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3 :駱以軍 我的身世,我的寫作


第三場

駱以軍:我的身世,我的寫作

精采內容摘要

 

⊙紀錄整理:佐渡守/攝影:李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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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鹿鎮立深波圖書館門口樹立著電影燈箱。

 


▲ 館前一排綠蔭遮天的廊道。

 


▲ 館內別出心裁以新書的書腰作為懸空處的裝飾。

 


▲ 演講現場貼心設置了駱以軍著作展示架。

 

 

 編按:2010年8月7日,小說家駱以軍來到公共圖書館界口碑遠播的沙鹿鎮立深波圖書館。該館以電影館藏為特色,館內長期舉辦戶外蚊子電影院,鎮民扶老攜幼相招來看電影,已是日常的小鎮生活。館內的放映廳則固定播放獨立製片的電影,並系統性的舉行電影講座,由逢甲大學劉森堯教授主講「女性主義與電影」「精神分析與電影」……等專題,近期並將推出「新世紀的新電影」和「青少年電影展」。該館並設置專櫃,收藏本刊的推薦書及開卷好書獎得獎作品。

 位居中部海線的沙鹿鎮,作家來訪的機會不多,駱以軍的到來,自然是大事一樁。演講前館內已佈置了駱以軍著作的展示台,館內各處也張貼著海報。演講中,駱以軍以令人屏息的故事,貫串全場,充分展現小說家的魅力,讀者則都是文學的愛好者,有遠從高雄趕來的、有母女連袂而來的……,讓駱以軍驚嘆在小鎮看到「對文學抱持如此純粹熱情」的讀者。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 駱以軍在沙鹿圖書館前。

 

 我在這邊要特別向李金蓮小姐致謝,她很像我們台灣這些純文學流浪漢的守護天使;我也要向陳館長致敬,一路上我聽了很多關於沙鹿圖書館的辛苦,其實我非常非常感動。

 對我這台北長大的小孩來講,圖書館這個意象,本來就是20世紀小說書寫的邊界。我個人最尊敬的阿根廷國寶小說家波赫士,他就曾經反抗阿根廷獨裁政權,被抓去當國家圖書館的管理員。有非常多西方小說,將圖書館當作人類知識與創作的鬼魂被禁錮的空間,所以我每次來到類似這樣的空間,就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個很小的鬼魂,被書架上那麼多創作極限的力量給壓得喘不過氣來。今天來到這個我不熟悉的現場,看到還有一群人、包括在座的各位,對文學這樣純粹的熱情,讓我有一點慌張。

 

父親去世的那個晚上

 今天的前半段我要講一個畫面,是關於我父親去世的那個晚上。各位聽我講話就知道,我是典型的外省第二代。2001年我父親退休後,參加一個「蘇東坡美食團」,到了廬山跟大陸親人碰到面,大概太激動了,或是吃太多東坡肉,我父親的小腦就爆掉了。我跟我媽把我爸接回來,之後他就變成植物人。

 我媽請來外籍看護,在家照顧我父親。我家是有小院的日式老房子,我覺得這房子就像我爸一樣,攤掉的三四年,庭院荒蕪了,慢慢也沒人來看他。我每禮拜帶小孩回去,就覺得這房子光線越來越暗…越來越暗…。2004年我爸突然休克,才知道他長了腫瘤,隨時會掛掉,跟醫院簽了放棄急救的同意書,送他回家,我們都做好心理準備。

 我覺得人會因為情感而改變記憶的畫面特寫。那天我聽到救護車回來,然後看到我爸躺在擔架上,感覺他好像張著駱駝那種淡藍色的眼睛,我哄他:「爸不要怕,快到家了。」然後我們將他抱到靈床上,接著要拔掉插管。我覺得我手上的管子好像拔得非常久,最後隨著管子,拔出一朵粉紅色、非常美的血,我爸就走了。  我第一次遇到親人的死亡。2004的四年前,我父親倒下的那一刻,我以為他高大嚴肅的父親形象,就已經倒了,我以為我不會受到太大衝擊。可是當他死亡剎那,我突然哭了起來,這時助唸的阿婆,全都擠到我旁邊來,用台語小聲跟我說:「麥考(不要哭),哭的話,你爸不能去西方極樂世界。」

 我所要講的,是那個晚上我的感受。我這輩創作者在20出頭,台灣已經出現個體之間的疏離。念大學時陪我媽出遊,我媽剛信佛教,我就非常討厭這些阿婆。她們會很high的搶麥克風,唱的是小城故事改編成阿彌陀佛的流行歌曲,當時我讀的又是卡夫卡,坐在阿婆中間幾乎就要崩潰。

 可是我父親過世那晚,死亡展演的形式不光是悲痛而已,它有一種我沒有辦法承受的巨大、一種沒有邊界的恐怖。本來受現代主義影響,非常在乎處理單一個體孤獨感的我,發覺那個夜晚,悲痛大到快垮掉的時候,竟然是那些阿婆的支撐力量,像十字架一樣托住我。我就像吸了毒的傻蛋,隨著原本也並不是我所認同理解的誦經聲搖搖晃晃,陪伴著我父親的亡魂,送他到冥河的渡口,對岸是我們不知道的黑暗,他需要自己擺渡過去,但至少我們送他到這裡…。

 第二天中午,大家也精疲力盡了,掀起父親臉上的往生帕,他居然面帶微笑,阿婆們發出一片頌讚聲:「現瑞相了!一定往生極樂!」我媽哭出來,她要的就是這一刻。

 接著入殮儀式,過程非常倉促,壽衣、壽褲乃至準備壽鞋都亂七八糟。家人找出我爸10隻一模一樣、沒有左右之分的廉價鞋,我感到非常悲涼。我想到我的腳跟他一樣大,就把鞋脫下來,給我爸套上。不知道他晚年是活在一個啥樣的奇怪世界。我爸晚年患有阿茲海默症,他每天打電話跟我發牢騷。我當時很焦慮,小孩剛生、我沒工作。有天我回家,看到答錄機留言,是我爸很孤獨地對著答錄機講了兩小時。我不知道他活在一個多孤寂的世界,我覺得很心酸,那天特別這樣感受。

 之後要出殯,送葬的隊伍,需要六個家族男丁來抬棺。我這種外省二代,從小沒有其他親人。我哥長子,要披麻戴孝舉引路白幡;我是次子,要捧香爐插黃裱紙,那是我爸的魂魄;我姐要在旁邊打傘,不讓天光驚嚇了魂魄。這樣人力配置就用完,沒有人了。

 唸經的老師好意跟我母親建議,叫我找六個好友,交情必須好到可以幫父親抬棺,這樣的朋友,我第一個想到盧子育。

 

我心目中的六個抬棺人

 大學我考到文化大學森林系,覺得非常爆肝。一心只想,什麼爛學校?新生訓練前腳踏進去,後腳就到後門了,而且跟我想像的夢幻大學生活,在校園裡騎腳踏車什麼的,全不是那回事,所以我很不高興。當時盧子育先看到我,我們都是成功高中畢業的,我覺得我們之間應該有著人渣或痞子的相同味道,他看我也覺得找到了同類,很高興地坐到我旁邊找我講話。

 人渣之間講話就喇賽扯屁,沒有意義的廢話一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提那個災難,當年成功高中很多學生都在來來飯店旁的公車站搭車,曾經有兩個洗窗工人從那家飯店掉下來當場摔死,還砸死三個路人。我問盧子育記不記得這件事?他說:「我當時就在旁邊。」

 我要講的是,他這個人是宇宙無敵最帶賽的人。我們學校有個學紫微斗數的學長,會拿我們的命盤算命。當時我也不懂,為什麼每個人都有一個主星座命,盧子育的命怎麼空空的?命宮裡只有一顆丙級星叫「哈雷」,哈雷彗星不就是掃把星嗎?

 他果真就超級帶賽。其實他長得高高帥帥,可是追的學妹,全是些長得很抱歉的,但最後卻都是人家把他甩掉。我覺得這是女性的直覺,本來剛開始覺得這人滿有樣的,可是在一起後,想想還是不要跟這麼倒楣的人在一起比較好。

 當時有種機車叫DT125,他載一個學妹去擎天崗玩,上去好好的,回來一下坡,煞車線就斷掉了。他一路用腳當煞車滑下來,之後那學妹就跟他切掉了。他常常被學妹甩,就常常跑去我宿舍哭。我那時很用功,讀書寫稿,他在後面哭,我就買個酒給他喝,我媽帶上山的一些菜在冰箱,就弄給他吃。我覺得他很煩,他常常讓人不懂他在講什麼,但他當時大概就我這朋友而已。

 如果我這故事有任何跟小說書寫經驗相關的話,那就是描述事情一定要非常清楚。盧子育的習慣是講話含在嘴裡,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他家住板橋,當時還沒捷運,到台北讀書要搭通勤火車,沒趕上的話,上學一定遲到。那種畫面很像1949年大逃難,車廂側邊,男生女生擠到快流出來,都掛在車門外了。有天早上,他跟我說,他最後一個搭上火車,吊在最外面,火車已經開動了,有個北一女跑跑跑,一把抓住他的書包,要跳上火車。我一聽,天啊!然後呢?他說:「我把屁股抖一抖,那女生就掉下去,火車就開走了。」我想到的畫面就像電影一樣,人掉進去,火車喀啦喀啦把人攪成肉醬,那女生還能活嗎?盧子育說:「我也不知道,火車就開走了。」他常這樣,沒頭沒腦跟我講件事,在我就變成一個懸念。

 十年後,我30歲左右,我跟老婆和一群學姊妹,搭火車臥舖旅行。團裡有個學妹高高瘦瘦很清麗,我注意到她額頭上有個疤,便問她。結果,學妹就講起十年前的往事:「當年念北一女,有天早晨快遲到了,我跑跑跑,一把抓住一個男生的書包,結果被那男生的屁股抖一抖,就掉下去,火車就開走了。頭碰到月台的水泥角角,疤痕就到現在。」天啊!我當時就想,盧子育說的都是真的,他沒有騙人。

 大一之後我轉中文系,開始認真在走寫作這條路,盧子育後來也轉兒福系。我發現很怪,凡是他念過的系都倒了。文大後來沒有森林系,兒福系也不存在了。我想他當兵的師團搞不好也不見了,然後他服務的地方可能也不在了。凡是他經過的必不留痕跡,因為他這個人太帶賽了,宇宙無敵帶賽男。我們那年代當兵抽籤是很重大的事,所以我記得抽籤前一個禮拜都不敢接盧子育的電話,還要焚香沐浴,深怕他的衰氣會滲透過來。

 我住陽明山的時候,會撿流浪狗回家。景氣好的時候,很多人買名貴的狗來養,養三個月變大了,就全丟在陽明山。我住的地方三不五時撿到狗,便丟回我家院子。全盛時期撿了七條狗,我媽就很可憐了。她當時還要上班,我爸也還沒退休,我媽每個禮拜天起床幫第一條狗洗澡,洗到最後一條天都黑了,還要帶狗去結紮打預防針,搞得她真的快崩潰。當時我住在陽明山一條溪邊,我又撿了兩隻狗,不過因為我養的狗會亂咬東西,要被房東趕走,我又把牠們帶回家,於是我媽有了九隻狗。

 當時我一位學長也養了一狗叫皮皮,有天我看到皮皮很瘦、頭一直點,原來牠得病被學長丟棄,我帶去給醫生看,說只有10%的機率可以救活,而且很貴要兩萬多。我回去跟我媽講,我媽就崩潰了,她說你敢再帶狗回來就跟你斷絕母子關係。當時我年輕脾氣也很倔,可是我媽後面站著九條狗,我也沒話說,就去跟另一個哥兒們調了兩萬塊。皮皮真的治好了!我唯一可以丟的就是盧子育,過程中他只有稍微掙扎一下,說他家本來有一隻小黑,後來跳樓自殺了。我心裡想,聽你在放屁!我以為他拿這來搪塞,就不理他。他媽本來也不太高興,盧子育說:「這是我最好的哥兒們唯一叫我做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就把皮皮養在他家頂樓陽台。

 後來我延畢一年,留在陽明山創作。他大四畢業時,我開一台很爛的二手車幫他搬家。我覺得我一些創作的朋友,雖然是學生,但書都很多,所以搬家是很大的事。可是幫他搬家比想像輕鬆很多,就棉被、枕頭、電鍋、幾本心理學概論跟playboy而已。那天我載他回板橋,他的外省媽媽非常豪爽,看到我很開心,說:「駱以軍!我們子育這大學四年,每次回來都講,如果沒有你這朋友他早就自殺了。盧媽媽想謝謝你,特地煮了一桌素菜….」,我當然客氣一番,不過盧媽媽是個胳臂上跑馬的豪邁個性,說:「少囉唆!男子漢大丈夫,要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不要婆婆媽媽!」就走了。我只好坐下來,吃了一口眼淚都快掉下來,好好吃喔!就把整桌吃光。後來盧子育跟他媽媽出來,看我吃光了,面不改色,又拿了一臉盆的冰荔枝出來,我又跟她客氣一番說我又不是豬,她又訓斥我一頓:「少囉唆,男子漢大丈夫,要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快點吃!」就又進去了。我覺得荔枝是台灣最好的水果,不小心又把那盆荔枝吃光。盧子育一看:「啊!駱以軍,你把我家一禮拜的水果吃完了!」盧媽媽出來,看到我又吃光了,依然面不改色,拿了一瓶家庭號蘋果西打,說來喝汽水爽爽口,我又重申我不是豬,盧媽媽又重新訓斥一遍男子漢大丈夫。荔枝果真太上火了,我就把整瓶蘋果西打也喝完了,結果肚子不舒服,去上廁所。

 我後來回想,如果我有辦法把六個抬棺人講完,我只想跟各位說,我現在43歲,回憶20歲的許多事情,會發現畫面像夢境一樣停格,我沒辦法重回那畫面去挽回當時的丟臉、傷害、與後悔,那全部源自於當時的我太年輕,以致於缺乏經驗、缺乏教養,不知道怎麼用更成熟的態度去面對。

 我接下來要講的是,他家的廁所真的太髒了。我那時有個壞毛病,會把馬桶蓋掀開來,兩腳踩在馬桶邊緣。現在回想,其實也不全是我的錯,我想他馬桶基座的水泥可能本來就裂了,反正我拉一拉,馬桶突然斜了,還好我那時很輕,一個雁子斜飛趕快離開,等我回過神,聽到砰好大一聲,我眼前是怎樣一個畫面?馬桶碎成一塊塊攤在那邊,最令人嘔吐的是,大堆噁心骯髒的臭水漂著很多荔枝…天啊!我是在一個惡夢裡嗎?我現在怎麼辦?我要把馬桶拼回來嗎?我要怎麼清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在馬桶砰的瞬間,我聽到盧子育的媽媽在外面大叫:「子育子育,你去頂樓看是不是皮皮跳樓了!」盧子育講的全是真的!我那時真的不知道是在一個什麼樣的狀況裡,我真是太沒有教養、太丟人了,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就偷偷的離開…。

 後來都沒有跟我連絡,過了兩禮拜他才打電話給我,也不講話,過一會才說:「駱以軍!你真的很沒有公德心,你把我家馬桶拉爆了也不講一聲,水電工沒人要來修馬桶!」盧子育他爸是非常有德行的軍人個性,每天早上起來就開始規劃動線:「家裡馬桶被不認識的人拉爆了,沒關係,媽媽今天你去板橋麥當勞,妹妹去板橋火車站,子育你辛苦一點就去板橋圖書館。」  這就是我的第一個抬棺人,盧子育。

 第二個抬棺人我想到高中時的好朋友W。他是好學生,長得非常斯文,我則是留校查看記過記滿,考試都是他罩我。可是跟他熟了之後才知道他家境非常悲慘,媽媽是康樂隊的主唱。後來回想,我跟W的友情,大概是我婚後跟我太太才有的那種張力。關於我、W、H、還有狗妹的故事,最後都寫進了《西夏旅館》。

 由於時間的關係,六個抬棺人我沒法講完,但即便我全部講完,跟前面的故事意義是一樣的。如同我前面所說,我這一代的缺乏經驗跟教養。本來我是要講我父親的故事,但其實我是沒有能力的,我把我父親最後死亡時刻的畫面調度出來,我還是沒有辦法,這是我這一代小說書寫者的限制。於是我講這六個抬棺人,讓故事的隱喻,成為一個引渡。我可以用六個抬棺人、我的故事、不同時期的哥兒們,搖搖晃晃抬著我父親的棺材,走到故事的前場,把故事引出來,這是我自己面臨困境的表述方式。

 

■ 回覆現場讀者的提問:

 我面對當代的小說書寫必然面臨的困境,就像讀者提到的「遲到」,非常有象徵性,剛好是我這世代集體的情感。身為外省第二代,我沒有像陳雪、甘耀明、童偉格這樣的原鄉成長背景,我是在一個「無後」的感覺裡面。曾經有人問張愛玲:「妳會不會有天用台灣當題材寫小說?」張愛玲說不會。因為台灣對她來講是默片,她只來過台灣旅行兩次,她認為她不夠理解台灣、沒有資格寫台灣。如同我也沒有能力理解我父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個老人。包括我的《西夏旅館》,它就只能是幻影、是旅館,像空中閣樓。

 六個抬棺人是虛構的。這一整個是幻術,後來我家還是找了葬儀社。唸經老師跟我媽討論要找六個抬棺人的時候,一瞬間我想到真的就是他們六人,跟他們開口的話絕對沒問題。小說的真實與虛構,大概是90年代小說當時的未來景觀,告別過去台灣小說可能性的人就是張大春,我剛寫小說的前四五年很痛苦,就是在脫離這個老師的影響,他的絕技就是虛構,所以這並非我獨特,連大陸也有很知名的王安憶,他所寫的《紀實與虛構》。

 



▲ 駱以軍以「六個抬棺人」的故事,貫串全場。

 


▲ 一對熱愛文學的母女(左起二人)結伴來聽演講。

 


▲ 演講結束,讀者圍繞駱以軍。

 

【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新屋鄉立圖書館、台南縣政府文化局圖書館、沙鹿鎮公所、豐原市立圖書館、溪州鄉立圖書館、路竹鄉立圖書館、宜蘭市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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