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開卷好書獎BV:劉克襄《十五顆小行星》


‧策劃:中國時報 ‧影片拍攝:/導演:溫知儀
‧贊助單位: ‧補助單位: ‧協力製作:


劉克襄《十五顆小行星》‧BV 拍片側記

☉文:佐渡守/攝影:周月英

 「下午要爬山唷!」拍完溫馨感人的童書《狐狸的錢袋》,大夥正在戶外喀便當的時候,製片再次提醒,下午的行程是跟著劉克襄「出野外」。望著手中的便當,我心裡喃喃對它OS:「下午你可要賜給我好體力啊!」對於我們這種不是作家的「坐家」,行動力已經從動物退化成植物,身材也從人類退化成馬鈴薯,說到爬山嘛……。

 就在午餐差不多要結束的時候,劉克襄來到國際藝術村與我們會合了。有件事情不得不說,因為還挺奇妙的。雖然最後一口飯方才扒下肚,但看到劉笑呵呵地走向前來,我竟然萌生一種很「可口」的感覺。要說劉長得很可口?那我是說什麼也不會答應的(笑);要說方才的便當不夠填飽一個害怕登山的胃口?那也太扯了。仔細想想,應該是過去的幾度經驗,無論是去年擔任劉克襄前一本開卷好書《11元的鐵道旅行》的BV小跟班,或是整理劉克襄的「作家撒野‧文學迴鄉」演講紀錄,過程中都有股「心靈飽足」感。那是一種罹患輕微「都會厭食症」的人,在野外才遇得到的豐富與滿足。或許是這樣的心理因素,讓我聽到「又可以出去走走」時,雀躍得不知從哪顆膽借來的愚勇說:爬山嘛,沒在怕的啦!

 為了搶冬季寶貴的日照時間,我們不敢耽擱,一行人匆匆收拾殘肴,迅速開拔。車行到「猴山岳」山腳下炮子崙的萬家香土雞城,叉路右彎抵達步道入口處,我們下車開始步行。走過一小段階梯,行經幾戶人家,我跟在劉克襄屁股後面,聽他閒聊山溝裡有哪些可食用的野菜。他摘了什麼植物,我就學他摘那種植物;他放進嘴裡,我也跟著放進嘴裡咀嚼。「這叫野葛菜……這叫『糯米團』……這叫桃金孃……」,沿途聽著劉克襄解說,一路行來一路「吃草」,倒也輕鬆愜意。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到一處石頭屋門口了。

 「什麼時候要開始爬山呢?」我十分珍惜體力地想著。沒想到,侯季然導演命大家在此停留,腳架也立起來了。(呀比!攝影先生是不是鬆了口氣呢?)

 山陰,微涼。我們在石頭屋的前埕踱步,山澗還在臼上潺潺流動,屋主人影卻不見一個。「老阿嬤可能在附近農忙。」劉克襄在石屋前前後後兜轉了幾圈,依然只有山裡的風迎接一行不速之客的造訪。除了沙沙的樹聲、遠處的鳥鳴,此地寧靜得令人連脈搏都慢了下來。

 導演在不遠處架好機器,便要求劉克襄在石屋門口向內張望。劉說裡面有兩根很壯觀的石柱,但主人不在家,我們也不好冒失地侵門踏戶。

 在泉水邊洗洗手、看看植物生長的情形、蹲下來理一理背包。工作人員躲在攝影機背後看著劉克襄在鏡頭下的一舉一動,這時,突然有人開口了:「去年(拍11元的鐵道旅行BV時)他是不是也穿這套衣服?」大夥兒一起望向渾然不覺的劉,七嘴八舌了起來:「真的耶……」、「好像喔……」、「還真『連戲』啊……」。待向劉克襄求證結果:「不是啦!去年更冷,穿的是藍色外套。」大抵是近似的穿衣風格,讓大家錯判。倒是「連戲」一說,讓我們吃吃笑了好幾下。

 正式開拍。在導演的提問下,劉克襄從書名說起:「會叫《十五顆小行星》是因為它剛好15篇。本來還有第16篇,就是我的小兒子。但他在高三突然染了金頭髮,考完學測之後還跟我講了一句話,說:『人生沒有意義』……。」向來樂觀風趣的劉克襄,神情閃過一抹難得一見的悵然。

 他提到多年前帶著小兒子爬玉山,登頂後父子倆並肩遠眺中央山脈的情景:「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刻。」過去他從自然當中獲得很大的生活價值與信念,那次經驗,讓他有種後繼有人的寬慰。然而下山後,四、五年過去,兒子沒有走向自然,成了金頭髮、戴耳墜、迷太宰治、覺得生命沒有意義的都會少年。「日文的『惑星』其實就是小行星的意思。我的兒子後來長成這樣,我怎麼看他,就是一顆『惑』星。這個惑,我的定義當然不一樣。」

 小兒子與劉克襄的自然信念完全悖離,讓他想到,相對於長年在野外遇見的許多人,他們的生命跟自然對話都非常強大、激烈。年輕時他與這些人不經意地相遇、交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又幾度重逢,彷彿一直環繞著彼此生命,不但撞擊出許多面向,也帶給他很多反省與思考的空間。「過去漂泊的旅程中,我遇到的這些人,相對於我兒子這顆『惑』星,他們是『行』星。書名的靈感,大致來自於這裡。」

 「記得第一次,我遇見『你』……」在《十五顆小行星》的不同篇章裡,劉克襄用相似的口吻,將「與你的回憶」拉到遙遠的時空彼端。彷彿一對久別重逢的老友,歷經荒野重大的洗禮歸來,在旅人的篝火前,彼此訴說多年來的前塵往事。

 這個「你」,在書中,是鹿野忠雄當年的助手「抵帶老人」;是遺願留在敦煌荒漠的「三毛」;是熱心助人卻客死異鄉的夜鷹「張巍薩」;是消失在羅布泊的知名探險家「彭加木」……。同是曠野中行走的人,有的用美麗的錯身,向他展示漂泊的奧義;有的以壯烈果決的死,向他見證自我的存在。他們皆單純而強韌、熱情又努力,錘鍊自己,就算耗盡生命,也要拉出生命深邃的質地。

 同時,這些對話的對象,劉克襄也有很多「來不及」。來不及寄出的信、來不及提問、來不及履行的約定。許多的來不及,使這些荒野中的傳奇人物,在書中留下了謎樣的餘音,回蕩不已。

 劉克襄說,年輕的時候動不動就想要去探險,一心想走過去沒人走過的路,嚐試摸索與自然的對話,連很小的灘頭,都會花個3年研究,連巷子口的野狗也會去觀察一番。有些比較悲劇型的年輕人(例如書中小行星之一的拾方方),甚至因此犧牲很多東西。一席話突然令我想到聖經的〈使徒行傳〉,一部神的信徒苦行四方的歷史紀錄。《十五顆小行星》所不同的是,他們所信仰的是「自然」賦予他們的信念。

 「寫出來,是對自我的交代。或許這也是我個人的、很小的,從探險、漂泊到返鄉的史詩。」前面10篇的人物初識時都很年輕,或許一百個人裡面只能遇到一個那樣的生命。後面5篇,是慢慢年紀大了,想法漸漸成熟,才有足夠的閱歷與能力,去從其他99個平凡生命裡,解讀到不平凡的永續追尋。

 《十五顆小行星》如同將劉克襄畢生自然行旅的記憶淘洗了一遍,書成之後,下一部作品會是什麼呢?「我自己也很不解,我一生從沒有過失眠低潮,寫完這本書之後,卻有一種攀不過的空虛。以前寫完一本,會興致勃勃想下一本,現在卻感覺自己缺乏爆發的能量。」暫時找不到寫作目標的劉克襄,在鏡頭前流露了幾分失落,話題又轉到小兒子身上。《十五顆小行星》出版後,他曾刻意將書擺放在明顯的地方,但小兒子卻連翻都沒翻動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寫過一本能讓小兒子感動的書,也許下一本的創作動力會來自這裡吧。」說到這,劉克襄臉上綻出幾分光采,很動人的父親的慈愛。

 這個段落結束,拍攝團隊回到炮子崙登山口,鏡位架設在常被山客當作集合地點的老榕樹下。登山口三叉路一邊是蔡家,一邊是高家,都是劉克襄的熟朋友(連哪家的黑狗比較兇,他都摸透透)。蔡家大哥頭戴著防虎頭蜂的紗網,正「啪噠、啪噠」地修剪樹叢。路旁的平台上,舖曬著等待被做成掃把的芒草,滿地厚厚的白色芒花,像軟綿綿的羊毛地毯,讓人忍不住想躺下去打滾。季然導演要劉克襄朗讀帶來的信函,那是「抵帶老人」生前寫給他的倒數第二封信。劉克襄樸質沈穩的聲音感性地讀完老人不太通順的字句,讀完後抬頭遙望遠方,氣氛有點凝重憂傷,只有枝葉掉落和樹上小鳥歡樂的鳴叫聲,為現場收音製造了一點熱鬧氣氛。

 接著大隊人馬轉往下一個拍攝地點,政大長堤外的景美溪河堤公園。這一段輕鬆自在,攝影師拉著鏡頭,拍攝行走移動中的劉克襄。跟在鏡頭後面的導演、製片、攝影助理、場記和小編一群浩浩蕩蕩,在空曠的河岸自行車步道上顯得特別矚目。

 「他們在拍電影啦!」路邊施工的師傅好奇地放下工具起身張望。大約是有人問這是在拍什麼,師傅群裡有人大聲回答:「就在拍那個背背包的啊,愣頭愣腦那個……。」要命喔,講這樣!害我們走在後頭有幾分尷尬,趕快假裝沒聽見。(那還寫出來?)

 之後,我們也巧遇《艋舺》攝影師包軒鳴(Jack Pollack),只見他騎著前輪超大的馬戲團式腳踏車,從大夥跟前呼嘯而過,令人傻眼。(還真是「太神奇了,Jack」)

 天色漸暗,影片的拍攝也近尾聲。我拿出書包裡的《小行星》,換回讀者的身分,上前說:「劉老師,請幫我簽名!」圓滿結束今天的BV拍攝工作。


▲ 劉克襄常年隨身攜帶小包裝餅乾,遇到路邊狗狗,馬上就能跟牠們交上朋友。

【2010 開卷好書獎BV】

楊照劉克襄張娟芬吳億偉舒國治

林黛羚黃勝堅陳淑華賴曉珍/楊宛靜劉炯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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