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開講,開卷BV解密

編按:每年隨著年度好書書單公布,書店通路、各地圖書館及大小讀書會隨即配合舉辦相關書展,邀約得獎作家演講的活動也紛至沓來。書展及演講會場中,最吸引目光的,總是開卷用心製作的系列Book Video影片。

 2011年3月5日,【開卷】安排了一場特別活動,邀請侯季然與溫知儀兩位導演,對談拍攝2010年好書BV的心得。「導演場」假台中茉莉二手書店舉行,周末午後,寬敞明亮的店內活動區坐滿了愛書人,其中甚且有人專程從台北前來聽講。書架旁三五站立尋書翻閱的讀者,即使沒有座位,也安然閒適全場聆聽。

 兩位導演現場播放2010年系列好書BV,並逐一講解腳本構思的概念轉折、現場調度及後製剪接等等拍攝細節。與會讀者發言踴躍,或追問風格技術,或探詢與作家的互動,問題深入專業,勾引兩位導演談出更詳實深摯的拍攝幕後點滴。以下為座談會精彩紀錄。

‧策劃:中國時報 ‧影片拍攝:
‧贊助單位: ‧補助單位:
‧協力製作:

☉文字整理、攝影:周月英

侯季然:大家好,我是侯季然,很開心今天來到台中跟大家分享BV的拍攝過程。拍攝這些BV對我來講是很大的挑戰。每年時報【開卷】選出的十大好書,是所有喜歡讀書的人都很注目的一件事。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每年看年底跨頁刊出的十大好書介紹,但這次要把這些書拍成影片,我覺得是很艱巨的挑戰。

 我們說的MV(music video),通常是有明星、有一首歌,整首歌的長度頂多四、五分鐘就可以播放完畢。可是一本書不太可能在四、五分鐘之內講完它。我們拍電影時常常講,如果我可以在三分鐘之內講完一個故事,何必把它拍成兩個小時的電影呢?有些東西是非要在那樣的長度裡才能傳達清楚的。但是,要在兩、三分鐘之內,在Book video裡介紹一本書,是很不容易說清楚的。所以我一開始的認知便是:BV並不是要來簡介或者把書的故事說一遍。

 我是今年(註:以下出現的「今年」,皆指拍攝2010年BV,從2010年底跨至2011年初的作業期間。)第一次拍攝開卷的BV,知儀導演之前已經拍了三年,加上更早的李鼎導演,他們拍了很多很優秀的作品。這些短片並不是單純介紹書,而是把作家介紹給讀者。平常我們看作家,可能只是扉頁上一張小小的照片,或者從書裡跟其他零散的印象去認識作家。我是從過去幾年拍攝的BV裡,第一次看到作家在你面前。拍攝的手法是只有影像才能傳達的,讓你直接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表情,結合一些場景跟情節的設計,創造出屬於這本書的氛圍,同時也把這個作家介紹出來。這跟MV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我自己對BV的定義是,它介於廣告跟紀錄片之間:長度有點像廣告,但是它要傳達的東西必須要很真實,去表達這本書的感覺。因為有之前溫知儀導演和李鼎導演把「Book Video」這個從來沒有的東西建立起來,所以我今年有機會參與這個拍片計畫時,已經有一個非常好的立足點。雖然在時間上是很緊湊的──每年12月年度好書才選出來,一月份所有BV就要上線。從看書、想腳本、籌備拍攝、拍攝、剪接到後製,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之內要完成。時間上很緊湊,但因為它很有挑戰性,所以很好玩。BV有很明確的限制──拍片的人都得血淋淋地面對各種限制。我覺得,導演和作家最大的差別就在於,作家是完全自由的,只要一個人、一支筆、一張紙,就可以擁有全世界全宇宙。但是導演必須在各種夾縫中求生存(笑),不過有時候也很好玩。侯孝賢導演有句名言:找到限制,就找到你的自由。因為這些限制而擠壓出來的創意,有時候也滿過癮的。這次的拍攝就是這樣的過程。

 知儀導演在這裡是我的前輩,之前她已經拍了兩年開卷的BV(今年是第三年)。前兩年她一個人獨力完成10支到12支不等的BV,一個人在一個月裡面做出來,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溫知儀:季然其實是我在政大的學長,本來開卷一開始就要找他來拍片,因為當時他很忙,所以就我先來撐一下。

 這幾年每到年底的時候,我都非常非常緊張,但是又非常興奮。你會期待,哇好書出來了,你可以為它們做什麼,為它們搭個橋樑,讓讀者可以親近書。這個任務讓人很期待,但壓力又很沉重。因為你必須在一個月之內達成這個任務,你又希望一定要做得好。前兩年很恐怖,因為一個人要做十幾支。可是今年也不簡單(笑)。我做5支,可是有個更厲害的學長一起合作,那又是另外一種壓力。那不只是時間或自我的壓力而已,是還有另一個不同風格的作品產生,會讓人期待。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我覺得今年在這種狀況下,有些BV有更精緻的可能。

 認識我們的朋友看今年開卷BV的時候都覺得很有趣。他們會猜這支是誰做的,那支是誰做的。認識我們夠深的人,就很容易猜中。那是因為,不管怎麼樣隱藏或挑戰,一個導演的風格調性就是那樣子。學長他有讓人很舒服、很享受的說故事的影片風格,我是比較緊張、精準、壓縮的人。我覺得今年光是不同導演、不同風格的展現,就很有趣了。

劉克襄《十五顆小行星》BV

侯:劉克襄先生是年度好書的常客,去年(2009年)他也有一本《11元的鐵道旅行》入選年度好書,去年的BV是知儀導演拍的。我看過劉老師在鏡頭前的樣子,他說話有自己的腔調和氛圍,一種很寫實、非常親近自然、有機的感覺。這次他的《十五顆小行星》跟以前的風格有滿大的轉折。他之前都寫自然觀察,寫蟲魚花草、山岳海洋,這次他把鏡頭對準他生命中曾經遇過的那些人,15篇文章講15個他在旅途上、在人生的轉折中遇到的人,包括大家都知道從紐西蘭來尋找失蹤兒子的爸爸。有些則是他藉由讀書認識的人,譬如鹿野忠雄,劉克襄先生藉由文獻的挖掘,找出這麼重要,但我們都遺忘的人,追隨他的腳步走入台灣山岳裡面。

 我在構思這支BV時還滿傷腦筋的。首先當然因為劉克襄是已經被拍過的人,總不能拍得跟去年一樣。再來是,這次要呈現他跟不同人物的相遇。我不希望只是把他帶到風景很漂亮的地方講這些事情,我希望他的動作跟行為能表現出這本書的感覺。我想,也許可以讓他走在某條路上,有不同的人,跟他不斷地擦肩而過。希望從影像上就有那種感覺:你不一定要知道這個影像確切要講什麼,但是你看到陌生人不斷擦肩而過,人跟人之間像是行星一樣,在不同軌道上運行,有時候會互相擦肩而過,我希望這樣的感覺可以藉由影像表現出來。所以後來選擇在政大河堤的自行車道,那裡每天傍晚會有很多人去運動、騎自行車。我請劉老師走在路上,拍他跟不同人交錯的過程。

 我自己拍片比較享受在拍攝現場即性抓到的感覺,我比較沒辦法在事前想得很精準,就算事前想得很精準,到了現場我一定會完全推翻。本來希望那天是個好天氣,黃昏,有太陽。但拍攝那天是個陰天,下午有太陽的時候,我們去拍了山裡的場景,那個場景拍完時已經四、五點。我們趕到政大河堤,本來還想是不是要放棄這個場景了,因為都已經沒有光了。但人都已經到了,就還是拍了。後來剪接時發現,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這種「隨地撿到」的感覺。

 拍劉克襄先生走路的這一段,他在前面走,我們在後面架一個小車子推攝影機跟著他。他往前走時,我們完全不去預設前面會有什麼人走過來。那時候我覺得,不管什麼樣的人走過來,好像都可以成立一個故事,不管是騎腳踏車的外國人,或者慢跑的老人過來跟他相遇,那中間好像都有一些緣份。好像王家衛的電影:曾經有一度我跟他的距離只有0.01公分。最後我滿喜歡這個畫面,我希望可以呈現「不能預期是誰會走到你面前」的那種感覺。再加上劉老師的唸白滿有魅力的,他書裡收錄了很多跟這些生命中相遇過的朋友來往的信件,所以我安排他唸一段老朋友寫給他的一封信。正好他在唸的時候,光線超好的。

 拍電影很多時候都是不可預測的,我們本來不是要在那個地點拍,剛開始在架機器的時候,光也沒有那麼好,可是他唸一唸、唸一唸,光就來了。這都是一個滿有緣份的事情。

溫:接下來要播放的這支,是我今年導的5支BV裡最讓我想破頭的。請大家也想想看,假如今天是你來處理楊照先生《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這麼嚴肅的一本書,你們會怎麼呈現。

楊照《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BV

溫:就像剛才講的,這支BV,之前我想破頭,選擇了很多方式:怎樣才是可以吸引讀者靠近這本書的方法?這套書分上下兩本,裡面有很多關鍵字,引用很多歷史故事,很多楊照先生的學養觀點。但是,如何讓文字轉換成影像,於我而言又是另一件事,我總不能把每一章的關鍵字抽出來解釋。我想,應該要從他寫這書最初最打動人的起點來做,就像後來在影片中楊照先生講的,他對現在政治環境的憂心、他在參加政論節目發現自己是個「名嘴」的時候感到恥辱的心態。這個出發點,讓讀者分享他對正直、公理等等概念的這個動機,我在看書時候覺得很感動,我希望把這些傳遞給觀眾。

 要達成這個傳遞,必須要有前因和後果,所以我們營造了一個環境,虛擬目前政治的亂象。但是我們又不能指名道姓說是哪些名嘴怎麼怎麼的,所以電視框裡不能用真正電視節目裡我們很痛恨的、不齒的那些片段,這樣太狹窄、指涉性也太強了。我希望從更高的概念來處理這個部分,後來就決定用電視雜訊,來表示你看的很多電視畫面是無意義的。

張娟芬《殺戳的艱難》BV

侯:今年選出了10本好書,我跟知儀各分5本,我們想了一個方式,猜拳之後輪流一個人拿一本,這樣來分配這10本書。那時候看到《殺戳的艱難》,就想說,這要怎麼拍啊?其實當時我還沒看過這本書,但是我想,好吧,雖然很難,可是挑戰很大,好像可以拍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東西,所以就選它了。

 還沒仔細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的想法是,我要去拍死刑犯,我要讓死刑犯的臉呈現在螢幕上,讓大家直接看到他的臉,去看:這個人就是你要殺的人。但是等到仔細看了這本書之後,我發現它並不是我們想像中在鼓吹反死刑的書。我覺得這本書的空間、它的意義和厚度,遠遠超過於一句口號。這本書呈現了張娟芬這個作者,不斷自己跟自己掙扎、辯論的過程。尤其書名〈殺戳的艱難〉這篇,寫的是自己內心裡不斷的問答:是這樣嗎?死刑是對的嗎?又反過來問:難道不對嗎?難道他不該殺嗎?再反過來問:他該殺嗎?文章在這中間不斷地辨證、辨證,最後得到了一個很艱難的答案。那個答案不是一個很簡單的答案,不是很輕易、廉價的答案。

 我最初的想法是把死刑犯推到大家面前,讓大家看他的臉。我想去拍現在在監獄裡所有等待死刑的人的臉孔,希望呈現一張張臉孔在影像上。影像跟文字不一樣,影像的長處就是直接,你直接看到,千言萬語就會到你心裡面去。但是讀完這本書之後,我發現這樣子拍就不像這本書了,因為這不是一本那麼暴力的書,是非常自仰的一本書。

 後來,我想呈現這本書的構成方式,也就是自己跟自己爭辯的過程。所以我安排一個很家常的場景,廚房。談論死刑為什麼要在廚房?因為我覺得,我們每天面對的暴力或者法律,這些困難的決定、突如其來的,不可承受的暴力,其實就發生在我們日常的生活中。可能在這家書店,可能在外面天氣好的街上,在你覺得非常舒服的環境裡,就會碰到最艱難的事情。我想要在最家常的環境,來看這個最難的事情。我想要呈現她自己,一個人在想這些事情的過程。

如何在影像上呈現一個人在想事情?總不能就拍她坐在那邊想事情(笑)。我希望結合一點剪接上的技巧:剛開始我們看到她在廚房裡倒水、看書,在她想這件事情時,慢慢出現另一個自己在她對面,兩個人開始對話。這是腳本很理想的想法,但是我們最後看到的影片跟腳本又不太一樣。因為我在拍攝過程中發現,張娟芬這個人最大的魅力就是,她講話非常引人入勝。聽她講話,你會很想知道她是怎麼樣在看待這些事情。再加上,作家畢竟不是演員。原先腳本設定了一點簡單的動作,請她看書,想一下,再抬頭。但是,我們平常喝一杯水很自然,可是有人拿著鏡頭拍你,教你喝一杯水時你就沒辦法很自然了。所以我最後讓娟芬自己講話的篇幅多一點,演的部分少一點。在一個尋常的下午,在自己家裡的廚房想這些事情。最後我讓她開了那扇窗,窗戶打開之後,外面所有的環境音都充滿這個房間。這本書其實就是希望我們開一扇窗,去聽一下不一樣的觀點。

舒國治《水城臺北》BV

溫:這支片子也是我拍的5支裡面比較有點困難的,因為舒國治先生比較忙,他其實也不太喜歡受訪,所以給我們的時間只有半小時(笑)。半小時我能夠做的事情就是把訪問做完。看完書時我有很多美好的想像,我想把他拉到半新半舊的地方,讓他在台北走著,有很多鏡頭可以營造那個氛圍。這些美好的想像後來完全被推翻了。所以我只能盡力做到平實不張揚的影像,盡量讓文字搭配對的環境氣味。

吳億偉《努力工作》BV

侯:《努力工作》是一本太有故事的書,裡面寫他們家族從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到他現在做的各種工作。我們的一生就是由各種工作構成的,你做什麼,就等於你是什麼樣的人,尤其在東方社會更是這個樣子。西方人覺得工作只是為了維生,但工作對東方人來講好像就是生命的全部。

 吳億偉的爸爸有很長一段時間就是開一台小發財車在賣衛生紙、清潔劑、掃帚等等。一開始我最最最想要的是吳爸爸把他那台車開來,讓吳億偉坐在他爸爸旁邊,我們就隨著這台車去大街小巷,拍他跟他爸爸在車裡面談這本書,談過去多年來的點點滴滴。但是實際聯絡才發現,那台車已經被賣掉了(笑),他爸爸現在也已經沒有在叫賣。因為後來大賣場很多,這樣的行業就越來越困難。

 後來,我還是希望有非常草根味的場景。我在台北市找到了萬大路的中央市場,這是台北市蔬果大盤集散的地方,以前我當兵時常去那邊採買東西。我自己從小也是家裡賣東西長大的,所以我對這種賣東西人家的小孩特別有感覺。吳億偉其實人在德國唸書,剛開始我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可以回台灣拍。後來聽說他知道自己的書入選十大好書之後非常開心,專程飛回來台灣拍這個Video。

 我們約在一個下雨的下午,萬大市場的攤位說實在話也沒跟人家借(笑),就偷偷跑進去拍。批發市場都是半夜兩點開始,工作到大概早上十點就收了。所以那一整排的攤位都是空的。攤位裡面有些物件,譬如賣沙拉油的老闆送的日曆、秤水果的磅秤、很老的鐘那些東西,我覺得很有那種感覺。

 對我來講,安排的東西不會真的抓到你的心,最後還是真的東西讓人最感動。譬如吳億偉帶來他爸爸的那捲叫賣錄音帶,那個聲音一放出來,就對了,這個東西就是真的。真跟假有時候很難講,我們也可以到錄音室去錄這樣的東西出來,但是錄出來的東西跟這個就是不一樣。就算你找一個很厲害的人,很會配音、「氣口」很對的人,把聲音混音處理成舊舊的樣子,都比不上在家裡拿出來的那一捲,我覺得那是真的有生命力。包括吳億偉拿來一些他爸爸列出來的大事紀、他們家的帳本,攤開來,到最後會感動人的都是那些東西。

黃勝堅《生死謎藏》BV

溫:這一支是我今年自己覺得比較OK的作品。它其實就是用很簡單的形式去做,但是那個簡單的形式是對的。找到對的方式,無論它是哪一種風格或手法,就是最好的。

 一開始我不知道黃勝堅醫師他的言說、他背後有這麼多故事。那本書裡面有36個故事,每一篇都是讓人很感動的,光是讓他講,影片的力量和厚度就是夠的。

 我希望用更貼近觀眾的方式,所以我們選擇(鏡頭)用這麼緊的size,讓人看到他的表情、他言說的樣貌、他的誠懇,和他當時面對那些故事現場的感覺。所以我用比較簡單的方式來做,主要就是訪談,但是有點風格的選擇,要符合生死的議題,所以用黑白的、調過顏色的、慎重的影像和音樂來呈現。

林黛羚《蓋自然的家屋》BV

溫:在做這支BV的時候有點被困住了。其實做了三年,會想要突破、想要創新,想要玩一點不一樣的方式。一開始我很貪心,想要做很多動畫,想要介紹兩、三棟房子,但因為影片長度還有作業時間的關係,沒辦法做這樣的嘗試,而且也不見得合適。後來放棄這個方向,改用慢一點的調子,用比較充滿人的氣味的場景來拍攝,就很溫暖也很足夠。

 就像剛剛季然學長講的,作家可以很自由,但導演會有很多限制,要在這個限制裡去達成你的創作。不光是媒材或是規格的限制,導演是跟人合作的角色。BV的最後一個cut我們把所有團隊的名單都列出來,就是因為,這是我們集體一起的合作。這三年來的開卷好書BV,都是同一個攝影師馮信華先生拍的,他盡了很大的力氣,像片中兩個小男孩的鏡頭,就是他在現場臨時捕捉的。有時候我在剪接時才發現,他幫你偷偷多拍了一些很有用的東西。這就是工作團隊其他角色,協助導演共同完成,讓片子更好的很好的例子。我很感謝整個團隊這三年來的工作。

陳淑華《島嶼的餐桌》BV

侯:這支BV是我們拍攝團隊最期待的一支(笑),因為聽到要拍攝,作者陳淑華女士就說要煮一桌讓我們拍,拍完了大家就吃那一桌,所以大家都非常開心,每天都在期待拍這支。我們到陳淑華家,那天她煮了白菜滷跟燉雞。影片裡可以看到,她們家其實是非常平凡的台灣家庭,但是滿有味道的,一些舊的東西她們都保留下來了,包括大的木頭桌、廚房的窗框跟門都還是舊時代的樣子。

 有些書是看到時就大概知道最後影像出來會是什麼樣子,因為它本身提供的畫面跟情節已經很明顯了,這支就是像這樣的片子。這本書是在寫她們家每一道菜的故事,煮這些菜的人就是她媽媽,還有她自己,所以其實很可以想像那個影像就會是這樣的呈現方式。當然,最後一喊殺青拍完之後,那些菜就全部被我們吃光光了。

賴曉珍、楊宛靜《狐狸的錢袋》BV

侯:這本《狐狸的錢袋》有兩個作者,文字作者是賴曉珍,圖畫的作者是楊宛靜。拍攝當天,我希望安排在光線很好的場所來聊這本書,沒有想到的是,那天其實也是她們第一次見面。她們之前合作了這麼久,從來沒有看過對方是長什麼樣子(笑)。她們兩個都住台中,但之前都是透過email或是藉由出版社編輯居中聯繫,那一天才第一次見面。我發現她們兩個tone還滿對的,她們兩個自己就聊起來了,聊得很開心。對我們來講,是很順暢的一場拍攝。

 比較難的部分是,因為是繪本,這支就希望做一點動畫在裡面。做動畫這件事情是很勞民傷財的,在這樣的schedule跟條件底下,是一件滿艱難的事情。還好我們找到了一個很棒的動畫家蘇文聖,是個非常年輕的動畫家。那天拍攝時,我們請他到現場,因為我們希望動畫跟影像是結合在一起的,我們拍攝作者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要留一個空間讓動畫角色走。繪圖者畫這些角色,畫完之後要活起來,走出來。這就需要動畫家到現場一起參與拍攝,才會知道這邊的畫面要停幾秒,這邊的畫面要怎麼拍,他後面才有辦法很順暢地把動畫做上去。這也是一個滿新奇的拍攝經驗,最後出現了一支滿難得的有動畫的BV。

劉炯朗《一次看懂自然科學》BV

溫:這支影片我玩得還滿開心的。一開始看了劉炯朗教授的書之後,就把裡面的其中一篇拉出來做成劇本,請老師上台講那篇王羲之與炸彈客的故事。我很喜歡最後出來的荒謬感(笑),一開始並沒有這樣設定,但是最後出來的影片,小朋友也矬矬的,有種很奇妙的感覺,但是大家玩得很開心。

侯:知儀拍了三年BV,我很想知道,每一年對妳來說是越來越簡單,還是越來越難?

溫:每年要拍攝的BV,跟選出來的書是怎樣的類型有關,所以其實也是chance chance。不過,我們團隊在聊的時候,大家都最懷念第一年,可能也是第一次參與這個案子,第一次為十本書量身訂做不同風貌的影片。特別是駱以軍的那支,駱以軍在我們找到的那間很奇妙的、充滿了廉價旅館氣味的場景,演一些他在房間裡的狀態:自己看到自己,另一個自己又看到自己……。我們都很懷念第一年大家一起玩的那個過程。至於會不會越來越難?還是看書,不同的書會有不同的限制和作法。

侯:三年來最難的是哪一本書?

溫:舒國治這支還滿難的,因為臨時告訴我們只有三十分鐘可以拍,就覺得沒有玩到。三十分鐘是包含打燈的時間,他就坐在那邊講。

侯:當時你的心情呢?

溫:一直流汗(笑)。他在現場還滿nice的,只是最後問他還有沒有要補充的,他覺得這樣就夠了。其實還好,時間到了該放人家走就要放人家走。其它影片的拍攝時間,像劉炯朗教授那支拍了整整半天,因為有些走位,有些調度,還有小朋友不習慣要練習。像駱以軍在旅館裡拍的那支要演戲,有分鏡,這顆鏡頭攝影機要在這邊拍,就必須打這顆鏡頭的光,下一顆鏡頭移到別的地方,燈也要跟個改變。那支BV雖然不到三分鐘,我們拍了五個小時以上,因為操作上比較麻煩。今年的時間都還滿充裕的,每支都是以半天的時間來拍攝。

侯:還有就是,訪問不一定一問就能講到你要的東西。作家的文字很精彩,但不一定就能講得很精彩,口條不一定會很好,也不見得會很有條理。所以有時候我們會需要花一些時間讓他暖身一下,先跟他東扯西扯,最後才會講到正題。有時候同一件事情,剛開始問他,第一遍他講那樣子,中間問別的,最後繞回來再問一遍,他的答案可能又不一樣。所以訪談有時候都會到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最後回去再剪成我們要的那個方式。另外,剛剛提到,作家不是演員,剛開始一定會不自然,那個不自然跟緊張在影像上都會如實地呈現出來,如果能夠讓他多一點時間,讓他更習慣鏡頭,第一個鐘頭的時間他可能很僵硬,到最後習慣了,可能也累了(笑),就會放鬆,那個樣子就會比較自然一點。所以,用記錄的手法來拍這些東西,都會花一些時間。

讀者問:構思腳本的過程中需要做哪些功課?

侯:當然主要就是把那本書看完。接下來,我個人的習慣是,如果這個作家是熟悉的作家,就翻一些他其他作品。如果是不太熟悉的作家,就會做一點功課,google一下,找一些別的資料來。有時候會找一些reference。要跟攝影師溝通需要什麼樣的光、什麼樣的顏色,要跟動畫師溝通到底動畫應該長成什麼樣子,有時候會需要找一些電影或廣告作參考。這些都是可以用手做得到的,但要把腳本寫出來就需要消化過,消化的時間長短不一,有時看了資料之後馬上就有想法,有時候看了那麼多資料還是沒有想法,甚至一直到拍攝前都還沒有想法也有可能(笑)。

溫:看完書是最重要的、絕對的重點。之後就是把腳本寫出來,讓攝影團隊去找場景,或者看劇本中需要的東西,去跟作者聯絡或者找到道具,這是同步進行的。導演就是努力讓概念具體化,努力看書,想清楚每個要運作的細節,在拍攝現場就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侯:沒錯,拍片其實非常需要具體。比如我跟製片講我需要一個舊時代的感覺,民國70年代台北公寓的感覺,他找來的可能完全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拍片不是一個人做完的,有製片、剪接、攝影師、攝影助理、動畫師……,很多很多。跟每個人溝通的時候,都要很確切地讓他知道你要的到底是什麼。所以這中間就會需要找一些參考資料。

問:有沒有碰到作家對腳本有意見的情形?

溫:沒有耶,拍攝的這三年來作者都給我們很大的空間去詮釋,非常謝謝他們。不過倒是開卷一直很想有創新,希望未來作家也能參與BV腳本的構思。

侯:我今年碰到一個很有主見的作家,就是張娟芬小姐。因為她跟人溝通這個議題已經非常多年了,我在腳本裡希望她講一段贊成死刑的話,再講一段不應該有死刑的話,像書裡一樣互相的辯證。但是拍攝時,她覺得她做過這麼多場演講,她自己有一套可以在簡短時間之內有邏輯地陳述,後來影片裡她講的大部分都是她自己選出來的話。

 另外,原本我希望她講某些話時有什麼樣的情緒,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意見,覺得不見得要那樣表現。我覺得滿好的,在現場我發現她講話很有魅力,後來就讓她展現她自己的樣子。

問:這些BV作品哪些可能電影化?

溫:BV的概念跟長的紀錄片不同,三分鐘跟六十分鐘,不同長度的結構也會不同。做BV時,我習慣的方式是比較點狀,集中一個概念去打,它跟電影腳本離得有點遠。如果提到成為電影的可能性,我反而覺得應該是回到書,回到小說,比如之前我們拍《殺鬼》,製片就很想把它拍成電影。那個厚度是在書那裡,而不是在BV這裡。

侯:我今年拍的這5支都比較可以做成紀錄片,我在構思這些腳本的時候不是往長的去想。BV有一件滿重要的任務就是要介紹作者,所以我還是會把它想成是用紀錄片方式拍的廣告。

問:兩位導演自己最喜歡哪一支BV?

溫:我自己很喜歡黃勝堅醫師那支,覺得用一個簡單的形式,但是有達到效果。另外我也很喜歡劉炯朗教授那支,那個荒謬感是很難做到的。紀實很容易,但是要創造那樣的氛圍是有難度的,我覺得我有玩到,所以很喜歡這支。

侯:我還滿喜歡《努力工作》這支,當然還是素材本身。那素材本身非常讓人感動,拍出來也很感人。另外,《殺戳的艱難》這支,雖然跟原先的腳本設定有點出入,但是還是有傳達出原先想傳達的感覺。

問:拍片的成本是多少?

溫:好尷尬喔~

開卷:不管是商業電影、廣告片或者紀錄片,成本都是可多可少。資金雄厚的可以敲大明星安排大場面,經費少的,可能數位攝影機扛著,幾個人就開拍了。開卷的BV計劃是介於豪邁的大製作跟非常拮据的純手工製片之間。我們募到了一些款項,但是這些經費,就一般商業影片的拍片成本來看是絕對不夠的,我們可以說是以半拗導演義務贊助的方式,用相對低廉的成本,請攝影團隊完成這些影片。跟一般行情比較起來,我們支付給導演跟攝影團隊的費用真的很低很低,在此順便謝謝兩位導演的幫忙和支持。

溫:可是我們都玩得很開心,每年都很期待這個時候,都很盡興。

問:《一次看懂自然科學》裡的小朋友是選過的嗎?小朋友唸錯是自然發生的嗎?動畫的部分能不能再多作說明?

溫:小朋友是製片找來的,唸錯則是突發的捕捉。拍片常常就是當你放鬆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的東西跑出來。

侯:動畫部分原先就是希望繪圖者現場畫幾個書裡的角色,之後它就動起來,在桌上跑來跑去,然後飛起來。動畫的情節其實是跟書的情節互相呼應,《狐狸的錢袋》雖然是一則童話故事,其實講得滿深的,是談面對親人的死亡這件事情,很悲傷的故事。像最後波斯菊的部分,以及狐狸跟爺爺的對話,書裡都是用比較童趣的方式來講。這本書裡的角色是很可愛的,狐狸和爺爺的角色都滿鮮明的,很適合做成動畫。雖然時間和預算上有點難,反正當導演的就是要很會拗別人,我正好認識這位動畫家,就把他拗來(笑)。

 動畫的人物造型是原先的繪本已經定了,動畫師要做的工作就是讓他們動起來。這次做的方式是比簡單的Flash再更多一點。動畫最耗時間的就是「拆動作」這件事情,一隻手拉起來,中間要拆多少張,最費工的就是這個地方。另外,這是跟真人結合的動畫,在拍攝的時候,事前的分鏡表就要比較精準,才會知道這顆鏡頭的時候,動畫要從哪裡出現,到哪裡。接下來的下一顆鏡頭又是什麼,這中間要比較精準。動畫做下去就是很多時間的投入,所以事前的規畫要非常明確。

溫:請教一下花了多少時間做這個動畫?

侯:其實我不知道耶(笑)。我要求剪接做完他就要交出來,導演就是要一直逼迫動畫師。

溫:我記得這支是第一天拍的,一拍完動畫師就把東西帶回去開始做,差不多做了兩個禮拜。做出來我們一看,好開心喔,玩偶這樣子跳,大家都很驚喜。但是侯季然一看,說,這是什麼啊,就把它退貨(笑),把動畫師抓來,又再修再修一再修改。一直到我們在做後製,上字幕的時候,那已經是最後的步驟了,侯季然還說,不行,我要退貨,那個動畫還要再修。他對這個部分非常要求。

問:配樂是怎麼選的?

溫:流程是這樣的:影片剪完(定剪)之後,我們就會進錄音間做聲音,比如說把訪談的聲音拉大,環境音拉小,修掉雜音。除此之外還有配樂的部分,我們會在很多很多CD的資料庫裡面挑選音樂。音樂的授權部分,錄音室會去處理。

問:拍攝現場如果與事前的規畫不符怎麼辦?

侯:對我來講,拍片的決戰點都是在現場,事前做的各種規畫都是為了現場拍攝那一天能夠拍到好的東西。規畫很重要,但是現場的判斷力也很重要。你一定沒辦法在事前完全知道現場當天的天氣會如何、會有哪些狀況、人的心情如何、工作團隊的狀況如何。這些都需要你在現場觀察狀況,馬上做決定,去引導方向。這並不是隨性或隨機,其實是一種隨機應變。不管是事前規畫得很精準,或者現場捕捉,重點是最後要得到好的結果,每個導演會用不同方式去接近那個結果。

 至於動畫部分,是因為動畫本來就要花那麼多時間,所以所有東西都應該是從結果推回來。如果已經確定要做動畫,有些必要的東西在先前就要規畫好,這也是為了結果而做的做法。如果有些東西沒規畫得很清楚,等到了現場再做判斷,其實也是因為經驗的累積。比如說,我有時候事前做了很精密的計畫,到了現場發現,計畫的基礎條件都不一樣了。我在電腦前回想茉莉書店的空間、擺設,擬出了詳細的執行計畫,可是最大的變數是,走到現場,一定會有些東西不一樣。對我來講,比較吸引我的都是那個不可預期的東西。今天現場的天氣、書店來了什麼樣的人,或者今天書店裡有什麼樣的事件、是規畫好的還是突發的,這些對我來講都是很珍貴的,因為這不是在家裡坐在電腦前想得出來的。去觀察現場的感覺,捕捉到只有在現場不預期才會發生的事,對我來說就好像用五折的價錢買到不在型錄裡面的,很珍貴的東西。

 另外還有關乎事後的剪接。導演要選擇精準規畫,或現場即興,還是要不同比例的融合,其實都在於他對整個製作過程的了解。導演在現場,甚至在寫劇本的時候,就要想好最後要怎麼剪。在現場捕捉光影,拍兩個人交談,要怎麼拍、從哪裡捕捉,都是因為我知道最後我要怎麼剪。這些就有賴一些經驗的累積。如果能夠知道一部影片從前製、拍攝、剪接到後製完成的所有狀況跟技巧,跟你在這中間可能會有的心情反應(因為人是一個很大的變數),那麼不管是事前規畫或者現場捕捉,都會在一個安全的範圍裡。最怕的是你完全不知道後面要怎麼辦,在現場即興了半天,可是你的腦袋完全是空的,不知道這些東西會變成什麼樣,一點概念都沒有的話,那是比較可怕的事。

溫:我覺得事前可以做到最詳盡的規畫,當然就要用最用功的方式,盡自己最大的力。但在前期規畫安排所有力量,讓一切精準之後,也不要就這樣限制自己了,在現場要有空間讓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比如計畫中的訪談問完之後,留一點時間讓受訪者補充他們覺得沒有提到的、可能被漏掉的問題。給出了空間,就有可能接收到上天給你的禮物。除了前製之外,後期的剪接、配樂,跟不同的工作人員合作時,都要留一點空間給合作夥伴來共同創作,有時反而會比你原先想的更好,畢竟拍片是一個很有機的團隊合作的工作。

侯:如果事前都規畫得非常精準,現場就照著施工圖施工,剪接也完全照這樣做,對我來講這樣比較沒有樂趣。我比較enjoy在現場有些「神蹟」會出現,我都會期待那個神蹟。

問:哪些作家的作品跟本人給人的感覺差異較大?

侯:沒有會讓人嚇一跳的。比如劉克襄老師,之前看過他很多書,也看過他很多影像,已經知道他會怎麼樣。比較陌生的作者比如《島嶼的餐桌》、《狐狸的錢袋》,雖然之前對作者滿陌生的,但看過書之後就好像認識他們了。我覺得書如其人,會寫出什麼樣的書,大部分就是什麼樣的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碰過書裡面很可愛,書以外很討厭的,好像還沒碰過這種人。

溫:劉克襄老師就真的很自然、很親近,很好相處,也很會聊,在鏡頭前面很自然,是非常好的拍攝對象。今年拍的都是書和人滿契合的。一定要想出一個的話,我會講駱以軍吧。他就是很妙,文字這麼繁複,但本人卻是這麼羞澀靦睓,那反差還滿大的。

問:有沒有哪些構想最後無法放進影片裡,覺得滿可惜的?

溫:《一次看懂自然科學》那支,後面我們拍了小朋友在黑板前面排隊等公車,還有他們玩燈泡的畫面,原來設定在黑板上寫一些字,補充機率方面的小常識。可是剪完之後發現訊息太龐雜了,到底是要看小朋友很可愛在表演,還是要讀小常識,但是讀也讀不完,因為資訊很多。後來就覺得這個訊息是多的。但是我又覺得小朋友好可愛,我又捨不得把他們全部拿掉,就做了一些趣味性的衍伸。

侯:《十五顆小行星》的劉克襄老師,我們拍攝的時候訪問他滿久的。他談到寫這本書的緣起,訪談講的比書裡寫的更動人。他寫這本書的原因是,有一天他的小兒子去染頭髮,又覺得生命沒意義,對人生的想法很負面。劉老師就因為兒子這樣的轉變而想寫一本書。他曾經帶這個小兒子去爬百岳,父子兩人一起走遍台灣各地的自然環境。他覺得他一直以來教育這個小朋友的都是這樣的信念,為什麼這個孩子到十幾歲的時候,完全不認同他從小教他的東西?對劉老師來講,這是很大的挫折難過,這也促使他寫了這本書,一本很溫暖的,不再只描寫蟲魚花草、山川日月,而是在寫他跟人,他遇見的這些人的感覺。

 訪談時,我們其實問了劉老師很多這方面的事情,最後問他寫完這本書之後,有拿給你兒子看嗎?他說他默默地把書放在兒子桌上,也不知道他看了沒,他們也沒有討論這件事情。那其實是個滿哀傷的事情。劉老師還講到,寫完這本書之後,他有點不知道接下去要寫什麼。因為從先前自然觀察的寫作,要這本談人的作品,好像把他長年累積的最深的感情都表現出來了。訪談時他談到,現在都還不清楚下一部要寫什麼,這是他開始寫作自然觀察以來,從來沒有過的心情。這是一段非常動人的訪問,但是需要更多篇幅去交代前因後果,才能把那個情感表現出來。而且我覺得要理解他這些心情,必須先讀完他的書之後再去看,會更有感覺。如果BV要把這本書介紹給很多還沒看過這本書的人,不見得每個觀眾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情。所以最後BV沒有把這一段放進去,我覺得滿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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