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開卷好書獎BV:王聰威-濱線女兒


‧策劃:中國時報 周報
‧影片拍攝:瀚草影視/導演:溫知儀


濱線女兒 BV‧拍片側記

☉文、攝影/周月英

 出淡水捷運站不久,向東南走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一邊是紅磚牆,一邊是幾棵老榕樹。狹小的柏油路僅容兩人錯身,看到掛著「家庭平價理髮100元」的木招牌以為到盡頭了,沒想到一拐彎,路繼續以一人寬度延伸,穿過幾戶人家門院,側身擠進狹窄的隘口,這時我們已經登堂入室,侵入別人家裡了。

 這是淡水河濱的水上人家,學術研究所稱的「淡水蜑家棚」。1988年左右,原籍廣東的退伍榮民鄧伯伯,憑藉對家鄉蜑民的記憶,利用停駛後的淡水線及捷運工程的廢棄物搭建而成。木樁在沙洲上架起棚屋,漲潮時腳下水光潾潾,退潮時則可見沙洲濕地。木頭經風常年吹蝕,已呈現一股老舊破落的味道。水上人家極興盛時約有十餘戶,多是弱勢無依之人,後因面臨拆遷而陸續遷移,僅剩零星幾個走不了的老伯伯蟄居在此。我們商借用來拍攝《濱線女兒》BV的,是陸伯伯的家。

 水上人家是市聲鼎沸的淡水河岸一角,陳舊風霜的所在;而濱線則是熱鬧的高雄港一旁,衰敗的邊緣區域。濱線是日治時期一條通往海邊鐵路的日文名稱,發音同哈瑪星,以此為名的填海而成的小鎮,日治時代曾是高雄現代化程度最高的地方,但50年代後就已走向沒落。《濱線女兒》說的,便是終戰後小鎮裡生活著的一干女人的故事。

 年輕小說家王聰威的母親,正是故事裡阿玉這個角色的原型,書中的故事,也大多是從母親這兒聽來的(不過即使如此,王聰威說,小說還是有七成以上是虛構的)。

 年輕時候,聰威很少關心自己的家族,不曾在乎親長的過去。經過親人過世的衝擊後,他開始好奇父母親的過往。他們是怎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他們經歷過哪些事情?他們如何相遇?

 聰威渴望對父母說:「我想成為你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一如大部分的台灣家庭,王家人的情感表達是內歛的,關係是封閉的。他們不曾以擁抱或肢體接觸來表達關懷,不會在言語上直白地說出愛或感謝。對小說家來說,他擅長的表達工具就是文字,所以他藉由挖掘家族經歷的過往,向父母親貼近。

 《濱線女兒》的寫作緣由,在書中的後記已經大略提及。不過,坐在陸伯伯家有點腐朽的陽台上時,王聰威娓娓道來,讓幾處細節顯得更溫馨動人。

 寫作《濱線女兒》的3年期間,聰威有意地藉著與父母的對談,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他常找機會打電話回家問母親書中某個角色的某個細節,母親會說,啊不是安揑啦,你黑白寫。但一回頭又熱心地到處去找舅舅阿姨追查答案。看到本名「郭翠鳳」的阿姨在小說裡被寫進「郭芳枝」這個角色裡,母親生氣的唸著,啊哪會去隨便給人改名。她其實很開心兒子主動關心老一輩的事情,只是不會也不懂得明講。對著兒子講述自己的過往,把自己的陳年記憶傳承給兒女,正是她表達愛的方式吧。

 對聰威來說,打電話回家,藉口要收集更多小說題材,實際上是為了聽聽母親的聲音,聽她談更多以前沒說過的故事。即使因為作者與讀者視角的差異而偶有不一樣的意見或小小的爭執,都可以因此知道母親的另一個部分。寫作這部作品,是小說家向母親撒嬌的方式,也是一個拙於表達的兒子找到的向母親傳遞愛意的手法。

 母親小時候經歷過人生最輝煌的一段時間,「後頭厝」(娘家)原來家境篤實,「晾在院子裡的尿布都會被窮人家偷去改做成衣服」。曾經風光的家族,改隸國民政府之後,整個衰敗下來,終至搬進沒落的哈瑪星成為破落戶的一份子。對老一輩來說,人生僅剩的美好,就是懷念日治時代的風光。「哈瑪星是一個向內瓦解的地方,生活在這樣的地方的人,通常很擅長講故事。回憶過去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滿足。」聰威說,小說家遇到這種很會講故事的人,是「賺到了」,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老實說,原先我對《濱線女兒》並沒抱太大的期望,「大東亞戰爭終戰後」的時代背景,台灣兒女的故事,讓我想起過去啃讀某些鄉土小說時平淡無味的記憶。沒想到進入濱線的故事後,一發不可收拾,姨婆的尖刻變態、阿玉的悲苦認命,還有芳枝年紀輕輕卻世故老成的神態,我一頁一頁地追著看,心急地想知道她們的未來,幾次在回家路上讀書,甚至因此錯過了捷運下車的站台。濱線女兒們的生活像影片一般栩栩如生地展演,心理描繪細膩深入,好似你曾經不耐的粗俗刻薄的大嬸,你卻終於看清她內心暗藏的一抹滄桑。

 拍攝空檔我對聰威說,十大好書的評選會議中,評審對於《濱線女兒》裡台語文字符號的運用特別讚賞,稱許書中靈活地轉借會意,把台語的文雅表現得十分適切。聰威很欣慰這部分的努力受到肯定。原來我們都有共同的困惑,過去讀的某些台灣文學,或為了傳達「鄉土」的氣息,或為了創立台語獨立的書寫體系,常使用一堆生澀拗口的文字或符號。有些字連中文都不知道如何發音,試著唸成台語讀起來也不順,一句話要拆解個半天才能搞懂意思,早已喪失了讀小說的樂趣。

 年輕的小說家,能夠生動地傳達語文的生活氣息,能精確地掌握女性思惟的流轉,的確是值得嘉許的成就。以《複島》寫父親的旗津、《濱線女兒》寫母親的哈瑪星,為文學上相對空白的高雄留下了某些生活片段之後,王聰威打算再向前追溯,寫作一本以日治時期為背景的小說。他正努力收集文獻、考證資料,他有點耽心,那個時代的語文和生活背景離現在更遠,形諸文字後造成的閱讀障礙可能又更深一層。

 但無論如何,王聰威的第三本家族故事,仍是令人期待的。

 在棚屋零亂破舊的廳堂裡,聰威拿起從舅舅阿姨處借來的老照片,一一說起影像中人的來歷。站在昏暗的光線裡,特別容易讓人產生時光停駐的錯覺。影片拍攝的最後一個場景,聰威必須走上河岸,沿著長長的石頭舖成的堤道往前,直走到最盡頭,去張望河的遠方。聰威走得很慢,一步一腳印地踏出步伐,後來他說,那是因為石頭上長滿了青苔,他必須小心翼翼踩穩每一步,以免跌倒。風還是很冷,為了連戲,出發前照例得請他把毛線帽和圍巾都取下來。聰威越走越遠,鏡頭跟著一路移動。工作人員在陽台上頂著寒風縮著身子。攝影師突然說了一句:他會不會以為我們在整他啊?聰威聽到這話後的反應很敏黠,他說,不會,不會,這正象徵文學之路十分艱辛,如履薄冰。

 文學路遙,但聰威踩出的每個步伐我們都看到了。請繼續前進吧,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你身後,看到每一個努力過的痕跡,累積成巨大不容忽視的風景。

 

【2008 開卷好書獎B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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