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嚴選:雲起雲落

 石炳銘這位智慧豁達的長者,是雲南拉祜族土司世家,他不僅熟悉地方掌故通達人情風俗,對於滇緬邊疆的重要史料如數家珍。這些故事在邊境叢林的迷霧之中,看似神秘奇詭,卻與冷戰時期的東南亞的政治地理緊密相關。閱讀他的回憶錄,彷彿跟著一起在滇緬邊區的崇山峻嶺之間起伏跌宕……。

 

雲起雲落
血淚交織的邊境傳奇

作者:石炳銘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定價:350元
出版日期:2010/02/22
類別:回憶錄

作者簡介:石炳銘

1926年出生,籍貫:雲南省瀾滄拉祜族自治縣,學歷:雲南大學文史系肄業。國防外語學校教官班畢業。經歷:雲南反共救國軍第三縱隊參謀官、國防外語學校教育組組長、財團法人民族文化基金會董事、執行秘書。現任:中華救助總會顧問。

 

【書摘】

〈第十章 千里赴義〉

‧再見!昆明

 民國三十八年十二月八日,當雲南省主席盧漢宣佈背棄國民政府而倒向中共時,無異對已陷入風雨飄搖中的國府,施加了最沉重的一擊!因為,這表示它已失去在大陸的最後一片土地了。

 久為戰爭折磨的三迤人民似乎都鬆了一口氣,大家都認為天下從此太平了,好日子指日可期。黨爭不再,鼙鼓已息,軍旗已偃。儘管改朝換代,但哪個政府不需要人民?不需要人才?這是那時期大多數人,尤其是稍有知識者的共同思維。就是這一念之差,多少無辜者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煉獄,多少人寧可自赴黃泉而不願苟活。如果死而有靈,他們不知要如何看待自己生前的天真與無知!(註:三迤,雲南人把全省區分為三塊,南部稱為迤南,西部稱為迤西,東北部稱為迤東,故所謂「三迤」就是雲南全省,正如「三巴」就是四川一般。)

 我當時只是一個在校的學生,雖對共產新政權不存有什麼幻想,有的只是徬徨的心情;最焦慮的則是母親和家人的下落,因為已經一年多杳無音信了。

 此時,一位參加「革命」的友人突然出現,他是剛從滇南一帶凱旋歸來的勝利者。他以興奮且帶關切的態度告訴我:「如今全省都已底定,就只剩下你募乃和耿馬兩處土司地還在頑抗。尤其募乃地區反共最劇烈,領導反抗的正是你的母親石老太太。地方的『解放軍』奈何不了他們,還吃了不少苦頭,但『解放大軍』已出發,相信不久就可解決。」

 聽到這個消息,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母親仍然健在無恙,憂的是兵凶戰危,隨時會有不測。

 早在兩年前,家鄉瀾滄就已糜爛,反對勢力都已瓦解,石系三家土司家破人亡,成年男性走避一空,留下的只有老弱婦孺任憑宰割。現在居然還敢起而反抗?那是完全出乎預料的事,而領導反抗的竟然是我已年近古稀的老母!真是太難以想像了。但友人的話應該是無可懷疑的,因為他還具體描繪了募乃地區的地形特徵,說那裡是像梁山泊水寨、龍潭虎穴般的絕地。他的話固然過份誇大,不過說它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則為事實。例如,清末雲南名將尉遲東曉率領著一支清軍在此覆亡,他本人也以身殉;太平洋戰爭初期,一個叛逃的正規軍連隊於竄抵此一地帶時,亦被包圍繳械。

 募乃地區的拉祜族和近鄰野佧族,都是驍勇善戰的族群,任何方面的勢力如威脅到他們,都會奮起反抗。傅曉樓、李曉春等向他們炫耀武力,他們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何況土司家一向都深得他們愛戴,眼見「爵磨媽」(拉祜語:稱土司夫人)受欺負,他們自當有所行動,起而擁護她,對抗那些土匪般的「解放者」,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說這樣的話,並非高調自誇。不久之前,一位西南聯大畢業的中共黨員陳尊皓先生,曾在募乃中心學校擔任教師兩年,他回到昆明後親口對我說,你們這家土司對人民很好,很得民心。他是中共在雲南地下黨的骨幹之一,也擔任過墨江縣縣委書記,不是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

 知道母親健在,我決心返回瀾滄和她並肩戰鬥,生死與共。但交通遲遲未見恢復,任人心急如焚,也無計可施。

 直到三月底、四月初,當局才宣佈開放滇緬公路。緬華友人梁有華、梁有富兄弟打算返回僑居地,我乃決定隨他們一道出去。因為從緬北臘戌到緬東景棟有公路可通,如果一切正常,約十天左右就可抵達該地,景棟地區與瀾滄距離約僅五日行程,所以從昆明到瀾滄老家只需時半月,較傳統的省內行程快上十天。似遠實近,而且較為安全,還可免去長途跋涉之累。

 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四月中旬,我從昆明啟程,行前已向雲大文史系系主任方國瑜教授處辦妥了休學手續,他還勸我何必遠去呢?見風轉舵,難怪毛澤東說知識份子都是牆頭草,兩邊倒。心中難免有一種悲涼之感。

 當時我還只是一個在學的學生,一旦要遠離而且是要先到陌生的緬甸,心中難免忐忑不安,要捨棄學業、捨棄親友和熟悉的一切,著實需要一番掙扎。後來我才體會到,何以母親捨不得離開故土的原因了。經不住家人的苦勸,她確曾決心移居緬甸或泰國,不料離家才一日,就又折回來。因為家鄉的一切會讓她牽腸掛肚,偌大的家業、那些族人百姓、眾多的戚友,加上祖宗盧墓都得一一捨棄;原來人跡渺然的荒原,現在已是阡陌縱橫;土階茅舍的土司衙門已變為紅牆綠瓦的高大住所,這一切莫不都是她蓽路藍縷、披荊斬棘的結果。一草一木對她來說再親切不過了,難怪她離家遠行的當晚輾轉反側,終夜不能成眠,天一亮就立刻掉轉馬頭折返了。

 不料這種濃濃的鄉土之情,不僅導致日後種種苦難,甚至還客死異鄉永難瞑目;全家也間接受累,終致家破人亡。這固然是時代的悲劇,也是人生的宿命吧!

 我們一行共九人,車主李傲兄弟一家五口、同學胡紹昌之兄胡理昌,加上駕駛、一位北方商人和我。除駕駛和李傲的哥哥外,其他都是不足三十歲的青年,半個世紀後,還能活著回到昆明的只剩我一人。李傲一家五口命運最不濟,哥哥先亡於肺疾,嫂嫂被送入精神病院,李傲本人死於意外,兩位稚童則不知所蹤。

 梁有華是富甲一方的旅緬僑領梁金山的次子。到達保山後,他回老家蒲瓢向家人辭行,不料竟遭當地土共扣押,向他勒索四萬銀元。他交不出如此鉅款,關押半月多後放他外出籌款,我們以金蟬脫殼之計,悄悄地把他載走。到了邊境九谷,等候緬方的臨時入境證又耽擱了約一月之久,抵達臘戌時已是五月末。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這和我原先的估計完全走了樣,不要說半個月到不了瀾滄,連離開臘戌都成了大難題。

險些進了集中營

 緬甸政府特別設立了兩個集中營,一個是臨時性的,就在臘戌附近,一個則在五百公里外的蜜鐵拉。照他們當時的規定,我們都必須被送入集中營接受管束,如果有人擔保,三個月後就可保釋,否則只有無限期地留在集中營內。不過後來他們又改變了政策,對非法入境者一律判處六個月的刑期,期滿可以保釋,否則會一直關押在大牢內。

 能進入集中營的算是運氣了,但因滇緬邊境長達二千五百公里以上,很多地段政府鞭長莫及,形成無政府狀態,自雲南湧入的難民難計其數,估計約在二百到三百萬人左右。緬甸對這麼龐大的外來難民根本無力處理,乾脆將他們視為少數民族,讓其合法居留。如果你今天到臘戌一帶看看,舉目所見幾乎都是華人。好在緬甸地廣人稀,土地肥沃,只要肯賣力工作,絕對不會餓肚子。

 在途中,我們聽說李彌將軍的夫人也出境到緬甸去了,顯然是有意放行,否則是不易過關的。昆明西南大戲院的戲班也集體外逃,一路上敲鑼打鼓,頗引人注目,看來當局也無意留難他們。在臘戌我們都同住在一家華僑經營的簡便旅館,隔間材料都是竹籬。胡琴聲、唱戲聲和一些男女私話都吵得你難以入眠。

 一位看來氣質高雅的夫人,帶著雙十年華的女兒和男孩,也和我們住在同一旅舍。我病倒了,她好心的前來探視,並為我打針服藥,這時我方知她是醫生,我感染了瘧疾。痊癒後她也不要我付費,還請我替她兩位子女補習國、英課程。熟悉後,才進一步瞭解她原在越南河內執業,抗戰時逃來昆明避難,勝利後重返河內。丈夫不見容於越共,她又帶著子女折返昆明。現在她因對共黨政權不滿,所以又再次逃亡。

 得知我此來的用意後,她十分肯定我的作為,因此全家都和我建立起患難友情,她甚至說如果我達不成企盼中的願望,邀我和她全家同住,她是醫生,不愁生活無著。

 在保山時,一日傍晚突有一位身著軍裝的士兵到旅舍來找我,說是地委會的王主任請我去看他。我不知道地委會是什麼性質的機構,也不知道王主任是誰。打聽之下,才知道所謂地委會就是中共在各地區設立的最重要權力機構「土地改革委員會」的簡稱,一切有關土地重分配、清算、鬥爭、公審、捕人、殺人都是由該機構執行,主任就是最有權力的中共官員。

 當我見到王主任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他不就是昆明昆華師範的訓導主任嗎?是一位恂恂君子,勝利前,我從昆明請去募乃教書的十位教師,都是透過他推薦給我的。想不到他居然是一位中共高幹!他不改一貫敦厚誠樸的態度和我寒暄一番,臨行囑我代向家兄們問候,並請他們都回來投資,共同為建設祖國而努力。看得出他是出於一番善意。想不到四十年後又再度和他在昆明重聚,牽線聯繫的則是長女安妮。

 民國七十九年(一九九○)安妮應凌峰之邀,前往雲南攝製記錄片《八千里路雲和月》,外景隊到昆明師範大學錄影訪問時,負責接待的就是這位王主任。他時任該校副校長,寫了一紙便條交予安妮,請她轉交給我。之前雲南南部瀾滄、耿馬發生大地震,台灣獅子會的賑災捐款遭北京當局留難,該會負責人李金盛會長請我代向雲南當局溝通,以便將捐款順利送到災區。我乃託請王先生代為斡旋。王老先生原名岫,後改為曉雲。他認真的奔走斡旋,歷經數月之久,始達成共識。善心賑災,還會遭到諸多波折,實在不可思議。只有封閉的社會才可能出現這種現象,豈不教人啼笑皆非?

 我們到達臘戌不久,韓戰就爆發了,那是世局的分水嶺,以蘇聯為首的共產黨陣營,和以美國為首的民主陣營正式成形。過不了多久,中共也介入了戰爭,壁壘愈發清楚。毛澤東此舉,事實上救了台灣,兩岸分裂之局也自此形成。不僅讓他大一統的雄心無法實現,且為億萬中國人帶來了亙古未有的人為災難和死亡。

 緬甸移民局要把我們送入集中營收容,我辯稱自己是緬北山區的少數民族,因逃避日軍侵略而逃往雲南。移民官要我說幾句本族的話給他聽,我用拉祜族語答覆,當然他完全聽不懂。但看我面孔黑黑的,確實像緬甸山區居民,只好半信半疑地把我遣返邊境。

 負責送我的那位移民官,把我送到木邦時停車用餐,我作東,臨時買了兩瓶洋酒和他共享。其實我一向滴酒不沾,只是討好他罷了。我用洋津濱英語要求他把我送到滾弄,因為那兒是我的老家所在。他欣然應允了我的請求,還熱心地替我安排到滾弄的車輛讓我搭乘,他用英文寫了一紙便條通行證,讓我通行無阻。

緬甸果敢學中文

 臘戌是緬北重鎮,地位十分重要。中共執政後,上百萬的中國人都陸續湧到這一地區,居民以華人居多,緬人或撣族(即傣族)反成了少數民族。緬甸政府允許這些華人長期居住,他們都以少數族群身份合法定居,但子女都學習中文,全緬甸約有中文學校三、四百所,都是簡陋的建築。早在中國大陸宣佈要在全世界設立百所孔子學院前,緬甸和泰國的華人早已建立了很多中文學校,瓦城最大的中文學校早就叫作「孔教學校」了。

 臘戌的中文學校有稱為「果文學校」的,所謂果文,就是果敢文,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果敢文,所謂果敢文實際就是中文。果敢又稱為麻栗壩,是組成緬甸聯邦的一個邦,可說是一個華人為主的小邦。只因緬甸憲法規定,各邦都享有學習本邦語文的權利,漢族沒有自己的邦,所以中文是不准單獨設校教授的。換了個果敢名稱,中文又合法了,這就是「果文」學校的來由。

 在臘戌時,我面臨重重困難,令人十分苦惱;首先是緬方要把我送入集中營,其次是車主李傲竟向我索取黃金三兩,因此身上的盤纏已所剩無幾了,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從,再說瀾滄方面的消息都已斷絕,母親和其他家人的下落完全失去音信。

 在那焦慮無解之際,突然遇見剛從華盛頓遊學歸來的老友趙繼舜,他正途經臘戌,要返回昆明與妻子團聚。他負有其好友龍繩文和表兄蕭臣榮之託,回國探路俾準備回歸為「人民服務」,兩人都在華盛頓靜候他的消息。

 趙先生主動資助我緬幣八百盾,當時緬幣和美金等值,無功不受祿,我婉辭他的好意,這時他才對我坦言,他之能出國留學是因為得到我二兄炳麟和其他石家人的慷慨資助,他要我再等十天半個月,待仰光某大公司欠他酬金匯到後,他會另加倍付給我錢。但因身不由己,只好提前離開臘戍。

 車主李傲一年後在猛撒見到長兄石炳鈞時,主動付他一些緬幣,表示賠還先前向我索取的三兩黃金,不幸的是,再過一年後他被惡徒劫財而遇害,更不幸的是他的胞兄已病故瓦城,嫂嫂精神失常被送入瘋人院,兩位不到五歲的幼兒頓時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不知所終。

 原來是好好的一個快樂家庭,短期內連遭巨變,令人十分感慨。

最後的孤島|耿馬

 滾弄位於中緬邊境薩爾溫江東岸,緊鄰孟定和佧佤山的班弄屬地,是緬屬果敢邦(麻栗壩)的一處通商口岸。居民則是漢族、傣族各半。此地區的氣溫十分燠熱,背山面水,原始植物茂密,是典型的熱帶雨林區。

 除了所謂的「趕街天」外,平日十分安靜,街上最搶眼的建築就是已故楊虎城土司的二弟,人稱楊二司令者所開設的公司,經營以米糧為主。另有雜貨店兩三家,其中一家貨色較多,店主是孟加拉人,當地習稱為「戛拉」。不分印度人、孟加拉人或巴基斯坦人,都被稱為「戛拉」。他們善於經營商業,旅居緬甸的人數超過華人,全緬甸的經濟命脈都操在他們手中。就像華人之於南洋各地。

 但自緬甸的尼溫掌權後,他們的末日也就到了。他的政府並不沒收你的財產,只是簡單地宣佈現行貨幣自即日起作廢。而且不止一次,先後有兩次。富人旦夕破產,印僑也全遭驅離,估計近百萬之眾。

 店主為人十分隨和,到他店裡不論購物與否,他都會以奶茶招待,有時還會自烹咖喱牛肉和客人分享。這位店主可能是咖喱牛肉吃得太多了,肚子總是挺得鼓鼓地,就像快要臨盆的產婦,他每年都要到仰光剖腹割油一次,他說那是最有效的減重手術,比節食減重輕鬆得多。自英領時期起,緬甸即實施公醫制度,看病住院一概免費,可能是享有這種優惠待遇,即使年年都要忍受剖腹開刀之苦,他也樂此不疲。

 他的店不論何時,店主是否在內,門永遠是敞開的,有時全天看不到人影,店還是開著。難道他不擔心店中貨物被人取走嗎?原來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說不會有人入店盜物,即使你不慎在路上丟失了東西,路人也不會去撿拾、據為己有。所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太平景象,想不到就在這偏遠的窮鄉僻壤成為事實。

 街上還有一家賭場、兩家鴉片煙館,趕街集市則在一株大榕樹下。巨大的枝幹樹葉形成一把大傘,綠葉是天然的隔熱層,為集市的人們提供了免費的空調場地。

 因為氣溫實在太濕熱,住在江邊的居民每天都要到江裡洗浴幾次。江水冰寒透骨,原因是江水源自青康藏高原,融冰成河,雖奔流千里,迤邐而下,仍然十分冰冷。我們這些來自內地的異鄉客很難消受那樣的冰水浴,只好另找溪流小川泡泡算了。

 果敢的統治者是漢族,居民中也以漢族居多,所以民風與雲南內地無異,受緬甸文化的影響反而小。

 已故土司楊虎城是遠近知名的大土司,抗戰期間組成抗日武力,配合駐軍積極從事抗日工作,並迭建戰功。不料,卻遭駐軍某師藉故扣押勒索。事聞於英國遠東軍總司令部,立即向重慶國民政府提出嚴重交涉,始獲釋放。英國軍方還派遣專機到保山,將他載往印度新德里。

 這雖是偶發的單一事件,但留給雲南邊疆人士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一方是殖民的英帝國,一方是自家的軍隊,何以前者會對其殖民地的人民如斯關懷,而自己的軍方表現卻截然不同?人心向背,都是由這些不良事故決定的。

 耿馬土司府在滾弄設有聯絡辦事處,由一位姜姓先生負責,我抵達時恰好罕裕卿土司的首席助理郝光宇也剛自耿馬到來。他是奉派專程前來探聽各方消息的,因為他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和政府失去了聯絡,連收音機都沒有,往來商旅早已絕跡,對外面的種種變化完全不知。鄰近地區都已由共軍佔領,只有耿馬一角仍高懸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變成了一個孤島。事實上,當時除了耿馬縣外,還有今之滄源和孟定等三個地區也都處在耿馬土司家的控制下。

 郝光宇先生見我來自昆明,喜不自勝,儘管我不是政府官員,但各方消息總還不缺,因此他促我立即趕往耿馬,向罕土司等簡報外界的變化。從他口中我才知道瀾滄方面的最新局勢:民族反共陣線已徹底瓦解,母親淪為階下囚,二家兄炳麟則脫險,他的舊屬舒雲光領著近百人的武裝仍駐在耿馬。

 從滾弄到耿馬須步行騎馬兩日,自滾弄啟程後沿著一條長約三十五公里的谷地前行,沿途沒有一戶居民,谷中全是高聳入雲的喬木或竹林,偶爾會傳來一聲獵人的槍聲,鳥鳴聲則不絕於耳。山谷盡處就是孟定鎮,當時屬鎮康縣管轄。孟定罕萬福土司則是真正的統治者。當晚我們留宿在土司府內,罕萬福當時年約四十,嗜酒如命,早起的第一口飲料非酒莫屬。他家先世曾顯赫一時,和耿馬土司互有雄長,明清時代都是那一地區的傣族大土司。

 當時孟定鎮地廣人稀,土壤非常肥沃,稻田中插下秧苗後就不必再理它,如你要為農田除草施肥,那反而害了它。因成長過高,稻桿尚來不及結穗時就會整片折倒,讓你一無所穫。河中魚類豐富,唾手可得,但魚肉淡然無味,可能是水中養份太高的緣故吧!

 從孟定到耿馬須翻越一座大山,山上有一處隘口,據說常有野佧族在此埋伏獵頭兼搶劫。罕萬福土司為我們加派了幾名槍兵,以防萬一。第二天我們平安無事地通過了這處隘口,想不到時隔一年,我又回到這座大山的另一端,就在這座山的茂密叢林中,和共軍展開過兩晝夜的劇烈戰鬥。

 耿馬是一片廣闊的丘陵地,近一千年來統治這一地帶的就是罕姓土司。這家土司是傣族,源遠流長,歷代曾出現過好幾位女主。直到明代萬曆年間(一五七三~一六一五)才被正式冊封為安撫使,到清代順治朝(一六四四~一六六一)升格為宣撫司,清末罕榮升繼位後聲勢最盛,被授予二品武功將軍銜。末代宣撫司罕裕卿是第二十三世,前後相沿已五百多年。

 罕裕卿身材清瘦,我見他時年僅五十左右,染有鴉片煙癮。為人忠厚,態度和藹,通曉中文,也精通傣文。他既是土司,也是設治局局長,設治局是設縣的過渡,所以他是耿馬的唯一統治者。他有三個兒子,其中一人是偏室所生,夫人俗稱「印太」,意為掌印夫人,是滇西干崖刀姓土司家的小姐,也有鴉片癮。除三個男兒外,還有一位女兒也是庶出。耿馬撤守時,除庶出的一男一女外,都已全部撤入緬甸,後來都到了台灣,但夫人未隨往,可能是毒癮難戒的緣故。

 耿馬土司府是純中式建築,佔地廣闊,但看來已很老舊。當時雲南西南角各縣的知名人士,像景谷縣的李希哲、雙江縣的彭季謙兄弟、鎮康的李文煥、雲縣的張國柱兄弟,和瀾滄舒雲光都聚集在耿馬,他們都擁有自己從家鄉帶來的部隊,但全歸由耿馬當局統一指揮。負實際指揮之責者是南文閔,但總兵力僅二千餘人。

 他們聽了我的簡報後,立即決定派遣郝光宇和我,趕往曼谷與李彌將軍取得聯繫。倆人又匆匆折返滾弄,打算經臘戌前往仰光再飛曼谷。

 在耿馬,我見到了舒雲光和黃保長。前者方自前線趕來見我,後者則是奉我母親之命,早在半年前就離開中科輾轉來到耿馬,任務則是購買子彈。因為當時由拉祜族、佤族和漢族聯合組成的反抗武力,每枝步槍只剩下十粒子彈,缺乏彈藥的情況十分嚴重。但自中科前來耿馬必須經過很多野佧族村寨,都得先一一交涉溝通後方可成行,否則隨時有被獵殺於途中的可能。當他尚在途中時,後方基地已發生了重大變化。

 離開耿馬的當晚,我們又在孟定土司府住宿一宵,途中經過一條清澈的溪流時,有三個全身赤裸的傣族少女在水中嬉戲,乍見我們路過也不以為意,只是壓低姿勢坐在水中而已。同行者說,這是司空見慣的現象,因為這也是「水擺夷」稱謂的由來。

翩翩少年如今垂垂老矣

 雲南的擺夷(傣)概分為「水擺夷」和「旱擺夷」兩支,前者必擇低谷有溪河之地居住,不分男女老幼,天天都要多次下河洗浴,清晨天方發白之時,他們的第一件要務就是下水洗浴,所以就稱為「水擺夷」。「旱擺夷」則是指那些居住山區的傣族而言,他們住在山上,不可能天天下河洗浴,也因此得名。

 實際上兩支傣族衣著也有差異,前者喜著鮮豔而輕便的服裝,後者衣著多以青色或黑色為主,不過語言相同,也都信仰佛教。

 罕萬福土司殷勤為我們餞行,他將年僅十二、三歲的弟弟交託於我,請我教他國、英文。弟弟名叫罕萬傑,長得十分俊秀,四年後隨軍撤至台灣,已長成一位英挺標緻的美少年了。他因年輕俊秀,到處受到年輕女性的追逐,甚至有已婚婦女主動獻身。所以他一直過著春風得意的生活,很多友人都投以羡慕的眼光。

 後來他被調入特情部隊,經過嚴格訓練後,投放大陸沿海展開敵後工作。不料乘載他的登陸小艇被海流沖走,一周後竟然在東京灣的北越海邊靠了岸。北越當局將他們囚禁在集中營,又因北越和中共交惡,對這些來自中華民國台灣的軍人也就以寬容的態度對待。不久後乾脆讓他們恢復自由,可以就地謀生。當地居民有不少傣族,這可大大方便了同為傣族的他,不但結了婚,還生了孩子。

 北越當局有意將他們遣返台灣,當時我正在救總工作,我們得到消息北越有像他同樣的一夥落難軍人待救援。台北軍方請我們協助接回,事實上他們已符合難民身份,救總也沒有理由拒絕。正進行安排接運期間,中、越兩國共黨政權間卻爆發了戰爭。

 鄧小平說,要教訓、教訓越南,責她忘恩負義。因為戰時中共派了三十萬軍隊進入北越,幫助胡志明對抗美軍,犧牲了很多人,財務和物力的支出更是難以計數,但越共不僅不知感恩,還全面倒向前蘇聯懷抱,而蘇聯在那時已取代美國變成中共第一號敵國。是可忍,熟不可忍?乃發起了那場所謂的「教訓」戰爭。

 越共固然得到了教訓,但中共部隊也在那場犧牲重大的戰爭中,受到了深刻的教訓,逐漸改變他們傳統的所謂「人民戰爭」的建軍思維。

 因受戰爭的影響,很多北越人逃到中國境內避難。罕萬傑全家也隨逃亡人群進入雲南,等到一切平靜無事後,他們又回到北越。經過多方聯絡交涉,全家又遷到台灣。二○○八年當我見到他時,原本極受女性歡迎的翩翩少年已風華不再,垂垂老矣!

進入社會的第一個派令

 離開孟定後,我與郝君兼程趕往臘戌,希望取得護照以便能順利到達曼谷,不過當時的緬甸已無中國外交官留駐,護照當然拿不到。好在郝先生已持有護照,所以只好由他獨自經仰光飛曼谷,我則回到滾弄等他返來。

 不久後耿馬撤守,罕土司等都安全撤入緬境,孟定土司也已全家撤到滾弄暫居。成千的人槍撤來,軍隊膳食供應立即成了當頭要務,這些都是郝光宇應該負起的責任,因為他是當時土司衙門的首席幕僚。但是他不在,各方人馬紛紛向我求助,都要我找罕土司求援撥款購糧。

 我是初來乍到的陌生客,也不曾在土司府擔任過任何職務,只是臨時被指派隨郝先生到曼谷做聯絡工作而已。突然把我當成罕土司的部屬,而且要為成千的人馬解決棘手的軍糧問題。伸手要錢,可不是輕鬆的事,何況罕土司也同樣是逃亡者,並無義務和責任負起這樣的重擔;但罕裕卿和他的叔父人稱為「長太爺」者,也都知道他們的困難,何況都曾在耿馬共同抵抗過朱家璧等土共的入侵,因此也不斷發出現金,供各單位購糧,我自己也收容零星來歸的官兵二十多人,必須為他們解決食宿問題。那期間天氣十分炎熱,置身戶外有如火烤鍋蒸,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感受。

 罕家再富有,也無法長期支持數千人的給養。那些帶有大隊人槍的首腦人物像李文煥、張國柱兄弟、舒雲光等,都十分焦急,不知如何度過危機。他們一致透過我向罕土司表達擁戴之忱,無非是希望他能為大家解決經費短絀的難題。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岸花明又一村,正當困難無解之時,突然有了轉機。果敢的楊二司令將他承包的築路工程,全交由退來的反共武裝承建。這是他的善意,也應該是他意識到潛伏著的危機──兵無糧則亂,亂必然會給地方帶來災難。將土建工程交由這些外來的武裝承建,一則可順利完成工程,再則消弭了可能發生的兵亂。

 郝光宇終於自曼谷回來了。看起來精神奕奕,顯然已圓滿達成了任務。他攜來一大疊公文函件,多半是李彌將軍簽署的人事命令:罕裕卿、李文煥都被派為縱隊司令,李希哲被派為雲南第一軍區司令,我也被委派為上尉聯絡組組長,還有月薪七十盾可領。那是我跨入社會後第一次得到的正式派職令,也是首次有薪資收入。

 但高興只有一晚,第二天一早,喜劇就變成了悲劇,而且是無法補救的悲劇。

 帶著無比興奮的心情,翌晨一早,我們倆策馬到十公里外的戶板,向罕裕卿簡報曼谷之行的種種。途中須跨越戶板江,看來不像一條大河巨流,但水流很急不能徒涉,必須乘船渡越。船很小,每渡只能乘載一人一騎。郝先渡,船至中流時因搖擺幅度較大,同載的坐騎受驚,一躍入水,小船失去平衡立即翻覆;郝君隨之落水,被江流沖走,轉眼失去蹤影,所攜文件亦全部流失。渡口下游約一公里處,就是滾弄江,所以一般人又將此地稱為三江口。

 郝光宇是一位十分幹練的人物,對雲南邊地民情都有透徹的瞭解,他把所知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省去許多摸索的時間,我也向他學到不少在那地區處世的知識。他過世後不久,他在開遠的夫人輾轉寄來一封長信,訴說家中苦況,全家一老兩小早已無隔日之糧,一字一淚,不忍卒讀。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莫說沒有可能幫助他們,連來自海外的一帛一線都會招來莫須有的罪名,因為「海外關係」就是敵人的代名詞。

困處三江口

 自耿馬撤入麻栗壩地區的約二千武裝官兵,因有工程而緩解了生存危機。但郝光宇意外身亡,我們和李彌將軍的聯絡也隨之中斷,大家都不知何去何從。雖然罕裕卿仍然是當時眾望所歸的領導人物,但也難以形成一種統合性的組織,而緬甸政府軍已正式進駐滾弄對岸,對我們這些外來的不速之客,當然是一種威脅。罕土司指派我要和各單位保持聯絡,所以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奔波於山嶺谷地間,很多夜晚都和築路部隊露宿於野。餐風露宿的日子持續將近半年之久。

 陸續到來的內地逃亡者日有增加,李元凱將軍、羅紹文兄弟、李文煥、張國柱、魯朝庭、彭季謙兄弟、南文敏,和親戚舒雲光、堂兄石炳富、堂侄石安玲等等,都集中在那狹窄的一小片土地上,其中以李元凱將軍的階級最高,是中將軍階。但他的政治理念和大家不同,他要為構建第三勢力而效命,這樣的主張得不到人們的認同,因此也就不可能起領導作用。

 當時楊二司令又通知我們,必須慎防緬方突擊拘捕,因為他已有消息來源,因此大家都分別躲藏起來,不敢稍有怠忽。江東岸都是很陡峻的高山,熱帶雨林非常濃密,大型野生動物很多,巨蟒出沒無常。我隨罕裕卿數易藏身之所,都選在最僻遠的臨江坡地,找一塊岩石腳下搭建起茅棚暫居,入夜後獸聲、鳥聲、猿聲徹夜不停,令人毛骨悚然。

 隨護約有十人,十之八九都是來自募乃土司府的舊屬。有幾位還是原九十三師的老兵,他們和我一樣一無所有,也一無所求,但都是鐵錚錚的硬漢,其赤膽忠誠使我終生感念難忘。像來自大山鄉的石兆才、湖南籍的王宗漢、羅群等人,後來都到了台灣,但都無緣再見一面。

 著名的楊二小姐,是老土司楊虎城的次女,腰際總是掛著一柄手槍,身著男裝,常見她跨著駿馬到處走動。透過她,軍校十七期出身的尹可舟找到了我。他跨著一匹瘦馬,遠自兩日行程外趕來見我,一見面就問我有無換洗的衣服,因為他身上的衣著看來已經很襤褸了,好在彼此身材相似,就讓他自行選用。

 他是騰衝人,少年時期住在瀾滄,他的叔父尹溯濤是和李曉春一樣的居無定所,也是同夥。他們在滇南得勢後,尹溯濤帶著一隊武裝要去「解放」連江縣,結果卻遭縣長許雨蒼撲殺,變成了當朝的「烈士」。他的侄子尹可舟卻是反共健將,韓戰期間自願參加了美軍的特情部隊,多次深入共軍內部刺探軍情,立下不少汗馬功勞。退伍後回到泰北,並終老於大谷地難民村。

 在那段期間,我領略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生存環境。麻栗壩的東山村寨和江西岸的長箐山就是顯例。這幾個村寨都位於高山上,沒有水源,日常生活用水全靠村中的一個大水塘,塘水是雨季來臨時蓄下的。水塘位在村的下端或中央,大雨來時,全村的垃圾、人畜排泄物全都灌入塘中,塘水污穢之極,水質像濃湯,稠稠、黏黏地,水中充滿著蠕動的蛆蟲,水上則成群飛舞著各種不知名的昆蟲。但人畜全都賴其生存,因為除此之外,再無水可覓了。我向無飲茶習慣,但身處那樣的環境,又不能不飲用那樣的水,只好用茶葉和水煮,茶要特濃,沉澱後方敢飲用。我無法瞭解何以人們非要居住在那裡不可?比起當今人們對飲用水的七挑八揀,晃如隔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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