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 6:袁瓊瓊談寫自己的家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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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

袁瓊瓊:寫自己的家族小說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近年屢次在演講場合推動家族小說寫作的袁瓊瓊,應邀來到台中霧峰,向當地民眾演講「如何閱讀自已,寫自已的家族小說。」袁瓊瓊成名甚早,著作頗豐,承辦單位以文圖書館體貼地從入口就沿路張貼她歷年作品的封面,包括1985年的《春水船》、1988年的《袁瓊瓊極短篇》等,一路導引讀者至會場,袁瓊瓊到場發現後,一路高喊:好感動。

袁瓊瓊的演講極具親和力,從社會現象、大眾心理,加上自身經歷,以及文學經典等種種角度,縷述為自己和家族書寫下生命紀錄的意義。她鼓勵聽眾,不一定用筆寫作,也可以透過照片或聲音來記錄。發生什麼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有權力用自已的方式來解釋自已的生命故事。現場從滿頭銀髮的老先生老太太到年輕學子,無不連連頷首,同表讚同。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贊助:台新銀行
承辦:台中政府文化局、霧峰以文圖書館


▲ 以文圖書館體貼準備了袁瓊瓊的歷年作品及家族史資料,沿路引導讀者進會場,袁瓊瓊看到後大呼感動。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袁瓊瓊。我今天的題目本來叫作「如何閱讀自己,寫自己的家族小說」,可是剛才我在外頭聽到一個朋友,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我們的生命故事」,我覺得他說得太好了,比原來的題目還好,因為不但說出了重點,而且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標題。

說起來,如果是關心書的人應該會注意到,現在比較暢銷的書,虛構的很少,多半都是紀實的東西。我覺得這是21世紀全世界很明顯的現象──即使已經寫過多年虛構作品的作家,也開始回頭寫真實的家庭故事。

非常多的人,開始寫他自己的故事。這是一個什麼現象?我覺得現在的人開始對真實的事關注得比較深、對真實的東西感興趣。不得不說,這可能也是《壹週刊》為什麼會賣那麼好的原因──雖然它是八卦雜誌,不過放了很多真實的東西在裡面。這也反映在電視節目上,所謂的實境秀。台灣也有非常多談話節目,找一群人來發表話題,當然很多時候節目會為了收視率而討巧,可是有一點是真的:他們講的大多都是他們真正的故事,不然也是身邊朋友的故事,不是在虛構。

當我們都對真實感興趣的時候,我們一般人通常會忽略掉:最真實的,其實是我們自己。我們從年輕到中年,從戀愛到結婚生子,甚至,我看到在座非常多跟我差不多、年紀也都滿大的人(我很快可以當外婆了),我們都是這樣子的,如果活的歲數夠了、生活經歷夠多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有故事。只是,有時我們會一貫地(尤其是女性),常常有那樣的錯覺,覺得自己是不大重要的,經歷的許多事都無足輕重,不值得講述;或者認為反正講出來也沒人要聽,所以也就不講了。

很多人有這樣的誤解。可是事實上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最珍貴的就是我們自己的經歷。我不知道在座的朋友是不是都有上網的經驗,有人有部落格嗎?為什麼不給自己開個部落格呢?因為部落格是寫作的開始,我希望大家今天聽了這個演講之後,回去都打開你的電腦,試著去開一個部落格,開始寫自己的故事。

說老實話,當你坐下來,我只要丟一個題目給你,例如問你這一生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發生在什麼時候?我相信只要思索一下,你們的腦子裡一定立刻有些東西浮現出來。例如有一天老公回來說,我破產了,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或是孩子有一天很晚了還沒有回家,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我們生命中間有太多這種重要的時刻在我們的記憶中,只是當我們習慣於往前走的時候,就把它拋在腦後,然後覺得我的人生真是乏善可陳,沒有發生過什麼精彩的事情。

可是事實上,可貴的人生不是別人的人生啊!不是像書市上,常常有所謂成功者寫一本書,例如孫芸芸教你怎樣成為美麗又有錢的女人、郭台銘寫他怎樣從貧家變成台灣第一鉅富……。我們看他們的故事是很好玩,可是看了幹什麼呢?最有意義的故事是我們自己本身的故事。當然現在身為父母,跟小孩講自己當年又如何又怎樣,他們聽都不要聽。可是你知道嗎?如果有一本把你的一生交待得鉅細靡遺的書放在那裡,有一天他會看的,因為有一天他會開始有那種需要。

 我自己是在差不多四、五十歲的時候,開始產生那種需要。非常渴望知道自己的源頭是什麼。我相信到了一定年紀,你們可能也會跟我一樣,想知道除了我的父母親、還有我父母親上面的父母親的事情。像我的情況,16歲時父親就過世了,某方面來說,我對他的記憶不深,就很渴望能夠知道他。

我的父親如果也曾寫過他自己的故事,就算是短短小小的一篇文章,在我16歲的時候,我可能根本就不願去看的(也看不出什麼來),而且搞不好會覺得文筆好爛、很無聊。可能在我二十多歲依然覺得沒什麼意思。但是到了四十多歲時,我就渴望家裡有這樣一本書,讓我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自己的一些個性、毛病,一些奇奇怪怪、與眾不同的事情,是從哪裡來的?我父親為何會那樣來扶養我?母親為何會那樣來教養我?小時候我覺得爸爸媽媽對我很壞,為什麼?……

有句老話說「身為父母,才知道父母的難處。」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只知道父母就是一天到晚要我做功課,一天到晚不准我這樣那樣,但是成為父母之後,我們就知道為什麼要那樣管束孩子。

每個家庭都有不同的故事。有些可能家境很好,他們的煩惱不在於錢;也有家境很糟的,唯一的煩惱就是生活,使得他們沒有辦法顧好孩子。每個父母對待孩子的方式也都是不一樣的,尤其現代家庭問題滿多的。有的單親父母,孩子還小的時候,只記得你們兩個碰在一起就是吵架,然後分開了,又分別私下送禮物給他。父母對待自己是怎樣的情況,小時候的印象都是模糊的,只知道你對我好,我就接受;你讓我感覺不好,我就埋怨。

我個人覺得我們都應該為我們下一代寫我們的生命故事。你可以寫得非常短、非常少,但是要把你認為有意義、重要的故事寫下來。我覺得現在人還有一個困境,那就是溝通往往不夠。各位可以看到我的簡歷,我是1950年生的,已經62歲了,在我那年代沒有電視,只聽收音機。小時候收音機收播的時候,父母就會跟小孩互動,爸媽會跟你講故事、或像我父母會把看過的電影講給我們聽。可是等到我有了小孩、成為父母之後,已經是有電視的時代了,所以我的小孩都是看電視長大的。我這個身為母親的,做最多的事情,就是提著他的領子,把他拉遠一點,叫:「不要靠電視那麼近!」然後心情不好就罵:「又在看電視!又在看電視!」互動的時間真的很少。

我女兒今年9月要結婚,我不太知道她會成為什麼樣的父母。我自己結婚時是20歲,我女兒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了,某方面來說,她比我當年成熟,跟孩子的互動應該會比較好。但我們也可以想像,除了電視,現在還有電腦。目前,我兒女都跟我住在一起,我回想大概六、七年前,我做了一個決定:家裡不再放電視,讓大家有機會就能聊一下。可是更多的時間,每個人都在各自房間,坐在各自的電腦前。

我的女婿是華裔美人,今年我女兒去她未來的老公那裡住兩個月,那時開始,讓我發現skype實在很棒,現在我都規定全家傳skype。因為我家三層樓,有時爬上爬下很累很麻煩,所以現在我們家樓上樓下就用skype通話,有時我覺得這樣親子關係好像親密了一點,建議大家可以考慮這樣做。


▲ 現場觀眾不乏銀髮阿公阿嬤,都聚精會神專心聽講。

 還是回到那件事,不管為我們、或為我們的子女,來寫自己的生命故事,是非常必要的。除此之外,我覺得人生匆匆,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時連昨天做了什麼,都記不太清楚,有時對一件事情,只記得大的項目。我最近才看過一篇文章,是講到我的。我在19歲的時候,跟管管談戀愛,那時常常有個文藝小青年跑來跟他聊天,做我們的電燈泡。管管就跟我講,妳快把妳妹妹(袁瑤瑤)介紹給他,他就不會來打擾我們了。結果他們倆很有緣,後來結婚了,一直到現在,那個人就是阮義忠。我最近在聯合報看到他的一篇舊文,上面寫「當時袁瓊瓊已是著名女作家,一天到晚忙著寫稿。」阮義忠寫說,當時因為他喜歡我的文章,所以一天到晚跑來跟我討論。這完全大錯特錯,我認識他時才19歲,我開始有一點名氣,是26歲的時候,所以他記錯了。當然這是他的記憶,有他選擇的方式(也沒必要把我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可是我相信兩個有共同記憶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對談的時候,一定會發現彼此記憶的不一樣。若是小事無所謂,若是大事情,那就有必要把我記得的寫出來。除了確認一件事情發生時真實的情形之外,我覺得當我們回頭思考一件事,可能當年不明白,現在回頭想,就會看出它的意義來。寫出來回味自己的人生,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會對自己的生命有不一樣的看法。

我自己差不多56歲之前,都是渾渾噩噩地活著。當我開始回顧人生的時候,忽然發現有一個清楚的軌跡。發現生命中很多事情,不管當時覺得多麼悲慘、覺得這種事為何發生在我身上,等到那麼多年過去之後,就可以看出來,那些事情的發生,就是為了把我推到某一個路上去,帶引我往另一個地方走。我們可以看到生命中的轉折。我們活在這世上整個走完的時候,到時要複習功課,看看我們念了這麼多的書,認真活了一生之後,所為何來。自傳基本上就有這樣的意義。

今天要跟各位談的,第一個就是所謂「家族小說」,一般說法叫「大河小說」。你們如果看日劇,會發現日本有所謂大河劇,講的多是幕府時代,但它在作為小說時,不限於古裝。家族小說就是連續劇式的長篇、或系列小說。通常分成很多卷冊,每一本都可以獨立完整來看,也可以全部合起來看。主要是描述社群、民族,或家族,在長時間中的變化和發展。

 我有一個簡單的看法。我們去求職、去參加任何社團,甚至開部落格,必須寫自己的身分證明或開始寫自己的簡介。我相信20歲的簡介,和30歲後的簡介必然有所差別;30歲的,必然又跟40歲的有所差別。我們寫的那些簡介,就符合了家族小說的原則,當然比較簡略,沒有那麼長篇大論。因為你的簡介,就在描繪自己在一段長的時間中的不同變化。20歲階段你可能剛從學校畢業;30歲間,可能結婚了;40歲,有孩子了;60歲,可能作阿嬤了。其實你已經在寫非常簡單的家族小說了。大家聽到家族小說分成很多卷冊,但不要以為那有多麼困難,其實寫2000字也可以做成一本,20萬字也可以做一本。你今天可以寫你自己的故事,明天寫你兒子的故事,或者後天寫你母親的故事,只要寫得很完整,那就成為整個系列的一部。寫家族小說也可以是非常非常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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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著要介紹幾部家族小說。一個是李喬的【寒夜三部曲】。李喬花了兩年時間,寫到10萬字後,他覺得不行,一整個廢棄。我個人寫長篇,看到李喬這句話,也就把我自己的也廢棄了。因為寫長篇有時候就會卡到或不舒服。讓我想起另外一位作家朱西甯,他更恐怖,寫《華太平家傳》,前後廢棄了60萬字(可以出好多書了,可怕呀!),一直到他生病過世,這部《華太平家傳》幾乎還沒有完成。

 公共電視曾經演出一部《寒夜》,還有另一部《寒夜續曲》,收視率應該不錯。這是講客家人的故事。李喬靠這本小說得了國家文藝獎。因為太棒了,所以黎俊平後來將它改編成客家音樂史詩,說不定你們也看過。

另外一位寫大河小說的是鍾肇政。他很有意思,寫過非常多大型長篇,其中有一部叫【台灣人三部曲】。他還寫過《魯冰花》,在我那個年代曾經改編成電影。他年紀滿大了(可能八十幾),可惜他的書寫得太早,他的東西可能已經不被注意。其實他寫得很好,尤其很會寫早期唐山過台灣、泉漳械鬥的故事。除了【台灣人三部曲】,還有【濁流三部曲】,大家可以看得出來,這書出得很有巧思。

 還有一位東方白。他很好玩,住在加拿大,寫了這一部《浪淘沙》,一口氣寫了150萬字,這本書很了不起,他也靠這一部得了國家文藝獎。書中寫的是台灣第一位女醫生的故事,後來民視也改編成電視劇,由葉歡主演,可能在座也有人看過。

接著介紹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我相信至少500年內不會有任何同類書籍能超越它,而且連馬奎斯自己都沒有辦法超越,他後來的東西都沒有這本寫得好。《百年孤寂》是非常偉大的大河小說,這本書太受歡迎,在大陸被盜成各種版本,各有譯者、各有封面。聽說去年大陸終於用130萬美金簽下這本書,現在去的話,看到的就可能是正版的了。馬奎斯得了老年癡呆症傳聞已久,今年7月終於經馬奎斯的友人親口證實。他已經八十幾歲,所以我們以後再也看不到馬奎斯的新作了。

 齊邦媛前兩年出版的《巨流河》。她不是作家,是文學教授,專作文學書評的學者,過去從來沒有寫過任何小說,但是晚年覺得有必要把家族和自己的故事寫出來。這本書非常動人,她快90歲了,傳達的是我母親那一代的歷史。剛才講過,我現在很渴望知道我父親是在哪一種背景下生長的、是怎麼樣一個人。他那麼早就去世了,我很想多了解他一點。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在裡頭看到我父親的影子,這是一部我非常喜歡的書。一本大河小說很重要的價值是作為對照。我們有時候對照現在和過去,看看現在人的想法,再看看過去的人的想法。各位如果還沒有看過,可以去圖書館借來看。

 《巨流河》裡頭講了一段非常隱晦的愛情故事,齊邦媛才十六、七歲的時候,她哥哥的同學來家裡,認識了這位小妹妹,因為兩人都喜歡看書,就一起談看過的書、談喜歡的作家。我不知道現在20到30來歲的年輕人,你們有沒有這類經驗,可是在我們小時候都是這樣的。那個時候還沒有電視,我猜你們可能看的是卡通、漫畫,或是遊戲,討論的是變形金剛,狀態跟我們很不一樣,但本質是一樣的。兩個人如果彼此喜歡,就會試圖共同分享一些東西。當然現在年輕人的分享跟我們那個年代完全不一樣了,現代年輕人的親密接觸,速度也比我們過去來得快,醞釀的時間也比較短。

齊邦媛那個年代的戀愛談得非常動人,從頭到尾沒有人開口說出我喜歡你。那個年代十七、八歲就考慮婚姻了,所以後來男孩要離開的時候,齊邦媛的哥哥可能有追問過這男孩:是否喜歡我妹妹,如果喜歡就定下來。可是,那男孩說你們誤會了,說完就離開了。這男生為什麼這樣子?因為他們認識於抗戰時期,男孩自己家破人亡,只剩孤身一人,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家人,他覺得不能把一個好好的女孩娶進來之後,讓她什麼都沒有,所以一句話都沒有講就離開了。後來這男孩去當空軍,開飛機死掉。齊邦媛看了他的日記,才確認當時真的是男有情、女有意,但是兩個人什麼都不講。而且男生在日記裡寫道,作戰的時候,支持他的動力,就是他可以在前線保護後方的小妹。以前的人怎麼那樣的純潔啊!他們的心怎麼可以如此純粹!我看得非常感動。

齊邦媛八十幾歲藉由回憶寫出這些來。我猜想當她20歲或30歲的時候,可能是不同的態度。她現在回顧自己的那段初戀,完全能夠體諒,也能夠認清那件事情的美好。珍貴之處在哪裡?就在於它沒有發生。我們回頭看自己的人生,你會想,年輕時為什麼要那樣做?等年紀大再回頭,你才會覺悟到其實那樣是最好的。所以寫自己的故事是有這樣意義的。

再跟各位介紹的是《俺爹俺娘》。焦波是大陸同胞,我在大陸的時候看到這本書,非常感動。焦波1956年生,父母親都是山東鄉下的農民。說老實話,大陸在20年以前,幾乎全國都是農民,大家都要下鄉去,知識分子也通通都要做這些粗活。但他的父母親是紮實的農民,真的是種田種地的,養出這樣一個兒子,到城裡去念書,到報社去做事,當攝影記者。各位可以想像70年代,那時那麼窮,不要說大陸,就算是台灣,攝影機也是非常昂貴的東西。焦波之所以有相機可以拍照,全因為他有那個職務。他在1974年(18歲)的時候,開始給他父母親拍照。一有機會,不管父母做什麼事情,他都會去拍,一口氣拍了30年,直到他父母親過世。拍了這麼多年,1998年終於開了一次攝影展,當時有報社編輯來看展,很喜歡,就建議幫他出書,後來獲得非常大的迴響,電視也來採訪他。他不單是拍照片,還拍了紀錄片,所以中央電視台將它精剪後拿去國外參展,結果也得獎。

 焦波這本攝影集目前被翻譯成30多種外文,得了非常多的獎,2006年還被選為中國大陸「感動全國的人」。你要說這是對岸粉飾太平什麼的,都好,但這一整個做出來,真的是很讓人感動。這是一個善的標竿,看到有人做到這樣,讓人覺得這世界是值得活下去的,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我們也要好好地做好事、做好人。

這本書看起來好像被加了許多的光環。但我想要表達的是,他能得到那麼多榮譽,是因為那是誠心誠意來的。當它非常好的時候,就可以感動天下人,就算是用中文寫的、就算只有一點點文字,但全世界任何人看到照片,都能夠明白。一個18歲的男孩子,剛結了婚,跟父母住一起,決定要給他父母拍照,一口氣拍了30年,後來從一萬兩千多張照片中挑出300張,出了這本書。

arrow03.jpg 俺爹俺娘照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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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焦波的《俺爹俺娘》,想要跟各位講的是,我們不得不承認寫字是一種習慣,如果平時不習慣把事情紀錄下來的話,突然想要拿起筆來寫,就會覺得很難、就乾脆不想幹了。也許今天在這邊聽我說了之後,回去想開始試著寫寫看,可是一拿起筆來就有千斤重,但其實我們還是可以寫的,所謂生命故事,不一定要用筆來寫,你也可以用相機來寫。

我相信每個人家裡一定都有一些老照片。以前照相是很慎重的事,我自己老家,有我小學畢業全家福、初中時全家福,每一次都是全家福。有時候朋友來家裡,手上有相機,就會照幾張相片,我都很珍貴地留著。回去翻翻我們過去那些相簿,一張張拿出來,仔細看一下,搞不好那些相片上的人只有我們認識。我們不來做紀錄的話,小孩將來拿起相片只會說這個是我媽,其他人都不認識了。所以,我們可以自己來弄一本相簿,然後紀錄這些人是誰,同時如果回憶起一些事情,例如當年很要好的朋友,後來因為什麼緣故分開來,把它寫在旁邊;或照相當時是什麼情形,也可以記下來。

我自己就有一批十來張。那時我在念初中,正好家裡來了一個客人,那時只要有照相機,碰到了人,難免都要說「幫我們照幾張吧」,而大部分的人也都會很大方地幫忙照,於是我們家就留下了一批照片。那時我自己才十六、七歲,我下面的弟弟妹妹更小,好幾張是我跟妹妹打球的照片,另一些,是妹妹們抱著小狗,蹲在那兒逗狗玩。我妹妹現在跟我一樣,都快60歲了,頭髮都白了,可是照片上她們依然還是個小小孩。當時家裡滿窮的,所以想要孩子穿好一點的衣服,都要自己做。我下面三個妹妹一直都是穿我媽媽做的衣服,買了一匹布,全體做,所以照片上三個小女孩穿得一模一樣,也剪了一模一樣的頭髮,除了高矮不同,知道年齡有差距,否則看起來簡直就像三胞胎。我現在講得「那個」一點,哪天我跟妹妹通通都掛了的時候,這些照片放在家裡,可能我們的後代子孫,都不知道誰是誰,就把它扔掉了。我們把它記下來的話,他們就可以知道,他的父母親以前是長怎麼樣。

我們現在所有的手機通通都有攝影功能,雖然時間可能很短,頂多5分鐘,可是大家可以拿來拍呀。我有一個朋友實在很厲害,他拍他家的貓,一沒事就拿手機拍(不過奇怪,他沒有拍老婆女兒)。有一次他給我看他為貓剪輯的影片,從窗台跳下來、弓起腰、打呵欠,我覺得拍得好棒。你可以想像,他能夠剪輯成一串,應該是拍了滿長的時間。我覺得這人真是沒良心,他老婆女兒非常漂亮,都不拍。可是從另外的角度來看,可能他想拍,老婆孩子卻覺得他很煩。他老婆在教書,可能會罵「不要來吵我,我還要準備明天的功課」,小孩也可能會要他走開,所以他只好很孤獨地拍貓。我們看一樣東西,看懂的人,可以看出非常多的事情來。看這個男人的手機裡收集一大堆各式各樣貓影片,可以說「這男的好糟糕,都不關心妻子女兒」,可是我們也可以看出另外一件事,他真的是一個很寂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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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很多人看了很頭大,其實那本書非常~非常~非常好看,一等一的好看,而且看了還可以再看。很多人看不下去,為什麼?我也不知道馬奎斯為何要這樣做,可是聽說魔幻寫實,正是他們哥倫比亞的傳統。書裡非常多的人,名字都一模一樣,爸爸、兒子、孫子……,一家裡頭通通都叫這個名字,女孩子也是一樣,看了就覺得頭昏。事實上看馬奎斯的書要有「家譜」,正版的《百年孤寂》一定會附家譜,因為他們家族一共有七代。

這本小說了不起的部分,在於它是一個原型,這個故事雖然看起來是發生在一個外國人身上,可是它事實上甚至可以映照我們中國人的生活。

《百年孤寂》講的是邦迪亞家族的故事。這個家族的第一代,因為殺人犯了罪,帶著妻子逃到遠方,找到一個地方叫馬康多鎮,就在這裡生活,生了孩子,整個家族就這樣延續下來。裡面一共講了7代故事,大概接近100年。這個家族到了馬康多鎮,經歷到戰爭,整個家族分裂,之後又因為各種因素融合,跟我們國共戰爭是有點像的。我們這一代希望下一代永遠不用經歷這種事情。我的父母那一代都是經過分裂的。我自己解讀馬奎斯所謂的孤獨,我們有時受環境影響,必須去做一些逼不得已的事情,當你必須如此做的時候,周圍的人不會支持你。甚至你覺得應該會支持你的那個你最愛的人、或是你覺得你應該跟他忠貞到底的那個人,因為某種緣故,不得不背叛,最後剩下自己一個人。所以他這個故事,某方面來說非常的悲,這一家人的每一代,到最後都把自己關起來,然後孤獨終老,命運非常悲慘。

馬康多小鎮每年都有吉普賽人過來占卜。吉普賽族長預言這個家族,第一代家長會被綁在樹上,末代子孫會被螞蟻吃掉。他一路寫,果然都照這預言實現。第一代家長為何會被綁在樹上?因為他後來得了老年癡呆症,人開始癲狂,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情,家人就把他綁在樹上,任由他風吹雨打,就這樣死了。最後一代為何會被螞蟻吃掉?因為他們傳說,近親通婚會生出豬尾巴小孩,非常詭異。他們第六代就是一個近親通婚有尾巴的孩子,然後又回去跟一個血源非常近的異性發生關係,生出最後一代的孩子也一樣有豬尾巴,所以當他看到這個豬尾巴孩子,覺得家族遭受詛咒,於是把孩子放在野外,最後被螞蟻咬死,這個家族就這樣結束了。

馬奎斯本人的出身,其實沒有那樣複雜。起碼我看到的簡介,他自己的家族其實滿簡單的,是普通的家庭,稍微窮一點,然後供養他念大學,後來去當記者。因為喜歡發表激進言論,被政府抓,然後開始寫小說。他的人生是十分平常的。他自己說(一般也公認)他寫的東西,是以他家族故事作為藍本,但同時間他又把整個拉丁美洲的政治變化融入。當時正好是二戰、甚至更早的一戰那段時候,整個世界都非常動盪顛覆,許多新的東西被發明。

馬奎斯非常非常會寫,各位只要翻開第一頁就會被他迷住。他第一件事情講,馬康多是跟外界沒什麼接觸的鄉下小鎮,因為南美洲是熱帶,當地人第一次見到吉普賽人帶來的冰(對我們來說這種東西非常尋常了),但他書裡就形容:吉普賽人帶來一樣東西,白色的,隱隱帶著淡藍,他們第一次去觸摸到冰,就好像被燙到了似地,馬上把手收回來……。我們已經忘記那種感覺了,我們現在都把冷跟冰聯想在一起。但事實上我們去回想第一次碰到冰,那個刺的感覺,就像閃電一樣,甚至是個接近痛的感覺,跟火燒到你的時候是接近的。他用這方式來形容,這是多麼了不起的偉大作家。他拿了他的幻想,將自己家族可能非常普通的故事加以編造美化。

馬奎斯在1982年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雖然一般介紹《百年孤寂》這本書,都說它是魔幻寫實的開山始祖,可是魔幻寫實是拉丁美洲的文學傳統,拉美很多東西基本上都是走這個路線的,看這本書,你可以知道想像力的驚駭。這本書是在1967年寫出來的,距離我們四十幾年,我看到馬奎斯對於世界的看法,就覺得怎麼有人腦筋是這樣的?

再舉幾個例子。他曾經寫最早的大家長因為一個事故把他的鄰居給殺了,槍射中他的脖子,打出一個大洞,然後就死了,各位可以想像在1899年,他們還用水井,之後晚上,他出去打水時,就看到那鄰居站在井邊,舀水清洗脖子上的大洞,任水從洞口流下來,鬼魂什麼話也沒有說,就只是很哀怨地看著他。這個大家長因為受不了這件事情,後來帶著他的妻子逃走了。

跟著逃到馬康多小鎮的這位妻子後來活到102歲,他的兒子是不良少年,常出去跟人家打架,有一天這媽媽在廚房做菜,發現腳邊有東西黏黏的,一直繞著她的腳打轉,低頭去看竟是一灘血,於是她追著那攤血走出家門,直走到街上去,看到她的兒子死在街上,跟人家打架被殺了。那攤血是兒子為了通知母親,沿著街道一直走,走回家的。馬奎斯的文字非常棒,看的時候,會覺得他描寫得好像都是真的,那是多麼奇妙、多麼有意思的世界!

裡頭還交代了他們家族一號人物,相信大家都對這個人物印象深刻。這個家族後來生了一個女兒,號稱美人兒(名字當然也跟媽媽一樣很長一串)。美人兒非但漂亮而且純潔,從小就不喜歡穿衣服,到了十七、八歲,還是這樣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各位可以想像哥倫比亞那一帶,他們都住在大宅院,跟我們過去四合院有點類似。這美人兒在宅院裡,不管春夏秋冬就這樣光著身子走來走去,一來家人看慣了,二來也不會春光外洩,不會跟外面的人接觸。但有時客人來,還是會傳出去,結果有些年輕小夥子想來偷看她。馬奎斯形容,一個女孩子所有的美應該是怎麼樣,她通通都具備,她還有一頭金髮垂到小腿。有一天美人兒在院子裡洗澡,上面有個遮陽棚,她聽到上面有聲音,抬頭一看,有個年輕男孩趴在那裡偷看,美人兒就說:「你要看我就下來吧,那樣會摔倒的」,心地真是非常純潔,一點汙染都沒有。後來,有一天她跟母親曬被單的時候,跟母親講說:我要走了。兩手伸起來,就往上浮升,一直升上去,就這樣消失了。

馬奎斯書裡有太多這一類非常美、美到極點的東西;但也有那種非常慘烈,像被螞蟻咬死的。邦迪亞家族的滅絕,因為幾代一直都要解讀他們的預言書,最後那一代終於解出來了。富裕又人口眾多的家族,藏書室也非常之大,可能跟圖書館差不多,四面都是堆到高高的書架,他坐在那邊解讀家族命運,讀到最後一行:家裡最後的子孫要被螞蟻咬死的時候,非常震駭。這時忽然有狂風出現,就在圖書室裡旋轉,把所有的書通通刮下來,同時下起大雨,將整個圖書室完全摧毀了。這個描寫太棒了!書裡有非常多視覺影像的東西,這麼多年來很多電影製片家都去跟馬奎斯談,希望能將這部小說拍成電影,他從來不肯答應。其實他很多小說改拍過電影,像《預知死亡紀事》、《愛在瘟疫蔓延時》,但這一部他死也不肯答應。我也希望永遠不要有人拍,因為難以想像那麼棒的一些畫面要怎樣呈現出來。

我拿馬奎斯做例子,想要跟各位分享的是,我們要容許自己來解釋自己的生命故事。馬奎斯就是用他的方式來解釋他的生命故事。我們不一定要打聽我做那件事情是禮拜幾、我正確是做了什麼事情。我們看待那件事情,真實或不真實有那麼重要嗎?何年何月何日發生、那時我幾歲有那麼重要嗎?沒有。我們都有權利來創造自己的故事。

我想講一個我父親的故事。我父親在我16歲時過世,後來我母親改嫁,我的繼父很長壽,一直活到99歲,還差兩個月就百歲的時候,他過世了。繼父本身是一個軍人,他的一生也可說是乏善可陳。因為跟著國民黨來到台灣,妻子拋棄在大陸,孤身一人,來台退伍後,他開了一家小店,靠著這個店,過了一生,就這樣子。總而言之,他後來娶了我媽媽,他對我們孩子很好,把我們扶養長大了,這是我們看到的他。

他晚年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把他歸類為「昏聵」,其實他很多方面都耳聰目明,九十多歲時還每天自己出去走路,八十幾歲最喜歡的活動,就是自己在家裡換家具,冰箱扛起來就搬走,那時我們都很佩服他,所以我覺得他腦子是很清楚的。但是,他有時會跟我們講一些故事。說抗戰時蔣經國召見他,問他「我們去打仗你有什麼意見」,然後蔣經國聽了他的意見,終於打勝了。他說了非常多這一類事情。他做的是非常小的生意,剛好夠他養家活口而已,可是他就會說哪個大企業的負責人,賞識他的才幹,特地請他去,要投資他多少錢,但他覺得那人來投資,這生意就不是我的了,因此就拒絕了。

他說的這些事情是真是假?用結果來推論的話,我才不相信我繼父曾經跟蔣經國講過話咧!可是某方面來說,我們怎麼知道呢?他生命的那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參與。這件事情,我從另外一個方式解讀,我可以感覺到我父親活了一輩子以後,他覺得人生有所缺憾,因此用幻想的方式來彌補他的人生。說起來好像非常不合常理,但還是那句話,我們為什麼不能自己來寫生命故事呢?我對於那件事情可以有我自己的看法,因為這是我的生命啊。

像我母親,是個非常傳統守舊的人。我父親過世、她必須改嫁的時候,她覺得非常羞慚,那時一直覺得自己不守婦道。但事實上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我們家有5個孩子,她又沒有工作,民國55年那時,台灣也滿窮的,我還記得那時父親的薪水只有800塊,在那情況下她要養孩子,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改嫁。她是傳統女人,所以改嫁這件事情,她認為是她這一生最糟糕、最有虧道德的事情,一直有屈辱感,這是我媽媽的一個問題。我有時覺得,她為什麼不能用讓自己比較舒服的方式來解說一下自己的人生呢?她若不是嫁給我繼父的話,我們這些孩子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因為最大的是我,才16歲,最小的妹妹才8歲,她要扶養我們這些孩子,那只有去乞討、然後去睡新公園了。不過話說回來,說不定袁瓊瓊就有很多題材來寫小說(眾笑)。

有時,我們覺得生命中出現一些事情,令人很難受。可是換一個角度來看,我們來把它編造一下,這就是寫小說的基礎。我以前上寫作班課程,會問學生:你會不會說謊?不會說謊就回家去。不會說謊就不會寫小說,說謊是一個想像力。我們活過的人生,只有我們有資格來解釋,也許別人會說,妳這女人嫁好多男人。陳文玲的《多桑與紅玫瑰》,就寫她的母親。孩子在解釋人生的時候,她看到這個母親跟了一個男人又換了一個男人,一天到晚喝酒,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看到的是一個對小孩不負責任的母親。可是我相信,若她的母親曾經寫了自己生命故事,一定不是這樣的解說。

因為孩子看到的是媽媽從來不來照顧我,可是對母親來說,有她被迫的部分。可能會牽涉到兩件事情,一來她需要依附不同的男人,好來養自己的孩子,她依附男人一開始可能為了錢,但是跟每個男人在一起都不長的時候,感情上的依附就超出了金錢。於是養成了一個習慣,認為跟男人在一起可能會散掉,就準備一個備胎,最後就會有人走開。她可以這樣解讀的。

還是回到這件事情──我們去觀看我們人生的時候,要給自己一個自由度,這是我們自己的生命,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解釋。但同時我也要告訴各位,所有的解釋,最容易看出真相。我們為何會特別計較這部分?為何對這件事做特別多的說明?為何對那件事情特別隱瞞?……這裡頭其實有真相。像我父親的情況,我覺得他晚年給自己編造一個那樣的人生,可能會過得比較愉快,覺得自己多少是個有成就的人。回到我們子女身上,我現在也無法肯定沒有發生那些事情,況且,百年過去,那些事情是真是假有意義嗎?有意義的是我有一個有想像力的父親,他曾經為他的生命做出那樣的解釋。所以各位不要拘泥於一定要寫真話、一定要寫真實的事情。而且說起來,我們的真話往往也未必是真話,如果我們可以坐時光列車回到過去,就會發現事實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

■ Q & A

Q:袁老師將我們霧峰文化創意協會七年來的努力說出來了,今天要贈送老師一本我們霧峰人的故事──《霧峰履歷》,內容都非常感人,同時有文、有圖、也有照片,每年都出版一本,希望讓霧峰人的生命故事,繼續傳下去。


▲ 霧峰文化創意協會致贈該會出版的《霧峰履歷》,袁瓊瓊馬上聚精會神翻閱起來。

A:很想建議你們建立部落格,很容易的。你們協會一直努力出書,但除非拿到書,才會知道有這些文章。如果有部落格的話,就會不斷有人來看,當文章在網站上PO出去時,你們也可以看到一些讀者回饋。這麼好的一個組織,這些事情應該擴大出去,霧峰能做到這樣,別地方的人也可以說「霧峰能,我們為何不能?」就能推廣到別的地方去。

Q:袁老師曾經寫過文章,描述尋常與不尋常的曹又方,第一個問題想請教您對她的評論;第二個,我很早時讀過您的文章,您說非常崇拜管管,但有一次看到管管出恭的樣子,從此再也沒有偶像崇拜了。想請問老師回過頭看這兩件事,有沒有新的見解?

A:你們認識的曹又方已經過世了,其實我認識曹又方的時候,她才30多歲,是所謂花樣年華的時候,是文壇出了名的美女。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就知道,那時所謂的壞女孩,是穿極短迷你裙的,曹又方就是這樣,直到晚年的時候她都維持這樣。她的皮膚非常白,有一句非常老套的形容叫「膚如凝脂」,她真的就是這種女孩子。腿長、身材又漂亮,穿非常短的裙子。各位可以想像,到朱西甯家的時候,她長髮及腰,這樣一個女人坐在角落裡,雪白的長腿翹個二郎腿,什麼話也不講,就坐在那裡看人,你會不被她吸引嗎?她是非常迷人的。我們在這裡不算說她壞話,而是證明她的魅力。就我所知,她當年在文壇上顛倒眾生,好多人被她迷得稀哩糊塗的,這些人都有名有姓,很多人現在也都死掉了。這是曹又方。

我想說的是我們剛剛看的《俺爹俺娘》。我年輕的時候可能看不下去,會想那麼醜的老太婆、老頭子,誰愛看?但像我這個年紀時,所看的那種感動是「70年的婚姻耶!」70年夫妻兩人還相扶相持,而且最讓人感動的是老太太給老先生剪腳趾甲、老先生給老太太搓背,兩人攜手到那樣的程度,已經完全沒有距離。你們也可以看到照片裡,老太太的胸都已不成胸了,但我相信這對老先生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剛才短片有一段,老太太拿了一件紅衣服,說「我都這麼老了還穿這麼紅嗎?」會不好意思。但她丈夫怎麼說呢?「這衣服讓我想起妳嫁我時穿的,妳穿起來一定很漂亮」。

這就是所謂老伴、我們在一起非常久的人。我們跟任何人當有時光累積的時候,會有一個效應,是我們一般都忽略了的,就是那人看到站在面前的你的時候,他不只看到現在62歲的你,他可能也同時看到他剛剛認識的、20歲的你,只要有一點點霎那,觸到他腦子裡的回憶,你最初跟他認識的那份美(或俊),通通都在那裡。我們自己的生命故事、我們的回憶、我們的生命的碎片,都在跟我們長久相處的人身上,伴侶的可貴之處就在這裡。

現在婚姻出問題的例子太多了。我個人覺得,婚姻可以出問題,但是離了婚還要做朋友。因為不管如何,你們曾經有過那段歷史,他現在也許交了新的男(或女)朋友,他可能是四十多歲的時候去交的,但只有我知道你二十多歲是什麼樣子啊,你可能傻傻的,或說不定非常俊美,但是那只有我知道的,反過來也一樣。所以要跟他好好相處,人生沒有大仇大恨。

Q:袁老師寫〈小人兒〉是關於離婚的故事,後來我聽到您跟管管離婚的事情,非常驚訝,想請教妳寫〈小人兒〉那時,還跟管管在一起嗎?

A:我寫那篇的時候還跟管管在一起沒錯。我常常說人是會變的,一定要體認到這一點。我有時覺得人跟人相處出問題,別說對方變了,其實我們自己也在變,但我們總希望對面的那個人是不變的。我女兒有個奇怪的職業,她是占星師,一大堆感情出問題的人都來找她討論。感覺女孩子最多的埋怨,是「他追我的時候是那樣,為什麼現在變這樣?」其實搞不好是妳自己變了,只是妳不知道。妳以前跟他談戀愛的時候,可能都不會講難聽話,現在則跟他擺臭臉。你只要接受,一切都好講,不接受而希望回到從前,搞不好他才希望妳回到從前呢!我們真的要看到這個部分。

你剛才說嚇了一跳,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嫁給管管時是19歲,我跟他在一起15年之後離婚。一個19歲剛剛從高中畢業的女孩子,是怎樣的大家可以想像。然後一個35歲、開始寫小說、寫劇本、有知名度的女人,一天到晚待在影劇圈,跟那些演員、導演、編劇混在一起,每天看到都是自己寫出來的戲在電視上播出……,那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我。可是各位,很抱歉,管管那時在我看來,他還是原來那個他,我不走開我要怎麼辦?(眾笑)

也要稟告大家一下,管管現在結婚了,他離開了這個一天到晚跟他吵架的太太之後,娶了一個非常好的妻子。有件事情讓我很悲嘆,就是男人不知道為什麼,40歲娶了20歲的太太;太太35歲跟他離婚後,他又再娶一個20歲的太太(眾笑)。所以他的妻子比我還年輕、漂亮,而且對他非常的好,這件事情我很感激啦!因為我常常跟我兒子說,還好有她照顧你爸爸,不然就要換我們去照顧他了。哈哈。


▲ 袁瓊瓊的演講魅力十足,台下聽眾聽到笑呵呵。

Q:今天聽了講座,也很想開始著手寫自己的生命故事。但您剛剛提到齊邦媛老師寫她的初戀過程,那麼隱蔽,現代人看起來會說,既然愛就勇敢在一起,為什麼要放在心裡?我意思是說,我寫了感動的也許只有我自己,別人不一定同理我的感受,這樣寫的意義是什麼?

A:我寫作超過35年,當然屬於職業作家。對我來說,寫作有兩個意義,一個是我已經有寫作習慣了;另外,它是我謀生工具,我不寫就沒飯吃了。在我成為這樣狀態的時候,寫作有點像是技術的,可是我得說,在我還沒成為作家之前,我為什麼會去寫呢?我從小就寫日記,在座的各位你們會參加這個團體,可能小時候都有看書、寫東西的習慣,你是為誰而寫?我們有些想法想整理出來,在寫的時候,並沒有想過別人看到有什麼感覺,我們寫的東西是為我們自己做的。在我,當然是比較幸運的,這件我為自己做的事情,居然後來可以靠它謀生、靠它可以有那麼一點名氣,因此可以來這邊跟各位講話。但是最初我去寫是為什麼?我為自己寫。然後希望過一陣子可以回頭來看,這件事是不是我誤會了?看錯了?或解釋錯了?甚至那時我是那樣的想法,現在會是什麼想法?

我的女兒不寫東西,但是她也有寫日記的習慣。因為之前她感情一直不順,現在她要結婚了,就回頭做了一件事情,把以前的東西都毀屍滅跡,不想讓自己老公看到(眾笑)。所以她最近開始看她兩三年前的日記。她昨天才告訴我,因為之前她非常昏亂,老是情路不順,所以常回來問我說,為什麼別人都有人愛,我都沒有?那時都被我劈頭罵回去。她跟我說,那時覺得媽媽好壞,對她很不公平。可是現在回去看以前的日記,她自己也說了,那時候「那女孩」怎麼那麼不懂事、而且那麼昏啊?事實上我們開始做任何記錄,除非有人說我給你100萬,不然基本上都是為我們自己寫的,那個意義就是最後由我們自己來回顧,自己成長了多少。當時我們陷在那個局中,沒辦法整理出頭緒,我們只能如實地把它記下來。但是假以時日,你就會明白那個真相是什麼。就像我的女兒一樣。所以為什麼要去想,別人看了會不會感動?別人看懂不懂?不用理他,那一點都不重要。

還有一件事情我得說,能寫出那種非常讓人痛哭流涕、讓人感動的,是某種才能。就像一大堆的演員,有些就特別會演戲。那個才能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可是每個人都有可能感動他身邊人。我們現在來寫生命故事,某方面是為了我們身邊的人,為我們的親人來寫的,那些親人看的時候,並不是看到我今天幹了什麼,他看到的是「我的母親」或「我的孩子」。他個人的感情進去了,看到你披露你的心裡話,他一定感動,因為那是一個他有感情的對象身上發生的事情。你只要寫說「出門被車撞了,回家都沒有人管我,我只好自己拖著傷口跑去看醫生……」,我相信你兒子幾年後看了,他就會在那邊落淚,這跟你的文筆好不好一點關係都沒有,因為那是他的娘啊!

我們剛才看了《俺爹俺娘》,他講他父母的事情,都異常簡單,我們之所以會起同理心,是因為想起我們家裡的老父母。這母親住院時,父親過來看她,發現她好一點以後就垂淚,說「我們結婚68年只有這一年不是一起過年」,簡單的話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我們把感情放進去。只要是我們曾經愛過、或曾經愛過我們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情。所以,會感動你想感動的那個人就好了。其他人呢?就隨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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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投,來趟知性小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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