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4 :劉克襄 我的旅行,我的寫作


第四場

劉克襄:我的旅行,我的寫作

精采內容摘要

 

⊙紀錄整理:佐渡守/圖片提供:劉克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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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克襄在豐原演講,現場座無虛席。(周月英/攝)

 

 今天很高興來到豐原,講坐火車的故事。我準備了六、七個故事,透過這些旅行的過程,希望能為大家帶來一些新的台灣視野。

 去年10月,美國的巴菲特大動作投資鐵道公司。去過美國的人都知道,美國沒人坐火車的,到哪裡都搭飛機或開他們的福特轎車。那為什麼巴菲特要投資鐵道?因為地球暖化,美國節能減碳的時間到了,高鐵是未來節能減碳最重要的工具。投資大師巴菲特看準高鐵要跟中國學,結果今年4月,對岸福州到廈門的高鐵起來了。

 台灣高鐵一趟可以搭一千人,開轎車至少要500輛,談節能減碳當然是高鐵。但是我從高鐵進入主題,是想告訴各位,還有比高鐵更節能減碳的,就是更早以前的這種「普通快車」。

 



▲ 這四張畫面是普通慢車、復興號、太魯閣號跟莒光號。台灣現在有5輛太魯閣號,聽說還要再找15輛,可是日本不願賣,所以台灣這5輛每天在跑,到現在沒休息過,很多人擔心會出事,所以大家搭太魯閣號要小心。如果你想聽像戰車一樣大的聲音,要搭莒光號。這4輛不代表台灣全部的火車,只是讓大家知道,我們台灣的火車大概就長這樣。

 


▲ 其實蓋高鐵對台灣的傷害很大,為了高鐵,很多地方都犧牲掉。

 


▲ 三年前,高鐵剛出來海報是這樣的訴求:高鐵前不太快樂,高鐵來了很快樂。

 


▲ 這張也是一樣,高鐵來前你要用滑鼠,高鐵來一小時就可以到。

 


▲ 這一年來,高鐵的宣傳主題換了。現在的海報,北極熊跟企鵝都出來了。牠們跟高鐵有啥關係?標題是謝謝你,因為搭高鐵減少碳排放,保護我們家。高鐵開始以節能減碳作為訴求。

 


▲ 藍色平快車窗戶可以打開。以前在台灣搭火車,跟大陸一樣是要排隊的,我曾經就這樣從窗戶被塞進去搶位子,也曾經從裡面被抓出來,因為車子滿了,進不去。沒有高速公路之前,都是要坐火車。

 

 2008年5月,台灣西海岸的藍色普快車已經消失,剩下花東海岸還在行駛,現在的普快是電聯車跟復興號。你覺得這有什麼意思?車子老了反正就是要淘汰不是嗎?但請注意,這種火車的車窗是可以打開的,這是很重要的記憶。為何拿它做為開頭?現在我要講一個關於日本藍色普快車的故事。

 

芥川龍之介的〈橘子〉

 日本有位作家叫芥川龍之介,跟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齊名。他寫過一個故事叫〈橘子〉,收在日本教科書裡,每個高中生都要讀它。〈橘子〉的內容敘述1930年時,作家搭藍色普通車,經過一個小鎮,火車在小鎮停下來,當再度啟動之際,從車窗外突然爬進來一個15歲左右的小女生,帶著包裹坐到作家前面。作家看她臉髒髒的又流著鼻涕,嫌惡地轉頭看冬天的窗外,不想理她。

 火車慢慢走,接著過山洞。這時小女生做了一個動作,作家更討厭她了。她將車窗扳起來,讓冷風和山洞裡的煤煙味灌進來。作家非常生氣,正想開罵,火車突然出了山洞,窗外亮起一片近乎金黃的草原,一個村子佇在那邊。突然出現的美麗景象,讓作家停止罵人。接著他更加詫異,看到小女生把包裹打開,衣物上面放了三顆很大的橘子,她將三顆橘子丟到草原裡,向外面三個小孩揮手再見。

 日本的橘子,相當於台灣三、四十年前的蘋果。小時候遠足,媽媽什麼都沒有,只放一顆蘋果在我包包裡,我還很珍惜捨不得吃掉,因為一年也只有這一回。如果你不知道蘋果的重要,可以去看黃春明《蘋果的滋味》。有個三輪車夫被美軍撞倒,太太跟小孩呼天搶地哭著去看他,結果看到美軍送的一籃蘋果,哭聲就變小了,吃了蘋果後,更笑顏逐開,還說這下撞到很有價值。橘子的珍貴在日本就像這樣。

 話說作家看到小女生丟橘子的畫面,愣住了。原來這個鄉下女孩就要去城市幫傭,可能一去五、六年才能回來,要很久之後才能再看到弟妹了,她沒有東西可以給他們,於是把重要的橘子丟給弟妹,做道別的禮物。作家看到這一幕,非常慚愧,覺得自己怎麼可以歧視小女生。

 我為什麼要講這故事?重點在這裡:如果沒有這種可以開窗的火車,就沒有這個故事發生了。

 我阿公60歲就瞎了,18歲我要到台北讀書時,阿公說:「走,來去搭火車」。上車之後,阿公叫我把窗子打開,說:「你聽好,現在開始,你看到啥就告訴我」。我就從台中市說起,大同國小、地方法院、台中監獄、永豐餘、大肚溪、台化、到彰化。我一個個唸給他聽,連過了大肚溪口的台化,那氣味我阿公都聞到了,他用鼻子、用耳朵去感受土地,這都歸於可以開窗的火車。

 



▲ 芥川龍之介寫80年前這種快車,窗戶可以打開,他寫得很有日本味道,我非常崇拜他。我看這封面,他戴著竹帽子抽根菸,所以年輕時寫作,我也會模仿他戴個帽子抽菸。

 


▲ 從窗戶買便當。以前搭阿里山火車,不只買便當,差不多到交力坪附近,打開窗戶還可以偷摘龍眼。你看過搭火車還可以摘水果的嗎?只有這種火車可以。

 


▲ 朱天心〈淡水最後一日〉就是寫這種火車。裡面有綠色座椅,上面有電風扇,沒有冷氣。以前壞小孩喜歡在椅背寫:某某愛某某。

 


▲ 在三千公尺高的山腳下。有天我去東海岸,在池上,我拿出18塊買票,結果他退我7元,我才知道原來東海岸搭平快只要11元,而且「11」也很像我們走路的兩隻腳(我們說的11路),就覺得很高興,《11元的鐵道旅行》的書名就是這樣來的。

 

被日本人包車的藍色普快

 有一次我去十分講火車的故事,結束後,十分國小校長找我聊天,反過來講個故事給我聽。我相信你聽完這個故事,就會急著去找藍色普快車。

 大概三年前,有150個日本人想來平溪線包車。因為他們很喜歡侯孝賢,說他是台灣的小津安二郎,他拍的《悲情城市》跟《戀戀風塵》,場景都跟搭火車有點關聯,所以想來搭平溪線。日本人先找了嚮導來勘查,看到這種橘色火車,說:我們不要這種,我們要藍色、車窗可以開的那種火車。當時台灣不景氣,剛要開始發展觀光,台鐵為了吸引外國人,勉強答應他開出藍色普快,可是又不想喪權辱國,就說三節車廂要10萬塊。日本人看了看,還是不滿意,說最好前面是黑色,火車頭還可以冒煙的。台鐵居然答應讓蒸氣火車頭出來,而且也沒有喪權辱國,就開出20萬。

 《11元鐵道旅行》出書後,我辦了一次旅行到侯硐,有家麵店的老人家跟我很熟,他跑出來說:「劉老師,我又看到了,黑頭仔拉藍色火車出來了!」我想那有什麼?偶而還是會出來啊,他說:「不是啦,現在20萬變30萬了。」你想想,日本人願意花30萬坐一趟的這種火車,你到花東搭只要11塊耶!還不去坐?沒關係,我再說一個故事讓你非坐不可。

 去年花蓮選舉,他們爭取花東鐵道一定要電氣化,意思是以後花東跟西岸接在一起,11塊這種藍色火車也要消失了,從此我們的共同記憶沒有了,小孩也就不知道這種車窗可以打開的火車了。7月的時候,你將沒辦法聞到池上初割的稻香味;1月的時候,沒辦法看到金黃色油菜花跟火車並行。這種火車的意義很大,到花東縱谷坐它,會回到60、70年代,這種聲音就像骨頭要散掉一樣的老火車,現在不去搭,以後沒機會搭了。這樣的火車慢慢在遠離我們,不去坐它,你會有種喪失什麼的奇怪感覺。

 日本那個年代的小說家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都非常喜歡寫這種藍色火車,像川端康成的《雪國》、《伊豆的舞孃》都是。這種火車年紀很大,建議各位有機會去花東縱谷、去南迴線旅遊,不一定要去七星潭、太魯閣,但一定要坐藍色普快車。

 



▲ 現在十分平溪線是柴油電氣化火車,集集也是。

 


▲ 「黑頭仔拉藍色火車出來了,現在20萬變30萬了!」台鐵說,也不是只有日本人可以搭,國人以後要結婚、或要離婚也可以,租一輛火車10萬塊。

 


▲ 去花東縱谷旅遊,不一定要去七星潭、太魯閣,但一定要坐藍色普快車。現在不去搭,以後沒機會了。

 

一個荒涼的小站:三貂嶺

 有句話叫「九份風、侯硐雨、三貂嶺的路」。還有一句「若過三貂嶺,不倘養妻兒」。這兩句話代表三貂嶺是個很偏遠的小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經過這裡就到宜蘭,是天險的地方。我要說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比較溫馨,第二個故事很像謀殺片。

 還記得千禧年的1月1日嗎?那時你在哪裡呢?當時大家流行找個一輩子都會記得的地方——那天如果我在那裡,生命就會很有意義的地方。於是我跑去三貂嶺。

 去三貂嶺,我還有個目的,就是去買硬紙票。這是我搭火車旅行,快樂的方法之一。台灣之前流行「大肚成功」、「追分成功」、「永保安康」、「吉安壽豐」,我是沒想那麼多,我只想,2000年1月1日,我要買張從三貂嶺到菁桐的車票,來紀念這一天。

 到了那裡,我看到有個旅客也在買車票,等輪到我時,站務員說前一人已經把車票全買光了。我愣住,什麼?他買了兩百多張?原來他是日本人。我想,買那麼多一個人又坐不了,於是過去用簡單英文跟他攀談,問他為何要把票買光光?他回答,「三貂嶺菁桐」這五個漢字連在一起,有一種「孤獨、疏離、流浪」的感覺。我聽到差點昏倒,人家在追求永保安康,他想要孤獨流浪?我繼續問他,那你怎麼不去敦煌烏魯木齊咧?那裡更孤獨疏離流浪啊,結果他說他有算過,從東京到三貂嶺,他可以買兩百多張票,同樣的費用到飛到烏魯木齊,他只能買到一張票。他說:「你要兩百多張的孤獨疏離流浪,還是一張?」想想也很有道理,他可以一張張寄給朋友,分享他的孤獨疏離流浪。日本人真厲害,不可思議。

 有次我把這故事講給七個蘭陽女中的學生聽,她們居然跑來也想買三貂嶺到菁桐的票。後來她們說,現在三貂嶺已經沒賣硬紙票了,幸好菁桐還有硬紙票,倒過來一樣的孤獨、疏離、流浪。所以,各位以後要買孤獨疏離流浪,就到菁桐,《11元的鐵道旅行》BV裡面,那個刷油漆的闕先生,只要他在就有賣,要買趕快去,說不定以後就沒有了。

 



▲ 「九份風、侯硐雨、三貂嶺的路」。三貂嶺是個很偏遠的小站。

 


▲ 中間這座建築叫號誌樓,這算台灣的古蹟,電腦化之前都靠號誌樓指揮鐵路交通,我常在號誌樓喝咖啡看火車經過。台鐵真是很厲害的公司,居然把它拆掉蓋廁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兩個站務員在這上班的地方,不知道要給誰上?真的很天才。

 


▲ 2000年1月1日,我跑去三貂嶺拍下的照片。

 


▲ 台灣之前流行追分成功、永保安康。我只要買張三貂嶺到菁桐,來紀念千禧年元旦這一天。

 


▲ 我前年去絲路旅遊,跑到敦煌烏魯木齊,算算人民幣費用,發現日本人講的一點也不假。

 

三貂嶺謀殺案?

 謀殺案的故事也發生在三貂嶺這地方。有次大概八、九月,我在這邊下車,準備搭火車回台北。黃昏大概三、四點的時候,有輛火車從台北來,下來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小孩,問我:「請問這裡是哪裡?有什麼好玩?」要命,居然不知道就下車了。我跟他們說,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前面半公里有個小村子。我勸他們,還有半小時火車就來,最好搭那一班走,不然要等很久。他們說,去村子一下馬上回來,我跟在他們後面,走不到50公尺,事情就發生了。

 首先是那小孩,轉過頭哭著往我這邊過來。不到五秒,換那個男的轉過來大叫:瘋了,瘋了!我看到他太太披頭散髮,拿傘往先生的頭打下去。我一下愣住,不敢見義勇為,馬上跳到旁邊。那男的倒在我前面,女的衝下來繼續打,那男的站起來,用奇怪眼神看著我,大概想為何我不救他?當時我也嚇得不知該怎麼辦。後來他往前衝進車站,女的也跟著衝進去,我聽到霹哩啪啦摔東西的聲音,就像電影謀殺案的場景。在那孤獨荒涼的小站,黃昏三、四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嚇都嚇死了。後來那女人走出來,蹲在鐵道上,站務員也跟出來,把帽子戴在她頭上(要那女的當站務員嗎?)說:「沒事了啦!」

 看到站務員的動作,我才恢復鎮定,比較有勇氣當一個旅遊探險家。我走到她前面去,問她:「你用的是不是某個數字牌子的薰衣草洗髮精啊?」她很驚訝我怎麼知道,我當然知道囉,因為我兩度用這種洗髮精,都被虎頭蜂攻擊,所以她剛剛應該是被叮了。我講得好像專家一樣,建議她去找一種草藥,不然就去廁所用自己的尿液抹頭,不一定能成功,但試試看囉。她老公因為之前我沒有見義勇為,還在那邊吹牛,叫她不要理我。

 後來,他們要求站務員,下一班火車可否送他們回台北。站務員說,下一班是太魯閣號,十分鐘後會經過,但這裡從來沒有太魯閣號會停下來。先生很生氣,問說:「我們不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嗎?」當時因為入聯公投,路邊插了很多旗幟。他意思是,我們是主權獨立的國家,所以火車要在這裡為他停下來?站務員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打電話給就近的瑞芳醫院。救護車到了,但是進不來,停在鐵道對面,用擴音器對著車站喊話,請先生小姐自己走過來。那先生氣死了,他就是在那裡被叮的,還要叫他再走一次?便破口大罵救護車沒良心。他不願過去,救護車又真的過不來,兩邊僵持在那裡。後來還是我幫他想辦法,說:「先生,你們可以用報紙把頭包起來,露出兩個眼睛走過去。」一家三口無可奈何,只好真的包著報紙露出兩個眼睛走出去。這就是我在三貂嶺遇到比較可怕的故事。

 

金髮少年的奇遇

 有次我去彰化演講,有個年輕人舉手發言。他跟我兒子一樣,金頭髮、戴耳墜,我對這種造型的人,向來是沒信心的。他站個三七步說,我現在要講個讓你們非常感動的故事,就開始說了:「我是彰化家商高二的學生,高一時,每天搭火車從花壇到彰化上學,有次整個車上都沒人……。」

 這種金頭髮應該一上車就會睡覺,我在心裡OS。但故事接著,他看到有個媽媽抱著嬰孩坐在他對面,臉撇向旁邊。三年前是台灣最不景氣的時候,這媽媽不曉得是跟先生吵架還是找不到工作,一大早臉色哀愁地看著車窗外。他抱著書包睡覺(果然……),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哭聲驚醒,看到一個不該看的畫面——那媽媽在沒有人的車廂裡,敞開胸前正在奶孩子。他說:「我看到那畫面,就一直盯著人家胸部沒有再離開過。」我聽到這裡,就煩惱:「要命,這話題該怎麼結尾啊?」結果那媽媽抬頭看到他,他才意識到不該盯人家胸部。這時,剛好彰化車站到了,他背著書包衝下車,回首車窗內,那媽媽還在盯著他,眼神好像在告訴他:你是色狼。他想講些什麼,卻又沒法解釋,車子就開走了。

 他說:「我今天為什麼要上來?就是因為那天有句話沒有講,我今天要把它講出來給大家聽……。」他講完後,我非常感動(原來金頭髮也可以講出這種話,我這做父親的對兒子感到比較有期望了)。他說:那天我看到那個媽媽餵小朋友,我就突然想到我媽媽。我是一個單親小孩,沒有見過父親,在經濟最不好的時候,我媽媽一定也是這樣餵過我,但是今天我能夠讀到彰化家商。我想鼓勵那個媽媽:「你放心,你的孩子將來一定會非常幸福……。」我相信那個媽媽聽到這句話,大概也不曉得他在講什麼。金髮少年覺得將這件事說出來,那天的旅行才算結束。我覺得這麼年輕的孩子,都有這樣的經驗反芻,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 左邊是我兒子,有次過年的時候,他說要出去找朋友,兩小時後回來就變成這樣。就像我喜歡芥川龍之介,他喜歡太宰治,你看我笑得多尷尬。(註:太宰治是日本「無賴派」的宗師)

 


▲ 一位高中生說他搭火車的故事。這張是示意圖,我借用來說明車上的媽媽就是這樣背著小嬰兒。

 

失去聲音的車站

 接下來這故事是個女生,她也很了不起,我將她寫進我的書中。這位名叫Seven的少女,是阿美族人,住在知本,過去從未離開過花東縱谷。她覺得全世界最遠的地方就是台北,住的都是皮膚比較白、比較有錢的人。她的長輩和兄姐去過台北,回來後都變得很墮落,讓她寧願一輩子住在花蓮,也不願意離開。可是天不從人願,大學聯考她考到一個比台北還遠的桃園,她很辛苦地半工半讀。有一天回家,爬上屋頂,看到天上都是星星,她開始想念家鄉滿天的星星,於是搭車回知本車站看雙親。當她準備再搭火車回桃園時,她聽到火車廣播的聲音,除了國語、台語、客語,出現了第四種語言,是阿美族語。她唸了給我聽,我發現阿美族語很好聽,讓我很感動。

 2009年1月2日,我跑到知本車站,就為了聽那個廣播。結果我聽了整整一個小時,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阿美族語。我跑去問車站,聽了他們的回答,我真是昏倒,他說現在電腦化,已經沒有阿美族語的廣播了。我好不容易從台北下來耶!他說放心,還有台東站可以去看看,所以我就北上到台東,可是那邊還是沒有。問站務員,他說:「先生,我們這邊是多元族群,不能只播阿美族語,不然張惠妹那一族會抗議的啊。」他還安慰我,你往北走,玉里啊、花蓮啊,那些大站搞不好還有。我到玉里,吃完玉里麵,便進去直接問站務員,我發現花東地區的站務員都滿幽默的,他說:「先生,我們這邊布農族比較多。」我想算了,繼續到花蓮,還是沒聽到。明明Google查到四個站都有阿美族語廣播,為什麼都聽不到?我有點生氣地問服務台小姐,她說,旅客多的時候全部講漢文,旅客少時,才用阿美族語唸給阿美族的同胞聽,因為他們不會在人多的時候來搭火車,多半都是下午兩、三點沒人的時候才來坐火車。我問她廣播怎樣講?這位小姐就國語、台語、客語,加上阿美族語唸給我聽,大概要五分鐘。原來阿美族的語言,要在很慢很從容的時候才會播放出來,所以必須選擇性播放,很有意思。

 



▲ 知本車站現在有個綽號叫泰安車站,因為搞軌案李泰安的關係而聞名,不是指台中那邊的泰安。

 


▲ 那天Seven就坐在這邊等火車,她的爸媽都來送她。她在這裡聽到家鄉的車站用阿美族語廣播。

 


▲ 知本沒有阿美族廣播,我就北上到台東。去到那邊嚇一跳,整個台東都是當時縣長鄺麗貞的照片,我很怕到時聽到的也是鄺麗貞廣播的聲音,還好她除了賣釋迦、摘茶葉跟泡溫泉以外,並沒有錄廣播。

 


▲ 以後去花蓮,想聽阿美族廣播要找這個小姐。她是阿美族人,她會唸給你聽,但原則上要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其他尖峰時間都很忙,因為漢人要回北方。

 

適合逃學的集集線

 接下來講一個比較有趣的,也是跟高中生有關。我為什麼會跑去跟七個女生講話?還不是為了我兒子染了金頭髮,要了解我兒子,最近的距離就是透過其他高中生認識他。就像國父革命先去加爾各答再繞去北京,這是最好的方法。

 50歲人旅行有個小祕訣,就是脖子掛1.5公斤的Canon相機,雖然比較重一點,可是看起來很專業,年輕人好像比較願意跟我聊天(還要再加上我太太陪在旁邊才有效)。後來我只要搭火車旅行,看到高中生,就把1.5公斤掛在脖子上,果然沒多久,我就釣到七個白雪公主。

 有一天早上,我跟太太去集集線,從彰化上來七個女生。她們一上車就開始玩遊戲,我靠過去問,妳們在玩什麼?跟她們攀談。這時我突然起了一個善念,想到年輕時我寫的詩有兩首在高中課本裡。她們在火車上,不可能遇到杜甫或李白,但她們可以遇到一個課本作家坐在旁邊。如果她們讀過那首詩,我說在下就是那位作者,應該是多大的事情啊。所以我就問:妳們有沒有讀過一首龍騰版的〈檜木林之歌〉?她們說沒聽過。我想算了,那有沒有聽過〈小熊皮諾查的中央山脈〉?她們又說沒聽過。

 高中版本很多,沒關係,還有一個國中康軒版,一年級下學期第一課〈大樹之歌〉,第一課會沒聽過我真的不相信,本來已經準備好說:「就是在下我啦」,結果七個都說沒聽過。好吧,國中高中沒有,可是還有小學啊,南一、翰林、康軒,都有我的課文啊,譬如〈枯木是飯店〉、〈溪邊的野鳥〉…等等,我把四篇都唸出來,結果她們都說沒有讀過,都在玩牌!我心裡就想,奇怪…妳們到底是不是地球人啊?

 我在那邊碎碎唸的時候,可能很讓人討厭。其中一個女生回過頭問我:「叔叔你到底是誰啦?」我愣在那裡想,我就算講出名字,人家又不認識,多尷尬啊!於是倒退,手裡剛好握著相機,靈機一動便說,我是攝影師。於是她回答:「那你就繼續幫我們拍照吧。」我只好繼續幫她們拍照。她們又問我們要去哪裡,我說要去水里逛菜市場,她們一聽到菜市場,好像要帶她們去不良場所一樣,她們就在集集下車了。

 去過集集就知道,下午兩點、五點,再來就晚上九點,總共三班車。所以我兩點從水里回到集集,結果在月台上,我又遇到那幾個女生。她們派一個人來找我講一句話,說:「我們七人有一個共同感覺,你一路上一直偷偷跟著我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還好我太太在旁邊,這女生就說:「我騙你的啦!請你繼續幫我們拍照。」這次我就留了信箱,有點不好意思,就留了中時電子報的部落格「人間,一顆星球」,之後人群又把我們沖散了。

 集集到了二水會有約莫一半的人下車,在五公尺不遠的地方,我又看到她們,買了禮盒在那邊分禮物。我就跟太太說:「你看看,她們跟我們兒子半斤八兩。」才一講完,一個女生就走到我前面來。我想,慘了,剛剛會不會被聽到了,就把頭低下來。結果那女生說:「叔叔,謝謝你一路幫我們拍照。」然後從背後把一個完全沒有拆封的禮物送給我,害我很不好意思,心想,人家都把禮物準備好了,我剛剛還在唸人家。

 回台北之後,我打開部落格,裡面的兩個女生留言給我,說:「叔叔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叫劉克襄,我們查了很多資料,發現你寫了很多書,其中一本叫《少年綠皮書》好像得過獎,我們有七個人,可不可以送我們一人一本?」看到差點笑出來。

 



▲ 脖子上掛1.5公斤的Canon相機,釣到七個白雪公主,就是這對學生給我的啟發。他們主動找我搭訕,還要求用我的相機幫他們拍下這張照片。

 


▲ 七個女生一上車就開始玩類似剪刀石頭布的遊戲,我走過去問可不可以拍照。為了顯示我是專業攝影師,我擺了很多姿勢拍了很多照,但是沒有用,她們都不理我。

 


▲ 後來大概玩膩了,她們開始玩第二種遊戲,七人坐在走道那邊玩撲克牌。我靠過去問,妳們在玩什麼?繼續跟她們攀談。

 


▲ 她們在集集下車,我沒下車,她們還敲車窗叫我下去拍照,拍完才讓我上車。她們又敲我車窗,因為未曾留下信箱。

 


▲ 這是集集火車站,週末假日真的不能去。下午五點那班火車,很懷疑三節車廂怎麼擠上五、六百人?比鐵達尼號更可怕。而且真的像鐵達尼,因為站前還有一對夫婦拉小提琴。不管如何,他們都會堅持拉到火車來之前的最後十分鐘才結束,這時大家就知道火車快到了,所有人都衝上前去。

 


▲ 在集集月台上,我又遇到那幾個女生。其實我沒有看到她們,是她們自己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 這輩子我會永遠記得的照片。她們七個把手指伸出來,叫我把1.5公斤的相機舉高高拍了10幾張,我回去後覺得手臂需要復健了。

 


▲ 她們七個很好玩,每人都買了一盒禮物,各自拆開來分成七等份,算算大概分了半個小時。

 

費爾與江蕙

 搭火車的意義在哪裡?如果你開車到墾丁、高雄,你需要GPS,還不一定開得到高雄。開車還會緊張,可是坐火車不一樣,你可以100%看風景,可以全心的精神跟旁邊熟悉或陌生的人聊天。這是一種慢車旅行,意義很多。我現在要講費爾的故事,基本上也是這樣。

 十年前,有個23歲的紐西蘭青年叫魯本,來台灣自助旅行。紐西蘭這國家鼓勵學生冒險,他們高中有三個學分是冒險學分。這個青年來台灣旅行,買到過時的旅遊指南,到阿里山旅行真的是找死路,過時的山路當然是找不到。

 我們一般搭阿里山火車,都是坐到山頂,可是魯本這年輕人到處走,接觸不同的異文化,一站站的停,每站都寫信給家人。他爸爸收到他從每站寫來的信,最後一站,他看旅遊指南裡有三條路,其中一條可以到溪頭,他就往這地方去,下去以後就沒有回來了。

 魯本的父親費爾沒收到信,反應給台灣,阿里山上三千多個警察找他找不到,費爾很急,乾脆自己到台灣來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費爾在魯本走過的地方一站一站地找,那時我剛好在寫旅遊指南,我大概心裡有數,知道魯本為何會失蹤,只是不曉得他在哪裡失蹤。

 我第一次遇到費爾是很巧合。有次我在奮起湖月台吃便當,吃得正高興,費爾從遠遠的地方走來,鬍子頭髮亂七八糟一大把,脖子上掛著大看板走過來。我以為是哪個宣教士在宣傳世界末日之類的,就轉頭不看,繼續吃我的飯,所以不知那就是魯本的爸爸費爾。

 沒多久之後,我又在祝山看到他。祝山有很多江湖郎中,每天對著看日出的民眾吹噓賣膏藥,我在旁邊閒晃時,又看到那個宣教士。我聽到他用國語跟英文向現場的觀光客問:「請問你有沒有看到這金頭髮的年輕人?如果你看到麻煩你告訴我。」就被他吸引了。我還聽到那江湖郎中說:「你們看那個白頭髮的外國人,他兒子在我們的深山裡失蹤了。拜託大家,若看到金頭髮的人,就過來跟我講,政府會給你十萬元,我也會把我身邊所有東西送給你。」沒想到江湖郎中會講這種話,我們台灣人真的很可貴。

 我到阿里山不同的地方,都聽到大家講費爾這個人,每個人都覺得「你兒子在我們阿里山丟掉了」,就過來一路幫忙。像是鄒族祭禱祖靈幫忙保護他兒子;民宿給他住免費;計程車讓他搭半價,還把江蕙的CD送給他。

 後來,記者報導這則新聞時,很白目的問說:「請問你對兒子死在台灣有何感想?」費爾的回答很讓人感動,他說:「我很高興我兒子魯本的最後一站是在台灣。」我一聽震驚了,這是什麼樣的父親?台灣是怎樣使他感動?請問在座各位,如果你的親人在紐西蘭過世,你會說很欣慰他死在紐西蘭嗎?你若上我部落格就會看到,有個媽媽寫信給我,說我兒子去紐西蘭跟另外六個人都沒有出來,她跑去紐西蘭打官司,他們怎麼對待她,她沒辦法像費爾愛台灣那樣愛紐西蘭,一直以來懷著無法釋懷的心情。

 十年之後的今天,《半醉半清醒》這張CD費爾還保存著。他家客廳角落,都是江蕙的照片,簡直把江蕙當媽祖在拜一樣。大概五年前,費爾在CD的購物網站留了一段話給江蕙,說他雖然聽不懂台語,但他感謝江蕙的歌聲陪伴著他。留言留在那邊,江蕙根本看不到,所以我決定把費爾的故事跟江蕙的歌聲寫成文章(參見〈隱逝於福爾摩沙山林〉,文章後來收錄在《十五顆小行星》中)。

 後來,江蕙的經紀人跟我聯絡,說最近江蕙在台北加開兩場演唱會,她想邀費爾先生來聽。還說江蕙原本唱「半醉半清醒」只當情歌在唱,但看了我那篇文章後,她只想為費爾唱這首歌,整個演唱會她不唱這首歌,除非費爾先生出現。經紀人以為我知道費爾的聯絡方式,所以留言給我,我就打電話給鄒族的朋友、又貼在部落格上,結果紐西蘭那邊的網友很快就找到他了。這件事,上至江蕙、下至販夫走卒,都對費爾有這樣的情感,這是台灣人最可愛的地方。想想瑪丹娜會來台灣找個沒沒無聞的人專程唱歌給他聽嗎?

 十年前費爾來台尋找魯本這件事,我認為會在江蕙今年九月為費爾唱歌這件事上會畫下圓滿的句點。參與這個故事,我也感到與有榮焉。回過頭想,如果我沒有去搭那火車,沒吃那個火車便當,就沒有這故事的文章產生。

 



▲ 這是阿里山的小火車。

 


▲ 魯本來台搭阿里山小火車,一站一站地自助旅行。

 


▲ 從旅遊指南,魯本約略知道鄒族,或許也知道吳鳳。

 


▲ 魯本最後一站來到這地方,遙望著鄒族傳說中的神祕塔山。本來有財團要從這地方蓋纜車直上塔山,但88水災已把這裡都沖掉了。

 


▲ 魯本帶著過時指南,沿著廢棄鐵道旅行,消失在鐵道旁的森林。

 


▲ 這張是當初阿里山上張貼的照片,尋找23歲的紐西蘭青年魯本。

 


▲ 我第一次遇到費爾是在奮起湖月台。他從遠遠的地方走來,脖子掛著大看板,我以為是宣傳世界末日之類的宣教士。

 


▲ 祝山是觀日出的地方。費爾這父親很了不起,冬天的清晨五點就出來找兒子。

 


▲ 看日出的祝山,有很多這種江湖郎中,教人家在那邊許願,又偽裝自己是玉山國家公園解說員,然後賣些所謂具神奇療效的玉山雪蓮之類的東西搶錢。這裡連三合一咖啡都很搶錢,賣50元,比國際連鎖店還貴。

 


▲ 台灣人真的很可貴,一路幫忙費爾。像這是豐山的解說員,鄒族族人也祭禱祖靈祈求讓魯本平安歸來。

 


▲ 魯本的父親費爾說:「很欣慰,魯本的終站是這裡。」

 


▲ 《半醉半清醒》這張專輯當時賣了百萬張,費爾到處都聽到,搭計程車時費爾問這是什麼歌?司機先生覺得他可能很喜歡吧,就把CD送給他。

 

台鐵便當

 今天的結尾,就來講火車便當。火車便當學問很高,台鐵的網站首頁上,有1/9是便當,因為便當賺錢,其他事業都賠錢。台鐵便當的複雜性遠遠超過其他,連高鐵都拼不過。大家排隊買的大都是菜飯排骨便當,有一天我跟著排隊,看到懷舊便當都沒人買,就起了惻隱之心,雖然等了好久才輪到我,可是我一時改變心意,放棄生意很好的100塊菜飯便當,決定買60塊沒人買的傳統便當。這裡順便將我的便當哲學講給大家聽。

 懷舊便當有幾大好處:第一是味道跟過去一樣,你買回去給兒子吃,吃到的是你高中的味道,現在要有過去味道的東西很少。第二是它還堅持60塊。第三它的飯比以前少很多,可以減肥。第四,還是那麼特別,都沒蔬菜。第五,吃到這種便當,感覺就要去旅行了。

 當初因為菜飯便當賣太好了,我怕到時懷舊便當被淘汰,這種60元便當沒了,學生就會買不起比較貴的菜飯便當,於是我特別寫文章鼓勵大家踴躍去吃懷舊便當,結果還真的有效,它本來是九點開始賣,現在提前到八點,賣得不錯。

 台鐵真的很認真去思考便當這回事。五年前台鐵推出炒麵便當,剛推出時不得了,我去排隊排了三次,一個半月之後才買到。找到座位一吃,終於發現我能買到的原因了:第一是我早到一個小時,第二個原因是太難吃了。這真是我吃過最難吃的炒麵,所以沒多久這種便當就消失了。

 這種炒麵便當是台鐵配合區間快推出的。台鐵不僅能把古蹟變成廁所,能把好難吃的炒麵叫做愛心便當,還會把車叫「阿福」(便當盒上印著:阿福來了,幸福來了,好滋味來了。你不覺得好像給小狗吃的嗎?)為啥叫阿福?原來哆拉A夢裡面的阿福嘴巴就長這樣。只有台鐵才會想出來,以前火車叫莒光號、自強號、復興號,現在叫阿福,下次是不是要叫阿芳?越想越好笑。

 光是便當,就可以寫一本厚厚的書,花蓮、福隆、奮起湖的便當…。火車旅行光是便當就講不完,每次坐火車出遊都很新鮮。我今天講這些故事,是希望打開大家的視野,以後搭火車是節能減碳,是心靈漫遊,是體會台灣不同的火車風景。因為慢,所以心靈有各種角度跟視野,吃便當的感覺就不太一樣,你去吃60塊便當,再想想我提到的故事,感覺就不同了。

 



▲ 從八點到十九點。誰早上八點吃便當的?只有台鐵八點就在賣店當。

 


▲ 台北車站100元的菜飯排骨便當。

 


▲ 台北的菜飯便當很好吃,賺錢之後,高雄有樣學樣,賣得比較台北便宜,可是很難吃,因為裝得比較實,飯菜壓得像磚頭一樣,現在沒人要吃磚頭。不過現在高雄有改進了。

 


▲ 台鐵懷舊排骨便當,20年前我們吃到現在,對它有種情感。裡面有五種菜,滷蛋、豆皮、排骨、酸菜、筍絲。不好意思,蛋咬一口、豆皮咬一口了才想到要拍照。

 


▲ 當時經濟不景氣,上面有愛心的烏龍炒麵便當才賣50元。

 


▲ 到了中午12點,發現售票櫃檯前面很多流浪漢也都在這邊吃便當,一邊吃,我覺得自己很丟臉,因為發現他們吃的都比我還貴。

 


▲ 阿福來了。

 

【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新屋鄉立圖書館、台南縣政府文化局圖書館、沙鹿鎮公所、豐原市立圖書館、溪州鄉立圖書館、路竹鄉立圖書館、宜蘭市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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