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3:簡媜談 夏日,倘佯在銀閃閃的文學路上

2013title

【第三場】

簡媜:夏日,倘佯在銀閃閃的文學路上
談生老病死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盛夏時節,今年甫推出新作的散文家簡媜,不辭遙迢來到位處島嶼之南、綠蔭掩映的屏東女中,分享關於生老病死等生命必經歷程的點滴體驗。演講中,簡媜從老化社會敘起,進而細述與年老至親的緊密牽繫與最終陪伴,言語珠璣,情感真摯。講至詼諧幽默處,引發陣陣笑聲;憶及不捨難忘處,不唯作家自身隱隱哽咽,許多聽眾亦紅了眼眶、暗暗流淚。現場投影若干珍貴照片,尤其教人動容。即使這場活動曾因颱風延期,但真情永不遲到、未曾稍減。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屏東縣政府文化處、屏東女中

⊙文字整理/佐渡守,攝影/蔡昀臻


▲張貼於會場入口的海報。


▲文學研究者余昭玟教授為當地讀者引言介紹今天的主講人。


▲作家簡媜。

余昭玟(屏東教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各位嘉賓大家好,很榮幸為今天這場演講講幾句話。關於簡媜,她大概20歲就開始寫作,到目前30年的時間,出版了這麼多的作品,每一部都令人驚嘆,題材這麼多,寫山水、寫人物、寫夢想,令人驚奇的意象與想像力。

我在大學上課的時候,閱讀簡媜的作品,特別找出一個系列,是她親情的書寫。我在高中時讀過《詩經》三千多年前的〈鹿鳴〉;也讀到宋代歐陽修寫他父親的〈瀧岡阡表〉;到了明朝,歸有光〈先妣事略〉與〈項脊軒志〉等等寫他的母親、祖母。到現代,胡適寫了、朱自清也寫了,當然其他作家,琦君、張曉風、杏林子等等,也都寫過父母親。可是我讀到簡媜〈漁父〉的時候,覺得這是親情散文的高峰。如此地壯闊,寫父親的去世、寫故鄉的那條河流,我覺得她賦予了親人跟故土非凡的義意,他們以一種光輝的形象活在她的作品裡面。

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我們人生來有時,離去有時,簡媜以她死亡書寫的這個角度來看人生。過去我們看過黃春明的《放生》,用小說的角度來詮釋老人,現在散文界也有簡媜《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這樣一部書,又開啟了死亡書寫的另一個境界。今天的這場演講,簡媜也以此作為主題──到底我們離去的時候,誰會在那裡等待我們?一定有她不同的智慧、不同的文筆,給我們一些開示。期待今天的演講。

***

簡媜:

各位文學的知己、各位屏東的朋友,大家好。五年前我來到屏東,也是一個下大雨的天氣,兩個禮拜前,我再次有了機會來屏東跟朋友們見面,這次來了更大的雨,叫颱風,所以延後了兩個禮拜。到了這個禮拜,我心裡還是忐忑不安,不知道會不會又有一場風雨擋在我跟屏東的朋友之間。承天保佑,今天麗日當空,我一路順風來到屏東跟朋友們相見。

今天來到這裡,針對今年度我出版的這一本《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跟屏東的朋友們分享我寫作的歷程,以及我對老的書寫的一些觀察跟體悟。

書名還滿浪漫的,所以有人以為我出了浪漫小說,結果買回去看之後大失所望,原來是一本談死亡的書。這書在我整個寫作生涯當中,確實是一個特殊的出現。我想如果在10年、20年前,我不可能碰觸這樣的主題,因為那時對人生的經驗、或對生老病死這個題材的觀察還不夠深刻。但是也到了這個年紀──我已經跨越50歲的年限了,我生命現場當中一些經歷,使得我有機會張開散文的眼睛,看到這個不一樣的主題,而這個主題跟過去習慣、或熟悉於我作品中的抒情氣息、情懷書寫,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很慶幸我的人生也走到了這一步。有足夠的眼力,看生老病死這個主題;有足夠的肩膀,擔得起生老病死沉重的擔子;有還算健康的體力,可以書寫,把我觀察到的,透過文字,來跟朋友們一起分享。

我們活在人生的現場,生老病死這條路,是必然的路,沒有例外。這是宇宙最公平的一條自然律。當我們活在澎湃洶湧的現場時,老病死離我們還很遠,但很遠不代表它不會來,它終究會來。尤其高齡化的社會現象,可以說是開發國家逐一要去面對的,越來越嚴峻的挑戰。出生於二戰之後的所謂戰後嬰兒潮,也到了逐一退休、跨越65歲老人線,進入到他們老年的時刻,台灣也不例外。

今天站在台上,放眼望去,基本上大家的頭髮都還是黑的。三月份我剛出版這本書的時候,台北的圖書館也辦了類似的演講,我站上台的時候嚇了一跳,放眼望去都是銀閃閃,頭髮已經白了。我的讀者都屬於年輕的族群,我本來預期來聽演講的人,會像過去一樣,沒想到那天來的都是跟我過去認識的讀者完全不一樣的族群,我相信很多人是第一次認識我的作品。

所以這本書替我開了一個眼界。在書寫過程當中,我自己經歷了一段很特殊的內在旅程,出版之後,有機會在各個演講場合跟各地的朋友見面,同樣也開了我的眼界,讓我有機會聆聽、交流來自讀者不同的聲音。

***

 為什麼要寫這本書?幾年前,我做了一個很詭異的夢,夢中出現兩個很老的老人,一個老爺爺、一個老奶奶,有夠老的老。那天的夢境是黑白的。我看見夢裡的兩位老者,從左邊開始往右邊行走,走得非常慢,在一條沒有風景,而且像是河床乾涸、露出石頭那樣的一條崎嶇、難走的路上。老者慢慢地行走,夢中的我像個小孩,躲在岩石後面偷窺著他們,整個夢境沒有任何的對話就結束了。

有時我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有些過於奇怪的,我會把它記在我的札記上。後來我寫這本書時,我才醒悟或說發覺到,也許那是一種預言。兩個老者在我的夢境出現,其實是預言了(或我其實內在期盼)我去進行這個主題的書寫。夢中那個孩子就像我自己一樣。我並沒有走開,我依然張著我散文的眼睛,我有這個能力能書寫這樣一個沉重的主題。

同樣的,我也張著我散文的眼睛,觀察街道、觀察我們的社會現況。我想作家對社會的變貌、時代的脈動是非常敏感的,隨時在觀察這個社會的潮流到底要往哪裡走。在這樣的觀察當中,我發覺「台灣的社會在老去」。我想數據不用一一列舉,朋友們應該也跟我一樣有所觀察。

驚悚的是,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到了2025年,台灣將有20%的人口會超過65歲,也就是進入超高齡的社會。現在是2013年,距離還有12年,希望我們台灣有足夠的魄力、足夠的智慧、足夠的行動、扭轉的能力,來遏止超高齡社會來臨,或是延緩來臨的步伐。我期待,但是我欠缺信心。如果這是台灣社會問題持續的走向,那我們在座都要憂慮了。

台灣男性平均壽命76歲,女性83歲(男性朋友要加油)。相較於日據時代1905年的統計,男性平均壽命只有28歲,女性只有31歲。其實換個角度看,我們能夠活在今日21世紀的台灣,我們享受的平均壽命,其實比起祖先們是幸福太多了。

可是從另外一個面向來看,我們也比我們的祖先,要承受更多進入老化過程的挑戰。平均壽命30歲不到就離開世間,那個人生就是戛然而止,那個人生固然好像沒有機會建構完整,可是他們也避掉了很泥濘不堪的老病死那段路。我們比他們幸運,意味著這個幸運要付出代價。我們要承受、走完老病死的全程。

人瑞就不用太介紹了。應該在座沒有人希望活到112歲吧?有人臉上現出了渴望的表情。想活到百歲的請舉手?兩個。好,請放下。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笑)。老人在這裡,狗狗在懷裡,請問嬰兒在哪裡?這些數據其實是作為一個作家──雖然我常常被定位在抒情散文路數的作家,可是對於任何一個像我這樣年紀、關心台灣社會變貌的人,這些數據是會刺激我們內心的。這種憂懼是,不知道社會要往哪個方向走去,我們是否做好了完足的準備?

這個「扶老比」的變化是更驚悚的。2011年是7:1,到2039年,如果我奉天承運,沒有遭逢意外的話,以我的阿嬤、媽媽,以及長輩們的長壽基因,我應該有機會活到78歲。但是我78歲那一年,也就是2039年那個時候,台灣社會如果沒有改變的話,扶老比是2:1。

我現在看我的兒子,只有十幾歲,我眼中充滿了憐憫啊。到我78歲的時候,我必須要依靠他呀,所以我有時候會有意無意地,把《二十四孝》的故事講給他聽(眾笑),而且有意無意地問他說,如果有天爸爸媽媽老了,你會不會帶我們去看,他都說會啊當然會。我的右眼用感激的眼睛看他,但我的左眼用狐疑的眼睛看他。不管怎樣,也因為有這樣的嚴峻挑戰在年輕世代的前面,所以有時我心裡除了憐憫,還心懷愧疚。(便常常主動提高他零用錢的額度。)

 在過去四、五年的醞釀期間,我得到很多外援的幫助。其實在我們書寫的現場,常常印證我們的人生經歷。散文的世界中,土地是我們永遠的親情,自己的屋簷下,人跟人的相遇,種種悲歡離合,在文學裡是永難忘懷的繫念跟糾葛。

我也走到了這樣的生命現場。過去的兩年中,我的親人走了4個,離開了世界;熟識朋友家中長輩辭世的,有11個;2008至2012年,有6位很熟的朋友罹患重病,可以說都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

這些都是一種殊勝因緣。我覺得一個作家在進行書寫的時候,有時他是被書寫。除了書寫,他也被書寫。他的人生在書寫的過程,或觀測醞釀的過程,他的另外一個人生也被開啟。因為被開啟,有了體驗,使得字裡行間,文字就搓成一條繩索一般,幫助自己渡河。也希望這條繩索,能夠化成千千萬萬條繩索,跟知心的讀者分享,我們人生現場當中,無可迴避的挑戰跟困境。

我感覺一個人老了,不只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是一個家庭、整個社會的事情。生老病死雖是自然律,可是走這條路的人必須有所準備,不能用自然法--說「時到時擔當,沒米咱來煮番薯湯」,有時連番薯都找不到呢。我們所謂戰後嬰兒潮,整個家庭觀念也好、人生觀也好,跟我們上一代、上上代,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更何況我們的下一代,他們的家庭觀、價值觀,跟我們更是不同了。

在我小時候,宜蘭的鄉下地方,家族的連結是很緊密的。但現在都會型的小家庭結構當中,屋簷下的事情,通常是關起門來單打獨鬥的。也因此,此時此刻的台灣社會,過去那種很強的家族協力漸漸消失,僅有某些特殊的區域,例如務農為主的地方可能還有,越來越朝都會發展的區域,事實上連結已經消失。

所以「家有一老」,常常「就有一吵」,因為協力的人太少。家有生病的老人,必有一個人要倒下來,這也是周遭親朋好友常常聽聞的實際經歷。因此人必須規畫自己老年的旅程,而這種規畫對我這一代的人來講,對我們五十幾歲到65歲這個年齡層,挑戰更大。

我們上一代是沒有規畫老年概念的。基本上還是服膺養兒來防老,所以天經地義認為「老了就去跟兒子住就好了嘛」。他沒有想過現在很多媳婦是不想跟公婆住的,兒子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所以我這一輩的人,右肩必須挑父母的擔子,因為他們是傳統觀念,沒有規畫老年也就老了;左肩要擔負自己的老年,因為我們的兒女不可靠啊。

我們這一輩,基本上很多人選擇不婚。或者結婚,但很多人選擇不生孩子。即使生孩子,也只生一個到兩個。現在年輕的世代,等到他們成長之後,會在哪裡工作就業?你完全不知道。所以我們必須非常有警覺地去規畫自己的老年生活。

這也就是為什麼這本書──長期以來以抒情為主要書寫範疇的我,居然會出現說抒情有抒情、說敘事有敘事、說報導也有報導,這樣一本很奇特的書。出發點完全就在於我看到的那個危機。那不是開玩笑的,真的是國家級安全危機。即便不說國家危機,我看到屋簷下,確實也有一個戰場在那邊等著。

我很喜歡的德國小說家赫塞有句名言:「老年是我們人生的一個階段,就像其他階段一樣,老年有其自己的容顏,自己的氛圍與溫度,自己的哀與樂。就像較我們年輕的其他人類手足一樣,我們這些白髮老翁也有責任把意義帶給自己的人生。」

這句話太重要了,「把意義帶給自己的人生」。即便老年也不是全然休息的時刻。相較於童年、少年、青年、壯年、中年,老年也是人生的一個階段。唯有我們用健康、正面、樂觀、積極,而且是從完整人生的角度來看老年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把意義帶給自己的老年」。

這本書應該麼寫?對我來講,要把它寫成一個完全抒情化的、只觀察到自身生活經驗當中的老人家,可以;要把它寫成都會型黑色幽默、帶詼諧荒謬筆調,也不難。可是,對於這本書的書寫,我對自己有個不一樣的期待,希望它能夠一次性地、完整地、好好地,從生老病死來談。因為我覺得一個不快樂的中年人,不可能在65歲生日那天吃過蛋糕之後,變成快樂的老年。人生像河流一樣,平靜無波也是一條河流,洶湧澎湃也是一條河流。它不是斷裂的,人生是河流一般地延續的。

一個人在進入老年之前,如果他沒有對自己的人生、對自己的內在生活,好好地做個整頓的話,不可能如赫塞所說的「把意義帶給自己的老年」。從小,我的阿嬤跟我媽媽就交代我們,「自己吃的碗就自己洗,不然妳要叫誰幫你洗?」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所以生老病死,聯合課程,我們必須先從「生」這門課開始學起。這也就使得這本書的寫法,從下筆的架構我就拉得不一樣。我不要從老開始,我從生老病死的順序開始拉。

***

 我們的肉身是讓我們在世間經歷的唯一一條獨木舟,所以要從肉身去反省觀照起。當然進入老年以後,養生是非常重要的課題,如何保持青春活力,也是很重要的。但是我們看待這條獨木舟,可不可以有抓住青春尾巴之外、或追求長生不老之外的可能性呢?

我覺得與其成為「焦慮派的養生恐怖分子」,還是謙遜地向自己的肉身道謝。這具身軀,也許比上不足,但比下綽綽有餘。「這肉身,父精母卵所造,五十年前,賜我手腳完好、五官俱備、臟器精良的人世之舟,於今我心感謝。」當然,這是我的成長過程,我生於民國50年,經歷的是宜蘭,那個在我心中永遠難以抹滅的土地、親情,是最風華、最聖潔的時候。可是在物質上,也是極為清貧的年代。

在民國50年代的台灣,各地的物質條件是相差不多的──「雖然,未曾有過珍饈,但餐桌上不曾少過一頓熱飯——即使記憶裡飄著散不去的地瓜簽稀飯味道,然而,採自菜園的鮮美蔬菜,篩自河中的蜆粒,阿嬤的蘿蔔乾、豆腐乳,滋味深入腑臟。寬厚的土地拓展我的筋骨,多情的川流滋潤我的血脈。這肉身不及一棵小樹高,但無損於自視之高度,自信之篤定。從未墜入逐美浪潮,受制於其浮沉,因服膺世俗標舉的肉體尺寸而厭棄父母賜我的這張臉、這身軀。我真心歡喜舟中的一切配備,即使眾美環伺奪去目光,我仍相信自己是一株奇特的香木。

看待我自己的身軀,看待這艘獨木舟,我希望回到童年來看待它。畢竟土地生養我、父母生養我,我沒有道理成為一個都會型的、焦慮的、追求不老不死的養生恐怖分子,而忘了謙遜地向養你這艘獨木舟的這片土地去感謝。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一切美好起來。

我不會認為我的身體開始老化、身體有小病小痛,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我會覺得,我能夠手腳完好、五官俱備、臟器精良地,來去經歷五湖四海我的人生,這是土地賜給我的極大恩賜。是地瓜簽、是阿嬤的蘿蔔乾、豆腐乳,把我養育大的。土地的親情、川流的柔情,都在我雖然即將要老去的獨木舟當中。我心懷感激。

我見我身,是變幻光影中一條閃亮且堅定的小舟。人生行路,悲多歡少能活著,皆是萬福。我身,這刻了舊痕的獨木舟,悠悠蕩蕩,仍在茫茫人海。往前,必然是叢林險路,疾病將如猛獸撲來。我應當虛心接受。啊,完整的人生應該五味雜陳,且不排除遍體鱗傷。」悲多歡少,這是我的體悟,當我從這個角度來看,而且從人的肉身這艘獨木舟開始觀察跟靜靜回想的時候,我覺得人能活著,都是萬福。法國存在主義大師卡繆有一句話我非常喜歡,他說:「人必須生存、必須創造,必須生存到想要哭的心境。」這話有一些滋味在裡面。如果有那樣的心境,我想,那是可以理解的。為什麼?完整的人生應該五味雜陳,而且最好應該遍體鱗傷。

早年蘇東坡也風靡過、追求過各式各樣的養生祕技,他看到弟弟紅光滿面,一問之下,知道他弟弟勤做瑜伽,蘇大師也趕快練起瑜伽來。不過我感覺他做事有點三分鐘熱度的樣子,他是個才華奔放的大師級,所以當然也就沒有辦法持之以恆了。

試過了各式各樣養生心法之後,到老,人家問他:「蘇大師,你可否提供一些養生心法?」他說:「無事以當貴,早寢以當富;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後面我替他加了一句:「自在以當壽」,不管活到幾歲,這一生都夠了。

進入老年之後當然會有病痛的折磨。我發覺周遭的老前輩當中,因為他成為焦慮派的養生恐怖分子,所以當他身體出現病痛,他完全不能接受──我這麼勤於養生,為什麼我的心臟還是不行?我的血壓還是偏高?為什麼其他臟器還是會出問題?經過一系列的檢查之後,假設被醫生宣判得到癌症,他第一個反應就會說:「我也沒有殺人放火,為什麼會得癌症?」如果有這樣的疑問出來,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這怎麼辦呢?台灣每幾分鐘就有人罹癌,這些人也都沒有殺人放火啊。

所以當病撲面而來的時候,你怎麼去應對它?你要知道,你的肉身「必然」衰敗,如果我們從這個角度適度地反省跟觀照,也許當疾病找來的時候,我們就不會「怨天怨地,怨娘嫘怨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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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的第二卷【跟你的命運和解】,也是我個人一些人生的感悟。每個人有屬於你今生獨特的包袱。你要活著,就請好好揹起你的包袱。為什麼這個包袱會到了你的肩上?有一部分是你能做決定,可是大部分,是你不能決定的。

在這一卷當中,〈版權所有的人生〉是我看待人生版本的一個態度。人有做得了主的地方,可是人大部分都有做不了主的時候,那可能就是你這一生課業之所在。這些課業,你也可以選擇不做,逃學曠課,可是那顯然不是我們稱許、鼓舞的人生態度。但是要去面對它或承擔那麼艱困的課業,必須有這樣內在的信心,自我的安頓。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一篇,我必須要寫〈心靈小屋〉。

所有在人生現場的困頓,有些時候你連完整地告訴另外一個人,你內心有多麼疲憊的力氣都沒有。當你人生走到「想要哭的心境」,卻連完整把它說出來的力氣跟心情都沒有的時候,你就必須回到自身的內在。唯有你內在足夠豐厚,才能給自己源源不斷的支持,渡過每一種難關,跨過每一個困境。

「為什麼要給我這種人生?」我希望今天坐在這裡的朋友們,都是花好月圓春常在,我相信也有不是這樣人生的朋友。我們有時候難免會問,為什麼給我這種人生?我喜歡這種人生嗎?我有能力去修改嗎?到底人生是什麼?「如果人生是一趟旅行,這條路我應該怎麼走?我能看見旅途中微小的美好,還是一路抱怨天氣、詛咒泥濘,直到終點?如果人生是一門艱深的功課,這門課我應該怎麼修習,我是埋頭苦幹的解題者,還是製造難題給他人的人呢?如果人生是一場派對,誰來準備?誰來享受?誰來善後?我總是要負責收拾這些殘局,我甘願嗎?

我們必須承認有些人的人生是比較輕易的,他常常處在舉辦派對的歡樂當中;可是有些人的人生常常要負責去收拾殘局,是殘局達人。那樣的人生,他甘願嗎?夜深人靜他不疲憊嗎?難道不會問,如果人生是一次完整的鍛鍊,沒有苦盡甘來的時候,要怎麼做才撐得住?苦盡甘來的一天,有些人有。有些人,據我所知,沒有。

人生有時候不存在我們內心想要的那種公道,有些人的人生版本是比較沒有機會的,當你追討不到該有的權益與對待,你祈求不到你應得的寵愛的時候,人生如何釋懷?如何自處?

這是我的阿母做的。在我父親過世之後,她做了很多工作,其中一項是在成衣廠,因為她學過裁縫,其實她是個裁縫師。我們長大後,不穿的衣服要丟了,她都捨不得丟,都把它收起來。有一次我鄉下親戚的媳婦生了小女孩,她很高興,就戴上她的老花眼鏡,踩著她的縫紉機(那是她的嫁妝),把我們不要的那些外套,做成一件衣服。那天我正好回去,她做好了,縫上最後一顆金色的扣子,你看過童裝縫上這樣漂亮的金扣子嗎?那是從我一件不要了的大衣上拔下來的,我看了好可愛,就把它拍下來,以茲留念。

我心裡知道,這個衣服送給那個年輕媽媽之後,她絕對不會讓女兒穿出去,因為這不是名牌童裝。這件衣服如今流落何方,恐怕已經化為烏有,可是我每次看著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裡就會湧動溫暖的感觸,就像是來自於苦命的阿母的提醒──「做命運的裁縫師」。

每件丟到你身邊的衣服都是不合身的、都是破洞的、都是人家不要的、都是不合潮流的,你還是把它留下來,你並沒有抱怨,說為什麼我都是這樣的衣服。有一天用你的巧手、用你的巧思,把它裁縫出一件還不錯、可能適合你穿的服飾。

我們何德何能,期盼命運都丟給我們一個花好月圓春常在的人生版本?至少我拿到的版本都不是花好月圓,常常都是枯萎的,常常是風狂雨驟的,可是我並沒有從我的人生現場脫逃,因為我想,總有些意義在這些事情當中吧。

難道這沒有一點點上天的訊息在裡面嗎?每次腳下的泥濘都讓你更加挫敗嗎?難道沒有一點點的可能,從泥濘當中體悟如何去走屬於你人生的大道呢?把一個你可能不是太喜歡的人生版本,裁縫成屬於你獨特的人生風景──我看到這件衣服,我就想到來自苦命的母親,永遠的提醒。


▲把破碎補成完整。(簡媜提供)

 這也是我媽媽做的。她從成衣廠撿回很多丟棄不用的碎布,用她的巧手把它拼成一塊這麼齊整、而且有點不一樣花色的被套,還幫它車上了內裡。後來我跟她講,妳的金項鍊金耳環我都不要,我只要你這件被子就好。她覺得這個女兒很奇怪,人家都說女兒賊,珠寶也要多刮一下,可是我不要,我就把這件被子帶回家了。

冬天的時候,當我攤在沙發上看電視或看書,它就賜給我溫暖。這條被子很多年了,洗洗刷刷,當然有一些線頭開始要脫落了。看到它,也覺得看到上一代的力量、上一代的教導--把破碎補成完整。在座的朋友如果經歷過破碎,可能聽得懂我話裡的用意。破碎補成完整,那得靠你自己。

造一間心靈的小屋,在皚皚的高山巔或是陽光普照的海濱。想像著,這屋沒有住址,不需要門牌與路徑圖。小屋孤獨地站著,有時在檜木、松林圍繞著的崖邊,時而在翠茵如波的平野,也曾站在湖心,看風吹漣漪,月泳江河。不對任何人開放也無法開放,這屋是心靈巢穴。

人世的包袱太重了,被罰滾石上山的薛西弗斯,也有疲困的時候,何況是凡人。包袱裡,只要有一人一事是難關、困境、亂源,註定要背包袱的人焉能不成為薛西弗斯——必須在冥界將一塊極重的大理石推至山頂,每當快要到達山頂,大石即自動滾落。薛西弗斯必須承受永無止境的勞動,不得休息。

當我們面對這樣人生現場的時候,怎麼辦呢?「你為自己造一間小屋,擺在內心深處那座吉力馬扎羅山(Kilimanjaro)——可敬的海明威寫著,經年白雪覆蓋的非洲最高山,西邊峰頂被稱為上帝之屋。靠近那兒,有一頭凍僵的美洲豹屍體。沒有人知道,這頭豹到這麼高的地方尋找什麼?你為自己造一間離神最近的小屋,猜測那頭孤獨的豹子,到雪山峰頂,也只是想死在離神最近的地方吧!

我們一趟的人生現場固然遍體鱗傷、固然五味雜陳,但最後,我們必須把人生帶到離神最近的地方。這就要問了,我想成為什麼樣子的人?有一天會明白,人生的意義不在獲得什麼,而在留下什麼。人生的義意也不在於怎麼開始,其實是在怎麼結束。

***

 第三卷【老人共和國】,是一開始我所說的,我觀察到社會上老化的現象。這卷裡有四篇我寫我的阿嬤,永遠永遠地把阿嬤跟我的親情,用文字記錄在這裡。

我的阿嬤是出生在民國2年,也是日據時代大正二年。去年2012年,她整整100歲,過去在我的作品當中,只有少數的篇幅有寫到她,但並沒有很完整。我的阿嬤跟我媽媽其實是非常坎坷的,她們完整的故事要書寫的話,是個非常龐大的工程,也許有一天我還有足夠的能力來書寫這樣的故事。來自土地、來自那一群人,她們攜帶了台灣非常重要的一段歷史,而這群人已經逐漸凋零了。在【老人共和國】當中,我把阿嬤老的情況以及她一生的人生故事,做了輪廓式的交代,其實主要是寫她的老化。

在這本書當中,主結構是老年的書寫,副結構是凋零的幻想,是我自身的對話,自己的獨白。譬如在寫卷一的時候,幻想的部分、我自己的對話,就是向肉身道謝;卷二,就是跟你的命運和解,當你對你的包袱累倦的時候。我解釋了自己為何來世間做人,我是來還願的,不是來復仇的。一部分還文字的願,一部分還家庭共歷人生悲歡的願。在第三卷當中,我給自己詩意的對話,是寫給晚年的自己。提醒自己,到晚年的時候,不要變成不堪的、或是不好的一個情況。

呷老有三壞︰「哈嘻流目屎,放尿加尿苔,放屁兼滲屎」。呷老有三好︰「顧厝,帶囝仔,死好。」這個就是台語的美妙,台語有時候很「陰險」,這是我的母語,我這樣講自己的母語是不大對的,要遭天譴。可是這個語言確實很妙,表面上聽來是這樣子,其實它背後講的是另外一套。譬如說,呷老有三好,念的時候要加上表情,加重語氣在「死好」,也就是說,重點在等死。這實在不是台語優美的部分,可是非常鄉土純樸。

盧梭說︰「老年人該做的研究,僅僅是學習該怎麼死。」請各位不要把這句話抄下來,貼在爸爸媽媽的房間,這樣你就是不孝子(眾大笑)。這是用比較有趣的方式來跟朋友分享。但確實,人老了要面對很多的挑戰,那是人生的土石流。往下要做的分享,希望朋友們,一方面我們笑鬧談它,另方面也希望我們內心是很嚴肅地來正視。

當我們看到父母在老、病以及即將要進入到人生末程的時候,那是一個極大的破壞。尤其我們上一輩的父母,並沒有事先為他的人生後半程做準備,沒有去建設的時候,那種破壞就是一敗塗地的破壞。在這種破壞當中,我們是要扮演建設的人,陪伴他走過老病死這段路,做子女的,是要為他作建設的人。

這也就是為什麼前面我要先向肉身道謝,要跟你的命運和解。一個作者苦口婆心,用這樣子的方式寫,是因為延續的考驗就要在這裡開始了。老人有很多種,有可敬的、有可愛的、有可憫的老人,也有可~的老人(希望我們都不要碰到這樣的老人)。不要做人間奇葩,不要做史太君(就是賈母)。人間奇葩箇中滋味各人領略不同,但是希望我們不要碰到,以後也不要做這樣子的人。

理想的銀色歲月,要「有錢、有屋、有人、有事」。四年多來在書寫的醞釀當中,我開始比較高密度地、密集地去觀察周圍的老人家,發覺碰到的很多難題,都是出在這四項。

第一是經濟上有困窮;第二是沒有適合自己養老的空間。剛剛所說,過去的大家族到現在的小家庭,那個小家庭的生態是鞏固的,就是一對夫婦加一兩個孩子。來了一個公公或婆婆或岳母,都是外來的侵入。雖然口頭上是叫媽媽,可是生活上的扞格和對立,衝突往往就從這裡誕生。

沒有一個老人家適合自己養老的空間,而且是獨立做主的空間──他高興杯子往哪裡擺,拖鞋怎麼放,衣服怎麼曬,餐具怎麼擺,讓他獨立做主的空間。不要小看這些生活的細節,各位,屋簷下的戰場,常常導火線就是這些細節。老人家沒有獨立做主的空間,又要共住的時候,大部分就在這裡出了問題。

什麼叫「有人」?他周圍要有人幫他辦事。不要八、九十歲拄了一個K字型雞爪拐杖,或ㄇ字型助行器的時候,慢慢地一個人踱踱踱踱。在台北過馬路,只有15秒可以過,你說一個中風的、帶一個ㄇ型助行器的老人家,要在15秒過那個馬路,有多麼的驚險。當年對日抗戰也沒有這麼驚險過。但是,如果周圍沒有人幫你辦這些事情,例如你必須到郵局領這個月的生活費,你就需要通過馬路這樣的考驗。

不要小看,記得有一次我去買蓮霧,有個老先生,我相信他身體中風過,他拄著ㄇ型助行器要去買水果,老闆就幫他挑,秤了之後告訴他多少錢。老闆把塑膠袋提到他面前,老先生要掏錢,他的手是抖的,一直抖抖抖抖了30秒,還沒有抖到他的口袋,老闆已經面露不悅之色,我在旁邊已經買完了蓮霧,就問老闆,他買了多少錢?跟我說八、九十塊,我就幫他付了。我想,如果我是這個老闆的話,我可能要宣告破產,遇到這樣的老先生來買水果,我一定都不收他的錢。因為你看他抖抖抖抖,萬一少給你五塊錢,他又要抖抖抖一次去掏錢,拿一個五塊錢要抖到哪裡去?這樣生意怎麼做?乾脆不要收錢,請他吃就好了。當場我就覺得,唉,「呷老沒路用」。我不是說他沒用,而是老這件事情,把人變成沒有用,這是很大的內在挫敗。多少馳騁的英雄豪傑,最後三個階梯就叫你下跪,為什麼?膝蓋沒力,爬不起來。三個階梯害死一個英雄,也所在多有,因為沒有人在旁邊幫他。

什麼叫「有事」?有所寄託,無事可做是一個很大的懲罰。我在書中當然記錄了一些老人家的生活現況,有些讀者看完心有戚戚焉。有次我收到一封信,有位讀者對其中一篇極有感觸。他信上寫說,他看完告訴他女兒,他老的時候絕對不會讓他的女兒變成珍珍(我書裡寫到的人物)。老人家都是這樣的,三、四點就起床,七點所有工作都完成,七點以後一片空白。我們的年輕人基本上是四點鐘才開始睡覺,掛在網上當蜘蛛,所以整個的坐息是顛倒的。老人家到老的時候,睡眠時間就減短,因此沒有太多事情足以寄託。老年的寂寞是真正的寂寞,那種寂寞是腐蝕性的寂寞。所以我們趁年輕的時候、趁還沒那麼老的時候,應該要大大儲存我們的人生經驗。

怎麼樣的老人才不會陷入寂寞當中?趁有能力、有體力、有心力的時候付出。大量的付出,布施,或是從事公益慈善活動,這種付出會使得老的時候,不會陷入完全空白的寂寞。因為從付出當中,內心會得到很充裕的回饋,那是一種很神祕的內心力量,是老的三寶六條。

老人哪三寶?「聆聽、陪伴、牆頭草」。聆聽不解釋,陪伴也不用解釋,什麼叫牆頭草?就是好好好,不管他說什麼都好。

你問你的媽媽說:「中午妳想吃什麼?」她說:「我想一下。」你問:「那吃炒麵如何?」她說:「也好。」等你滿頭大汗下麵的時候,她突然跑來廚房說:「不然煮個稀飯來吃好了。」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要說:「死老太婆,我麵快炒好了你才說要吃稀飯!」不可以,你要說:「好好好。」然後稍事料理一下,稀飯也就好了。

為什麼?我觀察老人家,他拿不定主意,是因為腦部的退化(未必是病變),他真的是拿不定主意,不是要故意刁難你。這也就是年紀大的時候,一些重大的決定,要他的兒女、周邊有人幫他做決定。

你想要表達孝心,說明天外面館子吃個飯,慶祝什麼,她說好,你就趕快打電話訂位。第二天早上醒來,他說昨天晚上想來想去,想到睡不著,還是不要出去吃吧,或是今天起床血壓比較高,還是在家就好。你一聽好吧,那就打電話取消。睡個午覺起來,突然精神大好,跟你說:「不然我們晚上去好了。」那怎麼辦?你再訂啊,這就是牆頭草,好好好。

他丟一個變數給你,好,我來想辦法。不要不耐煩。不耐煩是跟老人家相處時候的大忌,因為當你不耐煩,行諸於色就會造成傷害。老人家是這樣,他可能猶豫不決、可能做不了決定、可能反覆,可是他感受力還在。如果你的不耐煩讓他察覺,他心裡會想,你小的時候我替你把屎把尿,也不曾這麼不耐煩。確實,你當孩子的時候,他一手拉拔你長大,並沒有一絲的不耐,那麼等到他老了,他需要你在旁陪伴,或者聆聽,或幫他做一些事情的時候,你也不要讓你那張臉,像苦瓜一樣。即使是改良品種的苦瓜,我都不贊成。

老人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苦惱。對年輕人來說,你在陪伴他、聆聽他的時候,他會重複,不斷地重複,因為他忘記。有一次我回娘家看阿嬤,是吃過中飯才回去的。她問:「你中午吃了沒?」我說:「吃過了。」她再問:「那你吃什麼?」我說:「吃水餃。」她說:「吃水餃能飽嗎?」我說:「很飽。」她再問:「那水餃包什麼?」我說:「包豬肉韭菜,我自己包的。」她嘖嘖兩聲意為不贊同,認為非正餐。這樣對話才沒多久,她又問:「你中午吃了沒?」我說:「吃過了。」吃什麼?吃多少?包什麼?……一樣的話又重複問了一次。這次我回她:「我吃九顆,三顆包金子、三顆包珍珠、三顆包鑽石,妳要吃嗎?」(眾笑)

這就是作家的靈活運用。你如果又重複的話,自己都覺得……因為我很不喜歡重複,所以每次就給她不同答案。第三次她又問了,你中午吃了沒?我只好繼續用想像拯救自己即將淹沒於水深火熱的世界。她是我的阿嬤,她眼睛失明,她看不見我的擠眉弄眼,怎麼一個問題問三次?但我還是壓抑我的不耐煩,沒有拿出苦瓜臉。我說:「喔,我中午吃得特澎湃,有魚有肉有蹄膀,還有人跳舞唱歌給我們聽。」

你就看到一個失明的老人家,九十多歲了,她本來毫無表情地坐在一人沙發上面,然後從她的皺紋當中,眉毛開始舒緩,她進入她的想像。她已經很老了,再也沒有機會去什麼五星級飯店吃飯了,一天到晚活動範圍就是床跟沙發而已,所以給她一點適度的想像空間,我覺得那個片刻,做為孫女的我,因為寫作有了想像力的關係,那個片刻,我好像滋潤了我的阿嬤。

我想起小時候吃我阿嬤的豆腐乳、蘿蔔乾,那美好的滋味,在我的口腔、在我的內心永遠長存。那一霎那,我用一個作家的謊言,給了我阿嬤一桌澎湃的料理。我覺得那一刻戰勝了,我替我阿嬤的老年打了一個勝仗。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是我讓她的內在裡面,享受了幾秒鐘的愉悅。

我阿嬤老的時候,鄉下的老人家,都覺得身邊要帶一些錢。她覺得隨時有「登仙列車」要來接她,萬一要去做仙了,口袋裡要有錢。我阿嬤老的時候,這樣的要求跟習慣,帶給我們很多困擾。家裡有小孩的就知道,做阿公阿嬤的,只要祖字輩的都有個壞毛病,孫子來了,「阿嬤給你一千塊,不要給你爸媽知道。」十個阿公阿嬤有九個會這麼做,剩一個是癱瘓在床沒辦法這麼做。他會不知節制地寵愛孫子,徒增小孩教養上的不便。因為小孩很快會知道合作金庫在哪裡,他不用ATM。說「阿嬤給我五百好不好?」馬上拿一千塊說不用找了。

我媽媽就靈機一動,文具行不是有教小孩數學的假鈔嗎?她就買那些來給我阿嬤,給她數。她每天晚上睡覺時間一到,就開始數那些鈔票。雖然眼睛看不到,但是因為她數鈔票數久了,發現紙的觸感不一樣,她說:「這票子怎麼這麼薄?」我媽發現好像快被拆穿了,就把玩具鈔用膠水兩張一貼,變厚一點讓阿嬤數。她日也數、夜也數,天天數,不久之後,膠水就掉了,邊邊角角就乍開了。還好那陣子正好政黨輪替──以前李登輝當政的時候,我們就告訴她,現在總統是誰,你叫他阿輝就可以了;後來政黨輪替,我們就告訴她,阿嬤現在總統換人了,你叫他阿扁就可以了。我們要告訴她一些時事,刺激她腦部不退化,這兩件事情湊巧碰到一起,有一天她數一數就感嘆:「會不會是換新總統,現在票子變得那麼粗?」所以我們家這件事,最後是讓阿扁揹了黑鍋。

她這樣數鈔票,有一次又發生事情。因為外傭跑了,申請外傭又要一段時間,中間很多兵荒馬亂就不講了,我媽照顧到那陣子心臟不好,所以阿嬤要去鄉下姑媽家住幾天。臨走時我媽因為身體不好,也懶得走去文具行買假鈔再來黏了,就拿廣告紙剪成鈔票的樣子給她。去宜蘭了,有一天阿嬤坐在床頭又在數,她的外曾孫女,才小一,問:「阿祖妳在幹嘛?」我阿嬤說:「我在數錢。」小學一年級正是說實話的年紀:「那不是錢啦!」阿嬤說:「怎麼這麼可惡!」她就怪罪我的姑媽,說偷她的錢。所以這個數鈔票差點也害到我的姑姑。

在老年的路上,有各種的狀況。我記得我阿嬤那時候常常會想說,她百年之後要怎麼樣。她交代了很多後事,比方她不要火葬,要土葬,諸如此類。久了之後,我們都把它當作新詩朗誦,不大去理會她。有一天我妹妹就做出了比較忤逆的言語,回了她一句:「隨你去說,到時候我就把妳BBQ。」阿嬤說:「什麼是BBQ?」我妹妹說:「烤肉。」(就是火化),我阿嬤說:「妳若敢給我烤肉,我就做鬼來抓妳!」

老人家眼睛看不見,那是一片黑暗的世界,我們也沒辦法完全體會。活在黑暗中,是孤獨當中更加孤獨。她難免也會說「眼睛看不見,較慘過死。」不然就說「較早來死死咧。」有一天她又舊調重彈,我們又當她新詩朗誦,不予理會。那是個冬天,落地窗打開,一陣風吹來。阿嬤說:「窗戶是不是沒關?風吹得冷颼颼。」我們就說:「空氣流通一下有什麼關係?」我阿嬤說:「吹風會生病。」我們就說:「妳一天到晚說要死,沒生病到底要怎麼死?」這也就是說,有時候跟老人相處你不能過度認真,要適度的幽默、要逗她。真的老萊子娛親,要一種詼諧玩笑。雖然我們這樣講,她也不會當真,不會說我們這些不肖孫。我們孩子的時候,到處田野之間、屋前屋後,各家的阿嬤跟媽媽都是這樣罵「夭壽死囝仔、膨肚短命、好膽麥走」。因為有堅實的親情做基礎,她是信任的,即便跟她相處的時候,那種詼諧她也不會生氣,反倒會被惹得哈哈大笑。

跟老人家相處所謂的「六條」。第一個很重要,就是我們做子女的,「戶口名簿要做一個總整理」。剛剛提到,你來這一趟世間,是來報恩還願的?還是來復仇或累積憎恨的?你這一生是願意活在報恩與還願的喜悅中,憐惜和解的這種和諧美好的情感交流中?還是你要鎖住你這一生的人生滋味在憎恨裡面呢?我想,我們每個人要對自己的戶口名簿做一番整理。

第二個很重要,「不要給父母臉色看」,苦瓜臉不要端出來。第三條,「不要說出傷害的話」,因為我們孩子的時候一無所有又一無所知,我們是那樣的脆弱,父母只要是盡了他的責任,把我們培養長大,當他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也要等同他當時對我們的付出,對他付出。台語有一句話,我覺得那道理是非常實際的,說「父母飼子無惜本,子飼父母要算頓。」父母養育他的兒女不惜成本,子女在回報或侍奉父母時,有付出的不對等。我覺得我們時常把父母對我們的養育付出放在心上,就不會說出傷害他的話。在我們面前老邁的父母,尤其是纏綿病榻的父母,他真的是一個弱者。

第四個很重要,「做一個讓他信任的子女」。第五個「付出」,兩手兩腳勝過一籮筐大道理。屋簷底下、手足之間,有人擅長講道理,粗重的活都讓別人去挑,我們要隨時警惕,要去做個付出的人。第六個,就是「感謝付出最多的那個人」。因為在陪伴老病的過程當中,我們去探望的人好像搵豆油一般,最泥濘的現場我們可能都沒有經歷過,可是常常在身邊付出的那個人,他是24小時必須要在旁邊做任何的協助跟處理。如果我們不是那個人,我們一定要提醒自己,去感謝在現場的那個人。不管那個人你是叫他哥哥還是叫她姐姐,你都要去感謝他。也因為這樣的體會,提醒我們要做什麼樣的準備、我想變成什麼樣的老人。

有一天我問我的阿母︰「妳下輩子要不要再做人?」她說︰「不要。」因為她一生很辛苦很辛苦。我問︰「那妳想做什麼?」她說︰「做仙。」我說︰「我也不要做人。」因為人生悲多樂少。可是我跟她對話完之後,忽然驚覺,我與她相處的時間不多了。我們畢竟是殊勝因緣,所以可以在人間相逢一場做母女。她做我的母親,我透過她來到這個世上,做她的女兒,我們畢竟緣分與他人不同。所以從這個角度去回憶親情,就有一種很深很深的連結跟不捨。

三月的時候,台大杜鵑花盛開。我說,阿母我帶妳去曬太陽、看花。我幫她照相的時候,我的妹妹就在旁邊幫我們兩個照。又帶她看台大另外一個美麗風景,叫流蘇。流蘇好漂亮,一陣微風吹來,好像細雪在樹梢晃動,我說:「阿母妳看,那花開成這樣,像下雪一般。」她說:「啊!真的很美。」抬頭望流蘇,低頭就看到流蘇細碎的花辦已經飄落一地了。她說:「怎麼都沒人來掃?」我說:「可能花落完才會有人來清掃。」她說:「花拿來做肥很不錯。」因為她喜歡種花種菜,我好不容易想辦法弄來一個袋子,兩個人就蹲地掃落花,讓她拿回去種菜施肥。


▲阿母包粽子。(簡媜提供)

 這是端午節,她來我家包粽子。我們從小家境清寒,不知外面賣的粽子滋味,因為都是有這麼能幹的老媽在包粽子。看到桌上那一桶是糯米,真的是一大桶。她手上正在包的,是鏡頭無法容納的另外一個中桶。我在所有包粽子的過程當中,只負責做一件事情,就是用繩子把它綁好就好了。這些粽子只是她包的一部分而已。不是拿去賣,都是自家親戚吃的。

其實,你會發現,你的老阿母只要曬太陽、看花、聊天、吃路邊攤,她就很滿足了。她要的是親情的陪伴,不在乎你一個月是給她多少萬,那對她來講重要也許不是那麼大。但是你帶她去看看花、聊聊天,吃一個米粉羹她就很滿足了。

英國詩人丁尼生的〈尤里西斯〉,暢飲生命之酒,直到杯底:「有何用處,當一個懶散的國王,安居家中,統治巉岩峭壁的窮國/老妻作伴,我制定賞罰,頒布/不平等法律給未開化的種族,他們囤積,睡,吃,不知道我是誰。/我不能荒廢我的旅程,我要暢飲/生命之酒直到杯底。」其實不管人生哪個階段,這樣的生命態度是值得嘉許的。我不能荒廢我的旅程,我要暢飲生命之酒,直到杯底。即便是中年,即便是老年,也一樣。因為人生僅有一趟,每一天的消逝就是永遠的消逝。當我們的父母已經沒有能力規畫他的旅程的時候,我覺得我們要作為一個陪伴他走上人生最末端的那個人,陪伴他暢飲生命之酒。

老,是拔根的過程還是另一次種植?是一條通向黑暗還是光明的路?老,一定必須悽涼悲苦,陷溺於自憐自艾的苦水裡?還是正好可以把健忘當成一支掃帚,掃蕩了不值得保存的檔案?老,必然要繳械投降,自此貧化了靈魂乖乖等待肉軀被啃蝕?還是拿出積累多年的智慧與文化底蘊,服膺艾略特的箴言,『人生燃燒於每一瞬間』。」這是我在醞釀當中一直自問的。

老年基測必考題

  1. 財產分配︰別留下蠢財。在座各位看起來都腰纏萬貫的樣子,要注意財產分配。我覺得資產來自於社會,也要適度地回饋社會。
  2. 照護方式:我們要規畫自己,我老的時候怎麼辦?誰來照顧我?
  3. 哲學家素養:這可能是我們社會當中比較少被提醒到的。現在各地文化局處或相關單位舉辦很多講座,把文化文學的氣息、哲學的素養帶到與我們的朋友分享,生活當中必須規畫這部分、儲藏這部分。
  4. 願望與後事規劃:當然還要規畫自己的後事、問問自己的願望是什麼。

我朋友的哥哥有一天跟她講:「妹妹,我死的時候要把我燒成骨灰,我的骨灰分成三撮,一撮灑在淡水、一撮灑在愛琴海、一撮灑在地中海。」他的妹妹說:「哥,機票很貴耶。」我跟我先生分享的時候,我先生說:「通通灑在淡水就好了,反正遲早有一天會飄到愛琴海。」我們的上一代很忌諱去談論這些事情,不碰觸,會覺得這是不吉利。到了我們這一代,因為我們看待完整的人生,是生老病死的人生。老病死是破壞的?是見不得人的?是羞愧的?錯!完整的人生就是包含生老病死。因為我們這一代有這樣的素養,或者說有這樣的機會去做人生調整,所以不避諱討論這件事情。

在我的書當中,也有一篇〈葬我於一棵被狂風吹歪的小樹〉,幾乎就是我的遺囑了。我死的時候,趕快火化成灰,然後樹葬。不要灑那種最高的樹,哪一棵樹營養不良,就把我葬在那棵樹給它當肥料。重要的是活著的時候,生命在你手上,你把生命變成什麼樣子,那才是珍貴有意義的,死了那個空殼,灑在哪裡,對我來講那一點都不重要。

***

 第四卷【當作修疾病EMBA學位】,就是面對疾病了。其中有一篇寫到我的公公,就是〈第二個爸爸〉。這一卷當中,相當全面地探討疾病襲來的時候,對個人以及一個屋簷下,家人要去共同面對的這一切泥濘的戰況。只有少數的人在面對疾病的時候,可以從容得像個哲學家。我們血肉之軀的大部分人,面對疾病之時都不免哀嚎。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寫的這篇〈第二個爸爸〉感動了很多讀者,因為老人家示範了一種極為高貴的,而且極為從容的心態,來面對他人生最後的一段路。

病榻前這個家是分裂還是團結的,是每個屋簷下都會去經歷的考驗。可是我還要說的是,當父母生病的時候,不要只看到他是一個病人,你必須要看到他是你的父母。他是病人會讓你很辛苦,可是你如果只把他當一個病人,也會很辛苦,而且你會撐不住。除了知道他是病人之外,你還知道他是你父母,這時情感會湧動,會讓你知道你在旁邊陪伴他就醫、為他減輕病苦,這是你對他的一種極高極深的憐惜跟回報,這時你就不以為苦,你會覺得讓他舒服比你自己舒服更重要。也許你覺得幫爸爸的腳墊高一點,他會比較舒服,你就會不辭辛勞找枕頭把爸爸的腳墊高。有了一種親情的滋潤,讓他舒服對你是有意義的。

第二點,你必須要看到他經歷的完整人生,這一點更重要。他是一個完整經歷人生的人,他有他的故事,請你幫他整理他一生的故事,留下他的故事。留下他奮鬥過的,那些家族的故事。文字在這個時候可以把一個家帶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和家人重新再互相擁抱的氛圍跟感觸裡。

 我的公公得到肺癌,他被檢查出來的時候,非常勇敢,他選擇不積極治療。後來在這八個月當中,他如常地生活,用一種大將之風來面對他的病痛。可是等到他的身體開始走下坡的時候,我們心裡都有數,可能他開始要經過疾病的那段折磨。在他住院之前幾天,因為我看他咳嗽越來越嚴重了,我就試探地問他說:「爸爸,要不要把你一生的經驗說一說,我幫你記下來,讓這些孫輩可以知道。」他是個很客氣的老人家,可是當我這樣提議的時候,他就一口答應說好。我那時心裡就知道,這是他想做的事,只不過你的父母很客氣,他很為你設想,他不好把他的真實的心思說出來。

那是一個冬天,台北寒流來襲,很冷,他全身包裹著,蓋著毛毯,坐在椅子上。幾乎有三、四天的時間,我就在他的旁邊,拿了一支筆,打開我的筆記本,他一面說、一面嚴重咳嗽。我一直問他,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他不要,略事休息了幾秒鐘,就再繼續說。我從他的敘述當中,心裡有一個愧疚感出現。我聽他的敘述就知道,他在腦海裡寫過很多遍了,才有可能這麼流暢地敘述。還有那些人名、事件、時間、情節,他記得那麼的清楚,因為他在腦中寫了無數遍,只是他已經沒有力氣提起筆把它記錄下來。

很快地,在那段時間當中我記錄下來,後來那個完整的故事,就印在他告別式的訃聞裡面。當然這給我心裡更大的慰藉。為什麼?如果我能提早一個月做這件事情,他也看得到他的故事被寫下來;如果我提早三個月做,他還可以稍做修改。可是我察覺得太慢,所以在他生前只有聽到。我很快地打字把它整理起來,那時他已經進入安寧病房了,我先生就念給他聽。前半部念給他聽時,他還鼓起最後的力氣,指正了當中某些錯誤的地方,可是其他的整理,他來不及看到就過世了。

有機會我總是要提醒朋友,你的父母是有過一生的故事的,我相信都是精彩的故事。那些故事也許對其他的人不算什麼,可是那是你家族的烙印、家族的資產。如果有機會,請幫他把這個故事留下來。

***

 【當告別的時刻來臨】。在卷五中〈最後的佈施〉是我的姑丈,他過世的時候七十多歲,過世前三個月有一種很奇特的……,也許人走到最後一段路,有些感觸吧。他突然對我姑媽說:「我一生做錯很多決定,最後我要做一個對的選擇。」在安寧病房,他就簽署三份文件,第一個是放棄急救,第二是器官捐贈,第三捐大體。家人極為疑惑,因為器官捐贈跟捐大體,在我們一般人概念上還不是那麼能夠接受。尤其傳統的概念說要保留全屍,捐了就無法入土為安、對子孫不好,有諸如此類這樣的說法,可是我的姑丈在意識清楚的時候,下達他的三個願望,所以就簽了。

為什麼簽這三份?放棄急救大家漸漸有這個概念了。至於器官捐贈跟捐大體,如果器官捐贈就不能捐大體,但也可能有些器官不能捐,比方說已經衰竭,所以二選一。住院期間從樂觀到不大樂觀,他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在美國皮克斯工作,就趕了回來。他先前就知道爸爸簽署這三份文件,並沒有太當一回事,可是回來看到父親躺在床上那個樣子,器官捐贈這樣的事,變成讓做兒子的心裡極度不捨,有點意思要反悔。可是在前一天,我的姑媽在姑丈還能夠表達意識的時候,曾經問他:「會不會後悔捐贈?」我的姑丈用盡所有力氣,很努力的搖頭,說他不後悔。因此到了最後那一天,我表弟跟姑媽母子開始意見不一樣的時候,我人在現場,就告訴我的表弟說:「你必須尊重。這是你父親的願望,你要幫你的爸爸完成他最後的願望。」

我們不捨,是因為我們愛他,可是我們必須勇敢跟堅強。我們要愛自己的爸爸,也要愛爸爸的願望。我的表弟後來接受了。我看著我的姑丈,已經瘦骨嶙峋、臉色蒼白了,他高頭大馬的兒子就坐在他的病床邊,用他的大手,一直梳著他父親的頭髮,跟他講話,說:「我們都很愛你。」到了下午,他就走了。

他去年過世的。經過醫院評估,沒辦法器官捐贈,所以捐贈大體。他的大體後來在台大醫院,接受藥物處理一年,應該在今年可以正式上解剖台,讓醫學系的學生,進行大體的解剖。

這是我的姑丈在人生最後,替他家人所上的一堂非常重要的生死課。我也非常有幸,在旁邊見證到這課程的神聖。他願意把他的大體捐贈出來,他說:「人死了只剩一個空殼,有什麼好捨不得呢?」也在這樣一個意念之下,使他的家人有機會換一個角度,來看待什麼是生死。什麼是不能入土為安,什麼是把自己捐贈出去,讓這些醫學系學生把他的肉身當練習簿一樣,「寧願現在割錯千刀,也不要將來當醫生錯割一刀」,那樣子的一種大願。

 書寫這本書最後,那個冬天的早晨,我百歲的阿嬤啟程了,她離開了。我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我何其有幸,阿嬤一輩子疼我,我是她最年長的長孫,她一生那麼悽苦、那麼坎坷,用她的愛撫慰我們這些孫子孫女,尤其我又是第一個,受她疼愛最多。在她人生最後,我覺得老天疼愛我,讓我有機會在她最後往生的路上,幫她「顧路口」,好像送她啟程一樣。所以在這本書中,跟朋友們分享的,其實是優雅地老去,最後尊貴地離席。這是每個人的終極之旅,旅程的規畫,行走的過程當中,不斷地希望自己有個壯士的氣魄。

與三位智者在世間相遇。第一位是我的阿嬤,她是愛的苦行僧。絕望的女人活下來,只有一個理由,就是愛。為什麼我會寫〈漁父〉,在她61歲的時候,她的獨子,也就是我的父親,被車禍帶走了。我看到她從年輕守寡,一直到老年喪子,這樣一個命運坎坷的女人,其實是可以去死的。命運如果給她這些坎坷有什麼道理,唯一的陰謀就是要她去尋死。她沒有死是因為她愛我們勝過她自己,所以她忍住這種割心肝的哀痛,協助她的媳婦,也就是我的母親。愛是所有難題當中唯一的解答,所以她一生留給我們最重要的字也就是愛。因為愛我們,她的悲哀被掩藏。


▲阿嬤得到我們四代全部的愛。(簡媜提供)

 阿嬤一生很辛苦,可是她得到我們四代全部的愛。小時候,阿嬤揹我走路,現在,在生死學課堂上,她再揹我一次。她要離開世間的那一天,因為外傭哭著打電話給我,所以我第一個回家去。

我一到,衝過去,阿嬤像睡著一樣,就是平常的樣子,身體熱呼呼的。我叫她︰「阿嬤!阿嬤!我敏媜啦!阿嬤!阿嬤!」她都沒應。我從她的臉讀出她已準備離開了。我摸她的手,是熱的,而我的手是冰的,無法感覺出脈搏。我爬上床,趴在她的胸口,聽心跳,起初彷彿有微弱的感覺,但接著就聽不到,我又靜靜聽了一會兒,確定靈敏的耳朵已聽不到任何搏跳。當下決定不必叫救護車,阿嬤已啟程了。

我在寫這本書時,贊成人應該不要浪費醫療資源,不要在最後做無謂的救治,可是好像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在質疑我:「話雖如此,你做得到嗎?」這樣的質疑給了我一個現場,就是我阿嬤啟程的現場。它在考驗我,是不是可以在當下真的做一個勇敢而且正確的決定。我必須感謝我的阿嬤給了我確切的音訊,好像小時候她揹我走路,現在她也帶著我。在我陪伴她、看著她啟程的當下,她也在教導我最後的勇敢與鎮定。離開,必須是一件莊嚴的事情。

我握著她還溫暖的手,輕輕摩娑她的心口,像幼時我們生病時她摩娑我們的胸口減緩病苦一樣,對她說︰「阿嬤,妳現在都沒病痛,沒煩惱,也沒有委屈了,妳要隨佛祖去極樂世界,去快樂的所在。多謝妳一世人為我們犧牲,我阿爸死後妳把我們養大!……」

我跪在床上,握著她的手,一直告訴她這些話。雖然忍不住那種情感的破洞,可是我很清楚很清楚地感謝她,這輩子對我們所做的犧牲。就在那個當下,我才發現阿嬤身上穿的是跟我一模一樣的白棉襖,那件棉襖還是我買給她的,多年前我買兩件,一件她穿、一件我穿。「就在生死相別的當口,前路茫茫,雨霧漫漫,我們祖孫以衣相認。」那麼湊巧,好像無形當中,那是一個更大力量的體示。人總要走到生死分隔的渡口,可是愛是會傳續下去的,就像那件衣服一樣。

訃聞裡面,所有的人寫下對阿嬤說的話。因為有阿嬤的愛做陪伴,當年吃過的苦,後來在回憶裡都變成了甜。阿嬤變成我們的祖產。這就是阿嬤在我心中的形象──貧瘠的土地上,在台灣的一角,在天海合奏、充滿天災人禍的一角,蘭陽平原上面,她是永遠的庇蔭。我每次看到這張照片,那樣勇敢伸出它粗壯或枯瘦枝條的樹,用它的生命張開一個大樹榮蔭,來庇護底下生靈的時候,我就覺得我的阿嬤,不僅僅在我的心目當中,她也在我們台灣土地上、歷史上,散播在各處農村當中。所有人的阿嬤,都是一樣的面容。

第二位,是我的公公,慈悲與感恩的智者。他一輩子忠實於他的婚姻,跟我婆婆鶼鰈情深,完成鴛鴦一般的婚姻。佳偶其實不是天成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靠彼此經營的。因為有溫文儒雅的君子,有明亮勤敏的麗人,一起修來的,才有可能成其佳偶。這是他親筆寫的結婚緣起。後來他過世之後,我整理他的抽屜,他去到哪裡都帶著相機,他很重視家族聚會,會用這種老相機拍下照片。底下那些印章,是他工作換單位保留下來的官章,是個極為敬業的人。左上角是銀行的存摺。就是這樣一個在工作上、家庭上,都孜孜矻矻盡責的父親、丈夫。


▲爸爸給的紅包,寫滿賀辭。(簡媜提供)

 我每次出了書,他如果知道一定要包個紅包來,可是不會只是裡面包了新台幣的紅包,他一定在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賀辭。他是多麼鼓勵他的子女,又多麼以子女成就為榮。雖然那個榮譽或成就可能是很小的,可是在老父的心中,還是那麼地寶愛他的子女。讓他的子女從父親身上得到了肯定,得到以他為榮的愛。能看到父親母親以你為榮的表情,那對我們是很大很大的鼓舞。這些紅包袋我都留下來,每次看到它們,就像我看到媽媽做的那件百衲被一樣,一個是用她的巧手,將破碎補成完整;一個是用他的慈愛,經營他的家庭。

有一天子女都在家的時候,在國外的也都回來了──

 您寫下姚家六代世系表、銘記力行的座右銘、榮譽紀念事項、捐助公益紀念事項等並附一長信,影印成三份,子女媳婿圍坐客廳,您慎重虔誠,說明全家團聚一堂是上天關懷、祖上庇佑,大家要永遠感念不忘。接著,贈子女一家一塊金子附上文件,您說︰「以貴重的金子為信物,不在金子的量少價錢,是要大家團結合作,全家一條心,能堅貞如金石,永遠保有。」您要子女媳婿六人疊手為證,您拿出那台老相機,支著彎駝的背,為我們拍照。

好像一種屋簷下的心心相印,傳衣缽的感覺。從這些作為,這些細膩的音符,你看到一個老父如何經營他的家庭,愛他的子女,教導他的子女什麼是傳家之寶,這無一不是長輩對我們的恩澤。

這樣一個老人家,經歷了抗戰,一無所有來到台灣,非常珍惜也很感謝──他在智光商職設立獎學金,在大陸家鄉也設獎學金,看他的筆記就知道,他是個生活非常自律的老者,而他面對疾病跟死亡的態度又那麼從容,用他最後的力量呵護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子女。

什麼時候病會找上我們,我們無法知道,但會變成什麼樣的病人,我們可以決定。他過世之後,我整理他的抽屜看到他的剪報,他在整理自己活過的證據。一個九十幾歲的老人家,還是這麼認真在做一生的整理,我覺得給我們後代有一個啟發吧。

他倒數前三個月,91歲的生日,我的好朋友做了一些豐盛的菜餚,可是他一口都沒有吃。最後,到了倒數前三天的晚上,他撐著病體,氣息虛弱地對我先生說︰「我有三點指示」,其實這個時候他只剩最後一絲力氣了。他交代我先生:

  1. 要遵守姚家傳統,走正道。
  2. 要有信心,不要怕困難。
  3. 要勤儉克己,幫助別人,做慈善公益的事。

老父遺言中,諄諄告誡兒子的仍是行慈善之事。最後他決定離開了。我們用愛跟溫暖送他啟程,因為每一個生命都必須結束,不得抗拒。差別在於離開的時候是否一生無憾。我記得我在幫我公公做口述家族紀念的時候,最後我問他:「爸爸,你回想這一生有沒有遺憾的事情?」他非常斬釘截鐵,肯定而明快地回答我:「我沒有遺憾,我一生充滿感謝。」

親情是難捨,可是陪伴的過程中,也不全然只是一種消耗。難捨的親情,轉變成更強壯的力量,這個力量並沒有隨著我們的父母而逝去,相反的,是隨著父母的逝去而留下,它使得我們在世間,變成更強壯的一個人,更懂得珍惜親情、更懂得佈施的一個人。

有一天,我們的名字會寫在死亡證明書上面,在那天還沒有來的時候,我們要好好面對自己的生命。這就是我的公公,永遠留在我心中的情份與人格。真的,什麼樣的命運我們不能確定,可是命運變成什麼是我們可以決定的。

最後,我希望這本書能夠跟讀者分享的,是我最後的體悟:

 我們的生命,是他人死亡之延續,來日,我們的死亡也將啟蒙他人。生是珍貴的,死也是珍貴的,生只有一回,死也只有一次,我們惜生之外也應該莊嚴地領受死亡,禮讚自己的一生終於完成。

以此與各位共勉,你想完成怎麼樣的一生呢?

 不管這一生的版本如何,每個人最終都要去銀閃閃的地方,領取屬於自己的結束。在此之前,拿起我們的鋤頭認真的耕耘,歌頌活著的美。

不管是今天聽這場演講或閱讀這本書,希望各位都能獲得跟我一樣的體悟,「世間相逢,無比讚嘆,一生無憾,永遠感恩。」


▲簡媜寫稿的地方。(簡媜提供)

【Q & A】

 分享:簡媜老師,我也是中文系的,我從上大學開始,教室裡面就有很多都是長者,這些教授都很活潑,他們能夠活到老學到老。我現在的工作,有時也需要接觸到老人,有許多老人就是很喜歡挑你在忙的時候故意刁難你,或什麼事都想推給我做。我看了妳的書,再比對我一路遇到的長者,其實您提到老的寂寞是腐蝕性的,我希望我以後也可以克服這種寂寞。謝謝老師寫這本書。

 Q:老師好。最近有一些作家在討論一件事情,就是散文的真實與虛假,我閱讀了老師的書,想請問老師這件事情,不知可否?

A:我知道你的問題來自於一些論戰。事端的發生,我覺得跟文學獎的機制有很大的關係。當然我也當過文學獎的決審,遊戲規則裡面,所有的稿件是匿名的,即便他參加的是散文,我也無從揣測、無從比對文本本身的真實性如何。因為匿名寫作或參賽本身,就是允許你做大幅的虛構,這在文學獎的遊戲規則裡面是成立的,所以作為評審,我直接要去面對的是文本本身的佳作與否、是否得獎,我是沒辦法去比對他的真實性。我們也有過這樣的例子,等到作品揭曉才知道原來是我所認識的一位男作家,但在文本裡面,他化身成一個老太太的口吻來書寫晚年的心境。那表示這根本是虛構的。他得獎了。這種情況是存在已久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文學是允許虛構的,我們可能有閱讀上或在寫作上的潛規則在散文裡面。因為散文的母體太大,散文作者所書寫的,常常是來自他的親身經驗,常常是比其他文類的書寫更容易扣合的,所以散文作家的作品當中,很容易拼貼或描繪出現實人生的事況。比如不用說,大家都知道簡媜是個女性,而且是五十歲以上的女性,宜蘭人。這些既有人生基礎的資訊,在我的書寫當中,如果不是有意要欺瞞的話,我的基本資料是為讀者所認知的。有一天如果我出了一本書,也是用第一人稱方式,可是是個男性,我想我的讀者很快就知道這不是他所認識那個身分證上的簡媜,是一種另外虛構的筆法,可能就會用比較類小說的方式來閱讀它。

我的意思是說,當我們要講虛構的時候,是允許虛構的,但你如果要講散文裡面可不可以變造自己身分這件事情,那就有不一樣的討論了。只不過在散文書寫裡面,常常這個潛規則是用自己現實的身分,還有第一人稱的觀點,使得讀者跟作者形成默契。這種默契是否截然不可剪斷?我覺得我抱持的是比較開放的態度。因為文學裡的變化、攻擊或破壞,總是要經過一些討論的。我個人會比較用開放的態度來看待,我不會認為寫散文一定要用第一人稱,而且身分資料必須吻合,才能展現作家對讀者的誠懇,我大概不會用這個角度來理解它。

只是從文學獎得獎的文本來看,因為它是匿名的情況,如果這個作者多次參賽的作品,都用這種方式得獎然後集結成書,他當然會受到評論,會遇到一些障礙,我想也可以理解。這攸關作者自己本身決定書寫的生涯怎麼走,我寧願把它看做他生涯短期出現的、可能為了文學獎,或為了什麼需求所出現的狀況。一個誠懇面對自己寫作生涯的作者,我想他不會完全用這種方式,來進行他往後漫長的書寫生涯的。


▲演講結束後簡媜與書迷合影。

arrow03.jpg 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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