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開卷好書獎BV:張娟芬《殺戮的艱難》


‧策劃:中國時報 ‧影片拍攝:/導演:溫知儀
‧贊助單位: ‧補助單位: ‧協力製作:


張娟芬《殺戮的艱難》‧BV 拍片側記

☉文:佐渡守/攝影:周月英

 2010年12月23日凌晨,打開信箱,終於收到BV拍攝時間表。

 從一開始,《殺戮的艱難》的拍攝地點便十分多磨,幾經調動,遲遲未能定案。我快速瀏覽時間表,終於敲定的拍片通告上註明,日期:12月24日(嗯),時間:下午2:00到5:00(嗯),地點:廚房(咦?!)。

 廚房?注意事項還標明:「廚房要set」。我滿腦狐疑,直覺的第一個念頭:是…是……是要殺魚嗎?

 《殺戮的艱難》還沒開拍,就先遭逢「場景的艱難」。原本預定的地點,選在景美的人權文化園區。聽說拍攝小組甚至曾提過,是不是該到監獄取景。然而幾經思量,首先考慮沉重與肅殺氣氛之不宜,再來,則是考慮本片的調性,似乎更應回歸本書的初衷--「開啟理性對話的可能」,所以場景有平和、寧靜之必要。

 然而,生死議題何其激烈巨大,又該提出什麼樣形式的溫和、低調?

 我在電腦前,低頭看著書封思吟。樸素的米黃,國畫筆觸的荊棘。感覺像個句號。就給你這麼多,再無其他著墨讓人多想。(那就回到書上吧,是這樣的意思嗎?)

 廚房。我將心緒回到導演的廚房。廚房將如何引渡出作者書寫時內在的聲音?裡面是壓抑?還是收斂?是抽離?還是沉澱?我不懂。好吧。我只要記得提醒自己,明天拍片時不要有立場。但也明白,當不要有立場需要「被提醒」時,就表示我已經有立場。

 拍片前夕,我帶著「廚房」這個可疑的問號入眠。

 平安夜當天,赴國際藝術村集合。大量的紅配綠裝飾著街景,然而BV拍攝工作緊鑼密鼓,似乎沒讓人有過節的預備。12月24日,平安夜,神的兒子降生的這一天,我們將要談論死刑。非常令人難以言喻的滋味。

 國際藝術村三樓,原本是駐市國外藝術家下褟的地方。冰箱、流理台和廚櫃是現成的,工作人員搬來了鍋碗瓢盆,打上昏黃的燈光,便成了生活俯仰的居家場景。

 略顯空曠的客廳裡,光源只有靠窗處的一盞吊燈,以及從半遮的百葉窗透進來的陰騭天光。在暗室裡移動的人影,感覺好像都在漂浮,人聲也好低調。彷彿大家有志一同,小心翼翼地面對「死刑」這個龐大的議題。

 張娟芬有著柔軟的中長髮,不笑的時候有點嚴肅,但笑起來會洩漏淺淺的酒窩與小虎牙。她讓我想到小學時的班長,這個小學班長個性有點丸尾,卻非常溫柔。娟芬的氣質則很文人,但給人感覺添了一點點距離,那種距離像是她看著你時,不只想要看清楚你的臉,還想將距離拉到,可以看清楚你「一整仙」。

 她的外型比我想像中纖弱。若不是留意到她腳下穿著一雙挺帥氣倔強的登山靴(似乎隨時準備走很久的路?),實在很難想像她處理的議題有那麼巨大。

 Ready,Action。《殺戮的艱難》,Take one。

 泠泠水聲。她旋開龍頭,清了清手中的杯子。走到長桌前,坐下,倒水,讀書。

 她望向桌子對岸的窗外,半晌。起身,走到窗邊,開窗,遙望。

 窗外,台北都會的喧鬧襲來……。卡!

 同樣倒水與開窗的動作,拍了大概有800次,慘的是截至目前為止,我都還沒看懂……。昏暗幽微,果真有心理醫生那張躺椅的效果,讓人內心的謎之音源源不絕地流洩出來。而且我還該死地沒看懂拍攝這些段落的涵義,卻偏偏只注意怎麼導演教戲時,動作比娟芬還女性……。

 趁第一次拍攝空檔,我與娟芬對話。我劈頭向她坦承我的立場,還提出我的恐慌、我的不信任、我的擔憂、甚至我的情緒……。這時,開卷小編拉了我一把,提醒我今天的任務。(對吼,我不是讀者,我是來工作的。那我要壓抑?收斂?抽離?還是沉澱?……我發現我還沒選擇好。)

 接著,娟芬又被提走了。導演說,要找人「拉個背」。突然攝影師指了過來。蛤?需要替身?可是本人分明體型比娟芬大上一號半耶!後來才知道,不是替身,是充當與娟芬對話的角色,類似路人甲但不必露臉,說穿了更像道具。「不就是『拉個背』嘛,小事情,沒問題。」結果,繼「看不懂」之慘事第二樁,這路人甲還害娟芬從導演認為的太嚴肅變成「笑太多」而慘遭NG。(我是好心想讓娟芬放輕鬆,才會放大嘴型無聲對她講話啊啊啊~~)

 拉完了背再度回到倒水讀書開窗的循環動作。工作人員反覆測光、補光,調校好久。旁觀的我們好心地提醒不停被拉上拉下的百葉窗會不會不連戲?結果導演與攝影師默契十足地同聲說:「窗戶事小,光線事大」。讓我們不禁嘖嘖,尚未完成《殺戮的艱難》之前,便已深深領教「拍片之艱難」。


▲ 被導演嫌「笑太多」的moment。

 再一次拍攝空檔,我與娟芬對話。我又劈頭向她坦承,她的書我還沒讀完,但我體會到,過去對死刑存廢的問題,我的想法過度輕率天真……。趁開卷小編還沒發現,我及時回到工作,趕快丟了一個問題給娟芬:「這麼多年接觸死刑的議題,你覺得自己一路走來有什麼改變?」

 她說:「多年來接觸罪與惡,我所看見的,跟大眾的差異,只是在於距離的遠近,其他,我跟大眾都一樣。過去與現在,前後的改變,是我發現,自己願意『去理解不同』。」接下來,便是她回答導演的提問。

 「我們今年看死刑的討論,好像支持跟反對的雙方非常激烈的對立,這是社會對這個議題的理解。可是我看到的不是這樣,我看到表面的對立底下,其實有一些共同的情緒。那個東西,就是我特別希望強調的--『我們雖然有相異點,但我們也有共同點』。我們把那個共同點找出來,那就是我們進行理性對話的基礎。」

  「支持廢死與反對廢死的共通點,第一個是正義感的部分。支持死刑的朋友,都有很素樸的正義感,覺得『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這個正義感也是我的正義觀。只是,我想的是這個報應,應該合乎什麼樣的比例?應該經過什麼樣的程序?經過這樣的程序之後,我們才能夠心安理得的說,這是合法的使用國家公權力。」

 「第二個共通點,是對被害人和其家屬的支持和同情。這種感受我們都有的,只是支持死刑的朋友常覺得『就給他死』。用死刑來安慰被害者跟家屬,這個我沒辦法同意。真的要改善被害者跟家屬處境,其實應該要有制度性的支持系統。雖然談制度並不討好,但是討好與媚俗之事,向來有人搶著做。我們不能用死刑在照顧被害者家屬。死刑,是個太廉價的答案。」

 「其實當看到重大犯罪的時候、看到被害人的時候,正是我感覺最動搖的時候。所以書封有一句話:『死刑是一種誘惑,幾乎所有有正義感的人,都或多或少把死刑當作實現正義的一種方式。』我會這樣說,正是因為我自己也曾受到這種誘惑,或許未來也還會不斷的受誘惑。我很希望藉這本書,用清楚說理的方式,讓我們能夠在這個誘惑之中,打開一個理性思考的空間,讓我們慢慢的想想這件事情。」

 「新書發表會當天,我在現場簽書,有個年輕男性前來,他要求我在書上加幾個字『勿忘初衷』。這句話像我們之間的通關密語一樣。我問他,你是法律系的嗎?他說是。我後來回想這個片段,覺得也許我出這本書,重要的意義在這裡。如果今天有個年輕的法律專業者,願意在此刻提醒自己,勿忘初衷,我相信他將來進到法律實務界,一定會記得他對於法律所有的承諾。」

 娟芬講話的同時,我再回頭看看剛拿到的再刷新封面。與先前的封面不同,荊棘開花了。一朵非常低調的淺黃色小花。整個拍攝的內涵,我似乎看懂了。就像適應了昏暗幽微的光線,我的眼睛清楚看見東西。

 坐在娟芬對面的,是娟芬鏡射的自己,也是娟芬面對的他人。你贊成死刑嗎?你反對死刑嗎?在決定立場之前,還有「討論的艱難」。我看到娟芬很勇敢地在做。

 第三次,我與娟芬對話。藉由扮演對話者,我無聲地對著娟芬說:「妳,與自己對話,我看到了『誠實』;與他人對話,我看到了『誠懇』。」小黃花未來還會因著二刷、三刷,陸續有第二朵、第三朵的綻放,相信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也像某人一樣,看到了。並,願意停下來,慢慢地,想一想。

 註:「可疑的廚房」--裡面沒有刀、沒有殺,甚至沒有切菜板,連打小強的拖鞋也沒有。只有「溫和的杯子」,以及洗杯子的水槽。都是「死刑」這話題惹的「惑」,想像力因此變得很懸疑。(真的沒有殺魚啦)

【2010 開卷好書獎BV】

楊照劉克襄張娟芬吳億偉舒國治

林黛羚黃勝堅陳淑華賴曉珍/楊宛靜劉炯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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