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 5:蔡珠兒談土耕與筆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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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場】

蔡珠兒:土耕與筆耕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長期旅居香港的作家蔡珠兒,此次難得回到故鄉南投,與集集鄉親相聚。演講當天,意外來了一位特別聽眾,即第一夫人周美青。周美青維持低調風格,默默來到會場,與民眾一同全程聽完演講。自稱很喜愛蔡珠兒作品的周美青,會後還拿著自己帶來的蔡珠兒著作請她親筆簽名,並合影留念。

演講中,蔡珠兒多次強調對南投籍貫感到驕傲,故鄉的空氣、味道和聲音早已是她的一部分基因、銘刻的記憶,對她日後的人生起了重要影響。她現場播放許多精采照片,分享在香港闢地自種蔬果的點滴,並帶領聽眾讀者一起神遊義大利、法國、越南等地的菜市場。這些對土地勞動、對風土文化的體驗,正是她的閱讀,她寫作的來源。活動中,聽眾與蔡珠兒一同指認、交流各種蔬果植物與生活場景,互動親切而溫馨。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贊助:台新銀行
承辦:南投縣政府文化局、集集鎮文化服務所、南投縣立集集國民中學


▲ 演講在集集國中的視聽教室舉行,現場布置熱鬧。


▲ 集集當地學校的小朋友演奏長笛、烏克麗麗等樂器,為活動開場。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蔡昀臻

 真的非常高興來到集集。我昨天就來了,那時還有一點小風雨,但我已經迫不及待去了綠色隧道、明新書院,還有特有生物保育中心,甚至拍到集集攔河堰的濁浪滔滔,氣勢非常令人震撼。

我去了好多地方(晚上還吃了甕缸雞),發現我所到之處深受歡迎,「大家」都撲上來擁抱我,還熱吻連連。集集真的是比較熱情,老遠就聞出我身上流著南投人血液的味道,讓我非常感動、受寵若驚。

我剛剛講到的「大家」,不是在座的各位,而是集集的蚊子(眾笑)。我是個天生的「蚊導體」,我本來還擔心,怎麼辦?我的臉腫了,大家要認不出我了。可是後來想一想,我還是很開心的。因為離開南投將近40年,過去我對故鄉沒有任何貢獻,好歹昨夜我餵飽了一群蚊子,也算是對本鄉一點小小的回報(眾笑)。

今天我就要從我的南投血液講起。南投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每次我在填籍貫的時候,寫下南投這兩個字,心裡就會有一種驕傲、難以言述的得意。雖然最近這20年我都住在國外,沒有什麼機會填南投(通常都寫台灣),但還是有很多的保費、報稅、授權書之類的,一年會填上十幾二十次,每次都充滿了驕傲,覺得這是我畢生很重要的資產,而且買不到、也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得到。

我是在埔里出生。媽媽是埔里人,爸爸是南投名間人,現在叫松柏嶺(原來叫松柏坑),出產烏龍茶的。但種茶其實是後來的事,就我印象所及,小時候我們回名間山上,看到一大片種的是荔枝、鳳梨。我爸爸說他小時候肚子餓,就拿一把鐮刀進到鳳梨田裡,然後吃到飽才出來(很讓人很羨慕)。後來台灣產業變化,才改種比較高經濟價值的茶。

我在埔里出生,大概長到兩三歲,由於我爸工作關係(他是台電的土木工程師),常到各地負責蓋水力發電廠,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搬到花蓮,而且還不是市區,而是木瓜溪上游。龍澗、龍溪這兩個發電廠的日式宿舍我都住過。所以南投跟花蓮的山上,對我來說很重要。就像生物學上,大家都知道小雞小鴨剛孵出來,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媽媽,這叫「銘刻作用」吧?我小時候也是。理論上,我兩歲之前應該什麼都記不得了,可是我想這種空氣、這種味道,甚至南投特有的鄉音,事實上都在我的身體裡、在我的記憶裡,在我成長之後,對我發揮很大的作用。

大概六歲時,我們搬到台北,變成台北人。人家看我大概也覺得我是一個城市人,可是只有我知道,在內心深處我永遠是一個鄉下人、永遠是一個南投人,而且不是住在像集集這樣的鎮上,是更遠、更鄉下的山裡。這是我人格的一個原型。雖然後來我寫的東西,事實上是沒有國界的──待會兒我會跟大家分享我一些旅遊經驗,因為這當中有我的思考,以及我寫作的一些來源,大家可以看到我在做些什麼事情。

我心中很重要的,就是「座標」。我不願意用「認同」這兩個字,因為認同二字已經被政治搞得很髒,有些別的涵義,或已經不再那麼清楚了。所以我比較願意是個「定位」或是「座標」,擺在你心裡面,對自己有一個認定。例如妳是女性,中寮人;或你是男性,集集人;或說你是地球人……,可大可小。你也可以說,像我是天秤座;或也可以說,你是屬老鼠的。所以這個座標對我來說就是指南投故鄉。

大家大概覺得很奇怪,我六歲之前離開南投,我對南投的經驗,也就僅止於每年暑假回阿公阿嬤家,不是去名間、就是去埔里。很短很短的、短到可憐的幾年,一直到外公外婆陸續過世,就沒有了。大概十二、三歲,國一之後,我就變成一個沒有故鄉的台北人了。可是這個故鄉,它變成我心裡的原鄉,我小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山,呼吸的就是這樣的空氣,我看到的就是植物,看到的水就是濁水溪(當然埔里還有愛蘭溪)。就是這樣的東西,都變成了我的一部分,就是我的血液了(當然這血液是抽象的)。


▲ 台灣文學館副館長張忠進現場致辭。


▲ 總統夫人周美青是蔡珠兒的粉絲讀者,她低調來到現場,與南投鄉親一同聆聽演講。


▲ 熱情的聽眾讀者擠滿了演講會場。


▲ 南投女兒蔡珠兒很高興回到故鄉與大家見面。

 再回頭來講講我的生命動線。我台大畢業之後,到報社工作了一段時間,將近30歲的時候,到英國讀書。沒多久(大概過了兩年),我就移民到倫敦,接下來直到現在,都在世界各地跑。先住在倫敦,接著97年到香港,這中間還在美國、以及其他地方。

即便在香港,我也常常到歐洲住一個月,比較熟的地方就住久一點。有個名詞叫「住遊」、或「居遊」,對我來說,我把它當成一個小型的田野或文化的考察,因為只有這樣子,才能夠很貼近當地的生活,了解他們的食物,以及其他的生活趣味。

我當然很確定我是一個台灣人,但是對我來說,我可能更認定我是地球人、甚至是個宇宙人。可是因為我心裡有一個很堅定的座標,用一句俗套的話來講,就是「立足本土,放眼世界」,我很感謝我跟一些台北長大的朋友或同學很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有這個資產──小時候曾經在台灣鄉土幾乎是最後的世代看到它最美好的時候。

 這次回來真的是很感謝主辦單位。早在五個月前,我們就開始聯絡,讓我有這個難得的機會可以返鄉。撒野,真的是不敢;但返鄉,真的很興奮。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集集好香喔!尤其現在。我不信我是唯一發現的人。我昨天睡在民宿,聽到青蛙的叫聲,然後早上是被檳榔花的花香給「吵醒」的,這實在太幸福了。

我並非都住在城市裡,即便在香港十幾年,也都住在鄉下。大家不要以為香港只有九龍跟港島,香港也有鄉下的。我住在離島大嶼山,這幾年也開始在自家後院種地,進一步想要知道食材是怎麼來的。以前是自己去買菜,現在希望自己種菜。可惜香港禁止養雞,不然我大概會想辦法養雞養豬(眾笑)。

這個題目其實是主辦單位幫我擬的。我實在愧不敢當,因為南投是台灣很大的農業縣,就算各位沒有從事農耕,多多少少也會知道,隨便問現場一位嘉賓,都等於是魯班門前弄大斧。所以我這個土耕,大概只能在台北講,騙騙城市佬,跟你們講就要穿幫了。等一下我還是會厚著臉皮,把我種菜的照片跟大家分享。第一大家可以知道,這個人真的只是出一張嘴,種成這副德性,可能集集路邊隨便長出來的菜都還好多了。第二我講不出什麼農耕技術,而是分享過程中我領悟、學習到什麼,然後怎麼應用在生活上。至於筆耕或是閱讀,我想這是大家各自修行,對寫作有興趣的朋友,也許可以私下再找我,或等下問問題,或在臉書聯絡。

關於生活與閱讀。我的生活基本上雖然說是在地的,但也是非常移動的,我一年在外面旅遊的時間大概超過四個月,對我來說那是吸收養分的來源。所以等下我要講的閱讀,不只是閱讀書本、閱讀報章,是閱讀人、閱讀世界,甚至是閱讀食物。我覺得閱讀是多元的一個活動。

 怕大家開始打瞌睡,我請大家先看一點照片。看照片的同時,我們會聊兩個主題,一個是我自己的土耕經驗,土耕是我筆耕的資料來源,或說靈感、或說實驗場。另一個主題是閱讀世界的菜市場。所以就先從我自己的菜市場說起吧。

我自己很討厭聽課,以前都坐最後一排打瞌睡,念大學根本就沒怎麼上課(台大就有這個好處),所以就教育水平來說我現在可能還是小學生(笑)。可能的話,希望大家跟我聊天,因為今天滿難得的,就算我來集集,都不見得碰得上各位,此時此地此刻,在這樣的下午能夠碰上,是很好的緣分,大家若有問題,中間隨時可以發問好嗎?

現在先請大家看看我簡陋的菜園。

 這就是我家小小菜園。只有種地經驗的人才知道,真的「有夠武ㄟ」,就是說,有很多事情可以忙的。這是兩年前剛搬進來的時候。發現這地太可怕了,底下都是石頭,像照片裡這樣一大桶,我大概挖出30幾桶吧。鋤頭跟鏟子都被我各挖壞一把,我的手有一陣子因為這樣得了網球肘,還必須去做物理治療跟推拿,你就知道有多厲害,好在現在全都恢復了。所以集集人多幸福啊!地可能挖都不用挖,種子隨便撒下去,肥沃肥美,不像香港。

 這是自己跑來的。大家看出來嗎?這是什麼東西?我還在找牠,我想牠是一種鬣蜥蜴,我還沒查出牠的名字,還在找牠的學名。

先來看看我比較得意的。集集有種芒果嗎?是哪一種的?(眾:金黃、好多種)。這是我在後院種的小蘋果芒,剛結果的時候。然後過了半個月。然後收成。這是愛文芒果的一種,在欉紅。不過我發現它不是紅了就代表熟了,後來我花了時間研究,它是屬於佛羅里達州的品種,外表紫皮事實上還是生的,我以前沒有種芒果的經驗,以為熟了把它摘下來,才發現它只是天生臉紅得像關公,其實還尚未成熟。

 這張更早,正所謂「青芒如豆」的時期。芒果很有意思。我種很多的菜,因為跟土很有關係,所以我花了很多心思,可是收成都不太好。芒果卻不勞而獲,我其實沒有為它做什麼事情,它就自己長得很好。可惜今年雨水太多沒辦法,芒果全面失收。

 這是這兩年夏天陸陸續續的一些收成。這是泰國種的小茄子,長大也不過這樣大的茄子。還有櫻桃番茄、綠色的尖椒。還有另外一種茄子,叫麻糬茄。我要說清楚,照片上這鬼椒不是我種出來的,是我的一位農友,她很會種。我住在愉景灣,這個離島跟香港機場同一個島,是香港最大的島,叫大嶼山,比香港島還要大一倍。它實施人口管制,因為70年代末期國家公園的規畫,整個島上人口非常有限,山多、人少。我的農友在島上有個有機農園,我在種菜的過程中常常請教她。她跟我一樣,也都是票友,並不像南投、集集的鄉親,這麼道地、科班,其實大家都是一邊學、一邊經驗交流。

這種鬼椒很有意思,這位黃太太(指農友)很厲害,她種出特別的品種(指鬼椒),是從印度阿薩姆來的,種子在旺角買的。這種鬼椒大家聽過嗎?對!全世界最辣。辣椒有個辣度的指標,就像甜度、酸度,都有一個指標,用的是一位化學家名字的縮寫(SHU)。一般我們吃的指天椒,最多也不過1萬,泰國那種俗稱「老鼠屎」的指天椒也才10萬,這種鬼椒不得了,它的辣度一百多萬,非常可怕。在印度,鬼椒是拿來當成武器的。把辣椒汁榨出來,塗在籬笆、還有外牆上。因為印度很多地方還有野象為害,所以他們用這方法來嚇阻大象,讓牠辣得受不了。可是不是上次香港對付群眾的那種胡椒噴霧,雖然裡面同樣含有辣椒素,可是沒有那麼狠。當然這個鬼椒還是很厲害,我還利用它做了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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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03.jpg 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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