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1:夏曼藍波安談在海洋的旅途中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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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

夏曼‧藍波安:在海洋的旅途中寫作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7月6日下午,湛藍天空白雲朵朵,日前剛隨同研究單位出海探查,甫從船上歸來的夏曼‧藍波安,帶著一身陽光的顏色,走進恆春鎮公所的大禮堂。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在此拉開序幕,主辦單位特別邀請任職墾丁國家公園保育課的作家杜虹,向當地讀者介紹夏曼的文學歷程與創作風格。夏曼以「鵬程萬里」與「遠走高飛」兩個詞句的不同意義為開端,解釋漢文化與原住民文化的差別。並藉由紀錄片《禮物》裡親手打造拼板舟的影片,向讀者傳達他心中的海洋文學精神所在。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屏東縣政府文化處、恆春鎮公所、恆春圖書館


▲主辦單位安排小志工在演講廳門口導引讀者,活動開場前夏曼與小朋友快樂合照。


▲自然文學作家杜虹為當地讀者引言介紹今天的主講人。


▲夏曼坐在台下仔細聆聽杜虹的引介。

⊙文字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蔡昀臻

杜虹(作家、墾丁國家公園保育課研究員):

很高興跟大家相約文學的午後。我非常榮幸因為地緣的關係,有這個機會為夏曼老師做引言。夏曼老師來自一個被海洋環抱的小島,提到夏曼,大家就會想到海洋、想到蘭嶼。可是他的蘭嶼不是一般人旅遊的蘭嶼,而是充滿他母族文化的蘭嶼。

若只從旅遊書來認識蘭嶼,絕對跟他書中所呈現是不一樣的。我以前念書的時候,曾經去過蘭嶼做調查,當時我眼中的蘭嶼還滿普通的,跟我們這邊的叢林有點類似,可是讀過夏曼老師的書之後,對蘭嶼開始有比較深的認識。

夏曼雖然生長在蘭嶼,可是他16歲時來過台灣求學,在台灣磨練16年之後,才回到蘭嶼開始專注寫作。從文章當中,我們可以清楚知道,他長時間從事達悟文化重振工作,對海洋文化的重新建構不遺餘力。

我們常常在閱讀夏曼的時候,覺得他的文字質樸優美,帶著自然的底蘊,喜歡大自然的人都會感到非常親切。例如他在〈飛魚季〉裡的句子:「看來整個村子,全部都被飛魚染上了喜悅與興奮的氣氛,每個男人都展現了驕傲的臉孔,就連雞、狗、豬也跟著精神抖擻。」我們可以看見他將當地的歡樂氛圍刻畫得非常生動。

夏曼在1989年回到蘭嶼島上,他說,回到故鄉,他要重新學習成為「一個人」,下面的句子寫道:「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用勞動(傳統工作)累積自己的社會地位,用勞動深入探討自己文化的文明過程……。」我閱讀他的文章時,真的感覺到他想傳達的母族文化的溫暖。

1992年開始,他出版了一系列書籍,每一本幾乎都獲得相當大的好評、獲得台灣重要文學獎的肯定與推薦。去年新作《天空的眼睛》也獲選開卷年度好書。「天空的眼睛」是星星的意思。為什麼會有這部作品的誕生?是因為他父親的一句話:「你知道什麼叫作海嗎?」現在,就請他親自來告訴我們「什麼叫作海」,掌聲歡迎夏曼!

***

夏曼‧藍波安:

謝謝杜虹,做了這麼好的投影片。

其實從台灣空間的角度來說,恆春到蘭嶼,比到台灣任何一個地方都來得近。我好久沒有出門演講了,因為我發現我口才越來越差,所以多半都拒絕了。這次是因為《中國時報》的關係,從開卷版獲得年度好書這樣的榮譽──我每次得獎,都跟獎金無關,顯然我跟貧窮特別有緣,跟富有特別無緣。

在這邊,我看到有小學、國中、高中生、大學生到社會人士,我先謝謝各位的光臨。對於一個原住民作家來說,走上這一條路真的是偶然。在蘭嶼一直覺得非常無聊,然後又不去上班,只好練習寫字,結果就寫出了《冷海情深》,現在就用這本書在這邊跟各位做心靈的交流。

《冷海情深》打破華語小說和散文創作的格局,可能在座的朋友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然而,為什麼會由原住民作家來突破這一點呢?這是我今天想要跟大家交流的一部分。

什麼叫作海?什麼叫作山?即便看到恆春的山,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大家也不會知道什麼叫作山。海也是一樣。人本身是流動的。我是一個流浪人,我現在開始稱呼自己為野性作家,不單是野性,同時也是海洋文學家。

 去年我去中國大陸,有人問我什麼叫海洋文學?基本上他們才剛剛要認識我的作品,今年出版了簡體版的《冷海情深》。去年我去的時候,到一個很大的省份(江西),最高長官不是省長,而是總書記。在看影片之前,我先把這個笑話講給大家聽。

台灣被海洋環繞,蘭嶼是浪漫的島嶼。總書記向記者介紹我的時候,他說:「我們掌聲歡迎夏曼‧藍波安回到他的祖國。」然後要我跟在地作家們講幾句話。我舉杯,說:「這一杯是天空的白酒。」這些政客永遠聽不懂浪漫的語言,可是我非常高興我這樣子說話。

我的性格是外柔內剛的那種人,你可以在外表羞辱我,可是我可以在心裡瞧不起你。接下來,我就開始用大陸腔(捲舌兒)跟總書記說:「您知道嗎?這兒不是我的祖國,我的祖國叫作藍色的海洋。這個海洋占地球三分之二,待會兒您就會看到那是什麼樣兒的藍色。那才是我的祖國,請總書記見諒。」(他想要統戰我,聽了就……哈哈。)

他看見我說話的眼神,絕對不是政客的那種眼神,而是藍色的島嶼在我的靈魂、在我的氣質浮現出來的真誠。總書記並沒有生氣,他說:「咱們這一省來了那麼多台灣的政客、台灣的作家,今天江西的廬山,真面目卻被這個海洋民族給看了……。」意思是廬山一年有兩百多天都看不到它的真面目,結果我去的第二天,天空就放晴了。

他又說:「多少台灣的朋友來到我們這個省份,都承認『是,這兒是我原來的祖國』,還不好意思講太大聲,只有這個朋友說這兒不是他的祖國。我信服這樣一個男人,如果我是一個獨裁者,我也絕對不會殺這個人,因為他講真話。」結果大家都拍手,我們再喝一杯。

 一個有誠意的人對我來說,就是我會尊重的人。例如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進步的話,今天在座的小學生都可以踹我一腳。

我還要請大家從人和環境共同生存的這個角度,去看台灣的作家。剛剛有個朋友說,上次嚴長壽來的時候,哇~這裡擠得滿滿的。可是我每次跟嚴長壽在一起,他都像牧師、像神父:「你有罪喔,你要跟我學習喔。」這種話我永遠聽不下去。好像他的成功如何又如何,你們蘭嶼人如何又如何。

我最尊重的人是:小小的一個孩子,他不會氣餒,即便他長大,還是按照自己的程度好好地過生活。所以我都跟嚴長壽唸說:「嚴董,住高樓大廈住太久了,您到蘭嶼您還沒富有過,您也不知道海底有多美。」意思是,不能拿一個月收入50萬的人跟我們一天收入只有50塊的人比,這是後天的不公平。

知識的建立,每個人都不同的。我們從小這樣長大--小時候第一名,長大不是第一;小孩子不會做人,長大最會做人;小時候很會做人,長大不做人了。現在最會騙人的不是商人,叫政客(這個大家都知道)。我是男人,不是小孩。

來這邊之前,昨天我還一直想,今天到底會不會睡過頭。想睡又不敢睡,不睡又覺得很累。我太太說,你去喝一杯高粱吧,你睡一下就好了嘛。我說好好好,就走下去,看到馬路邊一個中年人正在喝高粱。我說:「兄弟,您可以給我一杯嗎?」他看我,連這一杯都跟窮人要嗎?我跟窮人要這杯喝了心裡很舒服是嗎?他說:「唉,乎你啦!」後來我就去買了一瓶600多塊的高粱來換他的那一杯。

意思是說,我們跑那麼遠,都不去追求什麼嗎?回過頭來,我想用這來回應今天活動的主題「作家撒野」。「撒野」對我來說,是比較不好聽的話,感覺很像男孩子隨便尿尿的樣子,我們原住民文學所用的詞就不太一樣,叫「作家遠走高飛」。

今天早上跟主編周小姐在車上一路聊天,原住民包括我的部落,每到6月都唱畢業歌,全台灣每個學校對畢業生都寫「鵬程萬里」。我想,鵬程萬里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只飛到一萬公里就停下來,被限制了。停下來難道這一生你就自殺了嗎?不飛了,待在那邊安逸難道就好了嗎?我們原住民會祝人「遠走高飛」。難道我們這些人是捲款逃走嗎?還是有了小三要一起遠走高飛呢?嗨呀,同學們,很好玩的地方在這裡。原來「遠走高飛」對原住民而言不是負面的意思,它是好事。為什麼?──沒有一片雲,不越過高山群峰;沒有一隻鳥,飛得比山低;沒有一隻海鳥,不在海面上休息。──因此遠走高飛被翻譯成不好的詞語,我就覺得很難聽。你的學生、你的孩子畢業的時候,請祝他遠走高飛(帶著你的一百萬)。因為世界很大,你去跑吧,不要守著一片陽光、一片月亮,不要滿足於眼前種種現實狀況。如果我沒有遠走高飛,如果我學習的是鵬程萬里,我現在已經很笨了。

假設當初我去讀師範大學,畢業時23歲,出來教12歲的孩子,只相差11歲,可是明年還是教12歲的孩子,一成不變,只有我慢慢變老了。所念的書都為小孩子準備,沒有為自己的夢想準備,所以書越教、人越笨。跟我同年的朋友,包括等退休的老師啦、校長啦,都說,你諷刺我們太多次了,但事實也真的是如此。他們說:「沒錯,我們現在真的很笨,其實我們念師大的時候,多屌啊!結果那時的你考不上、那時的書你不念,現在換我看你的書。」這是一個台大教授,找我陪他喝酒時說的話。

每一個人的靈魂不一樣,不要去追求好高騖遠,可是可以追求遠走高飛。他跟我說:「我守著那個研究室已經守了三十幾年,可是觀念一直沒變沒變沒變。看你經常拋下妻子小孩,去遠走高飛,我卻發現你的家庭很幸福。」原來守在家裡的男人,夫妻經常會吵架的,看電視也要吵,一天到晚面對面煩都煩死了,天氣熱的時候你睡這間我睡那間,就是為了守住那個家。其實一個人的心有時要放開一點,遠走高飛。

今天的題目,叫「我在海洋的旅途中寫作」,在開始之前,我們先看一段影片,是我製作的紀錄片《禮物》,然後再請大家互相交流,才不會浪費了鎮公所的冷氣。

(影片播放)

(以下為夏曼‧藍波安在影片播放時穿插的解說。)

‧什麼叫「禮物」呢?聽說你從外地到恆春來,買了一個紀念品給朋友,那個就叫作禮物。

‧這是我師父唱的。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禮物,小孩子有新的禮物給媽媽、父母親有真正的禮物要給孩子,禮物不一定是具體的。

‧這是我的船。

‧我們講達悟的語言,就像你們大多數人講閩南語一樣。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語言。

‧現在蘭嶼也出現了都市的鋼筋水泥,因為我們也跟你們一樣,都要面對每一年的颱風。颱風對蘭嶼最不公平,它最欺負蘭嶼人。

‧這是我們每一年的招飛魚季節。以前都是十人大船,現在很多年輕人跑到台灣,原來的槳手就不存在了。

‧這個祭典是,你抓到了第一條飛魚,你要在心裡跟牠做一個溝通,說,我們是朋友。

‧所有部落的孩子都要到海邊。老人對下一代的孩子們做所謂的海洋教育,我們在這個場域該守的禁忌。現在很多人都到台灣去,這種儀式已經變得沒那麼重要了,可是對我們的成長來說,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

‧公雞的鮮血,沾到海邊,那個血會擴散到海裡面,飛魚、鬼頭刀魚就會游進這個島嶼。

‧就像西方基督教、天主教堂,所謂部落的沙灘,是我們跟海建立關係很重要的媒介。我稱之為「野性的教堂」。

‧這裡面很多已經省略了,已經不像過去那般神聖。像我還是孩子的時候,跟我的父親、叔公們進行的儀式,非常非常的多。

‧旁邊那個就是十人大船。今年我剛剛做好一艘十人大船。

‧我這個叔父一直在等這個消息,他要往生的消息,也是要靠我把他埋葬。

‧寫作的過程中,並不一定就是在海上的旅行。我接受家族男性的一些概念,就是跟海上直接的關係。很多事情有這樣的信仰,是我在海上旅行的核心。

‧現在聽他說的話對你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可是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個哲學。

‧每一年都拿來一些新的木頭。就像漢人每年初一的心情,是我們過年的意思。我們算多少歲不是一般生日的算法,飛魚季開始的這一天,就是我們所有人都長了一歲的一天。

‧重要的儀式不在於華麗,也無關乎簡陋,是那個地方的人經營他生活的模式,或是跟環境之間的關連。

‧他是我堂弟。

‧這邊也回應一下今天杜虹老師對我的介紹。在影片這些過程中,可以看到我另一面。可是你們也沒看到我的另外一面,我可以潛水潛到二、三十米,只是沒有人拍我。

‧穿紅褲子的是我姪兒。他是屬於吹牛型的,不是實踐型的。吹牛型的比較適合當解說員。他的民宿現在生意非常好。他剛當爸爸。

‧這是他的外公,也是我的叔父。他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常常潛水一、二十米。

‧全蘭嶼划船最厲害的。

‧這是在講芋頭種類的不同。

‧跟老人家聊他們熟悉的世界,熟悉的山林、樹神,熟悉的海洋。

‧這個過程從我爸爸、叔父、家人身上學習很多。我從小就是被他們的故事,帶我的靈魂在海上旅行。我今天所謂的旅行並不是說到另外一個地方的旅行,可能是心境的旅行,可能是成長的旅行。

‧朋友們可以看到,這樣的一棵樹,我們就是要砍下來作船的雛型。我經常一個人去砍這樣大的木頭。朋友們可以看一看這個過程。

‧現在有鏈鋸,以前我都是用斧頭砍這樣大的樹,那很累。

‧這種樹恆春以前很多,後來都被恆春的「白?仔」砍下來當柴燒。因為他們說,麵包樹不好吃。

‧恆春半島的植物生態跟蘭嶼一模一樣。

‧很多人都說,看你們做船很輕鬆嘛,就會被我罵。換你上山去幫我砍這棵樹,看你受不受得了。有太多生態的知識在裡面。還有勞動的過程中,你就會發現到,我們對樹的愛。這種情感並非所謂的環保,環境保護者跟我們差太遠了,我們更愛我們所居住的環境。

‧這時候已經花了3個小時。

‧朋友們會看到,這棵樹被扛回去。我自己已經單獨做了4艘,這樣大的木頭通常都是我一個人扛。所以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男人,有他很野性的一面。當然剛剛杜虹解說得很好,這個影片也特別請杜女士看一看,對我這樣的一個人會有另外一種詮釋。

‧所以我是一個寂寞的男人,在山裡、在海裡,都是很寂寞的。其實我話很少,在這裡是因為要跟大家溝通,話才比較多。

‧那天老人家燒了小乳豬。這是他一生最後的一艘船。我跟他、跟我叔父,一起做他這一生最後的一艘船。我去學習他的精神、學習他的靈魂。那個時候他已經82歲了,他的肌肉已經鬆弛,然而他的民族信仰就在他肌肉退化的過程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少數民族存在著跟大自然的互動關係,是一般主流社會沒有辦法體驗的。

‧剛才杜虹小姐說我這樣的成長要念書是不容易的,其實我有一點天份,我可以念書,另一方面還可以做野人。雙面人的性格。我可以穿西裝當場把自己變成很有氣質的男人(笑),同時回到家衣服脫下來,馬上可以換上丁字褲潛水抓魚。你有沒有發現這樣子的野人,同時在不同的空間,扮演不同的角色?了解我的意思嗎?你們聽過雙面間諜嗎?

‧這樣划船要划一千下,你的手掌怎麼可能不會痛?

‧以前我穿丁字褲,後來我很多學生跟著我一直到家,我太太吃醋了以後,就說你不要再給我穿丁字褲了。

‧達悟人做的船,開始要組合,我們在海上航行的船,就是這樣做出來的。裡面是木釘。木釘不是隨便砍來的,它是小葉桑。以前我們用蘭嶼木膠,現在用南寶樹脂黏上去。

‧聽得懂嗎?老人說:「一個不會做船的男人,就是低等的男人。」這是事實。還好我會做,已經做4、5艘了。

‧可能對小學生、國中生有一點困難,但是你們可以看一下,成長過程還有這樣子的影片,算是戶外教學的一種題材。我希望今天在座的國中生也能有一些問題問我。

‧理解喔?「尊嚴出生的地方」。

‧我寫這些句子很累。

‧這個老人家現在還活著,已經94歲了。為部落來祈禱。

‧船,就這樣花了5個月的時間,終於做好了。

‧從山裡面拿的木頭砍回家,做完了船,我們就是要在海上,學習跟海洋一起做朋友。這是我從小很多很多核心的觀點,用這船到海裡面抓魚養家餬口,同時,我小說的內容也從這邊出發,人和大海親密的關係,都是在這樣的活動中慢慢孕育出來的。畢竟我不是坐在家裡的作家,我是野性的作家。同時現在也帶領島上的年輕人,教導他們做船的技能和觀念。在這邊的這一面,都是一些台灣的作家看不到的、我最真實的生活。大家都以為,你就是會寫東西,其實不然。作家需要學習很多很多,不管是學校的或外面的,要自己訓練自己的思考。

‧我划這樣的船,通常在海上過夜。從晚上7點到隔天凌晨4、5點,就在這個船上,看魚、看大家怎麼過生活。到現在還是這樣子。用自己的船,在海上釣大魚,划來划去。如果你在船上睡著了,你可能會有些問題吧。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雨帽跟那些黃金。都是我家族留給我的。

‧出海前的寧靜是一種心靈的試練,海洋的波浪,它是野性的浪花,對文明人、對野蠻人都是公平的,您不行,就是不行。這樣的漁村,我們還過著最單純的祭典活動,對我來說,我非常佩服我們這一群人,它原來是我祖先就有的,很多外面人都看不到的場景。在海上抓魚,就是要養家;抓魚,就是要淬煉一個男人的心靈素質。風平浪靜是有季節性的。

‧每一個民族都有一些非常吹牛型的人。這是我叔父的姪兒,他最會吹牛,我們都理解。可是吹牛有一個很好的想像力,他們吹牛用的詞非常好。

‧我的叔父說「我都不用錢」,其實說的是另一種諷刺的話。

‧他說:「這浪很好,我很想下海,可是鬼頭刀魚都被成功的人釣光了。」指的是被恆春的人釣光了、被台東的人釣光了,游到了蘭嶼,沒有幾隻鬼頭刀魚。

‧山裡面我所砍的樹,最少最少都是40年以上的樹齡,就在這海上陪我們。10年的樹齡我們是不會砍的。

‧這是我姪兒的第一艘船。

‧這種儀式語言我都會講,如果從中文程度來看,我的達悟語言程度已經非常高了。這種祈福儀式的語言我講得非常好。

‧老人的背影,記錄著這個男人的家族、這個男人的過去、這樣子的歷史記憶。當我們被西方、被衣服遮蓋的時候,已經看不到那樣乾淨的皮膚了。即使我老了,我也想要我最乾淨的皮膚讓太陽曬。

‧飛魚季節結束的當下。等一下我們影片就看到我潛水的地方喀嚓。夏曼‧藍波安到底會不會潛水?就看這個影片好了。

‧其實明天我回到家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做的就是去潛水打魚。在座的同學們可以看一下在海裡面如何呼吸。我們就是這樣潛水。這個是我。不深,這個深度才13米,可是我在海裡可以呼吸。

‧同學是不是可以快轉到最後面?我要播父親的歌讓在座的朋友聽。這是我爸爸留給我的歌(跟著哼唱)。這是海流,晚上也是這樣子過這個峽角,沒有經驗的人會流眼淚,因為你沒有辦法划,洋流非常強,不划你會倒退。我現在就是要聽我爸爸這首歌。這就是我划船的雄姿。

‧新生命的誕生,代表著現代性逐漸的來臨;老人的凋零,代表著過去人類和自然最純真的接觸,在我們這個時代裡已經逐漸看不到了,每個民族保留下來的純真記憶。

‧最後一段。我爸爸在唱歌的時候,都會引起我很多很多的想像。他說:「那個已經當了曾祖父的老人,你就在那個木板翻來覆去吧,您這一生已經不需要抵抗什麼了。你所做的工作已經留給你的孫子,人類最基本最徹底的尊嚴,你也已經留給你的曾孫。」這就是我爸爸在唱的那首歌。

(影片播放完畢)

***

 諸位朋友,今天談的旅行,是一個廣義的解釋。做為一個原住民作家、做為台灣海洋文學作家,我現在不管在日本、在大陸,都自稱我是野性作家,同時也是台灣唯一的海洋文學作家。我並沒有把廖鴻基算在裡面,你也可以把他算在裡面,可是我們有不同的文化,也有不同的入門,所以這個部分是我自稱的。

假如台灣的作家能夠反思,不管從文化上,或是從環境的,或從自己做起的,有很多很多事情在我身上發生。各位朋友,我可以先問你們,月亮是從東邊出來還是西邊呢?東邊喔?真的嗎?那為什麼你看到時它在西邊呢?你們被我問倒了……。(讀者正確解答)答對了。其實月亮是從東邊出來沒錯,可是月初的時候,它白天就從東邊出來了,傍晚你看到它時,它已經在西邊。

我小學四年級時,也許我們那個老師很恨我們的臀部──很結實、很美、很光滑,因為他天天看到我們裸體游泳。他考試時就出了一題填充題「太陽從____出來」,大家都知道是東邊,接著要填「太陽是下山還是下海?」誰可以回答,太陽是下去哪裡?小學的課本都寫「太陽下山」,可是在我們的眼裡,太陽天天都是下海的,結果寫下海的人全部被打屁股,因為課本裡的標準答案是下山。

當然在大陸,無論跑到哪裡太陽都是下山,可是你問台南、高雄一直到西部的人,太陽怎麼可能下山呢?太陽當然是下海。我們當時接受教育,只能遵守一個答案,這叫一元化教育。你問阿里山的人,他下山跟下海都對,因為他們也有雲「海」嘛。

拋出這個問題,再回到我的主題。其實從我上小學一直到國中,有件事一直困擾著我,讓我很迷茫,就是ㄅㄆㄇㄈ。我們所有同學怎麼會ㄅㄆㄇㄈ呢?沒有一個同學能背得完整,可是不背完整又被打了。我們都是在非理性的狀況之下莫名其妙被打,可是當時的規定就是這樣子,因此在我進小學之後,就開始迷惘了。

最讓我迷惘的是數學應用題。例如小明身上有10塊錢,他去雜貨店買了7塊錢,回去之後他還剩下多少錢,大明再跟他借了兩塊錢,小明要給媽媽多少錢?……我永遠算不清數學題目,因為這些數字轉來轉去,把我都搞糊塗了。小學不單單沒有錢,數字的概念也一直讓我很迷惘。

在蘭嶼,我的部落後面有一座山,我差不多小學三年級之前,一直在逃學,理由就是……剛剛你們看到我們穿丁字褲,我小學有4個同學就穿丁字褲上學。我們也知道很多同學都穿褲子了,可是因為家裡沒有褲子,我媽媽做的都是丁字褲,所以我也穿丁字褲上學。結果校長問老師:「中華民國的年代,竟然還有原始人來上現代式的學校啊?」多麼諷刺人!我高高興興穿丁字褲,這是我們非常正常的服飾,可是校長瞧不起,在司令台上羞辱我們,還打兩下子,我們的臀部抽了藤條印子都給學生看見,之後我就開始不去學校了。

這過程中,我碰到一個好朋友,他也是《天空的眼睛》裡的男主角,叫夏本烏馬藍母(這本小說是真人真事,只是他的孩子往生,我不想寫得那麼悲劇)。我這個朋友說:「你不上學可以逃6年,可是到了60歲,你什麼都不是。」也就是說,用小學6年去換60歲的一生,值得嗎?因為他是糾察隊,叫我:「你就來上學吧!」那句話到現在還在影響我。因為我們莫名其妙被老師這樣打,讓我們的自尊心受傷,過程中一直在調適。

後來我念了國中。明天我從後壁湖坐船回蘭嶼,可能只需要花90分鐘,當時我們從蘭嶼坐船到台東,要坐8、9個小時。那個時候只為了要去實現理想,我想跨過這個巴士海峽,當時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考試。我自己本身不是很會考試,可是冥冥中,或許有些運氣,也有一些努力,讓我考上了。蘭嶼太無聊了,我念國文都念不下去,只好把6本國中英文全背起來,其實文法什麼的全不知道,英文卻考得特別好,才讓我考上高中。

我是父母親的獨生子,我爸爸到台東找天主教神父,說:「你不要叫我的孩子當神父,我要把他帶回去。」他又跑到台灣的政府,跟台東縣長講:「我的孩子我要帶回去了,你們漢人不好。」首先遇到的是神父要訓練我當神父,我沒有辦法,然後我爸爸又以為是台灣政府出錢讓我念書(不是的,是神父跟地方的人去募款,我們這一群人才能在台東過生活)。這兩種選擇對我來說都是正確的,可是對我的父母親來說非常痛苦,因為小孩子要離開他的島嶼,台灣有很多很多不可預期的壞事情,都會發生在弱勢民族身上。

念了高中3年,後來我要保送師範大學,我本身沒有那個概念要去當老師,同時我的數學程度、國文程度也沒辦法趕得上師範大學同學,所以我就拒絕念。拒絕不是灑脫,真的是程度太差了,念不起,沒辦法跟人家競爭。即便去念了4年、5年,大學畢業了,回到蘭嶼當老師,好像很榮耀,可是肚子裡都是跟老師要來的分數。拒絕的另外一個理由是,這個世界很大,我要跑很多地方,我不能當老師。在很多很多選擇過程中,決定了我那一瞬間的判斷。神父(他是一個東北人)就說:「小鬼,多少人要去念師範大學你不念,你真的是王八蛋!你這個腦袋到底在想什麼?」神父真的講你這王八蛋。我忘了他是左撇子,我想他若打我的話,我就用我的左手擋他,可是他是左撇子,我要擋的時候,他的左手已經打過來了,我昏倒了幾秒鐘,聽見他說:「你這個傢伙!你這個小鬼這生完蛋啦!你考得上是上帝給你的一條路,你考不上是上帝不想給你的路。」

很多很多成長過程都是夢,都在刺傷我的尊嚴,後來靠我自己一面唸書,一面做苦工,一面到補習班。從高雄港一直到嘉義,是我19到20歲旅行的道路。搬汽水、搬水泥、載木頭,這個過程的小說我還沒有寫過,我一直在想這本小說。

這段過程很難過很難過,我花了3年的時間適應生活。我只有工作半年,然後補習3個月。民國68年,我兩三天沒有吃飯,那一年我應該可以考上,可是我都沒有力量,我罷考,回去了。我父親說:「你還記得你的海洋嗎?」一種傷感,我還沒有完成我要念的大學,所以到底我要去還是不去?對我們一直生活在海的環境的小孩子,「你還記得你的海嗎?」是一個很大的刺激、很大的挑戰。那時若決定跟海在一起,就沒有今天的我。可是我知道,我再衝刺的話,那個海洋永遠不會跑掉,我的爸爸媽媽也不會因為我考上大學就自殺了(不可能),所以我還是去衝、再考。

考上大學了,回頭我就找那個神父,他問:「你來幹什麼呀?」我說:「神父,我來跟您報告,我考上大學了。」神父說:「嘿!你這個小鬼還考得上啊!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後來我出了一本《冷海情深》,我給神父看,他說:「小鬼,你還真有你的一套。反璞歸真,還找到你的生活。」

很多很多的過程,始終有一個階段性。大學畢業,我回到蘭嶼,真正的去實現「你知道什麼叫作海洋嗎?」這個都是我爸爸講的。我媽媽講的是:「你是男人不會抓魚,你看天氣那麼好,你還在這裡,那個海水會咬人嗎?你為什麼不去下海?」各位知道意思嗎?可是,我開始抓魚的時候,她又說:「孩子啊,媽媽的舌頭不曉得哪裡一直很癢。」我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意思,當時我的達悟語言已經比較不會講了,這種語意聽不懂,後來我旁邊的表姐說:「表弟啊,你的媽媽很想吃魚!」喔,喜歡吃魚跟舌頭很癢什麼意思呢?她不能直接跟你要求,說「孩子我很想吃魚,你幫我打魚。」我們不會講這種話的,每個民族在使用不同語言的時候,會展現不同的想像,去表達他的意思。慢慢進入這種語言裡面,喔,原來,媽媽你的舌頭很癢嗎?那我知道了,我要去打魚。

這種話在所有的華語小說裡面,你永遠找不到,可是我的民族就會用這種語言,向不同的對象來表達他內心的需求。我問:「媽媽你吃飽了吧?」她說:「唉呀,我的孩子啊,我的肚子在中潮。」什麼意思啊?中潮大家知道嗎?海水有滿潮、有退潮,中潮是月亮一半的時候,可以游泳,因為潮水不會很強。月亮很遠,或沒有月亮的時候,千萬不要游泳,因為潮水退得很強,流水很強。她說「我的肚子在中潮。」聽不懂啊,我那個表姐又講:「你看那中潮,月亮一半,所以是不飽也不餓。」又來了,這一套。

我覺得很美,因此在寫《冷海情深》那時,我就開始用這種語言。其實寫《冷海情深》當時,我的中文程度非常不好,能夠用的艱深文字應該沒有幾個。可是《冷海情深》對在座的朋友們來說,是台灣文學中非常重要的一本書,原來散文、小說是可以這樣寫的,它打破了漢民族書寫的體例與情緒。

一本書的醞釀,有時候並不是自己決定的。在2003年,我父母親和我同母異父的大哥在同一個月往生了。他們都在3月份往生的,我大哥在月初,我媽媽在月中,我爸爸在月底。我整個精神上非常非常難過。後來我一個朋友說,有一個計畫,你就去南太平洋玩吧。可是那時候我孩子在台北念書,我沒有錢給我孩子。他說:「你放心,我把錢給你太太,你就去吧。」因為在同一個月內,我承受親人直接離開我,我受不了了,就拿了很少的一些錢,跑去流浪,遇到很多很多的笑話,剛好講到很難過,我就先把笑話拿出來跟大家講比較好。

我到南太平洋的一個國家叫庫克群島。你們知道庫克船長嗎?他最先發現的島嶼叫Rarotonga,我在那裡時,發現很多日本三陽90cc三檔半的機車,可能在台灣已經看不到了,可是那邊很多人都在騎。我看輪胎只有這樣子,卻可以載兩個超過一百公斤的女士,她們的大腿就像我的身體一樣粗,顯然那內胎絕對是日本最好的內胎。我又注意了好幾天,實在是搞不清楚為什麼兩個一百多公斤的婦女坐這車子不會爆胎?有一天我被邀請去參加BBQ,到了那裡,看到車子我才懂了,原來它的後輪鋼圈都焊了半圈白鐵。我還聽說他們的胖大腿內側常會被鋼圈絞到受傷,所以他們的輪胎都加裝鐵絲網。可是為什麼輪胎不會爆胎,這我還是不知道。

當地人跟我們一樣,吃地瓜芋頭。生了3個或5個小孩,可是爸爸都不太一樣,有日本人有美國人。5個小孩有不同的父親,是他們最高的榮譽,可是這在我們台灣是最不好的婦女。價值觀的答案在這邊:他們需要她的孩子來自不同父親,希望改變這個民族未來的命運(我覺得有效),因此所謂道德觀,其實都是人為造成的。

後來,我越來越發現他們實際上更大的痛苦是,這個島嶼離大島太遠了。從奧克蘭運貨物過來要花一個月時間,所以他們物價非常貴。就像今天你在恆春買一瓶保力達,跑到蘭嶼多貴10塊錢一樣。你在奧克蘭買一罐百威啤酒假設35塊,跑到那邊變成70塊。

這個旅行過程中,我真正要找的,是把我的難過丟掉。在斐濟,我找到大陸漁工,讓我的難過真正的遠走高飛。在那個島嶼時,我發現到,在我生命的旅行過程中,會為一群不認識的人跪下來流淚。

台灣註冊在哥倫比亞的船,在那邊跟庫克群島國簽約,有11個大陸的小孩子,每天12個小時,不停地為台灣漁船工作。他們從16到19歲,剛好跟我兒子同年,四川的羌族,160公分左右,個子都是小小的。他們非常痛苦。我問:「你們在海上好嗎?」他們說:「您不知道我們在這兒多累,在船上,我們年紀小沒有力量拉那些大魚,睡眠不足,這個船不好,晃來晃去,受不了……。」好多好多的故事,我正在寫關於這部份的小小片段。

我看到他們跟我孩子一樣大,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他們說:「您別哭別哭,哪天小說借我們看。」來自大陸的孩子,哪怕是十幾歲,聽說我是作家,都非常高興。我跟他們接觸了半個月的時間,給他們很多鼓勵,稱他們是「追浪的男人」,用台語講就是討海人。當時我拿一千塊美金流浪兩個月所做最大的好事,就是一直鼓勵他們,讓這些孩子在海上不被打敗。

海上旅行寫作的過程中,我最安慰的是這一點。雖然我跟那些孩子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從他們的眼中:「海洋作家,我們又要在海上一待6個月了,不知什麼時候能再看到你?」在碼頭上,我又哭了。他們又不是我小孩,可是他們就在那邊,一面哭一面說:「您別哭了,我們一定會健康地回來。」他們的床舖差不多只有這樣子,無法躺平的,換班的時候都打赤膊睡覺,衣服一定要晾乾,因為在海上若受傷,潮濕會讓傷口很難癒合。我說:「你們在海上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然後跪下來一直流淚。

那麼多的故事發生在我身上,有時我要頂得住一些,要忍耐一點,不能講太多太感性的話,不然會有問題。今天,我只有講這小小的故事。希望接下來能聽一些朋友的提問,可能會激起我的想像,來回答在座朋友們的問題。請你隨便問,不要問我關於女人的就好,因為我有3個孩子。最好的問題就是最不客氣的問題。

【Q & A】

Q:我有3個問題,第一個是針對在地思維來看。好幾年前我們帶小朋友去蘭嶼戶外教學,我本身也是原住民,我去蘭嶼都會問他們關於如何看台灣原住民這件事,可是滿傷心的,因為不管你是台灣什麼人,無論高山族、閩南、客家,好像對蘭嶼人來說都是台灣人。所以想問海洋作家,你怎麼用蘭嶼觀點看官方所謂的13個民族?第二個問題是,其實蘭嶼跟綠島還滿近的,是不是有一些故事或原因,為什麼你們沒有移民到綠島?我滿好奇的。第三,我們的海洋作家其實在幾年前曾經坐大船繞台灣一週,創舉非常難得,想知道當時有沒有什麼最難忘的回憶可以跟大家分享?謝謝你。

A:其實在地思維它本身是一個獨立的知識,這一群人不管是民族、科學、所有的文化關係,它是獨立的,跟主流社會是沒有衝突的。所以你在蘭嶼這樣子問,要看對方如何來回答你。如果對方程度很好的話,他是會有很好的氣質來回答你的。因為講到在地的時候,有很多矛盾和衝突。其實不用在意那麼多啦,它就是一個local knowledge & local religion,也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在地的這個地方。可是它跟全球化是不相違背的,譬如現在大家都喝咖啡了,巴西的咖啡農、屏東的咖啡農,都變成一種文化的意義。……還好我是念人類學的,我跑過很多地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可以解釋。

再來說綠島。綠島從被一群人趕走,到小琉球,又被趕到蘭嶼。綠島是南島東清部落的島嶼,那邊有達悟的人居住,養羊、種芋頭。一七七幾年都是蘭嶼人在那裡,明末清初還沒有閩南人被逼遷移的時候,那個島嶼是蘭嶼的。這都有故事的,不是蘭嶼人要不要移民到那邊的問題。

環繞台灣其實不太精彩,精彩的是我從菲律賓那邊,小小的船,只有11公尺,那個浪是6公尺,我跟印尼人聽到「喔~」,那個浪就打上我們的船。船旁邊都是竹子,不會沉下去。又聽到「喔~」,一波6公尺的浪又打下來,可是不是喔兩次,是喔兩天。我們把身體綁起來,吃那個風,然後再開。那個風怎麼吹、那個浪怎麼吹,我們看得懂。這個很精彩。

台灣不精彩,我們繞台灣的時候,她已經失去福爾摩沙的意義了,變成福爾不摩沙了。真的是這樣子。

航海的過程又是另外一個問題。假如說排灣族那邊有很多朋友的話,我想您也不太會游泳嘛。您說:「您過來我們這邊演講吧!」我說:「您先學會游泳我才把那個海水帶到排灣族的社會。」那你可能要說:「夏曼‧藍波安,你真的要把我們打死了,我們就真的不會游泳啊。」可是有很多都可以連結的,不一定要游泳啦。

Q:老師我要問有關東清七號土地開發,您對這方面有什麼看法?就是縣政府強制介入對傳統領域的看法。

A:其實很簡單,所有原住民鄉公所、所有地方政客,有拿到錢的都是不好處理啦。就側面消息來說,因為蘭嶼還有一個砂石場是可以做,可是簡單來說,那個是東清部落的傳統領域,不能說鄉長是東清部落的就可以強制來做。側面消息同時也是一個事實,那個廠商是現任鄉長(以前當縣議員)後面的財主,他要回饋這個財主、這個給他政治獻金的人,後面意思是這樣子的啦。可是這土地不是你鄉長家族的地,部落的公共用地為什麼沒有經過部落會議,你就一定要強制?問題是在這邊。蘭嶼人不太關心這些人,我們都知道,包括台東有一些鄉長都是我同學,也是A錢啊,出來、上任、又A錢,這樣不是不太好玩嗎?關於蘭嶼七號土地,台東縣會強制執行,真的是這些人行政績效最後一名,這個過程他要累積什麼就不太清楚了,因為這是政治議題,而我很怕跟政治人物在一起。我比較喜歡跟浪漫的人在一起,可是背後抗議的人都是我們這些人。

Q:masalu(按:排灣族招呼語)

A:你是排灣族唯一的和尚嗎?

Q:不是耶。

A:嚇我一跳。

Q:住久就是了。您的母語跟菲律賓土著的語言很相通,請問您有這樣的感覺嗎?

A:這是事實!我實地走過了,是真的。你聽過菲律賓第二大島叫民答那峨嗎?你知道這個島嶼嗎?民答那峨那邊信穆斯林的人可以娶三、四個老婆,我還可以用達悟跟他們對話。不只有巴丹島,我去到法國屬地大溪地,語言也可以通,我們去打漁的人,魚的名稱都會通,我們都是同一個南島民族,那些語言學家不準,我才準,因為我已經跑過了。

Q:老師,你們早期丁字褲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A:苧麻。

Q:應該沒有鬆緊帶吧?是用什麼綁呢?(眾笑)

A:為什麼男人不能吃太胖的原因,這是會有問題的,因為布要做很長,會讓太太很累,要吃瘦一點、結實一點。如果你小腹的贅肉太多,凸起來,那當然就不保險啦。我說達悟的人穿丁字褲,它就有一門學問在那邊。這門學問你到蘭嶼的時候我教你,然後你的丁字褲就不會掉下來了。

Q:還有一個是剛才的影片,你在海裡怎麼呼吸啊?

A:其實我說在海裡呼吸是我憋氣,就這樣憋一口氣,可以憋一到三分鐘。你憋氣不是還是可以走路嗎?一樣啊,到海裡憋氣就可以潛下去了。如果你潛水會放屁的話,你就是很好的潛水夫,因為會把體內排氣衝掉。我們是訓練過的,每天潛水,從兩公尺、三公尺,耳朵要承受壓力,肚子要承受壓力,不是一天的事情。兄弟,我花了3年的時間才潛到30米。天天潛水天天潛水,不是那麼容易的,不像我們走路那麼容易,不是。海裡有太多美的東西。

Q:你是蘭嶼核廢料抗議的主角,核廢料儲存的問題在蘭嶼是非常大的問題,可是同樣的核廢料,在我們恆春放的更多啊,我們從來也沒有抗議,你對這個問題看法是怎樣?

A:你們恆春「暗槓」的比較多啊(眾笑),台電給你們很多錢,這事不要講那麼細了。我講一個真正的事情,蘭嶼人第一次領回饋金的時候,它是三千六萬塊。蘭嶼的數字,我們把小的數目放在前面,大的數目放在後面,你們說六萬三,我們說三千六萬塊。我沒有領(回饋金)。包括前年在抗議的時候,大家說,不要找夏曼‧藍波安的麻煩。很多蘭嶼人都有領,我沒有領,我的家人都沒有領。所以裡面很多原住民的尊嚴、達悟的尊嚴,是在我身上。夏曼他根本是個窮人,孩子在台灣念書經常都沒有飯吃,這個朋友居然還在拒領回饋金。這也是我小小被人敬愛的地方。領導人不入地獄,誰上天堂呢?你們都上天堂,就我一個入地獄就好了。這是我們做民主運動的氣魄。民主運動不是為了當鎮長、鄉長,而是去學習海洋給我們的尊嚴。

Q:老師您好,剛剛聽了你的演講之後,感覺您是一個很真性情的人,我很想知道的一點是,像我平常有寫作的習慣,寫作是很隨性的,對什麼事情有感觸的時候我就會提筆,所以想知道老師您是在什麼樣的情景下來寫作?是有計畫的呢?還是針對民族的情感來抒發?

A:我現在寫作沒有靈感,現在寫作的是情緒。所以我不想住台灣的原因是,沒有那個情緒創作。可是在蘭嶼的話,我差不多九點就睡覺了,然後凌晨三、四點就起來。我可以放空,心情來了,自然會寫。我寫作是沒有計畫的,可是有那個責任,所以我到大陸自稱說,幾十億人口的華語作家中,在您眼前這個是唯一寫海洋文學的人,您說是不是啊?我用這種開玩笑的方式,來給自己責任。我沒有計畫下一本書要寫什麼,我要寫就寫了。情緒很好的時候就去寫,情緒不好就躲到海裡面,在海裡呼吸,海的空間紓解我的精神和肉體。有時候憋氣剩半秒鐘,還有10公尺,還是慢半拍,我就喝海水了。海水有磷、有氮和碳,所以我的身體裡有很多海洋的化學。朋友們你們身體很多是陸地的化學,你吃抗生素豬肉、雞肉,很多陸地的化學在身體上,為什麼小布的太太(安潔莉納‧裘莉)會得癌症?就是吃了太多陸地的化學,漢堡啦、薯條這些東西。我身體是吃海裡面的化學,所以呼吸會比你們長一點──命不一定比你們長壽就是了。

Q:你在航海的過程中,除了捕魚之外,有什麼特別的事激發你寫作的靈感?

A:終於有小妹妹發問了。其實沒有激發我,我在航海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太陽從海裡一出來或是太陽要下海的那段時間,因為那個陽光非常刺眼,讓我非常難過,我的孩子在哪邊啊?我的老婆在哪裡啊?因為我一直看著海洋,眼睛都看不見了。

航海讓我想到的一件事就是,在海上的時候,你的空間感是360度,不管哪個方位,全都是一樣的距離。你會發現你很孤單,你會發現人類在陸地上沒有什麼好驕傲的啦。今天拿一百萬給我女兒到法國唸書我驕傲什麼?有什麼好驕傲?可是你到海底看看,你會怕啊,而我那個船非常非常恐怖,甚至讓我寫了很多小小的筆記。晚上衛星照不到我們的船,我們的燈在海上比螢火蟲還小。趁這個機會在這邊跟朋友們說,我們在海上時,船的右邊是綠燈、左邊是紅燈,如果你看到很遠的船,靠你右邊是紅燈的時候,你們是要相撞的。可是我那個船很小很小,在海上那些印尼人,晚上都去睡覺了,晚上都是我在開船,那精神很緊繃,因為怕撞到烏龜啊、鯨魚啊、礁石啊,所以眼睛很累很累。我航海最大感想就是,真的,我算什麼東西啊?話說回來,我真的是在小島,才敢稱我是海洋文學家,我到台灣,不大敢稱我是海洋文學家,我把剛剛那句話收起來。聽得懂我意思嗎?我是很脆弱的男人,請你們不要傷害我啊。(眾笑)

你知道嗎?妹妹,人在大海要用良心跟海神對話,這一條路才會安全。再講一個故事,我們從馬尼拉航海回來的時候,日本航海家說:「夏曼,你真的可以嗎?」,我說:「就是,反正我們就會到。」我們沒有羅盤呢!就看太陽,就看那個風。日本人問:「對不對啊?夏曼。」我說:「少囉嗦,西南就往那邊,我看得到啦。」我們到了,到蘭嶼了。到綠島也是,到了,我們到了。綠島鄉長請我們吃飯,日本人說:「你那麼厲害,你不是默默無聞小小人物嗎?」我說:「對呀,可是這綠島鄉長認識我啊。」後來到成功的時候,鎮長也請我們吃飯,日本人說:「夏曼你不是一個小小的海洋文學家?這些人怎麼都會請你吃飯呢?」我說:「愛海的人都會認識夏曼‧藍波安,不愛海的人不會認識我,不愛海的人會討厭我。」日本人說:「喔,那這些人都是愛海的人。」這些都是我們的朋友。

真正讓我高興的是,小妹妹,航海讓我感覺家庭的重要。我只有一個老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在海上我感受到,我去世的父母親隨時跟我在一起。航海的時候,那個日本人都躲在船艙裡面,大風暴時,我一個人抱著舵,雨水像臉盆一樣潑過來,那不是開玩笑的。可是有祕訣,暴風雨要來的時候先洗澡,然後腳擦乾淨,然後穿襪子,用塑膠袋包、用膠布綁,讓腳掌不要濕。身體濕沒關係,腳掌濕了整個晚上,會失溫。這就是我厲害的部分了。這就是我航海的經驗。

小姐妳長大後要保護腳掌啊,路才會走得遠(眾笑)。現在我搭研究船,開船的是女孩子,很厲害。我是台灣海洋研究中心的副研究員……耶?奇怪怎麼會談到這邊呢?應該快結束了吧?

Q:老師我想請問,你覺得你現在已經對達悟族的母語非常熟練了,可是你必須要借助漢人的文字來呈現達悟文化。不知道你歷經多久時間,才覺得可以利用漢族文字把達悟的精髓呈現出來?另一個小問題是,拼板舟真的完全只有使用斧頭這個工具而已嗎?

A:有些人會用鉋刀,可是我還是用斧頭。其實你說文字和文化之間的關係,我是透過自己生活的實踐,透過自己的思維,透過自己的閱讀,來「吃」漢字,豐富我的漢語。我看得懂文言文,可是我背不起來、寫不出來文言文。念成大博士班時有一門中國古典文學欣賞,全台灣還會被當的就是我夏曼‧藍波安。古典文學我就是欣賞不出來,就像古人他怎麼看海永遠覺得「這算什麼嘛」。我就是那個極端,我一直都笑我自己耶。簡單一點來說,生活實際經驗會充實我的文字,不是去背那些古典文學。


▲演講結束後,夏曼與書迷們在鎮公所前繼續聊天。


▲屏東地區民眾高度期待這場演講,連街頭的書店、咖啡館、飲料店等都配合張貼宣傳海報。

arrow03.jpg 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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