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試讀:能不能請你安靜點?

 卡佛曾說過:「對大多數人而言,人生不是什麼冒險,而是一股莫之能禦的洪流。」在這本《能不能請你安靜點》所收錄的22則短篇小說裡,我們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人生片段。寫的完全不是冒險奮戰的英雄人物,而是我們身邊毫不起眼卻終日陷在生活瑣事、人際關係難題裡的小人物。

 〈他們不是妳的丈夫〉描寫一個丟了工作的業務員,靠老婆在餐廳端盤子維生。一日,竟因為目睹客人在老婆身後指指點點她肥胖身材而燃起鬥志,他發揮了業務本能,為老婆實行嚴苛的減肥計劃,再將她像件商品一樣展示出去,享受眾人讚賞的眼光。

 〈你是醫生嗎?〉寫一個老婆出差、獨自在家的男人,因為接到一名女子打錯的電話,而產生了偷情的遐想。他依女子的請求趕赴她的公寓,一步步進入她的生活。

 〈為什麼,寶貝?〉是一個母親的告白。在與兒子的鴻溝逐日漸增之下,她束手無策,甚至懼怕起兒子,終至搬離家園、隱性埋名,即使透過報章得知兒子功成名就,也不敢再提起曾有過的母子關係。

 〈潔兒、茉莉和山姆〉呈現一種表面平靜、卻隨時崩離的家庭生活:就在這一天,男人在老婆、小孩、家裡的狗、外遇對象、工作即將不保等等難題一併浮現眼前時,決意動手解除眼前的煩亂。而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丟掉家裡的狗!他萬萬沒想到,這麼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舉動,竟會引發另一場更難收拾的局面……。

 卡佛以極簡的文字,將生活中最不起眼的時刻寫得趣味盎然。他的風格影響了當今許多名家:村上春樹不但翻譯他所有的作品,並一再陳述寫作受其影響甚鉅;卡佛的筆法也成了許多創作者模仿的對象,美國文評更讚譽他是「自海明威以降,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家。」然而對我們平凡讀者而言,卡佛的作品值得一再閱讀之處,更在於它與我們的生活是如此貼近,讓我們看見:原來,平凡的生活也能發出微光!

 

能不能請你安靜點?
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 ?

作者: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
譯者:余國芳
出版:寶瓶文化公司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11/03/07
類別:短篇小說集

【作者簡介】: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

美國短篇小說家,詩人。
被譽為自海明威以降,最具有影響力的美國短篇小說家。
《倫敦時報》推崇他是「美國的契訶夫」。

1938年,出生於俄勒崗州,19歲高中畢業後,即奉子成婚。他曾做過鋸木工人、門房、送貨員、圖書館助理維生,但生活仍難以為繼。卡佛人生的前半部分,在失業、酗酒、破產中度過,妻離子散,貧困潦倒,但始終懷抱著作家夢,堅持創作。

他的寫作功力是苦學而來,直至四十歲,即70年代後期,才逐漸在文壇嶄露峰頭,而後在1983年獲米爾德瑞─哈洛斯特勞斯生活年金獎;1985年獲《詩歌》雜誌萊文森獎;1988年被提名為美國藝術文學院院士,並獲哈特福德大學榮譽文學博士學位,同時獲布蘭德斯小說獎。然而,卡佛享受成名的滋味並無太久,只活到五十歲就過世了。他所留下的作品並不多,主要有《能不能請你安靜點?》、《大教堂》、《憤怒的季節》等短篇小說集和詩集。作品亦被改編成《銀色.性.男女》等電影。

儘管卡佛一生創作並不豐,對後世作家的影響卻相當巨大,尤以村上春樹為著。這位日本當代名家,曾譯過卡佛許多作品,為他做過很多評註,更直接透露自己在寫作上受到卡佛很大的影響,卡佛是他最景仰的美國偉大作家。學界亦常以兩者的文本做比較。村上說:「我的寫作,多數來自瑞蒙‧卡佛的啟發。」

卡佛的文字向來被歸為極簡主義,他作品中快樂的成分不多,大都是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的黑色幽默;而他所描寫的,大多來自生活物品與細節,以及再平凡不過的小人物:舉凡情人、夫妻、母子、同事等,或是電話、電視、咖啡,都成為卡佛書寫的對象。他的小說沒有災難劇情的表相,卻有最波動、最無奈的人生際遇與寫照,就如他所言:「對大多數人而言,人生不是什麼冒險,而是一股莫之能禦的洪流。」

瑞蒙‧卡佛的作品之所以能夠跨越世紀,三十年來持續被全球廣大的讀者拜讀,影響後世作家,或許正在於他不為任何「偉大」的目的而書寫,雖不經意,卻深刻地為我們鑿斧出最偉大動人的生命之書。

 

【書摘】

5‧潔兒、茉莉和山姆

 艾爾明白,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他必須瞞著白蒂和幾個孩子把那狗給除掉。在夜裡。這事必須在夜裡進行。他只要把蘇西帶上車開出去──開去哪,到時候再做決定──打開車門,把牠往外一推,就把車開走。愈快愈好。下了這個決定他感到輕鬆多了。任何行動都比不動來得好,他愈來愈相信這句話。

 星期天,他一個人吃完早午餐離開餐桌站在水槽邊,兩手插在口袋裡。最近諸事不順。該處理的正事一大堆,實在沒必要再為一隻臭狗操煩。噴氣飛航公司該徵人的時候反而裁員。就這個夏天,全國上下都在簽防禦合約,噴航卻在談縮減。其實,縮減的情形每天都在一點一點的進行。他的處境並不比其他人來得篤定,即便他已經待滿兩年正要邁向第三個年頭。沒錯,他跟一些「對」的人處得不壞,但年資或交情,不管哪一個,在這年頭根本沒啥意義。只要氣數盡了,就玩完──神仙也幫不了忙。人家要裁員,就是要裁。一次五十、一百的裁。

 沒有人能保證安全,從領班、監工到任何被點名的人。三個月前,在裁員還沒開跑之前,他就讓白蒂給說服了,搬進來這個美而廉、月租才兩百元的地方。租約,還附帶有購買的選擇。狗屎!

 艾爾其實並不想離開原來的住家,他覺得那裡很好很舒服。誰會知道他搬家兩個禮拜之後,公司就開始裁員?話說回來,這年頭誰又能說得準什麼事?比方說,那個潔兒。潔兒在溫斯托克擔任會計,很不錯的一個女孩子,她說她很喜歡艾爾。她只是寂寞,那一晚她是這麼說的。她也沒這習慣,隨便跟個有婦之夫勾搭在一起,這話她也是在那一晚說的。他認識潔兒在三個月前,當時他正逢情緒低落,為了裁員的風聲神經緊繃。他在「城市鄉村」遇見她,一間離他新家不遠的酒吧。他們倆跳了一些舞,他開車送她回家,到了她住的公寓前面,兩個人在車子裡勾脖子親吻。那晚他並沒跟她上樓,雖然明知道可以。第二晚他跟她上了樓。

 現在他在搞外遇了,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不想繼續,又不想切斷:在暴風雨中你不會把船上所有的東西全部往外扔。艾爾在水上漂流,他知道自己在漂流,但哪裡是終點他猜不透。只是他開始覺得對每件事都失去了掌控力。每件事。尤其最近,在連續便祕了幾天之後,他也開始想到了老年的問題──他一向認為這是跟老年人脫不了干係的一種苦惱。再來就是頭上小圓禿的問題,他不知道該變換哪一種梳頭的方式。他的人生究竟該怎麼辦?他很想要知道。

 他今年三十一歲。

 這些事情都已經忙得團團轉了,想不到居然又來了珊蒂,他太太的妹妹,她送給兩個孩子──艾力克斯和瑪莉──一隻四個月大的雜種狗。他真希望這輩子沒見過那條狗。還有珊蒂,也是。那個賤人!她總是弄一些名堂害他花錢,東拉西扯的編出一堆非修不可的理由,惹得幾個孩子又吼又鬧的打到你死我活。天哪!然後透過白蒂,好說歹說的叫他拿出二十五塊錢。一想到開出去的那些二十五或五十元的支票,就在幾個月前還替她付了八十五塊的車款──她的車款,天哪,再下去,只怕連自己的房子都要保不住了──這個念頭讓他決定要殺了那條狗。

 珊蒂!白蒂,艾力克斯,瑪莉!潔兒!還有那條該死的狗蘇西!

 這就是艾爾。

 

 他非出手不可了──先把順序安排好,一步一步的來,考慮清楚。已經到了該行動的時候,已經到了必須改變的時候了。他計畫就在今晚。

 他先把那狗無預警的哄上車,再隨便找個理由開出去。不過他很不願意去想,到時候白蒂又會斜眼看著他穿衣服,在他要出門的時候,以一種很委屈的口吻問他去哪、去多久等等,讓他感覺糟糕透頂。他從來不習慣撒謊。再說,撒這個謊划不來,因為明明不是那回事,卻被白蒂想成了那回事,這叫作浪費的謊言。可是他不能跟她說實話,不能跟她說他不是去喝酒,不是去找朋友,他是去處理那條該死的狗,這是整頓這個家的第一步。

 他用手在臉上抹一把,試著把這一切暫時拋開。他從冰箱取出一罐好運牌啤酒,拉開鋁環。他的人生變成了一座迷宮,一個謊言堆疊著另一個謊言,堆疊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確定能不能脫困了。

 「死狗!」他大聲的說。

 「牠簡直太不講道理了!」這話艾爾經常掛在嘴上。此外,牠很賊,只要後門開著、家裡沒人,牠馬上撲開紗門,直入客廳,在地毯上尿尿。到現在為止,地毯上至少已經尿了六七攤的「地圖」。牠最喜歡的地方是洗衣間,牠可以在那些髒衣服上面滾來滾去,把內褲短褲的褲胯和屁股部分全都嚼爛。同時牠還愛咬屋子外面的天線,有一次艾爾把車子停在車道上,發現牠躺在前院,嘴裡叼著他的一隻富樂紳名牌皮鞋。

 「牠瘋了,」他說。「牠把我也逼瘋了。這樣下去還得了。狗崽子,總有一天我要殺了牠!」

 白蒂對那狗的容忍度寬得多,她總能相安無事的過好一陣子,然後突然發飆,握緊拳頭,大罵雜種、賤貨,尖起聲音叫孩子們把牠趕出房間、趕出客廳等等。白蒂對待幾個孩子也是這個方式。她會盡量的跟他們和平相處,放任到相當的程度,然後忽然兇性大發,摑他們的耳光,尖起聲音叫罵。「給我停下來!停下來!我受不了啦!」

 不過一會兒她又會說,「這是他們共同養的第一隻狗。別忘了那時候你有多疼你自己養的第一隻狗哪。」

 「我的狗有頭腦,」他還會說,「牠可是愛爾蘭塞特犬!」

 

 過了下午,白蒂帶著孩子們開車回來,大家一起在小院子吃三明治和薯條。他在草地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

 他淋浴,刮鬍子,穿上休閒褲和乾淨的襯衫。他睡得很過癮可是有些呆滯。他一面整裝一面想著潔兒。他也想著白蒂,想著艾力克斯和瑪莉,想著珊蒂和蘇西。他開始頭昏。

 「就要吃晚飯了。」白蒂走到浴室門口盯著他。

 「沒關係,我還不餓。太熱了吃不下,」他扯了扯襯衫領子說。「我或許會開車去卡爾那裡,打打撞球,喝兩杯啤酒什麼的。」

 她說,「是喔。」

 他說,「唉呀!」

 她說,「去啊,我不介意。」

 他說,「我不會去很久。」

 她說,「我說去啊。我說我不會介意啊。」

 到了車庫,他說,「靠,統統去死吧!」一面踢著橫在水泥地上的耙子。他點起一支菸努力克制自己,然後撿起耙子放回原位,嘴裡不斷的嘟囔,「命令這,命令那。」那狗忽然來到車庫,在門邊探頭探腦的嗅著。

 「來,過來,蘇西。來啊,小姐。」他喊。

 那狗搖搖尾巴卻不進來。

 他伸手搆到除草機上方的貯藏櫃,拿下一罐,再兩罐,最後一共拿了三罐狗罐頭。

 「今天晚上任妳吃,蘇西,大小姐。全部任妳吃到飽,」他邊哄邊撬開第一罐,把罐頭裡的雜碎倒入狗碟子。

 

 他開車繞轉了快一個小時,沒辦法決定地點。如果他把牠隨便扔在附近哪裡,只要給流浪動物之家打個電話,那狗頂多一兩天就又回來了。白蒂第一個會打這個電話。他記得看過不少關於走失的狗跋涉千里返回家園的報導;他記得一些犯罪型態的節目裡,經常有車號被人看見的情節,這個念頭令他心驚肉跳。事情鬧開了,其他理由不說,光是為了遺棄一隻狗而遭到逮捕,實在有夠丟臉,所以他非得找個恰當的地點才行。

 他一路開到了美洲河附近。其實那狗需要出來走走,領略一下清風拂背的感覺,偶爾可以游游泳踩踩水,一天到晚關在圍牆裡也怪可憐的。可惜這裡靠近河堤的空地太偏僻,四周圍沒一棟房子。畢竟,他還是希望那狗能被人發現,能受到好好的照料。他心裡想的是那種很大的、兩層樓的老房子,裡面住著一群活潑快樂又有教養的小孩,他們想要養狗,非常的想。可是這裡沒有兩層樓的老房子,一棟也沒有。

 他把車開回公路。把那狗騙上車之後,他沒再正眼瞧過牠。牠現在安靜的趴在後座。等他靠路邊煞住車,牠立刻坐直,左顧右看的哀聲叫著。

 他把車停在一間酒吧門口,在進去之前先搖下車窗。他在那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喝啤酒、推圓盤,心裡老在意著是不是應該把車門縫隙打開一些。等他走出酒吧的時候,蘇西筆直坐在位子上,嘴唇往後翻,露出一口森森的狗牙。

 他發動車子再出發。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地點。在附近不遠,他們從前住過,那兒小孩特別多,就在尤洛縣交界的地方,非常合適的一個地點。如果有人發現了那狗,一定是送往伍德蘭動物收容所,而不是撒克拉曼多這邊的動物之家。只要把車開上老街坊的隨便哪條路,停下來,先丟出一坨牠愛吃的雜碎,再打開車門,使力一推,牠一下車,他便立刻開走。搞定!一切搞定。

 他朝目標前進。

 車子開過亮著燈光的門廊,他看見有三、四間屋子門前的台階上坐著一些男女。他慢慢的開著,接近原來住的老房子時他開得更慢,慢到幾乎要停住了,他盯著大門、門廊,亮著燈光的窗戶。看著這棟屋子,更加重了他不真實的感覺。他曾經在這裡住過──住了多久?一年,十六個月?那麼,在那之前呢,奇戈,雷德布樂夫,塔可馬,波特蘭──他在那裡遇到白蒂──亞基馬……托本涅虛,他在那裡出生,上高中。小時候,就他記憶所及,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煩惱和倒楣。他想起夏天在克斯卡特山區釣魚露營,秋天跟在山姆後面獵雉雞,山姆一身紅色的毛皮,在玉米田和紫花苜蓿的草地上成了醒目的標誌,男孩──就是他,和他的狗就在這片田地上發了瘋似的奔跑。他真希望今晚就這麼一直一直的開下去,開到托本涅虛的老街,在第一個號誌燈的地方左轉,再左轉,然後停在他母親住的地方,然後永遠,永遠,不管天大的理由,從此再也不要離開。

 他來到了昏暗的街道盡頭。正前方是一大塊空地,街道繞著空地向右轉。貼近空地這邊差不多一整條街都沒半戶人家,另外一邊也只有一間屋子,黑漆漆的不見燈光。他停了車,想也不想的,挖起一把狗食,打開靠空地這邊的後車門,把狗食扔出去,說,「下去,蘇西。」他推牠,牠勉強的跳下車。他撐著身子,把車門關上,開走了,開得很慢。然後愈開愈快。

§

 他停在杜比酒吧前面,這是回撒克拉曼多路上的第一家酒吧。他提心吊膽,滿身是汗。既沒有放下重擔的感覺,也沒有寬慰的感覺,這跟他原本的想法大有出入。他一再向自己保證,這是踏出正確的一步,他告訴自己,明天,美好的感覺就會來臨。該做的事跑不掉。

 灌了四杯啤酒之後,一個穿著高領毛衣和涼鞋、拎著一只手提箱的女生坐到他旁邊,把手提箱擱在兩張凳子中間。她跟酒保似乎很熟,那酒保每次經過總會停留一下和她聊幾句。她告訴艾爾,她的名字叫茉莉,她不讓他請喝啤酒,卻提議要吃半個披薩。

 他對她笑笑,她也笑臉相迎。他掏出香菸和打火機放在吧台上。

 「披薩!」他說。

 稍後,他說,「順路載妳一程吧?」

 「不用,謝謝。我在等人。」她說。

 他說,「妳要去哪?」

 她說,「不去哪。噢,」她用腳尖碰碰那只手提箱,「你指這個?」她大笑。「我就住在西撒克拉曼多這兒。我哪也不去。這裡面只是洗衣機的馬達,是我媽媽的東西。傑瑞──就是那個酒保──他很會修理東西。傑瑞說他願意免費把它修好。」

 艾爾站起來。他湊向她的時候身體微微的有些搖晃。他說,「那就再見了,寶貝。下次再見。」

 「一定!」她說。「謝謝你的披薩。我從午餐到現在沒吃過東西,想消掉一些這個。」她拽起毛衣,捏一把腰上的肉。

 「確定不要我載妳嗎?」他說。

 那女的搖搖頭。

 再回到車上,他邊開車邊摸索香菸,緊接著,他發狂似的摸索著他的打火機,這才想起全都留在酒吧裡了。去他的,他想,就讓她拿去吧,就讓她把打火機和香菸跟著那台洗衣機馬達一起塞進手提箱吧。他把這筆帳記到那狗的身上,又多出來一筆花費。絕不會再有下一次!這事惹惱了他,現在他的一切開始步上軌道了,連那女生都對他不太感興趣了。如果換個心情,他早就「釣」到她了。這人在沮喪的時候,全身都不對勁,甚至連點根菸都不對。

 他決定去看潔兒。他在一家賣酒的小店停下來,買了一品脫威士忌,爬上她的公寓樓梯,在樓梯間停一會兒喘個氣,用舌頭清了清牙齒。他仍舊嚐得到披薩裡的蘑菇味,那威士忌害得他口乾舌燥。他知道他現在第一要務是直接衝進潔兒的浴室,用她的牙刷刷牙。

 他敲門。「是我,艾爾,」他小聲的說。「艾爾。」他又把聲量放大一些。他聽見她的腳踩著地板的聲音。她開了鎖,正準備卸下門鏈時,他整個人重重的壓靠在門上。

 「等等,親愛的,艾爾,你別推啊,我沒辦法鬆開門鏈了──好了。」她開了門,拉著他的手打量著他的臉。

 兩個人胡亂的擁抱一下,他親親她的臉頰。

 「坐下來,寶貝。這兒。」她開了燈,扶他坐上沙發,再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髮捲說,「我去搽一點口紅。你想喝什麼?咖啡?果汁?啤酒?啤酒好像還有。你帶了什麼……威士忌?你想要什麼,寶貝?」她一手揉著他的頭髮把身子挨近他,專注的看著他的眼睛。「可憐的小寶貝,你想要什麼呢?」她說。

 「我只想要妳抱著我,」他說。「來,坐下來。不要搽口紅。」他說著把她拉到他腿上。「抱緊。我要掉下去了。」他說。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肩膀。她說,「去床上吧,小寶貝,我給你你喜歡的。」

 「我跟妳說,潔兒,」他說。「像在溜薄冰,隨時都會裂開來……我不知道。」他用一種自以為很明確、很自負的眼神看著她。「嚴重啊。」他說。

 她點頭。「什麼都別去想,小寶貝,只管放輕鬆,」她說。她把他的臉拉近,吻他的額頭,再吻他的嘴唇。她在他的腿上稍微側轉身說,「別動,艾爾。」她十根手指忽然攬住他的脖子,順勢捧住了他的面孔。他的眼睛朝房間裡打個轉,然後集中注意力,看她到底要幹什麼。她強有力的手指穩穩的抓牢了他的頭,再用兩根大拇指的指甲猛擠他鼻子邊的一粒黑頭粉刺。

 「坐好別動!」她說。

 「不,」他說。「不要!住手!我現在沒那心情!」

 「就要擠出來了。我叫你坐好!……好了,你看。你覺得如何?你不知道它長在這兒,對不對?現在只剩一顆了,大顆的,小寶貝。最後一顆。」她說。

 「我去洗手間。」他推開她,好讓自己脫身。

 

 家裡的人哭成一團,滿是困惑。他還來不及把車停好,瑪莉便哭著衝上來。

 「蘇西跑掉了,」她哽咽著。「蘇西跑掉了。牠不會回來了,爸爸,我知道的。牠跑掉了啦!」

 「我的天哪,」他的心頭一緊,想著:「看我做了什麼好事?」

 「別擔心,乖寶。牠大概跑去哪裡玩了,會回來的。」他說。

 「牠不是,爸爸。我知道牠不是。媽媽說我們要另外養一隻狗了。」

 「那不是很好嗎,乖寶?」他說。「蘇西如果不回來,就另外養隻狗?我們可以去寵物店──」

 「我不要另外一隻狗!」孩子巴著他的腿大哭大叫。

 「我們可不可以不養狗,改養猴子?」艾力克斯問。「如果我們去寵物店,可不可以不要狗,改成要猴子?」

 「我不要猴子!」瑪莉大叫。「我要蘇西。」

 「大家先放開手,讓爸爸進屋裡去。爸爸的頭痛得不得了。」他說。

 白蒂從烤爐端出砂鍋菜。她看起來很疲倦,煩躁……很老。她沒看他。「孩子們告訴你了嗎?蘇西跑掉了?附近鄰居我都找遍了。每一個地方,我發誓。」

 「那狗會出現的,」他說。「可能只是跑出去玩了,那狗會回來的。」他說。

 「說實話,」她兩手撐在屁股上轉身向他。「我想的跟你不同。我想牠有可能被車撞了。我要你開車出去找一找。昨晚孩子們叫牠,牠跑了。從那之後就沒再見過牠。我給動物收容所打了電話,描述牠的模樣,他們說捕狗車還沒回來。我等明天早上再打。」

 他走進浴室還聽得見她說個沒完。他往洗臉槽裡放水,心裡胃裡都覺得怪怪的,這個錯實在犯大了。他關掉水龍頭,聽見她還在唸。他繼續盯著水槽。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她喊。「我要你吃過晚飯開車出去找牠。孩子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找找看……艾爾?」

 「是是是!」他回答。

 「什麼?」她說。「你說什麼?」

 「我說是。是!好。什麼都好!先讓我洗把臉,行嗎?」

 她從廚房這頭往他那邊看。「怎麼,你是吃錯藥啦?昨晚是我叫你喝醉的嗎,啊?我真是受夠了,告訴你!你知道我今天一天過的是什麼日子嗎?艾力克斯一大早五點鐘把我叫醒,擠上床來跟我說他爸爸打呼的聲音太大……你把他『嚇』壞了!我看見你連衣服也沒脫,就昏死在那裡,整個房間酒氣沖天。告訴你,我真的是受夠了!」她飛快的朝廚房掃了一眼,好像要抓住什麼東西。

 他一腳把門踹上。這是什麼世界啊。他刮鬍子的時候停了一下,手裡拿著刮鬍刀,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臉像生麵團,毫無個性──不道德,就是這個說法。他放下刮鬍刀,想:「我確定這次我真的犯下了天大的錯誤。我確定我犯了一個全天下最大的錯誤。」然後,又把刮鬍刀提到喉嚨口,把鬍子刮完。

 

 他沒有洗澡,沒有換衣服。「把我的晚飯擱在爐子上熱著,」他說。「或者放進冰箱。我這就去。現在馬上去。」他說。

 「你可以吃過飯再去啊。孩子們跟你一起去。」

 「不要,絕對不要。讓孩子們好好吃晚飯,要不就讓他們在這附近找找。我不餓,天就快黑了。」

 「是不是每個人都瘋了?」她說。「我不知道我們到底還要怎樣。我已經撐不住了。我已經要瘋了。我要是瘋了,兩個孩子怎麼辦?」她跌靠在瀝水板上,皺著臉,淚水滾滾的淌下。「你不愛他們!從來沒愛過。我擔心的不是那隻狗。是我們!我知道你不愛我了──你這個渾蛋!──你居然連兩個孩子也不愛!」

 「白蒂,白蒂!」他說。「天哪!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向妳保證,」他說。「放心吧,我向妳保證,沒事的。我去找回那隻狗就沒事了。」他說。

 他蹦出屋外,閃進矮樹叢,他聽見兩個孩子追了過來:女孩在哭喊,「蘇西,蘇西」;男孩口裡嚷嚷著也許被火車輾死了。等他們回到屋子裡時,他趁機溜去開車。

 他焦躁的等著每一個號誌燈,痛恨因為停車加油浪費的時間。此時太陽低垂而沉重,就在山谷盡頭的山頂上。最多只剩下一個小時的天光了。

 他看見他的人生從此走入毀滅。就算再活個五十年──大概不太可能──他大概也沒法撫平遺棄狗這件事。如果找不到那狗,他想他也完了。一個會丟棄小狗的男人簡直一文不值,這種男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什麼事都幹不好。

 他在座位上扭動身子,不斷望著太陽腫脹的圓臉,望著它在山頭上愈沉愈低。他知道目前的情況已經超出原來的預期,可是他也沒轍。他知道他必須想辦法找回那狗,就像前一晚他知道他非要除掉牠不可一樣。

 「要發瘋的人是我。」他邊說邊點頭。

§

 這次他走另一條路,沿著他把牠扔下車的那塊空地,警覺著任何一點動靜。

 「但願牠還在。」他說。

 他停下車在空地上搜尋。然後再往前開,開得很慢很慢。一輛休旅車響著引擎停靠在那獨棟房子的車道上,他看見一個穿著體面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帶著一個小女孩從前門走出來,他經過時她們看著他。車子開了一段距離後向左轉,他的眼睛始終盯著街道和街道兩邊的院子,能看多遠就看多遠。什麼也沒有。隔一條街左右,有兩個騎單車的孩子站在一輛停著的汽車旁邊。

 「嗨,」他慢慢停住車對兩個男孩說。「你們今天有沒有看到一隻小白狗?短毛的白狗?我的狗走失了。」

 一個男孩只是瞪著他。另外那個說,「今天下午我看到好多小孩在那邊跟一隻狗玩。就這條街的對面。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狗。好像是白的。反正,有好多小孩。」

 「太好了,謝謝,」艾爾說。「非常感謝。」他說。

 他在街尾朝右轉,專注的看著前方。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幾乎全黑了。一棟接一棟的房子,樹木、草地、電線桿、停泊的車,在他眼裡是如此的寧靜且安逸。他聽見有個男人在叫喚他的孩子;他看見有個穿圍裙的女人走到亮著燈的家門口。

 「我還有機會嗎?」艾爾說。他感覺淚水湧上眼底。他很訝異,忍不住取笑自己,甩甩頭地取出手帕。就在這時,他看到一群孩子從街上走過來,他揮手引來他們注意。

 「你們有沒有看見一隻小白狗?」艾爾對他們說。

 「有啊,」一個孩子說。「是你的狗嗎?」

 艾爾點點頭。

 「我們一分鐘前還在跟牠玩,就在這條街,在泰利家的院子。」小男孩明確的指著。「就這條街。」

 「你有小孩嗎?」其中一個小女孩說。

 「有。」艾爾說。

 「泰利說他要收養牠,他沒有狗。」那男孩說。

 「這我就不知道了,」艾爾說。「我想我的孩子大概不會願意吧,那是他們的狗。只是走失了。」艾爾說。

 他繼續沿著這條街駛著。現在天色真的暗了,視線很不清楚,他又開始發慌,嘴裡默默的咒罵著。他罵自己的反覆無常,不斷的變來改去,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改成那樣。

 然後他看見那狗了。他知道自己已經看了牠好一會。那狗慢吞吞的走著,沿著圍籬不停的嗅著青草。艾爾下了車,穿過草坪,哈著腰,邊走邊喚,「蘇西,蘇西,蘇西。」

 那狗看見他的時候停了下來。牠抬起頭。他蹲在地上,伸出手臂,等待著。他們兩個互相對望了一會。牠動了動尾巴打招呼,然後趴下來,把腦袋夾在兩條前腿中間凝望他。他等著。但牠卻爬起來,繞過圍籬消失了蹤影。

 他坐在那裡。不管從哪方面想,他並沒有太糟的感覺。這世界上狗多的是,到處都是。有這種狗,有那種狗,有些狗就是跟你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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