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嚴選:摘鬱金香的男孩

 嘉達不懂為什麼他的爸爸不見了,也不懂為什麼當他在爸媽的結婚紀念日,代替爸爸送給媽媽一束鬱金香時,媽媽會哭出來。他只知道,爸爸不在家時,他就要當個男人,好好照顧媽媽。嘉達並不完美,他淘氣又愛出餿主意,但也十分惹人喜愛。跟著他經歷書中一個個不同的冒險場景與故事,時而爆笑、時而悲慘,卻也使人感動莫名!

 在看似黑暗而殘酷的現實中,依然存在的是天真樂觀的生命態度。

 

摘鬱金香的男孩
A Fehér Király (The White King)

作者:喬爾吉‧德拉古曼(György Dragomán)
譯者:余澤民
出版:圓神出版公司
定價:240元
出版日期:2010/02/25
類別:小說

作者簡介:喬爾吉‧德拉古曼(György Dragomán)

今年三十五歲的德拉古曼,身兼影評家與學者身分,專研荒謬劇場大師貝克特,並翻譯詹姆士‧喬伊斯、伊恩‧麥克伊旺、厄文‧威爾許等大師作品,將其介紹至匈牙利世界。二○○二年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毀滅》,並因此獲得布魯迪文學獎;二○○五年出版《摘鬱金香的男孩》是他八○年代於羅馬尼亞的成長歷程,為他在世界文壇贏得了榮譽,榮獲匈牙利最高文學獎──桑多‧馬芮紀念獎、德利‧蒂伯爾獎、馬洛伊‧山多爾獎、尤若夫‧阿迪拉獎、IMPAC都柏林文學獎、法國最佳外文書法國圖書獎,已被譯成三十多種語言在世界暢銷,感動了無數讀者。德拉古曼現今和詩人妻子、兩個小兒子居住於匈牙利布達佩斯。

 

【書摘】

1 鬱 金 香

 晚上,我把鬧鐘塞到枕頭底下,為了不讓鬧鈴吵醒媽媽,只讓自己聽到。可是,這個充滿驚喜的念頭讓我整晚神經兮兮,以至於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我從桌子上抓起那把鍍鎳的中國製手電筒,並從枕頭底下挖出鬧鐘,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四點四十五分,我隨手按掉鬧鈴,然後從椅背上抓起昨晚放好的衣服迅速穿上。穿衣服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就怕發出任何聲響。但卻在穿褲子時踢到椅子,幸好椅子沒倒,只是碰到桌邊,發出輕微的鈍響。拉開房門時我也格外謹慎,不過我知道開門時不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因為早在一天前我就往門軸上塗了油。走到碗櫥前面,我慢慢拉開中間的抽屜,拿出一把很大的剪刀,平時媽媽就用它幫我剪頭髮。隨後,我打開門鎖,躡手躡腳地走出家門,在樓梯第一個拐彎處,開始起跑。與其說跑,不如說拔腿狂奔地衝下台階。當我跑出住宅區,已經渾身發熱。我朝著小公園走去,因為在那兒,在引泉管旁的花圃裡,長著全城最美麗的鬱金香。

 爸爸已經離家半年多了,他走的時候只是說要出差一個星期,要沿著海岸線執行一項重要任務。告別的時候他跟我說,很遺憾不能帶我一起去,因為當時正值晚秋時節,大海景色壯麗迷人,浪濤要比夏日更加洶湧,掀起衝天的黃色巨浪,滿眼盡是一望無際的白色泡沫。不過,爸爸向我保證,等他回來之後一定會帶我去看海。可是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已經過十歲了,還是沒有見過大海。

 「沒關係,這個將來可以一起彌補,不用急,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去做任何事情,因為我們要活在當下。」這是爸爸最愛講的一句話,我卻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含義。自從他離家後,我多次回想起這句話,也多次想起最後和他告別的情景。爸爸的幾位同事開著一輛廂型車來家裡接他,他們正準備動身,而我剛好從學校放學回家,若不是因為最後一堂課被臨時取消,我根本就沒機會看見他們。當我走到家門口時,他們剛好鑽進車內,看上去非常著急,甚至不想讓我們說話,但是爸爸的語調非常堅決,求他們不要這樣!他們自己也都有孩子,知道這是什麼感覺,說五分鐘話也不會造成任何損失。這時,一位身穿灰色西服、身材高大、頭髮灰白的男人聳了聳肩說,五分鐘確實不會造成任何損失。於是,爸爸走到我面前,但是既沒有摸我的頭,也沒有擁抱我,而是搓揉著外套的衣角。他雙手垂在身前,跟我提了大海的事,還說有項緊急的研究工作等他去做,他將出差一個星期,如果情況不樂觀,可能會稍微延長幾天,直到問題解決。然後,還向我描述了幾句大海的景象。

 就在此時,灰頭髮的同事走到我們跟前,將手搭在爸爸的肩膀上說:「走吧,博士,五分鐘過了,該動身了,否則趕不上飛機。」爸爸彎身吻了我的額頭,但依舊沒有抱我,只有叮嚀我要照顧好媽媽,做個乖孩子,因為我現在是家裡的男子漢,他還語重心長地告訴我:「相信自己。」我說,會的,我會做個好孩子,並且要他也保重。這時候,他的同事瞥了我一眼說:「別擔心,小傢伙,我們會照顧好博士先生的。」邊說還邊向我眨了下眼睛,伸手打開車門,要爸爸坐進車內。司機早已熱好車,爸爸才剛坐進去,車門猛地關上,汽車便一溜煙地開走了。我拎著書包,轉身朝樓梯走去,因為我剛找到一枚不賴的鈕釦,可以成為我的迷你足球隊的新隊員,我急著試試身手,看它在蠟布上是否真能跟在硬紙板上一樣滑動自如。所以,我既沒有在原地停留,也沒有揮手告別,更沒有等車子在街角消失。我清楚地記得爸爸當時的面孔,一臉粗硬的鬍渣,身上散發著菸味,看上去顯得非常疲憊,連微笑也似有若無。我雖然經常想起他,但絕對沒有想到他從此回不了家。

 一星期後,我們終於收到爸爸的信,他在信上寫道:情況比他們估計的嚴重得多,但礙於那是國家機密,他不能在信上詳細講述。總之,他必須留在那裡,如果工作進展順利,幾星期後他可能有一兩天的假期,但是目前必須守在那裡,一分一秒都不能離開。從那之後,爸爸還寄過幾封信,每封信之間大約相隔三到四週,而他在所有的信裡都寫著,他不久就能回家了。但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爸爸不但耶誕節沒回來,就連新年也沒有跟我們一起過,到了四月份,連信也沒有了。於是,我開始想,爸爸肯定逃到國外,就跟我的同學埃貢卡的爸爸一樣,沿著多瑙河游到南斯拉夫,然後從那裡轉道去西方世界,自此音訊杳然,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故意繞到樓梯後面,因為不想被人發現,不希望有誰問我:天還沒亮,要去哪兒?幸好引泉管四周寂靜無人,我身手矯捷地翻過圍欄,爬進花圃,蹲在盛開的鬱金香花叢中,掏出剪刀開始剪花,緊貼著地面,在盡可能低的位置剪斷花莖。我曾聽奶奶說過,越是從花莖的根部剪斷,剪下的鬱金香存活的時間也會越長,若是連同葉子一起剪下,那是最好不過。起初我只想剪二十五枝,但是剪到第十五枝時就數亂了,於是剪了一枝又一枝,外套和褲子全被露水打濕了,但我並不在乎,心裡只想著爸爸,想他每年一定也都這麼做。每年春天,他都會這樣剪鬱金香。媽媽跟我說過很多次,爸爸不僅捧著鬱金香向她求婚,而且在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每年的四月十七日時,他都抱著一大把鬱金香帶給她驚喜。當她從睡夢裡醒來的時候,鮮花已經在廚房的桌子上等著她的微笑。我知道,今年是他倆結婚十五週年,我想讓媽媽得到她有生以來最多最美的一大束鬱金香。

 我摘的鬱金香實在太多,多到我抱不住。我盡量將鮮花摟在懷裡,但是花束從我手中散落,我索性把剪好的鬱金香攤放到腳下,抖掉剪刀上的露珠,就這樣一枝接一枝地繼續剪下去,一邊剪,一邊想著爸爸一定也是用這把剪刀採花。我仔細看著自己的手,多希望這就是爸爸的手,但是無論我怎麼想像,都無濟於事,因為我只能看到自己又單薄又白嫩的小手,只能看到我套在舊剪刀環裡的那幾根小手指。就在這時,有一位老伯衝著我大吼,問我在幹什麼?要我馬上滾開!問我的膽子怎麼這麼大,居然敢跑到這裡剪鬱金香!他說他要報警,把我抓進教養院,還說那裡才是我該去的地方。我望了他一眼,幸好我不認識他,於是壯起膽子也衝他嚷道,你叫什麼叫?摘花又不犯法!我一邊說,一邊將剪刀塞進口袋,雙手抱起堆在腳邊的鬱金香,留下幾枝花在地上,連忙從另一頭縱身跳出花圃。只聽見老伯在我身後破口大罵,說我恬不知恥,竟敢頂嘴!不過沒有關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早就記下我袖章上的學號。我頭也沒回地繼續跑,知道他不可能記下我的學號,因為早在出門時,我就特意穿了一件沒有縫學號的外套。就這樣,我鎮定地跑回家去,抱著花束,深怕折斷它們。鬱金香的花瓣相互碰撞,不時蹭到我的臉上,寬大的葉子也隨著我的奔跑呼呼作響。花束有著剛除完草的清新味道,而且越來越濃烈。

 我爬上五樓,站在門口,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花束放在房門外的腳墊上,然後起身慢慢打開房門,跨過花束,進到了漆黑的門廳。我豎起耳朵,發現媽媽還沒醒,於是將這一大把鬱金香抱到廚房裡,放在搖搖晃晃的餐桌上,接著進到儲藏間,從木架下方擺放裝醃黃瓜用的玻璃瓶中挖出一個最大號的,然後拿到水龍頭那兒灌滿水,擺在餐桌正中間,最後再把鬱金香插到瓶子裡。並非所有的花都裝得進瓶子裡,還剩下十枝,於是我靈機一動把它們放到洗碗槽內,然後走到桌子前,認真整理了一下花束,但沒有多大效果。鬱金香的葉子實在太多,顯得花朵參差不齊,高高矮矮。我發現如果要讓每枝鬱金香都一樣高,就得把它們剪得一樣長。這時候,我又想起一個點子,儲藏間那個超大號的洗菜鍋,應該就能裝進所有的花,說不定還得再添幾枝呢。於是我又回到儲藏間,拉開木門,彎腰拉出架子下方的大鐵鍋。就在這時,我聽見廚房的門開了,還聽見媽媽問:「是誰?有人在這兒嗎?」由於儲藏間的門擋住了我,所以她沒看見我,但我可以透過門縫看到她。她站在門口,穿著白色睡衣、光著腳。我還看到了她瞧見鬱金香時的表情,她臉色蒼白,扶著門框,驚訝地張著嘴。我本來以為她會微笑,但看起來比較像要尖叫,或怒吼。她要不就是很生氣,要不就是身上有什麼地方痛了起來。她的臉痙攣扭曲,眼睛微瞇,我聽到她深沉的喘息聲。就在這時,媽媽慢慢環視廚房,當她看見儲藏間的門開著時,這才鬆開抓住門框的手,梳理散在臉上的頭髮,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問:「兒子,是你吧?」我沒有應聲,只是從儲藏間的門口走出來,站到桌旁,求她別生我的氣,我不是要搗蛋,只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因為爸爸叮嚀過我,在他沒有回家之前,我要做家裡的男人。

 我看到媽媽努力的微笑,但從她的眼裡,我看見憂傷。媽媽說,她沒有生氣。她的嗓音很沉很甜,她說她並沒有生氣,她很感動,邊說邊走到我的跟前抱住了我,但是這次抱我的感覺跟平時不一樣,她抱得非常非常緊,就像有一回我病了一樣。當時我也這樣緊緊抱住她,感覺到她怦怦的心跳。我忽然想到鬱金香,想到我跪在公園的地上一枝接一枝地剪鬱金香,此時我感覺到媽媽更用力地抱著我,而我也是。撲鼻而來的始終是鬱金香的味道,還有泥土和野草的氣息。這時候,我感到媽媽的身體顫抖,我知道她馬上就要哭出來,我還知道,我也馬上會哭出來,儘管我並不想哭,但又不能放開她,於是我就這樣抱著她。想說點什麼,想跟她說別難過也別害怕,但是我說不出話來,根本就不能張開嘴。突然,有人按響了門鈴,按得非常用力,鈴聲刺耳,響得很長,一次,兩次,三次。媽媽鬆開了我,她的身體突然變冷,我也下意識地鬆開了她,我讓她等著,我去開門,看看是誰來了。

 我走到門後,心裡猜想是員警,看來那位看管花圃的老伯還是認出了我。他報警要來這裡抓我,因為我摘了鬱金香,破壞公物。我心裡暗想,不應該開門,可是門鈴一直響,格外刺耳,而且外面有人開始敲門。我最後只得拉開房門。

 來的人並不是員警,而是我爸爸的兩位同事,當時爸爸就是跟他們一起走的。我心裡頭感到意外,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那位高個子的灰髮男人瞅了我一眼,問我媽媽在不在家?我點了點頭,心裡猜測,肯定是爸爸委託他們來送結婚紀念日的禮物,我正要說,請進請進,我媽媽一定很高興看到你們,但是還沒等我開口,灰髮男人又跟我說了一句;我沒聽清楚,他再問了一次,我這才木訥地回說,在家,她在家。這時,另一位矮個子的同事說他們要進來,說完便把我從門口推開,還真的一步跨了進來。站在門廳,矮個子問我,哪個是我媽媽的房間?我告訴他媽媽在廚房裡,我一邊說著,一邊走在前面帶路,並對著廚房裡大聲說,爸爸的同事來了,他們一定帶著爸爸的信和禮物。

 這時,媽媽正用那只平時煮咖啡用的長柄陶罐喝水,聽到我的喊聲,她的手突然定住,轉頭望了我一眼,隨後將目光從我身上移到爸爸的同事。我看到她擋在陶罐後的臉變得慘白,當她放下陶罐時,緊咬著雙唇,她只有在特別生氣時才會這樣。她提高嗓門問爸爸的同事來這裡做什麼?並將帶柄的陶罐往流理檯上一摔,摔得水花四濺,要他們馬上走人!但是這時,爸爸的兩個同事已跟在我身後進到廚房,高個子的灰髮男人連招呼也沒有打,就直接開口問我媽媽:「妳該不會還沒有把真相告訴孩子?」媽媽搖頭說不關他們的事。高個子的灰髮男人冷笑了一下:「瞞著孩子也不能解決問題,他早晚都會知道,晚知道還不如早知道。謊言只會生出新謊言。」

 媽媽突然大笑,她說:「笑死我了,你們以為自己是正義之士啊?」這時候,那個矮個子衝著我媽媽惡狠狠地叫喊,要她閉嘴!媽媽果真沉默下來。灰髮的男人站到我跟前問我:「小傢伙,你還真以為我們是你爸爸的同事?」我沒有吭聲,但渾身發冷,像是剛剛跑完計時賽跑,身子必須向前傾斜,否則會憋得喘不過氣。這時候,灰髮的男人微笑著告訴我,說我當時就該料到,他們根本就不是我爸爸的同事,而是國家安全局派來的。我爸爸已經被捕了,因為他參與叛國組織,所以我鐵定有段時間見不到他,而且這段時間會相當長,因為我爸爸正在多瑙河做苦工呢。他還問我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就是說,我爸爸被關進了勞改營,他在那裡恐怕撐不了多久,也許他永遠都不會從那裡回來的,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死了……他的話還沒說完,媽媽一把抓起碗櫥上的陶罐摔到地上,摔得粉碎,他們這才閉口不語。片刻的寂靜,媽媽說,夠了,別再說了,假如他們想要抓她的話,那就抓她好了,但不准碰我,因為我還是個孩子。她又問他們到底懂不懂,不准碰我!她問他們為什麼來這兒?到底要做什麼?

 矮個子回答,他們只是路過這裡,既然路過,那就順便搜查一下,看看博士家裡能不能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媽媽問他們有沒有搜查令,高個子的灰髮軍官衝著媽媽笑道,不是每件小事都需要有上級指令,他們只不過是順便看看罷了。

 媽媽大聲斥責說:「你們沒有搜查的權利,你們趕快走,馬上離開,否則我就到市政府門前靜坐,公開要求釋放我丈夫!你們既沒開庭,又無判決,已經把我丈夫抓走了半年,無論這是個什麼國家,總還有憲法,總還有法律吧!到家裡搜查就應該出示搜查令,如果不能出示搜查令,那就請你們馬上離開!」

 灰髮的軍官聽罷,對著媽媽賊笑,說她這副好鬥的模樣十分可愛,說我爸爸在多瑙河肯定很想念她,說我媽媽是位漂亮女人,只可惜,他們永遠不可能再見面了。

 媽媽被氣得滿臉漲紅,紅得發青,我看到她渾身顫抖,以為她會馬上衝到灰髮軍官面前賞他幾巴掌,因為我從沒看到她生這麼大的氣。媽媽果真邁開步子,不過不是朝軍官走去,而是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她說:「夠了,你們夠了!現在給我馬上走,馬上滾,馬上從我的家裡滾出去!不然的話,我馬上打電話給我公公,你們應該知道,我公公曾經擔任過州黨委書記,儘管他已經退休了,還是有影響力的,如果他知道你們在這裡無理取鬧,會想辦法將你們調到交通部門,你們要是還考慮自己未來的話,最好趕快離開!」媽媽說話的口氣是那樣強硬,連我都差一點相信她說的話;然而我很清楚,媽媽從來沒打過電話給爺爺,因為奶奶有一回當面罵她是「猶太婊子」,從那之後,媽媽再也沒跟爺爺奶奶說過一句話,但是,這一切從媽媽說話的口氣裡一點兒也聽不出來。

 矮個子軍官回答:「好吧,如果妳相信那個老傢伙還有什麼影響力,尤其是現在,當他的兒子被捕之後,那就大錯特錯了。他該慶幸自己沒被遣送,但如果妳真想打電話給他,好啊,我成全妳啊……」他邊說邊朝碗櫥走去,抓住一個放餐具的抽屜用力一拉,抽屜拎在他的手裡,刀子叉子大勺小勺在廚房裡飛得滿天滿地,隨後又將空抽屜朝碗櫥上狠狠一摔,抽屜的底板頓時裂成了兩半,他說:「悉聽尊便,現在你可以打電話了。」但是,這只是風暴的開始,沒錯,僅僅是開始,我從他臉上的獰笑中看出,他馬上就會把桌子掀翻,不過就在這時,灰髮的男人將手放在矮個子的肩上說:「冷靜一點,久爾卡,冷靜一點,不要激動,看起來,我們並不了解這位女士,我們還以為她是個聰明女人,以為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向什麼人屈服,現在看來,她沒這腦子,不知好歹,還拚命給自己惹麻煩,好吧,那就走著瞧吧,既然她樂意這樣,那就讓她自作自受吧。」那個名叫久爾卡的軍官將摔裂的抽屜往地上一扔,扔到散落的餐具旁邊,他說:「好吧,就聽少校的,我們走!」

 這時候,那個名叫久爾卡的軍官又朝我媽媽瞥了一眼,點了下頭,隨後轉過臉說,好吧,他們馬上就走,但他們走只是因為看到我們喜歡鮮花,「喜歡鮮花的人不會是壞人」,他邊說邊朝桌子走去,我以為他馬上會將裝酸黃瓜的玻璃瓶打碎,但他只是從那一大束鬱金香中抽出一枝,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鬱金香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香氣,否則真是很漂亮的花,說完便走出廚房。我們走吧,少校先生!灰髮的軍官沒有答話,只是朝他揮了下手,叫他快走。那個名叫久爾卡的軍官走到我媽媽跟前,把那枝花遞到她的手裡,我媽媽一言不發地接過來,那個名叫久爾卡的軍官不懷好意地對她說,應該把鮮花送給花樣的美人。之後,他又把臉轉向我,盯了我一會兒,並且對我擠了下眼睛,之後跨到門外,走下樓梯。

 少校也朝門外走去,正當媽媽準備關門時,少校突然跨過門檻,伸腳抵住房門,讓我媽媽無法關門。他用平靜、溫和的語氣說:「妳會後悔的,因為我們還會回來,不僅撬開地板,還要把窗框拔下,就連浴缸、水管也不放過,我們不惜把整座房子拆掉,就是要找到我們想找的東西,我向妳保證。」說完之後轉過身子,朝樓下走去。

 就在媽媽關門之前,我聽見少校說了一聲「再見」,媽媽轉身靠著已經關上的房門站了一會兒,手中捏著那枝火紅的鬱金香,看看摔碎的陶罐、散落一地的餐具和砸成兩半的抽屜,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之後慢慢變得剛硬,她咬著嘴唇望了我一眼,輕聲地要我把畚斗和掃把拿來,她要清掃一下摔碎的陶罐。這時候,我朝桌上看了一眼,看著插在玻璃瓶裡的鬱金香,想問媽媽:軍官們剛才說的那些話,關於爸爸的那些話……不是真的,對吧?爸爸會回家的,對吧?我轉向媽媽,看到她正在聞她手中的那枝鬱金香,眼眶裡閃著晶瑩的淚光,我知道她正強忍著眼淚,所以,我最好還是什麼也別問。

4 榔 頭

 星期天上午,當挖土機開過來時,我們正在跟其他街的孩子們一起踢球,他們正以四比二領先,比賽贏五局就算勝利,我幾乎斷定我們就要輸了。但是即使輸了我也沒差,我老早就想回家了。星期天的時候,我總是習慣待在家裡等著爸爸回來,因為他去多瑙河之前曾經答應過我,他會回來帶我去看海,儘管媽媽要我別再等了,她說爸爸經過八個月的勞改後,我即使見到他,也很可能認不出來了。而且就算爸爸真的要回來了,我們一定會先接到通知。但是,我根本就不相信爸爸在勞改營裡,雖然我們收到幾張從勞改營寄來的明信片,但我認為,爸爸可能並不在勞改營裡,而是在一個秘密機構裡工作。因為我曾在書裡讀過,美國人當初在洛斯阿莫斯基地研究原子彈時,也是不能讓人知道科學家的去處。我知道,爸爸總有一天會回家的,會來接我去看大海。我知道,即使他認不出我,我也可以認出他來,因為我從他以前的軍人證裡挖下了他的照片,時時刻刻帶在身邊。所以我現在很想回家,我多希望我們再輸個球,趕快結束這場比賽。

 我們正在發動攻勢,球控制在大塊頭普洛丹的腳下,但是就在這時,有兩輛挖土機開下了公路,衝到足球場中央,其中一輛剛好衝到普洛丹面前,差一點把他撞倒在地。隨後,兩輛挖土機停在球場中間,轟隆聲震耳,空氣裡充滿了藍灰色的臭氣。後來,兩位司機同時關掉了挖土機的引擎,四周頓時一片寧靜,我們將挖土機團團圍住。黃色的車身上鏽跡斑斑,只有挖土機鏟子上的鋼牙閃閃發亮。

 這時候,司機從挖土機的駕駛座裡跳下來,站在那兒,看了普洛丹一眼說:「過來。」普洛丹先是把球傳給他的小弟,然後才磨磨蹭蹭地走過去。雖然他只有十四歲,但是個頭高大,幾乎跟工人一樣高,他已經一年沒上學了,因為他爸爸要他去一個工地幫忙賺錢。看得出來,他並不怕那名工人,他走到工人面前問:「幹嘛?」

 工人冷笑一聲,一拳擊中他的肚子,普洛丹痛到站不直,縮成一團。工人只是冷冷地說:「沒禮貌,竟然敢用這種口氣說話。欠揍啊?」普洛丹的手抱著肚子,恭敬地問他:「先生,請問什麼事?」問話的時候,他的手始終抱著肚子。工人得意地點點頭說:「很好,還不差。」隨後,他朝坐在另一台挖土機的工人望了一眼說:「特拉揚,你聽到了沒?他會講人話。」另一位工人點了點頭,然後吐了口水說:「那就好,受教的小子。」

 那位工人把手伸進口袋,拿錢給普洛丹,要他去買三包香菸,接著又跟普洛丹說:「你應該知道到哪兒去買吧?去麋鹿飯館,他們星期天也有賣。」普洛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馬路,工人又朝他喊:「等一下!你可能會看見一個麻花臉的工人在那裡喝酒,他叫『榔頭』。你如果看到他,就跟他說,特拉揚要他把棚架運過來了,聽懂了沒?」

 普洛丹點點頭,隨後再次轉身,工人看著他的背影,又大喊:「給我跑快一點,五分鐘之內還不回來,就給我試試看!」說完,他轉身將手伸到挖土機的駕駛座下,拿出一個大紙袋和一把螺旋鉗,掃了我們一眼說:「過來一點啊,沒什麼好怕的。」

 沒人敢動。我盯著工人的大皮靴,靴子的一根鞋帶是紅的,那是靴子原有的鞋帶,但另一根鞋帶是用麻線搓成的自製鞋帶。總之,沒人稍動半步。工人打開袋子遞給我們說:「超好吃的牛奶糖,趕快拿去吃。」

大部分的人慢慢往前靠近,紙袋很大,少說也有三公斤。我看見了色彩繽紛的牛奶糖,裡面還真的有!工人再次將紙袋遞給我們:「你們儘管拿吧,別怕!」

 阿隆卡是第一個不怕死的,他走上前去,一隻手伸進紙袋裡,然後快快抽了出來,手裡抓了一大把糖。他立刻將一顆糖果塞到嘴裡,連糖果紙也沒剝。他一邊嚼,一邊道謝,工人滿意地點點頭,又跟其他人說:「快拿啊,隨便拿!」

 大家紛紛排隊從紙袋裡抓糖果,每個人都抓了,只有我還沒有抓。紙袋裡的糖果還剩了很多,這時工人朝我看了一眼問:「你不要吃嗎?」他邊問邊向我走過來,將紙袋拿到我面前,威脅我說:「你不要把我惹火了。快點拿!」我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吃糖,雖然我很想吃,但我昨天吃太多薄荷糖,多到我一看到糖果就想吐。但工人拿起紙袋在我面前晃了晃,說我怎麼可能不吃糖。說著一手伸進紙袋,從裡面掏出一塊牛奶糖,並用手指捏著拿到我眼前,要我張開嘴。他的手非常大,我看到他的手指沾滿油污,就想轉身逃跑。

 但我這時卻感到背後有人抓著我的肩膀,原來是另一個工人。他趁我沒注意時,走到我身後,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警告我別動,否則要把我撕成碎片,還要我馬上張開嘴巴。他一手掐住我的脖子後方,另一隻手掐住我的下巴,逼我張嘴。我使勁搖頭,想要咬他,但他掐得實在太緊,隨後我聽到另一個工人大喊:「用不著這樣,特拉揚,捏住他的鼻子就好了。」我頓時喘不上氣,閉上眼睛,想要大叫,要他們放開我,否則我爸爸會把他們揍扁。但我又不能張嘴讓他們得逞。不久,我聽到嗡嗡的耳鳴,有塊糖果已經放到我的舌頭上了,是那個工人用髒髒的手指塞進去的。他的手指有股苦澀的菸味,我噁心得想吐,但他們堵住我的嘴、捏住我的鼻子,我根本吃不出牛奶糖的味道。

 他們放開我後,我跌倒在地,想把糖果吐出來,可是嘴裡已經什麼也沒有,只有苦澀的菸味。我的喉嚨緊縮,但是即使這樣我也不想哭。我衝著他們嚷道,我爸爸會幫我出面揍扁他們!但是兩個工人只是哈哈大笑,那個叫特拉揚的傢伙說,他們沒在怕,而且還會回敬我爸爸幾拳,並要我趕快閉嘴,否則把剩下的糖果都塞到我的肚子裡。

 隨後他向大家掃了一眼說:「好了,小老弟們,糖已經吃了,但你們要知道,糖果可不能白吃,世界上沒有這回事,什麼都需要付出勞動。」沒錯,另一個工人點頭贊同,不勞動者沒得吃,你們已經吃完糖果,現在就應該做事了。說完他朝挖土機走去,從車後取下一個巨大的麻袋扔到我們面前,叫我們把麻袋打開。

 麻袋滾到我們腳下,袋口用一根繩子綁著,所有的人都往後退了一步,誰也不願伸手。我們站在那裡,看著兩個工人,他們也看著我們。這時候,特拉揚盯著我的臉,目光直逼我的眼睛,我看他舔了舔嘴巴,知道他一定要叫我去解麻袋。但是就在這時,特拉揚忽然轉過身,另一個工人也跟著轉,他們都朝馬路望去。原來普洛丹剛好跑回來,手裡拿著菸,跑到特拉揚面前,把菸和找回的錢交給他。特拉揚將兩包菸和找回的錢放進口袋,把第三包菸扔給另一個工人:「菲力,陪我哈幾根菸。」說完,他又看了普洛丹一眼,問他有沒有看到那個麻子臉?普洛丹搖頭,特拉揚朝地上吐了口水罵道:「該死的榔頭,他媽的!」他小聲嘟囔,然後又看了普洛丹一眼問:「你在這裡發什麼呆,還不趕快分一下鐵鍬!」邊說邊用腳踢了下地上的麻袋說:「工具夠用,每個人都能夠分到一把,快、快,我沒閒工夫跟你們耗下去了!」

 普洛丹彎腰解開麻袋,裡面全是短柄鐵鍬,裝了很多很多,少說也有四十把。鐵鍬的鏟子和手柄部分塗著烏黑發亮的油漆,普洛丹撿起一把,望著那個叫菲力的工人,問他們想讓我們做什麼?工人用頭朝樹林的方向點了一下說:「不是我們想,是你們想。你們知道嗎?在樹林後邊將建一個新社區,所以這裡要挖一條污水道。你們來挖一段,這樣的話,還可以給國家省點錢。」

 普洛丹抬頭看了他一眼:「在哪裡?這個足球場?」菲力朝地上吐了一口水說,沒錯,就在這兒。還說等一下就會為我們標出準確的位置。

 普洛丹看著鐵鍬,沉默不語,但是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要告訴他們:「可是,這裡是我們的足球場。」特拉揚朝普洛丹走過去,站到他面前說:「沒錯,正因如此你們才想幫忙挖,這是你們的學校要求的,因為你們,我們才找來鐵鍬。現在廢話少說,趕快每人拿一把,你們早點開始,就可以早點結束。你們都還是孩子,不用賺錢養家,有的是時間。」

 普洛丹聽了,往後退一步說,他不上學,而且在工地工作。今天是星期天,是上帝要大家休息的日子,所以他不能工作。特拉揚舉起了手,但還沒來得及落下,菲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等等,」他說,「這是一位聰明小孩,不要打他。」說完,他將裝著糖果的紙袋遞向普洛丹,「你還沒有吃到糖果,儘管抓吧!」

 普洛丹一開始並不想拿,但最終還是抓了一把。我看到他手裡抓了一大把牛奶糖,有一顆幾乎要掉出來。菲力還拿著紙袋,叫他別客氣,再抓一把。於是,普洛丹又抓了滿滿一把,塞進口袋裡。這時候菲力說,好啦,剩下的等等再給他,趁著特拉揚在標記挖溝的位置,他要普洛丹幫忙分一下鐵鍬。但是普洛丹站著沒動,先看了一眼挖土機,然後回頭又看看菲力問,可以讓他到挖土機裡坐一下嗎?

 那個叫菲力的工人聳了下肩說:「可以啊,只要把事情做好,我就讓你坐,而且還讓你開。但是現在你先把鐵鍬分一下,該開始挖地了。別怕,你們校長知道這件事,他同意你們每天下午在這裡勞動。你們都在第十二小學上學,對吧?去告訴其他同學,只要他們在這裡勞動,就可以不做家庭作業,他們一定很開心。」

 好吧,普洛丹點頭答應,並從地上撿起一把鐵鍬遞給阿隆卡,之後又分給每個人一把,他也給了我一把。「給你,嘉達,你用這把。」

 當然,他沒有給他弟弟鐵鍬,而是給了一顆糖,他瞧了兩個工人一眼說:「這是我弟弟,他負責監工。」特拉揚嘟囔了句什麼,但菲力點頭表示同意,他說:「可以,你們兩個當工頭,如果工作沒有進展,我們會找別人代替你們。你們看,這種社會義務勞動多美好,建設國家更美好!你們年紀這麼小,就可以為國家建設,你們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如果幹得好的話,一星期內就能完工。哎,這點小工程算什麼?你們看看多瑙運河,那才是真正的工程。」

 聽到他說這番話時,我突然渾身發熱,把手伸到衣袋裡輕輕摸了摸爸爸的照片,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曾在多瑙運河工作過的人。我向特拉揚看了一眼,看他取出一張紙,展開看了一會兒後,從地上抓起一把鐵鍬,走到球場盡頭,在一個球門前將鐵鍬插到地上,「我量好了。」他衝著那個叫菲力的工人喊道,「從這裡開始,挖一條直線。」這時候,普洛丹和菲力開始安排我們各就各位,間隔距離不用太大,關鍵是要排成一條直線,彼此距離不能太遠。當所有人都站好了位置,特拉揚也遞給普洛丹一把鐵鍬,他說:「好吧,你不用幹活,但是你要給他們示範一下怎麼使用工具,你先開始挖。」

 普洛丹心不甘情不願,因為我發現他接過鐵鍬的時候,恨不得拿來敲工人的腦袋,但他還是乖乖挖地,將挖出的泥土鏟到身後。這時候,其他人也開始勞動,我也一樣。鐵鍬的手柄很難握,土質又很硬,必須用腳使勁踩,而且鐵鍬很短,必須一直彎著腰,沒一會兒我的背就痠了,所以進展很慢。不僅是我,別人也一樣。我挖土的時候,腦子裡始終想著多瑙運河,要將整條大河改道,應該很難吧!爸爸究竟在那裡做什麼?因為他從那裡寄過幾張明信片,上面只寫他一切平安,別的什麼也沒講。我腦子裡想得越多,背也越疼,連我的手掌也開始疼了起來,但我還是不敢停下。

 當然,普洛丹早就在一旁納涼,手裡拿著鐵鍬在我們身後走來走去,監督我們有沒有偷懶,而且還打了阿隆卡的屁股。但有一個工人叫他不能再這樣打人,否則他們就先扁他,因為他的任務只是監工,看誰在偷懶,剩下的事情由他們處理。從那之後,普洛丹就不打人,只是在我們身後來回溜達,看我們做苦工。

 同時,兩個工人在挖土機旁的地上鋪了條毯子,然後躺在上面。特拉揚抽菸,菲力吃東西,我偷偷朝身後看他們,發現普洛丹也坐到他們旁邊,只有他弟弟在我們背後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當我再次回頭偷看時,他們竟然打起了牌。

 阿隆卡忽然跌了一跤,他本想用腳踩鐵鍬的上緣,把鐵鍬用力插進土裡,但他一不留神腳下打滑,整個人摔倒在地,一隻腳陷在土坑裡,好像根本就不想爬出來。這時,大家都停下手裡的工作,每個人都在擦額頭的汗珠,我們圍著阿隆卡站成一圈,小弟問他有沒有受傷?阿隆卡沒有吭聲,只是默默搖了下頭。

 這時候,那個名叫菲力的工人站了起來,走過去瞧了阿隆卡一眼,他數落我們:「你們真是一群弱雞,把你們派到多瑙運河,一天就掛點。」罵完後,他讓我們休息十五分鐘,喘一口氣,還稱讚我們一下,因為我們都沒偷懶。他叫我們別擔心,等一下就可以回家吃午飯了,不過下午都必須回來,因為我們要一直工作到天黑。他叫所有人把自己的姓名、住址寫到一張紙上,如果有誰下午沒來,他們就去家裡找他,因為這是集體勞動,誰都不能逃。

 工人說完,轉身朝挖土機走去,大家坐到地上,坐在阿隆卡身邊,所有人都在休息,只有揚尼卡悠閒地踢球。他的球感是那麼好,想要踢多少下都可以。我也席地而坐,看了一眼土坑,我挖的坑一點兒不深,坑壁露出小石子和白色的草根。我從口袋裡拿出爸爸的照片,仔細端詳,由於捏的次數太多,照片又皺又髒,但還是看得清他的臉。大家一直都說我長得很像爸爸。有一次,我照著一面小鏡子盯著自己看了半天,同時還將爸爸的照片擺在鏡子旁,我發現,我的下巴和嘴跟爸爸的確長得一模一樣。

 當我坐在地上看照片時,一位工人站到我旁邊,從鞋帶就看得出來,是那個叫菲力的工人。他彎腰從我手中搶去爸爸的照片,問我在看什麼。他一邊問我,一邊把照片拿得離眼睛很近,好像他的視力不好。「這是誰?是你爸爸嗎?」他問我。我沒有回答,只是點頭。我感到一股熱流從頭到腳湧遍全身,連我的耳朵都熱得發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不出是,也說不出不是,只是拚命點頭。肚子好像打了個結,而這個丸結很想從食道和脖子爬到我的喉嚨口,這時我突然開口說話了,我問他:「你認識他嗎?」我的聲音微微顫抖,「他也在那裡,在多瑙運河,你是不是也從那裡來的?」

 這時,工人將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小聲警告我:「這是國家機密,罩子放亮點。」之後沒再說什麼,只是盯著照片,並且上下左右地擺弄著,好像他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他邊看邊用舌頭舔著嘴唇,然後扭了下脖子,站了起來,朝另一個工人大聲喊道:「特拉揚,過來,快來看看這個,你肯定不相信這會是真的!」

 特拉揚把正在啃的麵包放到毯子上,站起身,朝我們走來。他走過來後,菲力馬上把照片遞到他的手裡說:「你好好看看,一下子應該認不出來,你要仔細看。」特拉揚拿著照片看了好久,他也上下左右地擺弄著,然後搖搖頭問:「要看什麼?我什麼也沒看出來。」菲力一聽後,又舔了下嘴唇,說他簡直瞎了,邊說邊用食指點了點我爸爸的臉說:「你看看這張嘴,這個人一定是榔頭!」

 特拉揚眉頭緊皺地看看照片,隨後突然笑了起來:「天哪,這也太巧了,還真的是榔頭!」菲力也開始頻頻點頭,將照片從特拉揚的手裡抽出來說:「沒錯,是榔頭!你看看,他當時多年輕啊,你看看,他的臉那麼乾淨光滑,我要不是親眼看見,說什麼也不會相信這就是他。」隨後,他沉默片刻,打量著問:「這麼說,你是榔頭的兒子?」他邊說邊向我伸出一隻手,我緊緊握住,這時他用另一隻手拍拍我的肩,說我應該為我爸爸感到驕傲,因為他是個非常好的人。

 他跟我握手的時候非常用力,但我並不感到疼。你認識他嗎?你真的認識他嗎?我連連追問。特拉揚很肯定地點了點頭,他說他們認識他,並且告訴我說,他馬上就會到這裡來,他等等就會把棚架運過來。菲力把照片還給我,要我收好。「他真的會來嗎?確定嗎?」我自己都能聽出聲音裡的脆弱,感到渾身上下彷彿在打寒顫一般。這時,菲力又看了看我,問我叫什麼名字?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他。菲力點點頭說:「對,他也提起過你,真的!特拉揚,你還記得嗎?他說他很久沒看到兒子了,他準備找你,而且還給你帶了禮物。」

 聽到這話,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低頭看地,看我的鞋子,看到一切都在旋轉,土塊、草葉,還有石子,所有的一切都攪在一起,天旋地轉,害我差點摔倒,幸好被特拉揚及時攙住。「好了,鎮靜一點。」他安慰我說。但我仍然瑟瑟發抖,我想起爸爸寄來的那些明信片,也想起媽媽也盼望著他回來,起初只要有人按門鈴,她就會緊張激動,以為爸爸被放回來了。「你們騙人!」我說,「如果我爸爸真的回來了,他一定會先去找我們,他會回家找我和媽媽。而且我爸爸不叫榔頭,你們的朋友才不是我爸爸。」

 這時候,菲力扶著我的雙肩,要我轉身面對他,還要我冷靜,隨後問我多久沒見到爸爸了。我說,差不多快九個月。他點點頭說,九個月,對在多瑙運河勞動的人來說是相當長的時間。之後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天花」,我說我知道,那是一種病,現在已經沒有了。工人聽後附和道,對,沒錯,是沒有了。然後他湊到我的耳邊悄聲警告我,他的聲音很小,小到我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大概是說,他親眼見過有人得天花而死掉,因為在運河一帶常常有瘟疫爆發,尤其是在勞改營裡,但這個消息誰都不能透露出去。我爸爸也是在那裡染上的,差點沒命。不過他因禍得福,因為染上了天花,所以沒等勞改結束就被提前釋放。按理說他會忘掉所有過去的記憶,其實他什麼也沒忘,只是他的臉長滿麻子而變了模樣,所以已經認不出來了。他為此感到非常羞愧,所以不再寫信,甚至不敢回家看我們,他不知道我們見到他後會說什麼,因此他需要更多的勇氣和決心。反正過一會兒他會運棚架來這兒,總算可以親眼看到他。接著,工人再次安慰我,要我別怕,並把裝著糖果的紙袋遞給我,要我再抓幾顆來吃。叫我不要怕,因為憑著直覺也可以認出自己的親人,只要我有足夠的勇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兩個工人又坐回到毯子上,特拉揚拿起兩把鐵鍬互相敲打,大聲喊道,休息結束了,還要再工作一個小時。之後全都回家吃午飯,兩小時後再回到這裡。

 我們又開始挖溝,我始終無法專心,鐵鍬彷彿在我手中自動揮舞,我把挖出的泥土堆到身後,一邊幹活,一邊朝馬路方向張望,但始終沒有人來。我並不想一直往那邊看,但就是忍不住。於是我閉上眼睛,因為我不想看到那條空曠無人的大路,我只在鐵鍬插進土裡的時候才張開眼,但還是無濟於事。因為當我闔上眼時,我看到的是爸爸的臉,當腳下的土隨著鐵鍬鬆動時,我又想到了天花,想起那些恐怖的面皰。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叮噹叮噹的銅鈴聲,抬頭望去,看到兩頭毛驢拉著棚架往這邊走來,其中一頭毛驢的脖子上掛著銅鈴,棚架很大,漆成灰色,驢車上坐著一個人,身上裹著一條毛毯,揮著一根長棍趕著毛驢。

 鐵鍬從我手裡掉到地上,我盯著驢車上坐著的那個人,他頭戴一頂礦工頭盔,我看不到他的面孔,但從外形上看,我覺得陌生。運棚架的驢車越來越近,已經走進了足球場,但我仍不能看清那個人的臉,於是我從坑裡爬出來,站在坑沿上等著。我感到兩腿打顫,雙手發抖,這時男人拉了一下韁繩,兩頭毛驢站住了。他從驢車上跳下來,我只看到他的背影。那人的動作,還有歪頭的樣子,確實很像我爸爸。

 這時所有人都看著我,不僅是兩個工人,別的同伴也在看我。我朝他邁前一步,這時男人猛地轉過身,看了我一眼,抖落裹在身上的毯子。這下,我終於看到了他的臉,長滿麻子的臉,根本看不出他的輪廓,因為麻子很深,連成一片,上面還塗著白色藥膏,整張臉顯得油光發亮。他看到我時,只是對我猛笑。我只想看看他的眼睛和嘴,雖然我已經知道他不是我爸爸,不是我爸爸,這不可能是我爸爸,但我還是忍不住又朝他邁進一步,還是忍不住地叫他一聲:「爸爸!」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眼前的這個人不是我爸爸,那兩個工人都在騙我,但我還是叫了出來,就在我脫口叫他的那個瞬間,我覺得也許是我錯了,也許他真是我的爸爸,因為他一直對我微笑,而他的微笑反而更讓我害怕,我嚇出一身冷汗。這時候,所有的人都圍著我,同時爆出哄堂大笑,特拉揚、菲力、普洛丹兄弟以及其他的小孩,甚至連那個麻臉漢子也大笑起來。正因為如此,我終於可以肯定這個人不是我爸爸。嘎嘎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向我撲來,我一隻手伸到口袋裡,緊緊捏著爸爸的照片,眼淚馬上就要掉出來,但是我咬緊牙關,轉身開始朝家裡跑,耳邊始終聽到他們的笑聲。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媽媽說這件事,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跑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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