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試讀:默默地我相信天使

這是關於不斷失去又懷抱希望的人,這是三十多條女孩生命堆起的沉鬱記憶,讓你跟著劇情起伏掙扎,跟著心痛落淚,甚至讓你忘了呼吸……

對約瑟夫來說,家鄉喬治亞是他的報應。那裡充斥著死亡與垂死之人,死亡的氣息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有如某種滲入骨子裡的東西、宛如靈魂上的污點瀰漫在四周的空氣裡。

1939年夏天,在約瑟夫即將滿12歲的前夕,死神帶走了他的父親。然後,死神再也沒離開過。4個月之後,他的同班同學愛麗斯的屍體被發現。 接著是萊文娜,那個從外地來的同學,就在她10歲生日的前3天,被發現一絲不掛地躺在荒地上,只剩襪子跟右腳上的鞋。1941年6月,愛倫也遇害了,身體中央有一道又寬又長的切口。1942年3月,卡瑟琳的頭顱被在樹叢裡玩耍的孩子們發現,她爸爸因為痛哭而脹紅了臉……。約瑟夫無聲地為這些女孩們哭泣,夢中,她們彷彿成為天使。但死神怎麼還不住手?就在大家準備遺忘、冰封回憶時,竟然又有一個女孩!他們又找到一個女孩的屍體!  

約瑟夫生氣自己的無能為力,對於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奪去,他不知道怎麼挽救。就連相依為命的媽媽,也在精神上逐漸離他遠去。日子真是難挨啊!給了人希望又要剝奪去!就在約瑟夫以為找到希望時,亞莉,那個剛成為他的妻子不過才12天的女人也死了,跟著她死去的,是一個尚未來得及命名的孩子。

這場殺戮還沒到盡頭……到底凶手是誰?為什麼緊跟著他?這一切何時才會終止?逃離不是唯一出口,他知道自己必須回到事情開始的地方,和死神面對面,才能埋葬過去,繼續走下去……

默默地我相信天使
A Quiet Belief in Angels

作者:羅傑‧埃洛里(Roger Jon Ellory)
譯者:謝靜雯
出版:商周出版
定價:350元
出版日期:2009年4月2日

作者簡介:羅傑‧埃洛里

英國近年來最受矚目也最為傳奇的作家,擅長以驚悚懸疑的緊湊情節,帶出人性的弱點與轉變。本書從主角約瑟夫看似平凡的人生中,刻畫宛如驚濤駭浪般的絕望處境,讓人跟著喘不過氣而恐懼,優美細膩的文字下,深刻人性的堅持和無奈。

 

 槍擊聲,好似骨頭斷裂的啪嚓聲。

 紐約:無止境的喧鬧,尖銳如金屬的節奏以及砰砰重響的腳步聲,短促但毫不停歇;地鐵、擦鞋攤、交通壅塞的路口、黃色計程車;情人間的爭吵;歷史、激情、承諾、禱告。

 紐約毫不費力地吞沒了槍響,彷彿跟寂寞之心的跳動一般無足輕重。

 在這一片旺盛滿盈的生命力當中,槍聲無人聽聞。

 也許被喧譁眾聲給掩蓋了。

 或許只因無人傾聽。

 連塵埃也一個樣,被困在旅社三樓窗戶灑進的那道月光裡,因槍聲迴響時突然顫動,但仍繼續奔赴那不規則又前進不斷的路程。

 沒事。因為這兒是紐約,這種寂寞與無人發掘之死多不勝數,幾乎可說是在地特色,短暫寄居於記憶裡,毫不費力即遭忘懷。

 這座城市自顧自地繼續運轉。嶄新的一天即將開場,沒有什麼事情能讓這城市慢下腳步,特別是死亡這樣瑣碎的小事。

 說到底,只是一條小命而已;不多,也不少。

 

**

 我是個被放逐的人。

 回顧這一生,我試著用中肯的態度審視之。我遭遇過瘋狂、我曾目睹人性互相傾軋時所展現的衝撞、毀滅與殘暴,在這之間也曾有過美好的時刻。愛。熱情。承諾。懷抱漸入佳境的希望。這些種種。可是我面臨了一個異象,現在不管我往哪裡看,這個異象總是在眼前。我是沙林傑的「捕手」,駐守在如肩高的麥田邊緣,清楚意識到這一片麥浪與晃動的色彩之間,隱身其中的孩子們傳出嬉戲聲,我聽得到他們在玩貓捉老鼠,以及各種遊戲的笑鬧聲,這就是童年。我凝神觀望,看看他們何時會太接近麥田的邊緣。這片田地漂浮不受束縛,好似在太空中一般,如果他們走到了邊緣,在他們墜落之前,絕對來不及阻擋。因此我觀望、守候、聆聽,在他們滾落田外的絕壁之前,努力趕抵現場。因為他們一旦失足,就再也無從挽回。他們就離開了。離開,但未被遺忘。

 這就是我這一生的寫照。

 人生,有如線軸,不確定線的強度,也不清楚線的長度;要不戛然而止,就是無限延伸,一路跟更多的人生互相交織。有的只不過是棉線,差點就不足以拼湊成衣;有的則是一條繩子——由三股線絞繞而成,在線尾打上纏頭結,每一縷以及每條纖維都上了焦油並經過扭絞,防水、防血、防汗與淚水;這條繩子可以拉起穀倉、製成帆索結、把險些溺水的孩兒從氾濫的逕流解救出來、縛住馬匹並將之馴服、把男人綁在樹幹上並因其犯下的罪過而痛揍,以及撐起船帆,絞死罪人。

 一條命,捧在掌心,或是眼睜睜地讓它從疏於關照以及冷落的指縫間流失,但終歸是一條命。

 有過一回人生,我們就盼望能再有第二、第三或是更多回合,輕易就忘記自己曾經如此不智地浪擲一生。

 時光好似滿懷希望的釣魚線一般直行,從一週累積成一月、月積累成年;可是,儘管有這麼多時間,只要稍有疑慮,戰利品就消失不見。

 特殊的時刻——不定期地出現,好像打好的結,結與結之間隔著不規則的空間,好似棲在電信上的烏鴉——我們牢牢謹記、不敢稍忘,因為它們是我們僅存的。

 我記得這當中的每一刻,以及其他時刻,有時我不禁思忖,幻想是不是在我的人生旅程上參了一腳。

 就是如此而已,永遠如此:人生一場。

 現在就快到了收尾的篇章,我覺得該是把來龍去脈全盤托出的時候了。因為我向來是,而且永遠都會是……區區一個說故事的人,如果有人要對我或是我做的事下評斷,那就由他們去吧。

 至少這是真相,也可以說是自白,甚至是懺悔錄。

 我靜靜坐著。雙手感覺到自己鮮血的溫度,心想不知還能苟延殘喘多久。我望著眼前那個人的屍體,而我知道正義以幾微的方式終獲伸張。

 現在讓我們往回看,一路追溯到起初。如果你願意,與我同行吧,我只有這麼點要求,雖然我犯下的過錯如此之多,但是我相信我做的好事夠多,也應得這麼些時間吧。

 吸口氣。屏息。呼出來。務必保持靜默,因為當她們現身、當她們終於來找我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很安靜才能聽得見她們的聲音。

 

**

 謠言,道聽塗說,民間傳說。他們說,出現白色羽毛就代表天使曾經降臨過,無論它用什麼方式飄落於地或翻飛空中。

 一九三九年七月十二日,週三早晨,我看到一根白羽毛,又長又細,跟我以前見過的羽毛都不像。我打開門的時候,它沿著門邊飄動,彷彿耐住性子等著進門,走廊的穿堂風把它吹進了我的房裡。我撿起羽毛,小心地捧著,然後拿給媽媽看。她說那是從枕頭溜出來的。我想了好久。枕頭塞滿了天使的羽毛,這也滿有道理的。夢就是從那兒來的——你睡覺的時候,天使的記憶滲進你的腦袋裡。我不禁想到一些事情,比方說上帝,比方說耶穌為了我們的罪而死於十字架上,媽媽常跟我說這些事。我向來都沒聽進去,我不是那種信仰虔誠的男孩。後來,多年之後,我了解到何謂虛偽。我的童年裡充斥著說一套卻做另一套的人。連我們的牧師班奈迪克都是個偽君子、狐假虎威、大騙子;一手指著聖經的義理,另一隻手則迷失在姊妹的裙褶裡。當時,我還是個孩子,從沒瞧出這些端倪來。雖說孩子們的觀察力敏銳,但卻會選擇性地視而不見。他們看到一切,這點無庸置疑,但是他們選擇以適合自己的方式來詮釋眼前所見。羽毛這件事也一樣,其實只是枝微末節,但卻是一種預示,一種凶兆。我的天使來過了。我相信這一點,全心全意地相信,所以那天發生的事看起來更加突兀與不尋常。因為就在那一天,一切全都變調了。

 那天,死神來了。技巧熟練、有條不紊、毫不理會受不受歡迎;它藐視逾越節、耶誕節,以及所有的風俗慣例和傳統。死神來了,冷漠無情,來收繳人生的稅款,以及到期了的呼吸費用。當死神來到,我就在院子裡,站在揚起的塵土間,周圍環繞著稻作,雜草如繁縷。我想,他沿著高地路過來,一路順著我們家跟克魯格家的邊界而來。我相信他是步行過來的,因為事後當我察看時,沒有馬匹的足跡,也沒有車子的輪痕。除非死神可以離地移動,不然我想他是走路過來的。

 死神來帶走我爸爸。

 我爸爸叫厄爾‧西奧多‧佛漢,一九○一年九月二十七日在喬治亞州的奧古斯塔瀑布出生,那時羅斯福任職總統,所以爸爸的中間名取為西奧多;然後他也依樣畫葫蘆,在一九二七年時,照著柯立芝的名字替我命名為約瑟夫‧卡文‧佛漢。(譯註1)一九三九年夏天,死神來訪時,我正佇立在一片粟米草之間。後來,在眼淚、喪禮以及南方式的守靈過後,我們把他的棉質襯衫綁在一根黃樟樹枝上,點火,望著衣服和樹枝燒毀至無物,竄升的煙代表他的靈魂正從凡間飄往更高、更美好也更公平的世界。接著媽媽把我帶到一邊,陰鬱的雙眼腫脹著,她跟我說爸爸的死因是風濕性心臟病。

 「熱病害了他,」她說,聲音因為傷心而粗啞。「十年前的冬天,熱病傳到這邊來。那時候你只是個小孩而已,你爸苦哈哈的,滿口盡是痰跟唾沫,多的可以拿去灌溉一整畝的好土地。一旦熱病入侵心臟,心臟就會衰弱下來,永遠無法復元。好一段時間,大概一個多月吧,我們只是在等他斷氣。可是他那時候沒走,約瑟夫。上帝覺得該讓他再多活幾年;也許上帝認為要等到你快成年的時候。」她把手探進圍裙的口袋裡,拿出一塊灰色的碎布。她擦擦眼睛,眼影暈得更開了。她的神情舉止彷若前程已毀的拳擊者,在週六夜吃了敗仗而意志消沉。「你知道嗎,熱病就在他的心臟裡,」她低聲說,「這些年來有他一直在身邊,我們已經很幸運了。」

 可是我知道奪走他的不是風濕,是死神,死神從高地路過來,又沿著原路回去,除了籬笆旁邊土地裡的腳印,什麼都不留。

 

 後來,悲傷讓我在想起爸爸時添了幾分不真實;我想,他就像《血與沙》裡的璜‧蓋雅多一樣勇敢,雖然不似范倫鐵諾那麼靈活且英俊瀟灑。(譯注2)

 他躺在寬大的棺柩中下葬,棺木做工不大講究,有些歪斜。鄰近的農夫們,包括德國人根特‧克魯格,用平板卡車載運他的遺體沿著鄉間小路行進。葬儀之後,穿西裝的人們神情陰鬱地聚在我們家廚房,裡面瀰漫著雞油炸洋蔥的氣味、奶油蛋糕的香氣,以及水槽旁陶罐裡薰衣草的花香。他們聊到了爸爸,說著回憶往事,愈說愈誇張,每個故事都經過妝點和編綴。

 媽媽無語又清醒地端坐著,神情坦然,她描了眼線的雙眼比水井還深邃,瞳孔跟瀝青一樣烏黑。

 「有一次,我看到他整晚陪著那匹母馬,」克魯格說。「就躺在那裡,為了止住那個老女孩的急性腹痛,一把又一把地餵腹痛根給牠吃,一直到日出為止。」

 「跟你們說個厄爾和坎普納的故事,」萊力‧霍金斯說。他傾身向前,紅冬冬、長了繭的雙手好似一串水果乾,骨碌轉的眼睛彷彿永遠在找尋刻意要迴避他的東西。萊力耕種的區域在我們家田的南方,在我們遷居此地以前,他老早就在這兒了。我們第一天抵達時,他熱烈歡迎我們的模樣好似失散已久的親友;他跟我爸爸一起興建穀倉,卻只討了罐冰牛奶作為辛勞的代價。時間在他身上雕刻出某種神態,五官布滿了細紋,眼白的顏色接近珠母貝,一雙眼睛彷彿是為了逝去友人哀泣而洗滌地清澈又明淨。也為了家人落淚,他們已離世多時,幾乎不復記憶;有些人因為戰亂、祝融之災或水患而喪生,有些人則死於意外以及愚蠢的橫禍。現在看來真是諷刺,衝動行事的時刻,最能夠迸放出活躍生命力的時刻,竟然會致死。就像萊力的弟弟雷文,他參加喬治亞州立博覽會時才十九歲。有個半醉半醒的特技飛行員,他有一架史提曼或是科提斯珍妮,農作時節專門用來空投農藥肥料;他愚蠢又傲慢地耍弄把戲,駕機飛越樹頂、低空掃過穀倉屋頂。萊力對雷文又激又哄,要他跟那男人飛一程。這兩個兄弟一來一往,好像在雙人舞,激將與挑釁的探戈,一個詞句即一個舞步,弓起的腳、拱起的背、趨前的肩膀。雷文不想去,他說自己的腦袋和心臟天生適合在地面觀望。儘管萊力明知那個飛行員口不離酒,儘管暮色四合,他還是死纏爛打要雷文去試試。就為了贏哥哥賭的二十五分錢,雷文讓步了,硬著頭皮上場。那個飛行員勇猛的程度遠不及其駕駛技術,他先來個翻筋斗,緊接著失速反轉。引擎轉到最高速時停擺了。冗長屏息的沉默後,一陣風撲襲而來,接著發出拖拉機撞牆的巨響。兩人共赴黃泉。飛行員跟雷文就像兩個公路亡魂。煙雲在三百英尺高處噴湧瀰漫,日出時煙跡仍未消散。飛行員的助理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小子,好幾個小時面無表情地四處遊蕩,然後他也消失了。

 萊力的雙親不久也過世了。兩老離世後,萊力試著把小農場好好經營下去。雷文之死讓兩老傷心欲絕,連豬群好像都用斜眼看萊力,彷彿懂得他的罪孽。沒人明言指責萊力。可是,他那菸草嚼個不停的父親會望著他,目光有那麼點血債血還的意味。他的目光來回閃爍,好似站在香菸店裡的戒菸者。什麼話也沒說出口,可是那些話卻一直都在。

 萊力不曾結婚,有些人說那是因為他沒生育能力,拉不下臉承認。我相信萊力之所以一輩子獨身,是因為他心碎過,覺得要是再傷心一回肯定會害死自己。謠傳那個讓他心碎的女子打從貝力恩郡來,跟中國娃娃一樣美麗。想想還是別冒這種險,因為他還要活下去。要選某個龐大家族的闊嘴女孩,還是挑穿著棉製印花連身裙、自己動手捲菸、直接以酒瓶就口的女孩——二選一,不然就得耐著寂寞。他似乎選了孤寂,可是他從未直接提及此事,而我也從未直接問他。那就是萊力,當時我對他所知不多,不可能猜到他的目標或是方向,因為他這人的理智似乎常常不敵願望。

 「厄爾是個勇士,」喪禮那天萊力在我們家廚房裡說。他瞥我媽媽一眼。她沒什麼動作,可是她的眼神以及回望的方式,等於是批准他繼續說。

 「厄爾跟坎普納越過瑞思塘,到布藍特利郡的席克思去。如果我沒記錯,他們到那裡是要去拜訪一個叫安洪的人,安洪有匹沙毛馬要賣。他們半路歇腳,想喝一杯。他們在休息的時候,一個大老粗闖進來,像戴了土著頭飾的女妖一樣鬼吼鬼叫。他搞得在場的人很不高興,讓他們兩個很不舒服,大家火氣直起。厄爾要那個人想吼就到外頭的林子裡去吼,讓大夥兒耳根清靜一下。」

 萊力又瞥媽媽一眼,然後看著我。我動也不動,想聽爸爸怎麼讓這個大老粗冷靜下來。媽媽沒舉手,也沒提高音量,萊力微笑了。

 「長話短說吧。這個大老粗猛力揮拳想擊倒厄爾。厄爾往一旁跨步閃身,那個男人就飛出門口,摔倒在地。厄爾跟著出去,想要好好勸他,可是那個男人一心想幹架,根本沒辦法講理。坎普納踏出門口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站起身,拿了塊木板往厄爾衝來。厄爾就像馬戲團裡的特技員一樣,往後一躍、繞圈彈跳,出拳快如活塞,其中一記就落在那個壯男的鼻子上,大家聽到鼻骨斷裂的聲音。鮮血像瀑布一樣噴濺,男人的襯衫全濕透了,他跪在地上,像被刺的豬一樣哭嚎。」

 萊力笑著向後倚。「聽說那個老男孩的鼻子血一直止不了……就是流個不停,直到他血流個精光為止——」

 「萊力‧霍金斯,」媽媽說。「那是真的才怪,你明明知道。」

 萊力一臉尷尬。「失敬了,女士,」他畢恭畢敬地說,「在這樣的日子,我不想讓妳不高興。」

 「會讓我不高興的是假話、半真半假的話,以及公然的謊言。你來這裡是要送我先生去跟上帝報到,如果你講話能當心點、注意禮節、說實話,特別有小孩在的時候,我會很感激的。」 她眼光落在我身上。我睜大了眼、滿心好奇,很想知道更多跟爸爸有關的細節:這個男人使出右勾拳、痛擊惡霸的鼻子,讓對方失血過多而死。

 我還記得爸爸下葬的情景。記得那天在奧古斯塔瀑布,查爾頓郡,記得有一片比較像沼澤而非土地的區域;那片地把一切都吸進地底,永難饜足。那塊腫脹的地把爸爸也吸了進去,而我就看著他走;我那時十一歲,而他也不過三十七。我和媽媽以及一群來自四方的農人站在那兒,沒讀過書的他們流露憐憫,外套的袖子長及指節,粗糙的法藍絨長褲褲腳露出了幾吋破舊的襪身。也許是鄉巴佬,粗魯不雅,可是心胸寬大,健壯又慷慨。媽媽握住我的手,緊得讓我不舒服,可是我沒吭聲,也沒把手縮回來。我是她的頭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一個;傳說那是因為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當時我抗拒離開母親的身體,以致生產過於費力,結果壞了媽媽原本可以產下一整個大家庭的可能。

 「約瑟夫,剩下你跟我相依為命了,」她低聲喃喃。訪客都離開了,我們肩並肩地站著,從家前門向外眺望,這個房子是我爸親手用木料搭建起來的。「從現在開始,就剩你跟我了,」她又說了一次,接著我們轉身進屋。

 我躺在床上,睡意遲遲不來,我想到那根羽毛。也許,我想,有的天使負責遞送,有的則負責帶走什麼。

 根特‧克魯格,這個影響我很深的男人,他曾經告訴過我,男人來自土地,如果他不回歸土地,那麼宇宙就會有不平衡的問題。萊力說,根特是德國人,而德國人就是沒辦法放長眼光看全局。萊力說,人就是靈。

 「靈?」我問他。「你是說像鬼?」

 萊力搖搖頭笑著說,「不是啦,約瑟夫,」他低語。「不像鬼……比較像是天使。」

 「所以我爸變成天使了?」

 有一刻他不語,頭一偏,眼神怪異地瞟了瞟。「你爸,天使?」他說,然後尷尬地傻笑,臉部肌肉看起來有點僵硬。「也許總有一天吧……我想他還得下點工夫,嗯對,也許有天他會變成天使。」

 

**

 沿著喬治亞州海岸的道路,比較像堤道而不像道路,偶爾也像孩子打水漂時旋飛出來的扁石一樣,橫越一片水面。孤島、小溪、海灣、沼澤、小河彎。裹覆在苔蘚中的樹木。木頭纏綁架成木板路,以便橫跨更深的沼澤地。東南邊的平地往阿帕拉契山脈的方向緩緩隆起。喬治亞州州民本以種稻維生,接著艾利‧惠特尼(Eli Whitney)帶來軋棉機,農場的長工開始種植花生,移居此地者汲取松脂,加工處理做繩子,用瀝青填補船帆的接縫,以松節油製漆。六萬平方英里的歷史,我用心學習的歷史,我篤信的歷史。

 一張扶手課桌椅;只有一間教室的校舍;一位名叫亞莉珊卓‧韋伯的老師。她有著寬下巴的臉龐平坦如大草原,藍色的眼珠子,純真、不複雜。亞麻色的髮絲,身上聞起來永遠有甘草與薄荷糖的氣味,還帶著一點生薑味道。有人犯過她絕不寬貸,她也不期望別人對她放水。她極有耐性,這種耐性之深度,只有她覺得你蓄意唱反調時而升起的怒意能夠匹敵。

 我坐在愛麗斯旁邊。這女孩很奇怪但很甜美,我不知為何地對她有好感。她專注的時候,會用手指捲繞著留海,帶點單純又動人。偶爾她會回瞥我一眼,好像我知道她找不出的答案似的。或許我讓她覺得我知道答案,也許只是因為我喜歡她注意我,當她缺席的時候,我總覺得悵然若失。我十一歲,就快十二歲了,有時候我會思索一些不大適合跟別人分享的事情。愛麗斯代表著我自己都還懵懵懂懂的事情,某種我知道難度太高無法解釋的事情。我上學的那四年間,愛麗斯一直都在,要不坐我前面,不然就是我旁邊,有個學期還坐我後面。我望著她的時候,她會微笑,有時還會臉紅,然後她會把臉別開,半晌以後再瞟我一眼。我相信她當時的感受單純無暇;我相信或許總有一天,我們會把這個當成孩提時代的完美記憶來回味。

 不過,韋伯小姐代表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我愛亞莉珊卓‧韋伯小姐。我的愛清晰又明確,就跟她五官的模樣一樣。韋伯小姐照著「羅伯特議事規則」來帶班。在爸爸過世以後,她的聲音、她的沉默、她代表的一切,以及我想像她即將成為的一切,成了我的安慰劑與萬靈丹。

 「強尼‧伯戈因先生……誰聽過強尼‧伯戈因先生?」

 一片靜默。我望著她的時候,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們十七個學生擠在木板架成的窄小課室裡,沒人舉手。

 「真讓我失望,」韋伯小姐說,一臉體恤地微笑著。韋伯小姐遠從雪城來教我們。雪城的人呼吸著不同的空氣,那種空氣讓他們腦袋清醒、心思敏銳;雪城人是不同的人種。

 「強尼‧伯戈因先生在一七二二年出生,一七九二年逝世。他在獨立革命時期是英方的將領。一七七七年他發現自己在薩拉托加被我們的軍隊重重包圍。那是美國第一次勝利,是整場戰爭的關鍵戰役。」

 她頓了一下。我突然緊張起來。

 「約瑟夫‧佛漢?」

 我差點兒給自己的舌頭噎住。

 「你神遊到哪裡去啦,約瑟夫……你一定不在地球上了吧?」

 「我在,老師,在在……在,我當然在。」

 用手摀住的笑聲,好似玩不給糖就搗蛋的孩子們的殘影。我知道有些孩子從自由郡以及麥金塔來,還有一些從席爾科跟麥立丹過來,愛麗斯就是其中一個。愛麗斯、萊文娜、雪若琳。她們從各地過來,要跟亞莉珊卓‧韋伯小姐學學人生的事。

 「嗯,約瑟夫,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嗯,為了要表現一下你今天下午有多專心,你可以站在自己的桌子旁邊,跟我們解釋,同一年在賓州東南方的布蘭迪萬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的回答講得了無新意又空泛。老師要我放學後留在學校打掃。

 她高站在我眼前,我以為她是要確定我沒偷懶,也許還要再唸我一頓。

 「約瑟夫,」她開口。

 教室空蕩蕩的。下午過了一半。爸爸已經過世快三個月了。再五天,我就十二歲了。

 「我們今天上的課……我很肯定你覺得很無聊。」

 我搖搖頭。

 「可是你不專心。」

 「對不起,韋伯小姐……我在想別的事情。」

 「什麼事呢?」

 「我在想戰爭的事,韋伯小姐。」

 「歐洲的戰爭你聽說過了?」她問,似乎相當驚訝,雖然我不知為何。

 我點點頭。

 「誰跟你說的?」

 「我媽媽,是媽媽告訴我的。」

 「她是個有文化教養又聰明的女性吧?」

 「我不知道,韋伯小姐。」

 「相信我,約瑟夫,住在喬治亞州的任何一個美國女性,只要她知道希特勒跟歐洲戰爭,我告訴你,她就是有文化教養又聰明。」

 「是的,韋伯小姐。」

 「過來坐下吧,約瑟夫,」韋伯小姐說。我抬頭看她。我比她小好幾歲,可能還矮個半英呎。

 她指指課室前方她專屬的桌子。「來,」她說。「你走以前,過來坐這邊,跟我聊個幾分鐘吧。」

 我聽話照做。我感覺自己的皮囊要比骨架大。我感覺骨骼正掙扎著要適應這種彈性與不準確。

 「用別的詞來替代顏色這個詞,說給我聽吧,」她說。

 我望著她,一臉困惑。

 她漾起微笑。「約瑟夫,這不是考試,只是問題。你知道有別的字可以拿來指顏色嗎?」

 我點點頭。

 「跟我說吧。」

 「色調,小姐。」

 「很好,」她笑容滿面。藍眼珠在雪城的陽光下綻放。

 「再來一個吧?」

 「再一個?」

 「對,約瑟夫,再來一個談顏色的字。」

 「色度,也許吧,還有明度……像那樣的詞嗎?」

 她點點頭。「你能不能想出表示『很多』的詞?」

 「很多?像是大量、許多(multitude)?」

 韋伯小姐把頭一偏。「許多?」

 我點頭。

 「約瑟夫,你在哪找到這個詞?」

 「在聖經裡。」

 「你媽媽會唸聖經給你聽嗎?」

 我搖頭。

 「你自己讀?」

 「一點點。」

 「為什麼呢?」她問。

 「我想要——」我感覺自己的臉頰泛紅。有多少個字能形容這樣的感覺呢?我心想。

 「約瑟夫,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查查天使的事情。」

 「天使?」

 我點頭。「撒拉弗,還有基路伯,就是天使的品位。」

 韋伯小姐笑開了,接著她抑制自己。「對不起,約瑟夫,我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只是你讓我覺得很驚訝。」

 我什麼也沒說,臉頰熱呼呼的,熱得跟一九三三那年河川乾涸的夏天一樣。

 「跟我說說天使的品位吧。」

 我尷尬地挪挪身體,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我不希望韋伯小姐問到爸爸的事。

 「總共有九級天使,」我說,聲音好像碰上補蟹網一樣,卡在喉嚨底。「熾天使撒拉弗……看守上帝寶座的火焰六翼生物。他們又叫做聖熾。然後還有智天使基路伯,他們有龐大的羽翼跟人類的頭部。他們是神的僕從,以及聖地的守護者。還有座天使、力天使、主天使、能天使、權天使,接下來就是天使長,像是加百列以及米迦勒。最後就是天使了,這些神聖中介者保護著人類與國家。」

 我停頓下來。嘴巴和喉嚨都很乾。「米迦勒大戰路西法,然後把他丟進火焚谷。」

 「火焚谷?」韋伯小姐問。

 「對,」我說。「火焚谷。」

 「為什麼米迦勒要跟路西法大戰呢?」

 「他是光之使者,」我說,「他的名字就是那個意思……路西(lux)就是光,法(ferre)就是攜帶的意思。有人管他叫晨曦之星,其他人則叫他光之使者。他以前是天使。他本來應該要把光呈上,讓上帝看看人類犯下的罪。」

 我朝門口一瞥。我覺得自己很蠢,心想我或許被騙了說出不該說的話。我轉頭看韋伯小姐,她只是面帶笑容,神情流露興趣與好奇。

 「他把光帶來了,然後把人類犯下的罪過呈給上帝看。他跟警察一樣,先蒐集證據。接著他向上帝報告,上帝就會依著人類的過錯加以懲罰。」

 「這有什麼不對?」韋伯小姐問。「看起來他只是善盡職責而已。」

 我搖搖頭。「一開始是,但是後來他對取悅上帝的興趣大於對追求真相。他開始誘拐人類做壞事,這樣他就能跟上帝打小報告。他把誘惑帶給人類,自己也受到誘惑。他開始說謊,把上帝氣壞了。路西法發動叛變,米迦勒跟他大戰,然後路西法就被扔進火焚谷了。」

 我不再說話。我的嘴巴忘形地滔滔不絕。等到我意識到它要往哪兒去的時候,它已經一溜煙地越過了地平線。揚起的塵灰讓我口乾舌燥,直想咳嗽。

 「約瑟夫,你想喝點水嗎?」韋伯小姐問。

 我搖搖頭。

 她又笑了。「約瑟夫,你讓我開了眼界呢。聖經的內容你懂那麼多,很讓人佩服。」

 「聖經我懂得不多,」我說。「只是懂一點點關於天使的事情。」

 「你相信天使嗎?」她問。

 我點頭。「當然相信。」她竟然會問這種問題,我覺得很怪。

 「約瑟夫,你為什麼想知道天使的事?」

 我大聲嚥下自己的恐懼。喉頭好像有個胡桃般隆起。「因為我爸爸的關係。」

 「他要你知道天使的事情?」

 「不是,因為萊力跟我說,如果我爸爸很努力的話,可能會成為天使。」

 她停頓半晌。她望著我,也許看得比之前還要仔細,可是她一臉正經,也沒有噗哧出聲。「他過世了?」

 「對,小姐。」

 「他什麼時候過世的,約瑟夫?」

 「七月十二號。」

 「就幾個星期以前?」

 「是的,韋伯小姐,大概三個月前。」

 「你現在幾歲了,約瑟夫?」

 我微笑。「再五天,我就十二歲了。」

 「五天嗎?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搖搖頭。

 「就只有你跟媽媽?」

 「是的,韋伯小姐。」

 「誰教你唸書的啊?」

 「媽媽跟爸爸……爸爸以前跟我說過,該要會的事情裡面,讀書是最重要的一個。他說,你可以一輩子都待在小鎮的一間破屋裡,可是只要你會讀書,你就能在自己的心眼裡看遍全世界。」

 「他很有智慧。」

 「但有顆壞的心,」我說。

 她猛吃一驚,彷彿我說了不妥當的話。

 「對不起——」我開口。

 她舉起手來。「沒關係的。」

 「我可能該走了,韋伯小姐。」

 她點點頭。「嗯,也許你該走了。我把你留太久了。」

 我沿著椅縫擠身出去,然後站在桌子旁邊。我把自己小小的那顆心捧在手裡,有如棲身在稻草籠子裡的鳥兒一般脆弱。「跟妳聊天真好,韋伯小姐,」我說,「不好意思,我沒注意聽布蘭迪萬的事。」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臉頰。就那麼一下、幾分之幾秒。我覺得有股精力在身體裡湧竄,這股精力填滿胸膛、讓胃部鼓脹,使我有種想小解的感覺。

 「沒關係,喬瑟夫,我可以想像你那時候在某個更重要的地方。」她眨眨眼。「去吧,」她說。「走吧,記得隨時敞開心眼。」

 

 我的生日是星期六。我一醒來,就聽到克魯格田裡黑人歌唱的聲音。門廊上擺了一個牛皮紙包裹,上面清楚寫著我的名字——約瑟夫‧卡文‧佛漢。我把它拿進屋裡,拿給媽媽看。

 「小子,打開啊,」她說。「應該是禮物,可能是克魯格他們家送的。」

 約翰‧史坦貝克的《長谷》。

 書裡有題字:約瑟夫‧佛漢,以勇敢的心過人生,別讓生命限制了你。為你十二歲的生日獻上祝福,你的老師,亞莉珊卓‧韋伯。

 「是我老師送的耶,」我說,「是一本書。」

 「孩子,我也看得出來是一本書,」媽媽說,她用圍裙把手擦乾,然後把書從我手中拿走。書的封面是硬紙裝訂的,書頁聞起來像是新鮮的油墨。媽媽把書遞還給我,要我好好愛惜它。

 我雙手捧著書緊貼胸膛,深怕一鬆手它就會落地。在翻開書以前,我頓了一會兒。我閤上雙眼,不管韋伯小姐為什麼這麼做,我都心懷感激。

 

菊花
冬季,有如灰色法藍絨的霧氣高懸天際,將薩里納思河谷與天空以及全世界隔絕開來。四面八方盡是霧,好似在山巔上加了蓋,整個大河谷成了個悶住的鍋。

 

 我把書帶到屋外,坐在門廊階梯上,黑人在田裡農作的聲音、煎餅和早晨的氣味圍繞在身邊,我讀著書,一頁接一頁,快速掃過我不懂或者懂不懂都無所謂的文字,因為我在書中發現了挑動我並讓我害怕的東西,那東西在我心中激起一陣熱情,是我無法以言語形容的。

 事後我跟媽媽說,我想要寫東西。

 「寫給誰?」她問。

 「不是啦,」我說。「我想要寫……寫一本書、寫好幾本書。我想當作家。」

 她傾身向我,把被子往上拉、圍住我的喉嚨,然後親親我的額頭。

 「作家嗎?」她說,然後微笑。「那麼我想,你最好開始隨身帶鉛筆嘍。」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三號,星期五,有人發現愛麗斯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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