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1 :甘耀明-我的鄉野,我的寫作


 

第一場

甘耀明:我的鄉野,我的寫作

精采內容摘要

 

⊙紀錄整理:佐渡守/攝影:曹珊綾

 

 2010年7月24日(周六)下午,由國立台灣文學館和中國時報‧開卷周報合辦的「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首場選在新屋鄉立圖書館舉行,邀請作家甘耀明主講「我的鄉野・我的文學」。


▲ 2009年3月落成啟用的新屋鄉立圖書館。

 新屋圖書館位於一條幽靜的小巷內,夏日蟬鳴不止,陽光從一排苦楝樹投射在圖書館三層樓房的玻璃牆面上,光影綽綽,從外觀便可以看到鄉民在館內自在安靜的閱讀圖像。該館原本設在鬧街,僅有75坪空間,去年3月搬遷到現址,空間一下子大了十幾倍。啟用一年多來,他們舉辦了三百多場各式活動,對台灣的鄉鎮圖書館而言,這又是一個因為硬體改良,帶動出無限活力的例子。



▲ 館內四處張貼著演講海報。

 館員們兩周前便開始對讀者「耳提面命」,一對一近身宣傳演講訊息,館內外也四處張貼海報,圖書館「樂齡班」的成員平日一起研習才藝、辦讀書會,難得來了一位「大作家」,更是親朋好友揪團來充電。位於3樓的演講廳,小巧新穎,50個座位全坐滿了,這對人口僅約5萬人的新屋鄉來說,已算是「爆滿」了。

 演講前,先舉行簡單的贈書儀式,這次台文館贈送各協辦圖書館一套台文館重要的出版品,包括:【張秀亞全集】【呂赫若日記】……等書,由張信吉組長代表,交到了新屋鄉公所主祕黃紹轅手中,桃園縣圖資科科長李世彥也到場觀禮。



▲ 簡單卻蘊含美意的贈書儀式,左起:葉淑靜館長、台文館公共服務組組長張信吉、新屋鄉公所主祕黃紹轅主祕。

▲ 現場展示台文館的贈書。

 演講正式開始,先播放中國時報‧開卷周報為獲得2009年十大好書的《殺鬼》拍攝的BV(Book Video)。接著,甘耀明以一連串客家話開場,引來一陣掌聲,新屋的讀者眼睛都睜大了,全場2小時,聽者無不聚精會神,並不時發出笑聲。



▲ 甘耀明發揮小說家說書的本事,演講時生動傳神。

▲ 新屋的讀者全場聚精會神,不時聽得笑嗨嗨。

 演講前半場,甘耀明講述他從小在家鄉苗栗獅潭聽聞的鄉野傳奇及家族故事,這也是他成為小說家的啟蒙。演講後半,話題拉回到文學的主題,甘耀明談及他的長篇小說《殺鬼》(寶瓶)裡面的角色來源,以及他對文學的看法。不時穿插著客家話,讓甘耀明和現場讀者打成一片,他偶爾拋出問題,問讀者記憶中祭拜時吃的食物、魍神仔的傳說……等等,新屋的讀者略帶羞澀,卻有問必答。

 演講完的互動時間,讀者則展現了令人驚艷的熱情。一位女性讀者率先問甘耀明,為何記得這麼多小時候的事,這位讀者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擁有甘耀明說故事的本事,把作文練好。有位讀者希望甘耀明再多說一些關於台籍日本兵的事,他有位80餘歲的朋友,至今聽到日本國歌仍覺激動,因此他對這段歷史深感興趣。一位婆家住苗栗大湖,遠從台北縣板橋市趕來的讀者,則好奇:鄉土文學已有黃春明、王禎和的顛峰之作,六年級作家如甘耀明、王聰威、吳明益,是何原因仍對土地如此深情?也有讀者請張信吉組長詳細介紹台文館。

 甘耀明一一回答完問題,距事先排定的演講時間已超過半小時。演講一結束,幾位讀者拿著《殺鬼》衝到甘耀明面前索取簽名,又再引起一陣騷動。

 以下是甘耀明演講的精采內容摘要--

 

***

 今天的講座能來到新屋鄉,其實我真的滿高興的。因為我的祖先100年前從大陸搭船來台灣,在海上遇到颱風,向恩主公乞求能平安渡過黑水溝,最後就是從新屋上岸。他們一步一腳印爬到龍潭,再一路向南到新竹,最後落腳在苗栗的獅潭,那便是我出生的地方。

從獅潭的鄉野傳奇說起……

 剛剛《殺鬼》的BV裡看到的場景,就是獅潭,裡面充滿我家族的記憶。各位如果去過獅潭,就知道那是一個比新屋還要偏僻的山區,縱谷的兩邊是山,中間是一條河流。小時候我耳朵聽到的是風聲、眼睛看到的是星星,如果眼睛再銳利一點,晚上可以看到貓頭鷹在樹上發出鬼叫的聲音。

 當時聽的許多鄉野傳說,在那裡都會被放大成很奇特的故事。例如各位聽過「鱸鰻會爬上岸」嗎?我的祖母告訴我們,鱸鰻在河裡吃魚蝦,牠一上岸就會爬到人家裡吃雞鴨,鱸鰻生命力很強,毒魚藤也毒不死牠,牠還會把頭伸出水面,然後發出罵人一樣的悲鳴。我的祖母也說過很誇張的經歷,說她曾經差點就被猴子綁架,嚇得丟了竹筍逃跑,猴子才放過她。你們聽了都不太相信,說「怎麼可能?」這樣的鄉野傳說,聽起來很唬爛,但這就是我的家鄉。

 對獅潭來說,山外面就是遙遠的國度,爬過那座山,外邊的人就是外國人了。活在一個這樣的小鄉村會孤獨得像一顆石頭,當時我最要好的朋友就是「阿共的空飄宣傳單」。

封閉農村裡度過童年

 在封閉的鄉下,發現宣傳單就像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而且好多人都在撿,交給老師可以換小天使鉛筆;老師再交給警察,可以換錢。我們村子裡有人撿到一大袋,都當作寶藏一樣。

 當時老師說,對岸是悲慘的世界,那裡的人都吃香蕉皮,宣傳單裡的內容也不可以看,看了眼睛會瞎掉、撿了手會爛掉,那怎麼辦?有朋友想到拿筷子夾,就像夾檢查蛔蟲的大便檢體一樣。還有朋友真的很想看,於是他從我們附近髮夾彎的山溝裡撿到墨鏡,就戴墨鏡來看。

 我還發現他們的文字跟我們不太一樣,有些好像寫錯字,於是我把收集到的宣傳單分為兩類,一類是窮共匪,因為沒錢補習,所以寫錯字;一類是富共匪,所以字才沒寫錯。我把這個發現跟同學們說了,他們也覺得很有道理,後來班長跟老師打小報告,說甘耀明偷看宣傳單,隔天我就被老師罵笨蛋還罰站,這才知道原來「我以為的窮共匪,是我們這邊的政府」,上面的「錯字」,是寫給對岸看的簡體字,因為風向不對,才飄回台灣。

 我居住在雪山山脈,但一輩子沒看過雪。有天睡午覺被姐姐叫醒:甘耀明快來看!我跑出去,發現宣傳單像雪一樣飄下來,好多人興奮的搶著,可是我站在田中央卻一動也不動,看著飄雪似的宣傳單,像夢一樣。

 山野有很多奇特文化,許多想跟小孩講的道理,都不如講故事給小孩聽。尤其台灣山區裡,到處都有「魔神仔」傳說,也就是客家話裡的「魍神」。大人都會跟小孩說,傍晚以後要安分待在家裡,不能走太遠,更不能到荒郊野外去,不然會被魍神牽走,牠會請你吃大餐,等你清醒過來,才發現嘴裡吃的都是蚱蜢腿跟牛大便。

 當時我們附近的村莊,還會比誰家遇到的魍神比較厲害,魍神的傳說,也成為許多作家的題材。各位也許會覺得,這些故事可能只存在我的家鄉裡面;或者會認為,這類傳說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在我們家鄉被膨脹了。可是我的故事裡面,充滿許多大時代環境的氛圍,這正是台灣共同的文化記憶。

一根豬腿的家族故事

 前面說到「故事教育」,我覺得我的家族滿搞笑的,每到過年,父親就要講「一根豬腿」的故事。

 我爸爸出生在二戰結束前,他常說當年吃番薯簽是他一輩子的惡夢。小時候他曾經嚕我的祖母嚕了一年,吵著要吃好吃的東西。好不容易等到除夕,大餐出現了!沒有「桌心菜」,只有一人一碗白飯,可是我父親好高興,他拿了外面的竹籤,一顆顆挑著飯粒吃,後來還從姐姐那裡發現掉了五顆飯粒,他趕緊撿起來,拿去灶下烤一烤,這五顆飯粒,足足讓他從除夕夜吃到年初二。

 父親念念不忘白米飯的滋味,老是吵著祖母要吃好吃的東西,祖母說你去學編竹掃把,我們拿去換東西吃。父親於是又學了一年,編織竹掃把,拿去汶水跟原住民交易,結果換得一根豬腿。一路上尿急,匆忙回到家,豬腿還掉進尿桶裡,這豬腿還能吃嗎?最後祖母將手伸進尿桶一撈,就把豬腿拿進廚房洗洗後烹了,端上桌後,感慨地說:「這豬腿這麼寶貴,大家就用眼睛配豬腿好了。」結果這根豬腿在醃缸裡,從除夕擺到中元,不但沒吃到,還被叔公等長輩分食了不少。

 好不容易等到中元節,全家人期待的「醃缸開啟大典」,居然聽見鬼月的鬼在缸裡吃東西的聲音,咻地鬼影從縫裡飄出,變換著形象,飛到空中,還掉了一滴黑色的眼淚在我祖母臉上。祖母啪地往臉上一抹,這哪裡是鬼?是隻蒼蠅!原來父親捱不住嘴饞,曾經偷開醃缸剝豬皮吃,害裡面的豬腿長滿了蛆跟蒼蠅。

 免不了一陣毒打的父親,負氣說再也不回家了,流浪在田野間,看著全世界的動物都有得吃,只有他在挨餓,發誓下輩子要投胎成牛,就有滿山遍野的草可以吃得飽飽的。最後在夜色低垂時分,聞到一股食物的清香伴著奇特的臭味,於是他跟著這股味道走,他是不是要被魍神牽走了呢?然而這味道牽引他走回家,原來是祖母將豬腿上的腐肉刮一刮,把蛆趕走,切片油煎,做成一道「鹽酥豬」,父親分到大腿骨,還把骨頭鑽洞,掛在脖子上三年,這是他的超大型奶嘴,嘴饞的時候就拿來吸吮,一直掛到這大腿骨有一天突然消失了,父親才算擺脫了挨餓的童年。

《殺鬼》結合現實與鄉野傳奇

 這就是我們家族的故事,你們大概不相信吧?這確實是我們家族很多的傳說,只是我把它串聯成一個故事了。《殺鬼》這本小說也是這樣的,它繼承了台灣比較誇張的鄉野傳奇,或是文化脈絡裡所產生不可思議的故事,還有我們家族裡發生的怪事,我都把它編在《殺鬼》裡面成為主調。

 大家看的《哈利波特》是奇幻故事,「奇幻」是個專有名詞,這類小說,說的是外太空、另一個星球、或另外一個空間的故事。但當它跟現實結合的時候,又變成另外一個名詞,在外國叫它做「魔幻寫實」。

 任何作品與本土背景結合的時候,裡面就出現很真切的寫實成分。我寫《殺鬼》這本書,就以魔幻寫實的手法做為基調。這是我第一次寫長篇小說,總共寫了五年,第一年還好,第二年就發現很難,於是跑去寫另一本《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之後再回來寫《殺鬼》,累積到後面發現越寫越順。到了第四年,每天大概可以寫一千字左右,這本30萬字的小說就是這樣誕生。

 為何我會寫這本書?小時候我常聽1949年從大陸逃到台灣的老兵故事,大學時我也常為了寫這類小說去調查他們。漸漸地,到了2000年,台灣整個文化在改變,我發現還有另外一批老兵,因為替日本人工作,過去政府很不願提它,所以二、三十年來非常隱形,這些人我們稱為「台籍日本兵」。這段歷史的發現,成為我寫《殺鬼》很重要的基點。

 台籍日本兵是很奇特的文化,當時軍伕比軍犬地位還低,但還是有許多人去爭取那千分之一的錄取率,沒有錄取還去自殺。日本人徵召台灣四十萬兵,有些人是為更好的待遇跟地位,有些是在半逼迫的狀態下參加。日本的紮根教育很成功,剛柔並濟的皇民教育,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讓人認同日本文化、接受順從文化。

鬼王、螃蟹人均有所本

 我當記者那時候,還讀到台灣早年一位人物叫做吳湯興的資料,他是1895乙未戰爭的主角之一,帶著客家義勇軍去反抗馬關條約接收台灣的日軍,他也是當時唯一大敗過日本人的將領,雖然邊打邊退非常慘烈,但從來不認輸,最後戰死在八卦山上。他的妻子為了與丈夫共赴黃泉,在銅鑼投井不成,最後絕食而死。吳湯興伉儷的故事,成為很有力量的生命傳說,深深感動著我,讓我編入小說裡,《殺鬼》裡面打不死的鬼王,就是在寫吳湯興。

 《殺鬼》裡還有段「螃蟹人」父女,內容講述一位原住民少女拉娃,為了阻止父親去當兵,用自己的大腿把父親夾住,留在火車上兩年,保住父親的生命。這是一個非常魔幻寫實的故事,但我寫這段故事,是根據歷史上的真實事件。汐止鹿窟山事件裡,有名婦女叫丁窈窕,因受牽連,身懷六甲入監台北監獄,帶子服刑。有天獄卒唱名丁窈窕,要拖她去槍斃,她三歲的女兒非常無助憤怒地跳到媽媽身上,雙手緊緊抱住、兩腳緊緊夾住、嘴裡還咬住媽媽的頭髮,要阻止行刑,獄卒無法把小孩拔下來,最後用力一扯骨肉分離,丁窈窕的頭皮扯下一塊在小孩的嘴裡,丁窈窕還是被帶走槍斃了。這是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當時心想,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悲傷的事情?為何要讓三歲小孩面對這麼悲憤的事?當初想,我到底能為她寫出什麼東西?直到寫《殺鬼》的時候,才想到將它過渡到魔幻寫實裡,成為「螃蟹人」故事的重要關鍵。

 「螃蟹人」當中,還有一個真實故事的轉入,是小說中一位原住民長老所說的故事,講述一個從巫婆肚子裡生出來的四腳怪物,被稱為螃蟹人,現代來說,就是連體人。在那個年代不被祝福,村人想殺了他們,姊姊想將身體割給妹妹,讓對方成為完整的人,但最後兩個都死掉了。這個故事滿悲傷的,是我根據2002年伊朗一對頭連在一起的連體嬰拉丹與拉蕾所發展出來的。這對姊妹從小被母親丟給國家認養,伊朗每個人都看著這對姊妹長大。她們頭連在一起,卻各自擁有獨立的思想,也渴望獨立的生活,因此到新加坡進行分割手術,但結果評估太樂觀,術後先後死亡。面對生命,這對姊妹很有勇氣地做手術的決定,也令我感動,於是被我寫入小說。

 《殺鬼》要講述的內容其實滿多的,如果大家不是做文學研究的話,可以把我說的當做故事來聽聽,畢竟這本書30萬字,對讀者來說,是很大的挑戰,不容易閱讀完畢。我寫作的過程中遇到很多波折與奇特的生命轉折,這本書的完成讓我獲得很大的平靜。文學就像我的信仰,所以這本書是我安定自我的力量,這五年來我也多虧這本書獲得很多愉悅的時刻,所以在此跟大家分享這些故事。

 

***

【人物特寫】:
彭詩嘉

 新屋鄉立圖書館的館員彭詩嘉,是小朋友口中的「詩嘉姐姐」,只要小朋友讚美她是正妹,她再怎麼忙碌,也會笑嘻嘻。但是,如果小朋友喊她「胖姐姐」,那就…..,死定啦!

 其實,彭詩嘉是新屋鄉立圖書館館長葉淑靜的左右手,是小朋友心目中的甜心姐姐。館長負責行政事務和申請各項工作計畫,她則發揮超人執行力,美工、策劃、搬運工、活動主持……,無所不包。很累嗎?很累,累到前些時手腕還受傷開刀。

 中華大學經營管理研究所畢業的彭詩嘉,因為父親希望她出嫁前乖乖待在家裡,於是她回到郵差都不願意去的新屋大波;又因為她以為圖書館工作輕鬆,可以一面工作一面準備高普考,結果一頭栽入,工作忙到根本沒時間準備考試。就這麼一個月一萬餘元的微薄薪水,心甘情願做著她喜歡的工作。她從小在圖書館裡借書,高中在圖書館裡當志工,她喜歡圖書館,而且就是喜歡老家新屋的圖書館,如果考上高普考,「調來調去,我還擔心無法留在新屋呢!」

 台灣的鄉鎮圖書館有很多和彭詩嘉一樣,在都市裡完成學業後回鄉服務的年輕人,他們熱誠付出,不計待遇,恐怕彭詩嘉自己都不知道,在她身上,有著令人感動的魅力,已融入了新屋圖書館這棟嶄新建築裡,成為圖書館的魅力之一。

 

【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新屋鄉立圖書館、台南縣政府文化局圖書館、沙鹿鎮公所、豐原市立圖書館、溪州鄉立圖書館、路竹鄉立圖書館、宜蘭市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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