點地滲入了我的身體裡。我的眼裡因此含著淚水,我對這喜悅平安懷有感激。

 我看著自己怎樣從童年的桎梏裡一點點地走出來,還算不錯,我身體健康。幾乎隔一陣子,人們就會看到我身體的變化。人們驚訝著,發出嘆息的聲音。人們說:「時間真快呵,幾個月不見,小蕙子又長高了一點點。」

 人們又說:「時間就是這樣過去的吧?我們自己是看不見的,可是一天天地,小孩子長大了,我們老了。」

 總之,在那以後的歲月裡,我茁壯地成長,我聽到骨骼在我的身體裡拔高的聲音。我念小學了,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跟老師念「a、o、e」,我認識了很多漢字,山川,河流,祖國。爸爸和媽媽。工人和農民。春天來了,春姑娘穿上了綠色的衣衫。

 我認真地念著詞句,抬頭看窗外,對於世界的初步認知也許就這樣開始了吧?世界越來越大了,它新奇,廣漠,很多不可觸及的人和事,越過時空來到了我的視野裡。它們在報刊雜誌裡,書籍裡,課外讀物裡。

 我態度端莊地看《人民日報》、《新華日報》、《半月談》,我讀報的嚴肅勁兒總是讓我父親忍俊不禁。有時候他也自嘆弗如,他對我母親說:「她現在的記憶力比我好。」

 這是真的,那一年我不過才十歲,竭力去記住很多東西。一些抽象的、大而無當的詞語填塞了我略嫌擁擠的記憶,可是還不夠,總嫌不夠。我要記住它們。

 我記住了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十一屆三中全會。我記得自己怎樣坐在夏日的院子裡,聽父親和他的朋友們談正在蓬勃發展的蘇南經濟。那是八十年代了。星球大戰計畫正在實施。阿富汗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戰爭,瘟疫,饑荒奪走了脆弱的、蓬勃的生命。

 我喜歡拜倫和雪萊,因為他們的漂亮。不喜歡喬治桑,因為她的放蕩。

 我越來越多地沈默了。

 我感覺我身體的一部分力量走了,新的力量來到了身體裡。我堅忍,挺拔,更加傷感。常常為一些不關己的事情默默地淌眼淚。我有了新的、廣大的情感。

 我覺得自己老了,看到了一切,一切都不再新鮮了。我的身體正在成長,可是思維漸趨緩慢。我以平靜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同齡人,那些可愛的少年們,他們早戀,在夏日的籃球場上奔跑,他們汗漬淋漓。她們穿著花裙子,在課間十分鐘裡,爭分奪秒地跳橡皮筋。她們的影子在陽光底下飛起來了。

 我看著,心情愉悅,並微笑著。對這個世界,我寬厚,容忍,有自己的愛和疼惜。

 我並不以為,這一切應歸咎於小桔子。真的,並不相干。很多事情是沒有因果的,我不想誇大其辭。事情對我來說,是分段敘述的。這一段與那一段是沒有關聯的。

 我只是想起了小桔子,她死得那樣及時,還沒有來得及長大。我代她長大了。

 我想起了她的小小的墳,現在已被填平了吧?她融入到泥土裡去了。我想起自己對她的感情,好像很難說有什麼感情;即便很多年前她剛死的時候,我也未掉過一滴眼淚。死對我來說,是那樣的抽象,遙遠,我想我會活得很長。

 我代她活過了漫長的二十五年,今年,我三十歲了,可是我並不懊惱。活著,我才得以看到了更多的事情。有的事情不看也罷,可是看了,雖不愉快,也沒什麼不好。

 我看見我童年時代的榕樹開花了,那是在很多年前,我和她站在樹底下;我們仰著頭,看見了滿樹的枝條上,爬著粉色的小花朵。那就像過年時的焰火,在日光下靜靜地綻放了。

 我看見自己走在下午的林蔭道上,那是在她死後的日子裡。我搬著一條小板凳,板凳上放著兩個酒瓶子。我正在幫奶奶搬家,我們家要從左後排搬到右前排。我是如此喜悅,勞碌。我對奶奶說:「把這兩只酒瓶也帶走吧,扔了可惜的。」

 我想小桔子還活著,她也會幫我搬家的。

 我坐在新家的窗戶底下,那樣無聊的一個下午,也沒事可做。我喝了一口水,把衣衫掀起來罩在自己的頭上玩。我玩了整整一個下午,喝了兩杯水,把小肚子撐得鼓鼓的。我還把手伸進衣服裡撓癢,就這麼東撓撓西撓撓,自己會咯咯地笑起來。從來沒見過那樣邋遢的下午,我做了很多無聊的、莫名其妙的小動作。

 可是即便無聊,小桔子也不能體會了。這麼想的時候,我覺得活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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