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嚴選:簡寫

 「在簡單的故事中寫出複雜的人性、變幻的世情;在輕淡的語氣中流露真正的感情、無盡的欲望。」短短幾句話,精準地說明了《簡寫》文字世界,從閱讀時感受到的淡淡憂傷與動容,到結尾處產生強烈的反撲與後勁,於是,我們不得不對黎紫書感到驚奇!

 出身馬來西亞的黎紫書,以甫現文壇便囊括多項文學大獎的天才之姿,成為近十年來馬華文學最被看好的作家之一。她擅長寫短篇小說和微型小說,題材豐富,內容包羅眾多深刻的底蘊,令人感受到莫大的張力。

 而《簡寫》是黎紫書在2007~2009年間所做的大膽挑戰,除了書寫背景的轉換,以及漢語傳統敘事手法的回歸外;她更將小說的文字篇幅濃縮至千字以內,收斂以往絢爛的技巧表現,著重於更深的美學追求,在「微型小說」的極簡文字中,包藏更深更廣的醇厚意蘊。

 

簡寫

作者:黎紫書
出版:寶瓶文化公司
定價:250元
出版日期:2009/09/25
類別:小說

作者簡介:黎紫書

原名林寶玲,1971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市,霹靂女子中學畢業;從事新聞工作逾10年,曾為當地《星洲日報》專題作者。

黎紫書是近十年來馬華文學最被看好的作家之一,24歲時便奪下第三届花蹤馬華小說獎首獎(1995年),之後接連獲得第四、五届的同一獎項,外加第四届散文首獎,第五届小說推薦獎,第六届的世界華文小說獎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及第七届小說推薦獎),是自有花蹤文學獎以來,獲得花蹤大獎最多的馬華年輕作家。同時她也受到了台灣文壇的肯定,分別於1996年獲第十八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2000年獲第廿二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

以天才女作家之姿在文壇嶄露頭角的黎紫書,讓出版人詹宏志首次接觸到她便讚嘆不已,譽為「夢幻作家」,更於1999年將她的作品首度引進台灣,接連出版了《天國之門》、《山瘟》兩書,讓讀者得以接觸到她的作品。

黎紫書現居英國。已出版著作有:短篇小說集《天國之門》、《山瘟》(台灣麥田)、《出走的樂園》(廣州花城);微型小說集《微型黎紫書》、《無巧不成書》;散文《因時光無序》,以及編著花蹤文學獎回顧集:《花海無涯》。

 

【書摘】

 

遺失

 午後,再走過那裡,已經不見了女孩的蹤影。

 午後,是剛辦了點公事,在咖啡館喝了杯卡布其諾;戴上耳機聽著音樂,循來時路步行回公司的時候。午後,是MP3播到班德瑞音樂的The Way of the Wind的時候,曲長4分鐘35秒。就那麼點時間,他穿過公園,打那一棵榆樹下走過,看了一眼樹下的長椅,空的,沒人。

 有五、六天了吧,每天上班下班都看見女孩坐在那裡,直至今天上午走過時,她還在。

 女孩是個盲人。平日常碰見的,提著很大的藤籃;由一隻拉布拉多犬在前頭領著,向公園裡的遊人兜售紙巾或鑰匙圈這類小物件。那狗看來十分溫馴良善,黑眼珠裡有赤誠,很討喜;有不少人被牠逗樂了,才願意幫襯買些什麼。

 他記得自己也曾幾次向女孩買過一些紙巾,多是因為那天上班匆忙,忘了帶手帕。女孩很有禮貌,狗也快樂地搖尾巴。他覺得自己被感謝著,像是做了善事,幫了人,心情便特別好。為此,有一次還慷慨地多買了些,聽那女孩感激地一再說謝謝。

 當然,那些都是女孩遺失了導盲犬以前的事。也不久,才幾天前,他像今天那樣出去辦事,在公園東門遇見那隻狗──像是被麻醉了,正被兩個男人匆忙地抬走。他也認得那兩人的面孔,不外是常在這公園裡流連的人。他只瞥了一眼,對事情有點了然。可憐的女孩啊,他在心裡感嘆。

 然後他就在榆樹下見到那女孩。當時她還是焦慮的,站在那裡一直在喊狗兒的名字,聲音在顫抖,如泣。他覺得很不忍,遲疑著是否該把事情告訴她。而結果沒說,以為那是比不說更殘忍的事。直至第二天第三天看見女孩還在,一個薄薄的身影,腰板挺得直直,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像要慢慢融入樹蔭裡。他既有點懊惱又有點心虛,反而更猶豫了些。總想著下次若再看見,便要勸她別等,然而每次經過看見了,又想還是下次再說吧,也該多給她時間保留住那一線希望。

 如今女孩不在那兒了,他有點如釋重負,便想,那樣的一線希望也許比絕望更殘酷,倒真願那女孩從此死了心。想到這裡,The Way of the Wind播到最後十五秒,快要步出公園了。那裡有兩個男人站在小徑旁抽菸聊天,他認出來是那天把狗抬走的人,不禁多注視了些時間,卻在其中一人回頭瞥他一眼時,慌忙地移開視線。

 這種人真教人厭惡啊。他皺著眉離開公園。音樂的最後一秒,想起那隻討喜的拉布拉多犬,感到寬懷了些。他想,幸好,自己從來不吃狗肉。

 

歸路

 經常來報失的那個老人,昨天失蹤了。

 他兒子到派出所來報案。說老人早上出去溜達,第二日還沒回家。我與同事面面相覷,都覺得有點滑稽。其中兩個最年輕的忍不住擰過臉笑,來報失的老人被報失了。

 可昨天早上我還看見過他。畢竟住在同一個小區,我每天清晨在陽台上練樁功,總會看見他騎著自行車,穿過大門拐右,再轉入左邊的小道,往河邊的方向去。昨天也一樣,雖然有點雨,我還是看見了那一襲熟悉的灰藍色身影,頭上仍然戴著一頂過時的舊呢帽。

 老人失蹤了,這天就再沒有人到派出所來報失。平日所裡無聊的時候,我們還是挺樂意看見老人推門進來,看他又有什麼新奇的發現。「我以前種下的一棵樹」、「豬肉的香味」、「我家的糧本兒」、「街頭的老店」、「去年的團圓飯」、「城牆、城牆」、「公園,城東的小公園!」老人說得認真,大家被他那煞有介事的樣子逗樂了,沒事時便陪他玩,也裝模作樣地打開本子給他備案。

 有一次正好上級來巡,所裡進入緊急狀況,突然闖入的老人遂成了不速之客,急得大家手忙腳亂,差點沒出洋相。那天我們不得不召人來把老人領回家,順便由所長訓了一番話。好好管住他吧,這年紀了,何況還有這老人癡呆症。

 我卻知道老人得的未必是癡呆症。小區裡的婦人時有往來,各家各戶的奇聞軼事就成了睦鄰聯誼的好材料。據說老人多年前因工傷一昏不起,當了好些年的植物人。本來家裡人已不抱希望,可兩年前他毫無徵兆地醒轉過來,只是腦筋已不靈活,而且有點記憶錯亂。由於行為失常,也不太能認路,因而總給家裡添亂。聽我妻說,老人的兒媳對此不無埋怨。

 直到下班時,所裡也沒有發下指示要去找老人。兩個年輕的同事似乎還沒把老人的失蹤當真,仍不時拿「報失的老人被報失」開玩笑。我離開派出所時天色已沉,雨又下起來了。快要回到家時,我忽然發現小區前面的小道;那一條老人每天騎車往返的必經之路,不知什麼時候已被剷除,看來是要併入一條綠化帶裡。一定是鏟泥機幹的吧。似乎昨天,就在昨天早晨,我最後一次看見這條路。

 晚飯時說起老人的事,妻提起那條綠化帶。據說奧運期間會有載著選手的車隊從大路上經過。她有點得意,拉我到陽台上一起看雨中的夜色。雨中景觀淺窄,但也許是因為這陽台的高度,妻臉上的神情興奮而肅穆,彷彿她看見了大好河山。

 

童年的最後一天

 夏日炎炎,黑狗炭頭是那樣走路的──躡手躡腳,舌頭伸得好長。好長,幾乎要觸到路面了。哈。

 大太陽讓上學的路變得漫長。炭頭一路上呵呵呵地努力呼吸,直至走到學校門口,女孩拿手上的野芒草抽一抽牠的頭。去吧,放學時再來。炭頭才轉身往回家的路上呵呵呵地走。夏日的陽光讓炭頭看來比平日黑得更純粹一些,皮毛發亮,長尾巴豎起來搧啊搧的,像在趕蒼蠅。也像媽媽坐在病榻上搖蒲扇的動作和節拍。夏日的夜,納涼,趕蚊蚋,驅不走的鬱悶。

 炭頭是在媽媽犯病後才來的。女孩那時誤以為是隻小貓,把牠撿回來。爸爸不喜歡炭頭,他說狗毛會讓媽媽的病加重。女孩聽話把小狗丟棄,可牠自己循路回來,女孩就再也捨不得了。不依不依不依!她一臉倔強,把小狗緊緊揣在懷中,爸沒轍。鄰居說自來狗是好兆頭,而小狗還真適時地在家裡發現了借宿的毒蛇,汪汪汪,算是救了大家的命。媽先心軟了,爸也就無話。從此家裡多了條狗,黑不溜秋的,叫炭頭吧。

 炭頭真黑,渾身不夾半絲雜毛。只有眼珠略帶棕褐,像兩枚琥珀色鈕釦釘在一團黑絨上。這雙眼睛就那樣看著女孩一年一年長大,也陪女孩一起凝視媽媽染在牆上的身影,以及爸爸越來越精瘦黝黑的背脊。

 媽媽到醫院去的次數日越頻繁,留診的時間越來越長。上門來討債的人似乎多了些,勤了些。也有熱心的鄰里打聽了各種偏方,或送來一些奇怪的野味與草藥。爸爸傍著爐灶靜靜地熬藥和抽菸。隔壁家的大娘經常過來,還在說著一大堆偏方的名目,不時瞟一眼炭頭。還差一味黑狗血啊。

 女孩聽得毛骨悚然。她回過身來狠狠地瞪著那大娘。爸爸卻沉靜地看著自己吐出來的煙霧。夏日,只有知了在外頭窮嚷嚷,像無休止的抱怨。

 知了的喧鬧,在課堂裡也聽得到。女孩有點煩。好不容易等到放學的鐘聲響起,她收拾書包走到門口。那裡人很多,人聲比知了的叫聲鼎沸。她沒聽到炭頭的吠聲,沒像往常一樣,有一隻黑狗搖著尾巴向她奔來。女孩只看見爸爸站在前面的樹蔭下,難得地,沒有抽菸。

 那一天,爸爸陪她走回家的路。女孩什麼也沒問,沉默地讓爸爸牽著她的手。只有在半路時她忽然想起炭頭伸長舌頭躡手躡腳走路的樣子,才忍不住把手抽回,咬著唇狠狠地擦眼淚。

 

幸福時光

 我總愛問,那裡面有什麼?

 我小小的手指指向那一張書桌,書桌右邊有一個抽屜總是上了鎖。

 那裡面有時光,幸福時光。爸爸說。

 時光?時光?我想起漫畫裡小叮噹的抽屜,有一架時光機停泊在那裡。

 爸爸騙人。我又不笨,我當然知道,怎麼可能鎖得住時光。

 爸爸笑。他把我和我的洋娃娃抱起來,讓我們坐到他的大腿上。

 我還是有點不情願,不斷擰過頭去看那個神祕的抽屜。天黑了,天亮;天亮了,天黑……幸福時光果然都被鎖在抽屜裡,媽媽果然沒有回來了。

 書桌上的光影如一台老風扇在慢慢旋轉。

 這樣日復一日,直至隔壁家的林阿姨掀開一簾暗影,搬到我們家來。爸爸要我喊她媽媽。我裝了個鬼臉,不說話。

 林阿姨有點窘,她走過去把房子的窗戶全打開,陽光一股腦兒湧進來。

 家裡從此變得明亮,只有那抽屜的內容一直藏在幽暗之中。我告訴林阿姨,妳不准碰!那是爸爸的,我的,我們的時光。

 林阿姨笑得有點尷尬。可她真的不碰。她每天把書桌打掃得一塵不染,很乾淨。有一天晚上爸爸工作累了伏在那裡睡覺,就這樣不小心睡死了。早上我去喊他,看見他臉上印了淺淺的笑意,肩上還披著林阿姨夜裡為他加的毛毯。

 以後家裡的環境變得困難了,林阿姨不得不出去做點小營生。她早出晚歸,但房子卻似乎常年儲存著陽光,總是窗明几淨,溫暖得讓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孤兒。

 爸爸的書桌一直都在原地,然而開啟那抽屜的鑰匙卻一直找不著。在考上大學以前,我每天都坐在那裡溫習功課。光影如潮汐般退了又漲,感覺就像是小時候坐在爸爸的大腿上。深夜時林阿姨常常亮了一盞小檯燈在那裡結賬,有時候她也會累倒。我早上醒來看見那伏在案上的背影就感到害怕,總會在她背後怯怯地喊,阿姨,阿姨。

 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工作了。有一年春節時回家,夜裡又看見那坍塌在書桌上的身影,右手還掛在那抽屜的把手上。彷彿惡夢重襲,我忽然又感到無比害怕。那是第一次,我走過去,推她的肩膀,喚她,阿姨……媽!媽!

 就在那天,媽媽給了我那抽屜的鎖匙。她說這是爸爸早說過的,等有一天我願意喊她媽媽了,才把鑰匙交給我。

 我打開它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幾乎是空的。只有爸爸留給我的一張字條,上面有爸爸那熟悉的字跡,寫著「妳長大了,懂事了。爸爸很高興。」我腦袋空空地在那裡坐了一整個上午。是的,一整個上午。直至窗外那初春微涼的日光,終於把抽屜斟滿。

 

錯亂

 忽然記起,曾經寫過一篇武俠小說。千餘字的微型小說,連題目都忘了,還發表在報刊上呢,卻沒存底稿,也沒剪報。就如此不知不覺,把它遺失。

 慢著,小說的名字似乎就叫〈遺失〉吧,也可能是〈遺忘〉……

 倒還記得小說的內容。是說一個退隱了的老鏢師,有一天突然接到信箋,信上沒署名,對方提醒他在中秋之夜到短松崗赴十八年前之約,要比武的,生死無尤。老鏢師卻因為人老記憶力衰退,已經記不起來者何人也,亦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曾經立下此約。他和老伴搜索枯腸,最後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又礙於面子,只得忐忑不安地策馬趕路,去赴一個荒謬至極的生死之約。

 小說在老鏢師抵達前便結束了。他在馬上看見幻象,看見自己沒來得及問清楚便被對方快刀削下腦殼。那腦中沒血溢出,卻掉下了一些稻草……

 說完。

 我忽然想念起這小說來了。我的記憶力正在衰退之中,如今這小說的真偽已無從辨證,它是如此地疑幻疑真。也許我是在夢裡寫過這小說的,並且也在夢中把它發表過了,甚至很可能在夢裡收到了稿費,開心過了。我對它的存在沒什麼把握,我的朋友誰也不記得曾經讀過這作品。但它的文字和結構又是那麼地清晰,一字一句,每個段落,彷彿歷歷在目。我還看見小說裡的老鏢師圓睜一雙凸眼,瞪著掉在地上的幾根稻草。那一刻,他大概想搞清楚為什麼掉下的是稻草而不是血,更甚於要知道和他立了這十八年之約,並且一刀把他削死的人是誰。

 如果我只是在夢裡完成這小說,那意味著我現在還可以把它默寫出來,隨便放個什麼題目,讓它在現實中發表。這樣我可以拿到真正的稿費,或者說,我可以再拿一次稿酬,再開心一回。然而我畢竟沒有太大的把握,也許它真的存在過,也許它根本不是我寫的。它可能是我很久以前讀過然後忘記現在又記起來的,別人的小說。我會這麼懷疑,是因為我發現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圓睜雙目,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的老鏢師,長得很像黑澤明電影《亂》裡面的秀虎。即便是那髮型,那服裝,那一對快要掉下來的眼球,都分明是被兒子叛變出賣後,精神錯亂了的城主。

 是的,他的手裡抓著一支芒草。那是什麼表情呢,好像是登場後發現配錯了道具的舞台劇演員。一時忘了詞,還在想,為什麼是芒草而不是稻草。

 說完。

 

事後菸

 看他把菸叼在嘴裡,女人知道一天又要過去了。

 女人臥在床上,眼睛是睜開的。總以為這樣凝視倚窗站著的他,凝視,可以將這瞬間凍結起來;畫面可以定格,只等著以後無聲無息地褪色。

 畫面終於被窗外的陽光吞噬了。他的身影灰色,優雅地將叼著的菸拿下來,扔到菸灰缸裡。女人閉上眼睛,問他「要走了嗎?」

 嗯,要走了。

 他走了,女人的一天便灰黯下來。外面的世界明明是曝曬著的,女人卻看不見光。她等他開門離去一陣子後,才起床淋浴,穿好衣服,撿起菸灰缸裡被男人扔掉的菸,用紙巾包好,放進手提袋,離開酒店。

 才晌午,一天便過去了。女人在路上閒逛,在鬧市,在車與行人亂糟糟的十字路口,很吵,她站在橫七豎八的路牌下,如遇溺者聽到淹沒。她遲疑了很久,行人燈綠了又紅紅了又綠,女人終究漫無目的,就是不想回家。

 怎麼辦?就這樣下去嗎?一個月見那一兩次面,開房,雲雨。他早上來下午走;女人稍遲,一個人辦退房手續,總覺得房裡的事疑真疑幻,只有手提袋裡被她撿起來的菸,算是有點作證的意思。女人有點恨的。怎麼不呢?看他每次小睡一陣,起床洗澡穿衣,再把菸拿出來叼在嘴裡,佇立在窗邊,凝視很遠的某處。女人明白兩人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了,那菸像個信號,告訴她,要走了。

 那就走吧。她轉個身,繼續假寐。

 明知道不該再這樣玩火,但女人抵受不住,電話來,還是去了。他有家室,女人知道,有家室就有家室吧,轉個身假寐,不當一回事。等他走了而自己也不得不退場,才去撿起他叼在嘴裡卻從未點燃過的菸。

 他答應過他的妻不抽菸了。真的沒再點燃過一根。女人也是在第一次歡好以後,在酒店房裡,知道他有這癖。有試過給他點菸的,用酒店提供的火柴,但火柴湊近他就別過臉,說,別鬧。仍然咬著菸的濾嘴,叫她別鬧。那是第一次,以後那被羞辱的感覺便沒有散去過,女人自覺像個妓女。

 電影裡說,這一支叫事後菸。女人安慰自己,他只抽沙林薄荷,三年了都沒變。依然是每個月見一兩次,女人每個月撿他一兩支用作解癖過便被遺棄的菸。濾嘴上有他的牙印,留下痕跡了;但他的口腔裡不會有尼古丁的味道。女人以舌頭探測過;激烈得讓人想痛哭的吻,女人好幾次有要咬破他嘴唇的衝動,都被識破,避開了。

 他說,別鬧。

 女人一整個下午都在街上,沒有鬧,從不曾。她知道他喜歡女人的安靜,只有在雲雨的時候例外。她在床上又哭又喊,然後累,睡去。醒來見他在窗邊。嗯,一天;不,一個月又要過去了。怎麼辦。

 她終於還是要回家的。門前的燈調好了七點鐘會自動亮起,但未及七點,女人坐在漸漸沉淪的暗中。很累。從手提袋裡找出那根菸,和酒店裡帶回來的火柴,點著了。空氣中升起乾性的迷香。她咬他咬過的濾嘴,開始抽起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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