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嚴選:西北雨

「所以這是一個『自己』之書。所有死去亡靈的追憶、懷念、遺憾,全部進駐這個唯一活人(甚至他發現自己也早已死去)的意識。」「讓不知自己已死的親愛之人們重演活著的時光。」(駱以軍語)小說家彷彿逞馭無窮盡騰挪變化的魔幻想像與詩意,煞停時間,將現實隔在一天光靜好的沉靜荒墟中,似一再重複的昨日,今日,明日,或一場永恆的睡眠,將那充滿台灣當代偏鄉(孤島/山村)色彩的背景舞台,捏塑成小說中漫行於離棄之途的一家數代人(祖父祖母/父親母親/敘事者「我」)也是跨度相同歲月的我們讀者數代人無以名之卻也無傷的「鄉愁」──家族中每個人如對鏡般成為彼此亟欲擺脫而不能的夢魘,也是最溫暖的贖救源頭。整部作品在宛如暴雨將至(或者,回想著生命中曾經歷的雨水)的淡淡傷感氛圍中,人物雖生猶死、鬼魅行屍走肉般的活著;或者也同時是,跨越時空界線,自死者國度被思念喚回到敘事中的沉默亡靈們,雖死也猶生。

 故事一開始(卷首),宛如一個將家族亡靈一一自過去自不復在的現實喚回,或在一不思議彷彿沒有盡頭沒有因果邏輯的夢中重聚的盛筵,既熱鬧又寂寥。死者似乎不知自己已死,還過著日復一日的尋常的沒有出口的時光,生者也不能確定自己的生活,是活在不斷遭到死者們(父祖母親們)離棄的現實或者是哪一個亡者無法醒來的夢中?

 在童偉格那值得再三品味、充滿星團爆炸般龐巨詩意能量的小說中,不僅時空線索、角色形象不停地變化傾斜;而情節或可視作是一連串的,召喚回憶與家族羈絆的過程──回憶者召喚著回憶,回憶也召喚回憶(總是無窮盡也無預兆的,擁有畸人特質的「我」〔許希逢/海王〕想起父親〔許豐年/士官〕,祖父,父親想起他的父親〔祖父/李先生/「詩人」〕,有時是母親,母親又想起她的母親,祖父則想起兒子與他的妻……故事碎片就在這層疊不息的思念中流轉,每個幾乎皆不習慣與人親近的人且都升起懸念,「為何那人總過著那樣寧靜透明、無傷且無望的生活?」卻也充滿依戀與感激。)──層層纏繞,過去的人(祖父/父親/母親/祖母……)活在將來的人的回憶/夢中,將來的人竟也不時影影幢幢地在過去的人的回憶甚至生活中走動:在家族諸人輪流進出折磨彼此的安寧病房;在不斷想要逃離卻又由此生出鄉愁耿耿的犬山村/海島的長街上;在祖父義肢的顛簸裡;在父親的狗籠故事或者在「另一個」父親魔術般開了鎖的門後;在肅殺壓抑的軍營;在一壁濕淋淋的海王神偶的諭示中;在其中一個母親總跟陌生男人訴苦的背影……也似反覆地徒勞印證,種種不堪的存在也是珍貴的存在。彷彿不停繞射的鏡影,真正的說故事者與他的故事逐漸合為一體,與故事中的亡靈們真正的「團圓」,完成一趟趟死生、欲語或無言的無盡循環。

 

西北雨

作者:童偉格
出版:印刻出版公司
定價:260元
出版日期:2010/02/26
類別:小說

作者簡介:童偉格

1977年生,台北縣人。台大外文系畢業。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碩士,現就讀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博士班。作品〈王考〉獲2002年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大獎,〈暗影〉獲2000年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參獎,〈躲〉獲2000年台灣省文學獎短篇小說優選,〈我〉獲1999年台北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著有短篇小說集《王考》,長篇小說《無傷時代》,舞台劇本《小事》。

 

【書摘】

 我父親許豐年在山村出生,度過童年。他明白山村,就像明白自己的掌紋;有時,他覺得它所遺漏的,很自然地都隨著時間,成了他天賦裡的缺陷。有一天,他突然頓悟般地理解到,這個他自幼熟悉,並安之若素的山村,比之村外,其實是個古怪透頂的地方。它像是真正生活的複象,又像是光天化日下,不該存在的影子。就像一個國家過往所有戰防之地、礦藏之地、收穀之地等耗盡自己的地方,在那裡出生、成長的人,會覺得生活本身是一場漫長的瘟疫,熟識的人泰半不會留下;留下的人惟一的出路,是將傷逝洗鍊得單純易解,像風景區一樣適宜開放。對此,他並非不理解。他覺得尷尬的是,當他重返山村,童年記憶裡的法師、道士或那類人,一定都先他一步永遠走離了。到時,他必定找不到挖墳的幫手,甚至找不到人請教一聲:「什麼時辰比較適合幹這種事?」事情一定會就這麼耽擱了下來。

 到時,他就要在山村,這個記憶的風景區裡,獨自生活上一段時日了。惟一陪伴他的,將是那輛擱淺在泥濘中的計程車。無數煩躁的夜裡,他想著,能不能獨自套上雨鞋、帶上圓鍬,穿過雨霧去執行這件事,但這似乎是惟一的解決辦法總令他害怕,他只好告訴自己,墓園入口的柵門在這樣的濕冷的夜裡,應該已經關閉了。雖然,他知道山村的墓園,根本就沒有門:整座山村就是一片墳場。

 可能有一天,他真會成功地讓父母重新出土,將他們整齊排列在一面不透水的帆布上,曝曬在大太陽底。那時的他,會將他們聯想成一對舊樂器:彷彿比上輩子還遠的童年時代,當所有外地善心人士捐獻的樂器,都仍棄置在山村小學的儲藏室時,每逢天晴,他們也常在操場上鋪蓋這樣一面帆布,靜靜曝曬樂器。直到那些樂器看來真的死了,校長就將它們送給大家當玩具。那時,他和玩伴了組了支亡靈樂隊。他們讓最高最壯的那位勒緊皮帶,將一面極其沉重的古鐵架在皮帶的吊囊上,指著樂器圖鑒,對他說,這個叫「鐘琴」。玩伴一手舉穩鐵杆,持一把小槌子,追著鐘形框上,音階缺漏的鐵板打。一把破鈴鼓,意圖在任何樂段趁火打劫發出嗡嗡聲;一雙破鈸,嘗試在任何疑似頓點的地方摔響破鍋聲。遊行隊伍就這樣出發了:放學後的黃昏,各人恣意毆擊各人的樂器,合奏出山村史上最不成聲的樂曲。行進時他們彷彿吸鐵,彷彿所有被遺棄的都將受他們召喚,只是時移事往,他不知道他們都去哪裡了;是不是也都在多年以後,像世上第一個必須處理父母的零餘人那樣回返山村,艱難地想像遺失的禮節。

 海濱的風錯亂地颳,他望望左近巨大的空曠。他汗流浹背,思考一個簡單的難題:父親的左腿,一段義肢,塞不進骨甕裡。他想像撿骨師可能會有的建議:用鋼鋸將義肢鋸成幾小段,按規矩依序擺進甕裡,讓父親帶去「那邊」用。他拒絕,想著:父親向來惜物且自負;而且在「那邊」,大家理論上都沒有雙腳才對,他不願父親因此被嘲笑。他扛著父親的一段腿,這生死兩界都離棄的東西離開海濱。是夜,他挖了一個深坑,將腿以直立之姿,種在父親從前的溫室裡。他用圓鍬拍平地面,直起腰打量四周。埋腿之地,像是一大片荒地上的,一小塊荒地。像是被掩埋起的,其實是他自己:突然間,記憶中所有已壞損的物品,和已死之人一樣獲得修復,空氣異常擁擠,他感覺自己身處瑣碎而完美的地獄裡。

 是夜星光低亮。他扛著圓鍬,在父母留下的老三合院落遊蕩。他知道,天亮前他將沮喪莫名,因為那是人一天中情緒最低落的幾個小時。他壓低聲息,勸服自己,準備又一次度過它。他發現一整家族的角蜂,讓老三合院荒蕪得很繁華。那是一種長腿細腰的蜂,喜歡在土磚牆裡,挖掘結構細密、通道複雜的巢穴,因為牠們用重量來區分光影明暗,躲在暗影裡,牠們反而覺得輕盈。記憶中,在寂然的夏日午後,當土磚牆發散雨後的氣味,當翻過山巔的海風,為空氣增添睡息,他就會看見那些女王的子嗣們,在陰暗的屋簷下飛鬧,彷彿這是一個月光低亮的夜。彷彿,惟有這樣持續不斷貼牆繞行,紡織著溫熱的空氣,夏夜才可能如期降落。在醒睡之際,走在老三合院裡,他總刻意讓自己像是走在和好的回憶本身。每當雷陣雨過後,長廊總收留飽滿的水氣,兩側的木門因而溫厚,沒有一扇可以好好闔上。無風的夜,一長廊的門隨曾在屋裡活過的人的鼾聲、隨最輕微的鼠齧各自悠緩擺動,但長廊盡頭,餐室夜燈的暖光,卻像被凍結在空氣中一樣。餐室角落邊,放著他父親的尿桶。每逢那樣的夜,它的氣息總掛在天花板下、貼牆而生的蟻路上,像直立的紙人,在光與聲響的半空中淅瀝行走。它的氣息很簡潔地,一如多年以後的他父親。

 時常,坐在深夜的圖書室裡,索引一種生活,他觀察著父親。夏夜的角蜂在夜霧裡輕盈飛鬧,有一隻始終在父親耳際繞行,嗡嗡嗡嗡。田野之上,父親打著赤腳,一步一步踩進軟土裡,一腳重,一腳輕,保持一種沉著的韻律。他是按摩土地的機器,永遠不知疲憊;當他走動,整片被遺棄的孤土打著呼嚕,在他腳下歡愉翻身。當他走到他的溫室外,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腿。他卸下左腿的義肢,將義肢直直立在地面上,而後,他盤在大石頭上休息一會,雙手輕輕拍打、搓揉球狀的左膝。那連串動作,有種孩童般的天真與無傷,彷彿倘若真有一天,這顆水藍色的小行星在虛無之中四散與爆裂,他仍會端坐原地,不會驚慌,不被動搖。

 極細微極細微,角蜂環繞父親,向坐在圖書室的他,織出父親放大千萬倍的影子。從遠方公墓飄來,空氣中的磷光鬼火在父親身後,曝現見骨的光澤。父親彎腰,掀起地上的溝蓋,檢視一條被他掩埋、馴養多年的小溪。水聲淙淙。溪底的石頭,突然全都寶石般閃閃發亮;長期不見光的魚蝦,帶著透明的身軀與全盲的眼睛來朝見父親,在他跟前款款游動。

 夜讓氣味沉凝了。或者,父親也像角蜂,以辛勤的勞作,讓夜的氣味沉凝了。慢慢地他發覺,包括領養自己的親生兒子,父親以自己的方式,領養了一個小小世界裡的,所有可見的人事物:無主的荒地與老三合院,一條被馴服在地底的小溪裡的一切透明生靈。甚至,他覺得父親親手領養了所謂的「農業」。他像是世上第一位與最後一位農人,這項古老的技藝,在他手中充滿原創性。他有自己的節氣和作息,也有自己的敗亡方式。當他的左腿在田地裡泡爛,他領養了一條義肢,將它訓練得更易於行走。他幾乎就要像父親的妻子,他的母親那樣,被父親平靜的毅力給勸服:可能,當他過世,他還將下冥界親手領養自己的死亡。他幾乎相信,當父親被埋葬了,當體內不斷從各個孔竅淌出的惡水,讓他在棺木裡滅頂,就地躺成忘川,他馴服好的不朽左腿,還將代替他人立起來,一步一步在地底,踏勘他的領土。

 我猜想,這是我父親最深的恐懼:他無法真的遺棄,那早已被生死兩界都離棄了的。我寧可相信,是因為這種恐懼,那一天,父親才會把我丟在路旁,不願與我同回山村。那是在第三個暑假開始時,父親將車開到柏油馬路盡頭,要我下車,獨自沿溪谷旁的碎石路上到山村,去找我從未見過面的我祖父。當然,父親並不是毫無準備,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他已教會我游泳。他從車上的零錢盒,抓了把銅板給我,和我約定好,在夏天過後、學校開學前,他會回來接我。然後,他又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在那片山裡,有一棵樹。那是一棵很大的榕樹,像一朵雲,覆蓋海角最平坦的一塊地面。爬到樹上,坐在半空遠眺,一切總顯得光明而崎嶇。倘若真能爬到樹頂,也許會越過山巔,望見摩天的海;也許終於能從容下來,明白眼前的風景如何成為一張影子,數十年來,留存在某些人的記憶底,它沒有變大、不曾減小,全世界最盛大的溫柔,也再不能稍微照撫它。小時候,他時常跟著玩伴一同掛在樹上,一同等待大榕樹最神活的樣子,在夏日裡復現。夏日裡,每當午後的暴雨過去,世界都被洗亮了。大榕樹會在微風裡搖擺著枝椏、晃蕩著氣根,讓方圓周遭,在陽光的照耀下,沉沉靜靜又下起一陣細雨。夏日是農人們最清靜的時節:一期稻作曬收了,二期秧苗還未落土;摸藪草、探溝渠,為最體諒人的土地公慶生,成了惟三的正經事。那些睡過長長午覺,準備去巡雨後田水的人,路過大榕樹時,總會駐足仰望。很奇怪,他說,大榕樹怕有千年百歲,農人看雨,也遠不是三天五日的事了。但每當古老的大榕樹晃蕩著古老的雨,農人總會興味盎然地看著,就像觀看嬰兒在世間的第一場好哭。

 聽完故事,我看著父親開車離開。放眼,我望見極高極深的溪谷外,瀑布壓著半天高的山壁,氣勢洶湧地奔流。我感覺一切都鮮活地令人難以承受:河床上巨大的岩塊,吹過山林的風,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夾帶令人胸膛鼓脹的蟬鳴。我放下書包,坐在樹蔭下休息,覺得放假真是件很累人的事。發生什麼都並不奇怪:我只有一位父親,所以無從比較起;事實上我以為,大約在這世上,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這樣一個午後,是會被自己的父親,這樣丟在路的盡頭的。

 那時,我並不知道,就在我十歲生日那天,我父親會穿著那套西裝,坐在餐桌前等我們。父親開口說話了。父親說他開了車來,要帶大家去海邊玩。宿命一樣,我記得父親車裡的空調終於壞透了,六月天,那輛車就像烙鐵一般灼熱。真的好熱,我記得車內,所有人全都不斷冒汗,但沒有人伸手去開窗。我記得父親一邊開車,一邊試著有禮而周到地,輪流和所有人閒話家常,從下午到晚間,從城市到海濱,一路上都沒有停過嘴。我記得透過密閉的窗,我看見下班時間,出城的壅塞車陣,我與許多陌生臉孔走停對望。我記得夏日的夕陽,在我眼前慢慢沉落。我記得月光照映的沙灘。我記得有那麼一刻,穿過幢幢人影,我望見母親坐在助手席,手摀著臉啜泣,那使我發現,除了有禮的微笑,她原來還有其他情緒。

 走出父親的車後,我生了場病,有一年多的時間,斷續發著高燒。病中的感受,多年後,我大概全忘了,只偶爾還會想起,有一天,當我走在島的主街上,而雨點、水滴,或突然拂面而過的海風,都不再令我感到冰冷時,我明白我已經好了,或早就燒壞了腦袋。那時,我正要走去島的圖書館。坐在圖書館裡,可以望見對街,島的小學門口,以及校門口一棵被海風吹得歪斜、掛滿鹽晶的枯樹。我總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的朋友們放學出來跟我玩。如果再次開口說話不會太過艱難,我想親口跟他們說聲:「再見。」

 那條街不長,卻是島的主街。那座島很小,只有大量的陸軍,和近一整年的霧季。那棵枯樹斜立在雨霧中的島的小學門口,像是早在小學創校前,甚至早在島浮出海面前,就已在水底靜靜死去千年之久。時常,遠望見那棵樹,我會想起回到島的第一天夜裡,我看見,當滿島軍人唱完歌,藏回據點與坑道;當四周都安靜下來,霧受冰冷的洋面悄悄召喚,從最高的山壁捲下,沿海岸,沿島的主街低伏,穿牆而來,隨衣沾身,揮之不散。抬頭仰望,天空特別高遠,星斗特別無畏地奔騰到眼前,海平面上,月亮被自己的光華盛起。世界像如鏡的冰原,在我心底,一定就是它猶未成為任何人故鄉之時的樣子。

 第一夜,世界看來如此;第一個月,第一年的夜裡,它也都還是如此。我好像必須花上淺薄生命裡的數十個年頭,才敢向自己確認,也許,它將永遠如此靜靜地瘋癲,像宇宙中最稱職的療養院。第一個白天,或那些我總以為是的最後一日,太陽將島的主街照得比夜更迷濛。穿行而過,看人影浮現,會覺得每個人都在明確地耗損,會在那攝人心魂的平靜裡,相信一個人做或不做什麼,最後想來,都自然可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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