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開卷好書獎BV:黃勝堅《生死謎藏》


‧策劃:中國時報 ‧影片拍攝:/導演:溫知儀
‧贊助單位: ‧補助單位: ‧協力製作:


黃勝堅《生死謎藏》‧BV 拍片側記

☉文:蘇惠昭/攝影:周月英

*場景一:台大醫院北棟4B加護病房

 上午9點,黃勝堅領著住院醫師、實習醫師、護理師、藥師,有時候營養師也會加入,開始巡房。這是他15年如一日的標準行程,只是這一天有些不一樣。這一天,12月24日,溫知儀導演與開卷好書獎BV拍攝小組以不干擾的方式,或遠或近地為這天的巡房留下絕無僅有的影像紀錄。

 黃勝堅像冒出牆的釘子一樣突顯,往上奔竄如一片頭頂草原的白髪、白鬍子配上胖大但堅壯的體格,溫暖的微笑,根本就是一個台灣版聖誕老公公(也有人說是肯德基叔叔啦)。他的第一本為善終權發言的《生死謎藏》入選2010年開卷美好生活書。死亡如何可能美好?但溫柔地拆解生死迷惑,那是流淚之後、心傷之後的美好。

 進去過加護病房嗎?這裡是以各種尖端醫療器材延續生命的重地,每一個躺在床上的病人戰士,身上都佈滿了管子,憑藉一組數字確認生命是否尚在運轉,心跳、血壓、呼吸數、血氧濃度、昏迷指數……。台大醫院加護病房,在兩位外科重症頂尖專家柯文哲和黃勝堅的聯手打造下,早已是世界級的重症醫療中心,一次又一次突破醫療的極限。但是現在,柯文哲和黃勝堅,都在為「彌補高科技的不足」而努力,都相信在經歷過醫生無所不能、人定勝天的英雄主義之後,21世紀終將回到最基本的人性關懷。黃勝堅因此在《生死謎藏》中說了36個臨終故事,柯文哲則為之寫了一篇自剖其「加護病房這一路走來」的序,真摯情思伴隨著綿長悔恨。

 巡房團隊在每一床病人前輕聲討論救治方式,訂下這一天的照護目標,有時用國語有時用台語,間或穿插著英文醫療專業用語。要插管嗎?要氣切嗎?要洗腎嗎?黃勝堅交待醫師「要把最好的和最壞的狀況告訴家屬」,「一定要傾聽家屬的想法」。為了決定某位病人是否需要洗腎,巡房團隊至少討論了15分鐘。

 黃勝堅又指示了一個原則:「不是什麼非得做,什麼非得不做。放上去沒有讓病人更舒服的就不要放,拿下來。」

 每一天黃勝堅都要巡房,他是救治病人的醫生,同時也是病人的學生,「病人是用生命在教育我們」。病人用生命教育醫生,而醫生有時候卻看不見他們,就像柯文哲寫在序裡的一段話:「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只看到『器官』,沒看到『人』,只看見『病』,沒看見『病人』,更不用說旁邊的家屬。」

 很多醫生一輩子都在逃避,黃勝堅說。

*場景二:加護病房和家族會議

 一個多小時過去,十點二十分。

 製片找來3位臨時演員,與黃勝堅醫師演一場「家族會議」。對臨演來說是一場戲,在黃勝堅,這戲就是他平常的人生。召集病人家屬開家族會議、告知病情與病程、讓家屬決定是否要簽「DNR」(不實施心肺復甦術意願書),這樣的會議黃勝堅已經開過七、八百回。從黑髮開到白髮,從生澀不知如何表述到知道面對怎樣的家屬該使用怎樣的語言,從醫師主導開會時間到完全配合家屬,就算家屬說半夜十二點他也會到場。

 「還有沉默。當病人家屬都沉默的時候,我終於學會陪伴他們一起沉默,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陪伴。」

 私下問黃勝堅如何維持體力,他很得意地說:打網球,我在印尼得過醫生世界盃冠軍呢。

 當病人走到醫療的極限,家屬必須決定接下來的治療方式,是拖著器官都已衰竭的身體去承受無謂的插管、電擊以及必然壓斷肋骨的CPR,或是讓病人接受安寧緩和照顧,好好地走。

 「醫生通常會給病人家屬ABC各種選項,卻不會告訴他們還有一個D。D,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但是必須讓家屬早一點做決定,什麼都要等血壓掉下來,已經來不及了。」

 DNR(Do Not Resuscitate)的中譯也經過一番演化,最先譯成「放棄急救同意書」,但「放棄」二字形同謀殺,家屬根本簽不下去。第二階段「拒絕急救同意書」,用字還是太硬。2000年安寧緩和條例通過後,開始使用接近英文原意也較軟性的「不實施心肺復甦術意願書」,目前全台約有6萬人簽立。

 但依照台灣民情,黃勝堅清楚,家屬中誰為病人簽DNR誰就倒大楣,「你不想阿公活嗎?」千夫所指。

 家屬如果遲遲無法決定,醫師只能「循冷冰冰的醫療常規」,就是給升壓劑,調高氧氣濃度,進一步插管、氣切,心臟停止時會電擊、CPR,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一遍,用病人的痛苦,延長死亡的過程。


▲ 黃醫師與導演擬出一段劇情指導臨時演員。


▲ 摸擬開家屬會議的情形。

 導演與黃勝堅很快擬出一套劇情,病床上是平常健朗的85歲阿公,突然跌倒後送醫,斷層掃瞄結果為腦幹出血,生命中樞壞掉,已經來到醫療的極限。導演指示臨演:媽媽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堅持要醫生救救阿公,拼拼看。而爸爸則猶豫不決,直說要等兩位兄長過來再一起決定。

 這是一齣完全不必排演的戲,也不需要編劇寫台詞。黃勝堅先在病床邊為扮演媳婦和孫子的臨時演員說明病情,接著再和他們來到教室開家族會議,藉由腦部電腦斷層片解釋阿公的狀況。「從腦部斷層看,阿公腦幹出血,就是這白色的部分,占去腦幹三分之二。臨床上瞳孔放大,腦幹沒有反應,根據我過去的經驗,這已經到醫療極限,沒有機會救活了。你們要不要考慮另一種照護方式,讓阿公有尊嚴地走?」

 看到爸爸媽媽面有難色,一臉疑慮,黃勝堅建議:這樣吧,我可以再請一位專業醫生來,你們聽聽他的意見再做決定。

 經過多年歷練,黃勝堅已經熟知如何用一般人聽得懂的語言講解安寧緩和照顧。這不是容易的事,必須把用英文讀到的法則翻譯成中文,再翻譯成白話文,有時候再翻譯成台語。他不要做高高在上的醫生,而是治療者與陪伴者。

 這時台大醫院外科病房主任柯文哲晃過來探班。「書賣得怎樣?」他問。

 「好像有六千多本了。」黃勝堅說。

 每一本《生死謎藏》的分量都很重,都代表一次觀念的傳遞。與其在醫療界推動安寧緩和醫療,不如面向民眾說出真實的故事。「民眾的接受度反而比醫界高」黃勝堅因此而寫書。出書後發生了一件令他最驕傲也最感動的事,竟然有人在告別式上收到這一本書。

 在告別式最後送上一本《生死謎藏》而不是一條毛巾,黃堅勝恐怕還小小鬆動了殯葬文化。

 柯文哲一陣風似地走掉了,黃勝堅回頭又為家屬詳細解釋了一遍病情,忘了他是在「演戲」。

*場景三:台大醫學人文博物館

 近十二點,導演安排黃勝堅脫下白袍,進到台大醫學人文博物館長廊進行訪談部分的拍攝作業。

 文藝復興風格的台大醫學人文博物館,修復後於1998年正式啟用後,主要作為醫學院醫學人文教育、醫學文物展示及校友師生交誼中心,以引領醫學院師生探討人文課題,拓展人文視野,體悟人本精神,協助醫療機構營造人文關懷環境。在這裡談善終權,談生死的困惑,於是有了另一層特殊意涵。

 黃勝堅其實很害怕出名,多年前天下出版過一本台灣名醫書,「我是名醫中最小的那一咖」,接下來他的門診量爆增,承受了超量的期待。「所以出名是要付出代價的,但如果能對社會有貢獻,代價我自己要承受。」黃勝堅決定出版《生死謎藏》時,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無論鏡頭前鏡頭外,黃勝堅都很會說故事,只因為這些故事都深化為他生命或靈魂的一部分。

 他說起升任主治醫生後第一次面對死亡,病人術後情況一天壞過一天,他拼命救,每一次都能解決一部分數字的問題,面對病人的妹妹,努力半天只擠得出一句「我再試試看」,心裡想的是妳姊姊活不下去了。當病人心臟停止時,他毫不遲疑做CPR,ㄆㄧㄚ,聽到肋骨斷掉的聲音,那種震驚就像自己也斷了一根肋骨。再電擊,他聞見皮膚的焦味。他不斷地搶救,10分、20分、到超過法定30分,一直到病人妹妹流著淚求他:「醫生,請你放手,不要再讓姊姊受苦了!」

 這話像一道閃電當頭劈下,他腦袋轟然炸開,是誰在讓病人受苦?不就是我嗎?不就是醫生嗎?

 後來又遇到一個病人,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家屬主動要放棄。病人是獨生子,從高處摔下,技術上可以救活成植物人。如果成為植物人,因為媳婦必須做工賺取微薄薪水,高齡父母要照顧兒子,便無力顧及3個小孫子。為了孫子活,他們只能忍痛讓兒子走。也是第一次,黃勝堅遇到的不只是病和病人,而是一個家庭。原來每一個死亡的背後都有一個家庭的故事啊,所以醫生要醫療的不只有單單的個人,也是一整個家庭。

 這位病人臨終時,黃勝堅陪在旁邊,看著血壓一直掉,心電圖成一直線,這時候病人的老父親咚一聲跪下說,謝謝醫生,謝謝醫生願意放手,救我們全家。

 正因為生與死的背後有太多要考慮,有太多的謎藏,黃勝堅因此在2003年取得「安寧緩和醫療」執照,學習如何對重症或慢性不治的末期病人。在家屬的同意下,施予緩解性、支持性的醫療照護,減輕或免除其痛苦,維持病人臨終前的生活品質,安詳地離開。

 「我們簽了DNR後,醫生就什麼也不做了嗎?」很多家屬有此困惑,黃勝堅希望透過書寫,讓更多人了解「安寧緩和醫療」,明白醫生並不是「什麼都不做」。

 只是「安寧緩和醫療」對多數人依然陌生而遙遠。台大醫學人文博物館長廊上,冬天的陽光時隱時現,黃勝堅還有說不完的故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從加護病房到醫學人文博物館,每一個人都很安靜,異常的安靜,移動的腳步很輕,應該是開卷拍攝BV有史以來,最沉默的一次。

【2010 開卷好書獎BV】

楊照劉克襄張娟芬吳億偉舒國治

林黛羚黃勝堅陳淑華賴曉珍/楊宛靜劉炯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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