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4:鍾文音談飄浪在文學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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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

鍾文音:飄浪在文學的國度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多年來專職寫作、關注題材廣泛多元的鍾文音,少年時代移居台北後,每年寒暑假都會回到雲林探望故鄉的長輩。演講從這種移動之間視野觀看的變遷談起,來自鄉野的身世背景,躋身繁華都會的生活經歷,以及旅遊世界多國的豐富見聞,化成了一段段動人的觀點。鍾文音分享她長年來在現實與文學旅途中的所見、所感、所思。現場聆聽的年長鄉親,彷彿映照著她筆下的故事人物,在互動交流上,也撞擊出特別深刻的火花。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雲林縣政府(文化處)

⊙文字整理/佐渡守,攝影/鍾文音、周月英

 各位雲林的鄉親,大家午安。昨天還有人在臉書問我,回雲林是不是會近鄉情怯?因為我提到我失眠。其實我是長期失眠。

我對世界的了解,恐怕比對雲林深。這是台灣很奇特的現象。我們常聽到大量的出走,但這不是從我這一輩才開始,是從我媽媽那一輩就開始了。大量的工潮到台北討生活,最後又回到雲林來。現在很多回歸鄉土的小農,是最流行的行業。

我自己是第一屆雲林文化獎的得主,現在住在八里。雲嘉這一帶在我的記憶是很深刻的。倒不是因為我在這邊成長的緣故,事實上我很小就離開家鄉,跟著我媽媽去阿里山做生意,那邊有很多觀光客,所以我對嘉義也滿熟悉的,對我而言有點像後花園。

我的童年有個悲慘的移動生活。那時台灣面臨十大建設,媽媽離開雲林去討生活,田園都荒蕪了,跟今日不可同日而語。這次回來,有一種奇特的感覺。說起來媽媽那一輩非常非常辛苦,所以現場看到有些老人家,其實心裡很激動。我從來沒有那麼多聽眾的臉孔是充滿歲月的滄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老人家,我都不知道要講什麼。

 另一方面,我彷彿也好像見到我小說中的人物跑出來了。這有點可怕,因為我很多書寫雖然是基於現實,那也是基於我父母和祖父母曾經生活過雲林的現實,可是小說必須經過想像──畢竟我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所有的東西藉由他們折射給我,我才開出想像的花朵。所以小說並非靠著歷史亦步亦趨,而且它不是還原歷史,小說是作者的再想像。很多人問我,你真的經歷過那種生活嗎?倒不是這個問題,因為父母的照片或什麼,會告訴我。而現在,看到這個演講現場,對我是個獨有的經驗。

前兩年我回雲林很勤,因為當時文化處在辦社區PK,我走訪了很多鄉鎮,收集到太多故事,每次都有想哭的感覺。我去蚵仔寮、菸樓,好幾個地方,也寫了滿多小故事。那些祖母輩一生都沒有離開過這裡,她們帶給我太多的震撼。我在小說《傷歌行》裡也寫了很多,大概從我的曾祖母開始寫起,都是女性,從她如何為她的孩子送別,獨留現在生命的種種。

我每次回雲林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就是老人家特別多。前兩周我才去宜蘭文化局演講,我很訝異即使宜蘭這樣人口外流的地方,聽眾都比我每次回雲嘉要年輕很多。我們可以從聽眾看到人口比例,雲林大量的老人家,好像我的父母輩再現,這對我有種奇特的召喚,好像我重新回到父母的童年,極其辛苦的那一代。

雲林對我而言,很奇特的,就是我們二崙特別多作家,像季季、還有宋澤萊,密度那麼高。季季是我姑姑的同學,跟我媽媽家裡都非常熟,她就曾在報上指責過我,說我寫的小說不是真實。我很冤枉,我不是寫歷史,這本來都是我小說的想像。事實上我是寫我觀察到的,那些小說是現實裡的再虛構。

我很小就離開雲林,但每次寒暑假一定會被送回二崙來,就像朱天文寫的《冬冬的假期》。人透過移動跟改變,記憶會特別深刻,比你原生住在那裡還要深刻,因為生命會有個時間表告訴你,就要回來了,要跟祖父母一起生活。我父母親因為是住隔壁,所以祖父母、外婆外公四個老人家都住一起。阿公很早過世,我只見過遺照,我就跟著三個老人家。老人生活非常古早,過年會炊粿、鹹年糕,做一大堆。到了開學,又被叫回去。可是你知道嗎?因為是假期,所以會有期待。我們知道一個地方住久了,你就很像瞎子聾子一樣,不會特別對它有感情。人需要移動,所以我待會要講移動的故事。事實上台灣也是個移動的地方,因為我們是島嶼,只是我們常忘了,以為我們是中原。你看台北有什麼天津街、南京東路,我們忘了我們是海島,海島註定有異鄉人來、註定我們有遠去他方的學習,它是一個海洋晃動的地方。

我自己也是這樣移動的經驗。我在嘉義住很久,前兩年在雲林也走了非常多的鄉鎮。先前去紐約讀書再回來,然後又出去見世界。我走了很多地方,也感覺土地的生命力、在地的力量。

我去法國幾次,都遇到他們的「作家年」,第一次去巴黎是遇到「雨果年」,就是寫《悲慘世界》那個雨果。整個年份,從戲劇到小說,林林總總,都在紀念雨果。第二次是遇到「大仲馬年」,寫《茶花女》那位。2005年去挪威,他們是辦「易卜生年」──全世界僅次於莎士比亞的戲劇大家。可是台灣每年都是黑鮪魚季、蓮霧季,都是吃的你知道嗎?(眾笑),沒有一個東西是跟文學相關的,吃都吃掉了,然後鬧哄哄地結束。

文學家豐厚了在地,在地也回饋了文學家。可是當文學家那麼努力地耕耘、記錄、書寫這塊土地的時候,我們的閱讀者跑去哪裡?不見了。這是最大的恐慌,我們還有很多創作者,但就是沒有閱讀者。聽眾不見、讀者大量消失,產生了文化大斷層,所以今天想藉著我的在地書寫,最後把你帶到各國。十多年來,我所走訪的文學作家,他們如何以個人靈魂的苦難,點亮了當地的靈光。而當地還是在閱讀的。在俄國,他們都還在讀,托爾斯泰、普希金。可是我們台灣的讀者,到底跑去哪裡了?這是我很疑惑的事情。現在的文學只屬於中文相關科系,不像我小時候,即使是理工科系的人,還是有大量文學素養,不是被切割的。作為一個書寫者,躲在書房當然很愉悅,但我願意回來,是想有機會跟大家說說,也許可以「釣」到幾個讀者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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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雲林二崙出生,十幾歲去台北,童年有些經驗在嘉義,然後寒暑假必然回雲林,一直到大學,直到祖父母都過世。去年我在《聯合文學》寫了一篇〈濁水溪記憶〉,上面寫「這條生死之路,牽動著我返鄉之旅」。現在我阿姨還住在二崙,死守著家園。

從台北一路到鄉土,再一路到各國的文學國度,作者的創作旅程就是這樣。旅行是為了學習,也為了豐富自己生命,不再擱淺。因為擱淺在原地,有時人會無法再創作。我很怕在一個小地方待太久,不僅人事牽連,沒有隱私,創作也少了刺激。創作需要被刺激,當你看到新事物的時候,你腦子裡的意識馬上不一樣了。

 《甜蜜的亞熱帶》這本書,是6月才出版的,是「嘉義駐市計畫」的成品。這計畫有個缺憾,就是我必須邊走邊寫,沒辦法沉澱。我還在駐市,就結案了、就出版了。對我而言,這本書只像個紀錄、像個半成品、像個粗胚。

寫作有兩種,一種是吉光片羽,霎那間捕捉下來的東西,也許也很珍貴,因為那就是你一時之間的感受,像轟轟烈烈下了一場西北雨。另一種是沉澱了十年都沒辦法寫出來,糾葛糾葛再糾葛。兩種不同的狀況,像這種浮光掠影的東西,也有它的美,只是對我而言,我覺得「嘉義駐市計畫」太快了,有點壓榨作家,如果雲林辦駐市,千萬不要如此喔(笑)。

我在寫嘉義的時候,其實也懷抱著對雲林的想像。剛剛說過,我從雲林隨著我媽去嘉義做生意,在雲嘉兩地移動,有時住在嘉義火車站的旅館。我媽是個很強悍的女人。我媽姓蘇,但在我的小說裡,我把它轉成另外一個音,舒服的「舒」,我不希望讓她知道我在寫她。除此之外,舒還有個意義,就是輸家。我媽媽他們整個在雲林二崙輸掉了人生,才開始流動做生意──因為我大舅舅槍殺了人,在鄉下很丟臉,他們至此被貼上殺人犯的紅字。

我就沒有我媽媽強悍的部分。因為我長期移動,看盡人生千奇百態,對人世間比較包容,覺得每個人都有可愛之處。我媽他們就很愛恨分明,對政黨、對「飯桶政府」──她常嘴巴吐出這種比較強烈的語言。她對人生的追求,都很能夠去執行,所以她們年輕都過勞。我從童年就看著她的背影,那是不斷勞動不斷賺錢的背影。

我在《傷歌行》裡大量書寫這一代人。寫我比較熟悉的父母輩,還有我的外婆、祖母這一代。台灣光復的時候,母親這一輩才五、六歲,沒機會受教育,台灣就進入動盪期,遭遇政經的改變、通膨等苦難。我媽媽又是長女,必須帶小孩、下田除草、一天賺個幾塊錢。她說連月事來的時候,還是要除草,就看著經血這樣流(這實在太小說畫面了)。少女的時候,媒人婆來說親,她還在除草,媒人拿照片問,要不要嫁這個人?她大概也想早點脫離蘇家的苦難,就說好。沒想到「嫁錯人了」──媒人婆匆匆忙忙拿到我大伯父的照片,我媽說,看這個人很帥,結果卻嫁到我爸。

我在小說裡有寫到,以前她們連一餐飯都吃不飽,現在都在節食的狀態,永遠都怕吃太飽。以前是怕太餓,就早早去睡,免得感到飢餓感,可是她們現在怕太肥。記得台灣經濟起飛的時候,許多年輕的堂哥、堂叔都去開卡車,西螺又是蔬果最多的中心,所以我們就搭他們的蔬果車,到各地移動。我們也像貨物之一,被運送,這樣可以省錢。那時在車上醒來,都會聞到雞鴨或西瓜的味道。童年就訓練了接受環境的移動。移動的時候人會感到不安全,會變得敏銳,也許從小我的寫作就被訓練了。

 我自己因為專業寫作的關係,所以我也畫畫,可以多一點生存的空間。如果單靠寫作,大概會餓死,所以要做一點別的事情來補助生活。寫作者的書房大概是這樣子。

最近出的一本攝影文集《我虧欠我所愛的人甚多》,裡面提到雲嘉,寫到虎尾厝。我小時候常被外婆叫貓仔,臉永遠都髒的,一抓就五條線,所以有篇短文叫〈貓貓的窩〉,是作家寓寄在裡頭的小說人物原型,貓貓有時候會去拜恩主公。

雲林廟很多,小時候常做的事情就是拜拜。書裡也寫到我媽去進香,因為夏季穿的雲衫很薄,香客又太擁擠,結果背後被燒成一個洞一個洞,她都渾然不覺,太虔誠了。她祈求的永遠都是那些東西,她們雖是沒受教育的一代,但至少知道知識會是力量,可以改變她子女的命運,所以我上面兩個哥哥都讀很高,是台大博士、交大博士,我是老么懶一點,沒讀什麼書,就讀淡江。上一輩的人讓我很尊敬,她們一點錢一點錢這樣掙,在市場五塊十塊地省省省,就為了讓孩子讀書。

寫書時,有時候我會用一些攝影,因為我發現,生命事業如果太鑽研,會走不出來,所以我會用一些其他媒材,譬如攝影、繪畫,來滋養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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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跟各位談一些在地經驗。事實上我們有非常豐富的文學家、藝術家,新竹有李澤藩,宜蘭有王攀元,嘉義有228被槍決在嘉義車站的殉道者陳澄波。可是我們很少把他們當成全國性的。如果雨果都可以,陳澄波有何不可?狄更斯本來是寫通俗小說的,寫到一個程度,成為大眾集體閱讀、成為城市力量,就變成國家的作家,就有「狄更斯年」。陳澄波也可以,他不一定只能窩居在南部。我們的地理縣市把我們切割成南北,可是藝術不分南北、不分人種、也不分國界,是我們自己窄化了自己文學的力量。我們常常瞧不起自己,這是很怪的,這是我走遍了全世界,沒有見過的現象。我們也沒有自信,所以必須去依附別人。但我一直覺得台灣文學非常好,非常多元,從海洋、原住民到在地書寫、城市、女性、家族……,比各個地方都要豐富活潑好多倍,可就是永遠不見天日。我覺得在地的推廣,要來自在地人民的自覺,否則永遠還是塵埃,在倉庫裡、在圖書館,成為沒有被閱讀的墓碑。文學很需要各位去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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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滿習慣台北的生活,但是我常懷念每一次的寒暑假。我跟當代作者不太一樣的是,既有城市的經驗,又有鄉土的經驗,兩個匯整起來,就打通了濁水溪──我自己這麼覺得(笑)。我的上一輩作家很少書寫台北以外,不要說過了台北,連過了新北市恐怕都是他們不願意去面對的雜蕪世界,只有台北菁英的核心才是他們建構的歷史。如果台北沒有書寫,下一步就跳到京都、東京、北京,而台灣就是沒有別的地方。我長期書寫台北之後,反而大概花了五年的時間,寫我的島嶼三部曲後面的兩部曲。因為我覺得南方有非常豐富的,非常耿直、野性的「漢草」,那就是我們獨有的,一個地方長久以來的樣貌,我很喜歡那個味道。有一次我去南京,好多內地的村民穿漂亮的花衣服跟團去蘇杭、南京玩,我注意到他們的臉,那鑿痕一看就是農村來的,跟蘇杭的人長得不一樣。我要說的是,南方或說中南部,廣義所稱濁水溪以南的人民,其實也是有很獨特的樣子的,如果仔細去觀察的話。

我從台北一路寫到南部,你會問為什麼南方比較後來才寫?其實這只是一個習慣,好像你必須離開一個地方,才會珍惜身邊的事物。比方說我旅行十多年,後來才發現走遍世界還是台灣最好。不是愛這個地方的美(這個地方很多時候都不美),應該說是你愛這個地方的人、的感情,它已經定錨在這個原地。

 我的旅行串連出另外一個長篇小說,就是《愛別離》。小說主角是個移民,「移動」的移,很容易移動。比方說在地的人很多兒女在其他城市,所以其實我們一生都在學習愛跟別離這兩件事情,像等一下我也要跟各位別離,別離是抽象的,不是說真的要去哪裡。我們如果把生活用一種別離的概念來看待,你會比較珍惜當下的狀態,比較不會抱怨。

我有很大部分的作品也寫愛情的本身,包括寫他鄉愛情的《慈悲情人》。談愛情會不會跟老人家距離太遠?沒關係,每個人都年輕過,可以想像一下。各位如果有機會讀《慈悲情人》,會發現我用了很多的感情去書寫我童年的雲林。我寫它的甘蔗園,一個少女最後如何到台北念書,又如何完成她的未竟之旅,幫一個在南部死亡的小學同學去看世界。書中有著墨一些雲林的海邊、荒廢的西岸小漁村。這本書貫穿了南方和台北,最後移動到世界,有點像自我的折射。

我後來去了尼泊爾,那裡有很多宗教生活的古文明,有的是印度教、有的是佛教,看他們如何「送亡」這件事。這個小女孩帶著故鄉的骨灰到當地去灑,死去同學的遺言就是灑在佛陀入滅的這個地方。我是親身走過的行程才有辦法寫,我沒有辦法只靠想像。我知道南部的生活世界,我可以寫新鄉土,是因為我生活過;我會寫異鄉,也是因為我真的去了那裡。

走過很多地方後,我不太喜歡貼標籤,也不喜歡刻板印象,比方很多人說南部人都怎樣怎樣,其實每個個體都有不同的生活、狀態跟樣貌。


▲豔歌行中英文版。

 我的三部曲會先從台北寫起,是因為我比較熟悉,寫我年輕時候的生活場域。封面是在挪威拍的。挪威有個很有名的雕塑家,他塑造少女蘿莉塔的樣子,我就拿它來做成書封。

這本書後來譯成英文版,是台文館贊助的計畫之一。有時候文學必須運用國家機器,因為個人是不夠的。出版書很辛苦,即使譯好也找不到出版社,台灣市場不夠大,中國就有很大的市場。所以在台灣,我們要對作家如此耕耘致敬,因為可能毫無所獲,或者只是在一個小池塘裡感到溫暖而已。這部作品的英譯本,我非常感謝台文館的支持,也謝謝譯者願意翻譯。

我有很多時間生活在淡水這條河流旁邊的場域,這裡有很多雲嘉的移民。我很多親戚幾乎沿著這條河流居住,三重、艋舺、新莊……,幾乎都是雲嘉的移民。但是整個家族敘事千萬不要當成歷史讀,讀成歷史就不值錢,因為小說在現實的經歷上動用了想像的能力,所以它有虛實的交構,那是小說體。你可以想像,如果鍾家的故事沒有被我寫出來,你也可以說它不存在。最近大家都在討論虛構與紀實,我認為是互為摻雜,因為寫作的角度,跟記憶的本身,也會有誤差,沒有完全的紀實跟完全的虛構。


▲《女島紀行》中英文版。

 這本《女島紀行》,是我的第一本長篇小說。記得那時因為快過年,我在台北租的房子,其他年輕女孩都各自返鄉了。我醒來時想,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大家這麼安靜?才知道是除夕一早了。突然電話鈴響,我媽媽劈頭就罵:「妳到底要不要回來啊?」那時我媽還住在雲林,她雖然早年在台北工作,或是到各處移動,但最後她常回娘家,她很喜歡回去跟我阿姨她們過年。

當時我沒有什麼收入,因為剛畢業,在侯孝賢的電影工作室做電影劇照師,工作收入很少,可是過年要包紅包,怎麼辦?我根本不敢回去,可是我媽一直逼我:「妳趕快死回來。」這樣。當時我開一台很破很破的爛車,也買不到車票了,就只好龜步地開回去。以前沒有二高,一高在過年前都塞爆。開了十幾個小時還沒到,我簡直快瘋了。經過西螺、雲林老街轉到二崙,終於進了我們家稻埕,因為車很爛,聲音很大,三合院所有人都聽到了。本來在撿豆子的、切菜的、殺雞的,每個人都停下來,看到我,就跟我媽喊:「恁查某囝轉來啊!」因為開十幾個小時,我一開車門就腿軟,咚一聲跪下去,整個人撲倒在地,又正好面對鍾家主祠。大家都好感動(眾大笑),說:「回來就好了!不用跪了!」

去二崙可以看到鍾家主祠。我們是詔安客,可是我不會講客家話,因為詔安客是類失傳的語言。但現在有在振興,像惠來厝、來惠村來惠國小那邊,有在復興這個語言。不過我從小跟媽媽住,所以只會講閩南語,客語只會一點點。

為什麼我會開始想寫女島?為什麼叫女島?剛剛提過,我對女性的關注很深,因為從小跟母親生活,還有阿嬤、嬸嬸。外公跟阿公較早過世,我的三叔公,就是祖父的弟弟,也因為228被槍決,所以都剩下女人家、守寡的。進去那個村落,我不是跪下來嗎?大家都感動得很,可是我則是驚嚇。因為太久沒回去,十幾歲就在台北念書到工作,回來發現怎麼大家都老那麼多啊,心裡好難過。每一張臉都在告訴你,「我就是一個故事」,當時我就決定要寫她們了。


▲在雲林鍾家祖祠前,女性之名是被摒除在外的。

 空氣裡那種荒涼,生命的總總無奈,土地的煙塵……。以前我很少注意到牆壁上刻的字,後來發現上面刻的女性都只有氏,沒有名,所以覺得應該替她們寫小說,讓她們都有名有姓。《女島紀行》的結尾很有趣,是個開放式的結局。這個女孩的返鄉紀行只有五天,小說卻跨越了二十幾年,女主角一直在回溯她跟她母親的相處。五天的年假結束了,媽媽問她要不要留下來,她沒有回答,只跟媽媽說,過年時候為了打一通電話──以前都用公共電話──她把皮包放在上面忘了拿,所以身分證也沒了,她回鄉要順便辦身分證。媽媽聽完,說:「妳包個大紅包給別人了。」媽媽牽著腳踏車跟她去辦身分證的時候,女兒看著她龜裂的腳,突然覺得,到底要不要留下來呢?這是個開放性結尾,在第一場冬雨下過後,小說就結束了。小說的開放性也提供了很多的釋放。對於母土,台灣人說「父死路遠」,父親死了,路途只是遙遠的;但「母死路斷」,母親死了,路就斷了。這是真的,好像再沒有回去的理由與感情的牽繫了。

《女島紀行》是1994年寫完的,其實1993年還沒完成時,我就投到《聯合報》參加長篇小說獎,當時還進入了決審。評審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是朱西甯、陳映真這些大老。那次比賽讓我知道我是可以寫作的,雖然沒有得獎,但評語都說寫得很好,只是沒寫完,所以沒有得獎。後來揭曉,發現得獎者都是很大咖,這篇得到決審第四名,我覺得頗有安慰。

 我是用移民的觀點來寫《在河左岸》小說裡的這條河流。因為我父親有很長的時間在台北打工。當時田地荒蕪,很多人為十大建設北上打工或蓋房子,就像現在的外勞一樣。一棟一棟的豪宅,他們親手蓋了它之後,就離開了。他們像螞蟻般,蓋了,走了,用他們的身體血汗去凝聚,連女生也都要挑磚頭,就是那樣的年代。最近客家電視台買了《在河左岸》的版權,預計拍攝30集,正在拍攝,明年初就會播。為何他們要選這個題材?因為這部小說記錄了台北橋下南北移民的各種口音,主角講的是詔安客語。

小說的開場我故意把它變形,因為我很怕我母親知道。過去我很少直接講二崙,後來我比較勇敢,二部曲時,我直接就講我的出生地是二崙裡的小村,叫尖厝崙(旁邊就是宋澤萊的打牛湳村)。其他在我的小說裡都是隱藏的,而且刻意把它變成嘉義或什麼地方。雖然我媽媽不識字,可是阿姨她們識字啊,會念給她聽,所以我全部把它改掉。《在河左岸》也是。但都是所有南方生活的再現,因為我們當時的生活,大概也都不離這些稻田、蔬果。這個父親也隨著蔬果車離開了,要去台北找工作,鄉下的婦女就在路口跟她的丈夫揮別。蔬果車要開動了,媽媽後面揹著小女孩,跑得很快,大家都以為這個媽媽捨不得老公離開,事實上,是蔬果車掉下小雞跟甘藍菜,媽媽就很興奮要跑第一個去搶。我用這個故事帶出媽媽的務實。

很多移民都不是第一次就全家離開,可能是父親先去探路,女生就去學剃頭,像我姑姑。以前松山那邊很荒涼,那時移民都會選三重、蘆洲、艋舺落腳,因為一河之隔很方便,過個台北橋、華中橋、板橋就到了。我們那時都用地名稱呼親戚,例如板橋就有板橋姑。後來我們開玩笑說,還好當初我媽有帶我們離開雲林,當時很窮,如果我一直待在鄉下,可能長大會變成成衣工廠的女工。我很不服氣,說我肯定會變成黑社會大哥的女人(眾笑)。

移動可能會帶給我們一些想像。當然,我曾祖母、祖母也是一生都沒有離開過南部。只有我母親那一輩有機會,而我的機會則是跑到全世界。才兩代之隔,她們竟然從來沒離開過台灣,甚至南方,而我竟然旅行了全世界。時間變化很快很快,包括我們今天面對3C產品,人類一去不可復返的古老的緩慢氛圍,也都不會再回來,這是沒辦法抵抗的潮流。

剛剛說到,我母親這個年代,哪裡有錢她就往哪裡去。她年輕的時候,真的在很多地方打工過。她們那一輩的生命力是我們逸樂這一輩所無法想像的,寫她們可以寫出台灣集體生命裡的一種母性特點。像我阿姨因為嫁給外省人,生命情境就完全不一樣。我阿姨還住在二崙,她很時髦,因為姨丈領軍餉,人家說她本來註定要嫁給會把她剁成豬的,沒想到她現在是最幸福的人,而且接受西化最早,以前收音機什麼的,都是從她們家那邊開始有。阿姨和姨丈他們一生連對方的語言都聽不懂,也過了大半輩子,滿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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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出《女島紀行》英文版的時候,因為沒有經費,跟雲林縣政府談,但他們也沒辦法突然編列一筆預算。當時有個科長,就跑去問一位農民,他跟我同姓,是莿桐人,我好感激他。他捐了他種的得獎米一千多公斤來義賣,兩包一千多,加上很多好朋友支持,後來賣了十幾萬元,我把這個錢給了譯者。事實上譯者是自願翻譯,跟我說他想翻譯我的作品,但他為此半年沒工作,我心裡想,我怎能讓他如此?

這個農民跟我講一個很有趣的道理,他說,他認為文學非常重要(一個農民竟然有這樣的想法),一支刀一次只能殺一個人,可是文學一次可以殺好多人──當然他說的殺是指文學是個武器,你要宣揚你的理念,一次可以印多少書,所以他想要支持文學。這是題外話,但我對他印象特別深。

 《昨日重現》是《女島紀行》之後的第二部作品,是用散文體,搭配真實的影像,後來很流行這種家族書寫。

我自己也記錄過影像的家族史,用一個人物帶出食物、物件,像提到阿嬤的年糕,母親的鐘錶。我媽很喜歡買錶,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小時候去看錶,像寶島鐘錶行之類的,就覺得到了一個滴滴答答很新奇的世界。如果我成績不錯,她就會買一隻錶送我。《昨日重現》是從物件、從食物、從地理,去建構一個家族史。


▲這是在雲林拍的。


▲姑姑的婚禮照。

 你看以前的婚禮好時髦,每個人腿拍起來都這樣,復古包包也很有趣。以前男生的樣子也滿特別的,那個髮型,很像理髮廳的標準剪出來的。我因為寫作而去找影像,所以各位也可以去尋找你的影像。有些記憶我已經忘記了,我是從影像才看出來,比方我小時候參加婚禮的那件衣服,照到一點四角褲,我後來問我媽,她才說那件衣服是跟人家借的,不太合穿。她沒有很好的衣服讓我穿去參加婚禮,兩個人衣服都是借的,你就知道當年有多辛苦。

 這是二崙鄉下,現在都還長得一樣,沒什麼太大的改變

所以物件是有些意義的,比方說死者留下來的衣物,有些人都捨不得丟,因為代表對他的回憶。我阿公是中醫師,也會幫人看風水,他嘉義、台南到處跑,去幫人家看地理。他也因為228事件被送綠島,我在二部曲《短歌行》裡有大量寫到他。因為長期被關,他眼睛都看不太到,是政治傷亡事件。為什麼雲林會很捍衛自己的觀點,我覺得跟這土地受過太多的傷害有關係。很多人不能理解,但我可以理解,群眾的憤怒,是那種沒有地方可以抒發的,不像文字還可以療傷。他們那一輩比較容易憤怒,就是因為沒有表達的方式。《短歌行》是廣義的家族故事。為什麼是廣義?因為事實上我不是真正寫我自己,我希望用我個體生命的家族故事,去折射台灣整體的時代哀愁,因為那是不論哪方面、哪個族群,都會經歷的一種時代所趨。

 這是我小時候的樣子,圖片經過photoshop的整理

 這是雲林的蚵仔寮,那邊蚵仔真的好鮮美。瑋恩颱風造成了十多位寡婦,很多出航的男人沒有回來。前年我去的時候好難過,那邊的阿嬤都才五十幾歲,都在帶孫子。還有一個阿嬤好可愛,自己弄了一個小小的圖書室,教那些父母都去打工的孫子輩讀書,很感人。

 以前拍老照片很可愛,都是影像合成。把舊金山金門大橋放在背後,因為沒辦法去旅行,所以就合成。


▲我表姊們。

 這是家鄉的大灶,現在都還在,但是都不用了,很像歷史的遺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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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歌行》是台文館編列的中書外譯計畫之一,被翻譯成日文版,在日本還頗受注意,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台灣文學的金字塔」。我很感謝我的譯者上田哲二,他還沒譯完這本書,突然得癌症過世,後來由翻譯白先勇的日本大學教授接手。上田先生辭世時才五十四或五十五歲,正當壯年。他年輕時念大阪大學,來台灣旅行,發現語言跟部分原住民可以通,因為有些老人家都還會講日文,他大受感動,回日本後就去學中文,後來在慈濟大學教書。生病後,他本來不想回日本治療,他大哥勸他,趁著還沒有併發回日本,以免到時候走不動,他還很樂觀地認為會再回到台灣來。我記得二月還跟他見面,四月他就過世了。後來他大哥來台灣整理遺物,跟我說,他走前還掛念著未譯完的書。他也是楊牧的重要譯者,還翻譯了很多台灣的詩歌介紹給日本。

日本人做事真的很認真,後面接手的譯者,都是上田先生生前就安排好的。他生前不斷跟我通信,我不知道他後來病情那麼嚴重,還跟他耍賴,說你快點翻啦,後來好難過。我常想,我們何德何能,值得他那樣的奔赴?當我們自已的國家都不太讀你的東西的時候。

日本真的很重視文學,所以他們的專業作家可以生存下來,我們就沒有辦法。我們沒有讀者,也沒有經紀人制度、沒有很好的編輯。比方日本的作家想寫海洋,他的編輯會找很多海洋的資料,讓你可以專心的書寫。我常常找資料就要花掉三個月的時間,然後三個月要去賺錢(包括今天也是),花了很多的時間、體力,而沒有回到書桌前。作家沒辦法回到書桌前,就沒有勞動力、生產力,當作家靠近書桌的時候,他就開始了書寫的啟航。


▲《短歌行》中文及日文版。

 這是朋友在日本東京的書店拍的,和莫言的《豐乳肥臀》擺在一起。當然不是那麼容易賣,因為是精裝本,作品賣得很貴,大眾小說才會用平裝本。

《短歌行》裡有個很重要的角色叫舒義孝,原型是我的大舅舅。聽我媽說,以前稻子快結穗了,但有人把水源的源頭關掉,讓稻穗沒辦法收成。我大舅舅很生氣,因為稻子都萎掉了。「水是農人的血」,沒有水怎麼能夠生存下去?大舅發現水都乾掉,就去理論,對方四兄弟打他一個,一路被打到蘇家的稻程。我大舅是海軍陸戰隊的,他偷了一把槍回來,藏在屋樑上面,他一個縱躍取了槍,回頭砰的一聲,把對方打死了。

我這個大舅是讀書人,後來被判無期徒刑,因為他是自衛。但是當時《短歌行》我寫得驚心動魄,因為我媽在講的時候,我就好像親臨現場。她說,當時她剛嫁到鍾家不久,隔壁的說妳娘家出事了,她以為我外公被槍殺(結果剛好相反),她很緊張,農具一丟,就跑回娘家,沿路看到都是血跡,到了蘇家現場才發現是大哥槍殺了人,身上都是血。兄妹對望,妹妹的本能就是拿衣服給他,叫他逃,所以他就逃,可是後來還是被抓到。

我們小時候常去探監,那時我才五、六歲,印象很深。小說裡有寫到,舅舅會來信,我媽又看不懂,就叫我大哥唸,上面寫:請寄肉鬆一罐。因為太窮了,我媽去哪裡找肉鬆啊?她就開始去黃昏市場買魚,回來一直炒一直炒,炒到變魚鬆。所以我們只要聞到家裡又充滿了魚味,就知道隔天要去探監了。

為什麼我哥哥他們很會讀書,跟我這個大舅也很有關聯。泰戈爾詩集、胡適選集,都是他從監獄寄來的。他在監獄裡讀很多書,看完就寄到我家,我們接收了他很多書。我後來保留他從監獄寄給我的《泰戈爾詩集》,李文開翻譯的,舊舊的版本。

 我高中就學拍照片,那時我大哥送我一台Nikon FM2,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拍的。以前小屋子養豬,一入口就會都會貼「六畜興旺」。我媽不識字,都會貼錯,貼到我們房門(眾大笑)。我們怕她以為我們取笑她不識字,都會偷偷把它移走。

「在這陰暗的走道上,他聞到了許多往事的氣味。等到他聞到明星花露水,想起母親西娘時,他已經步出石灰泥建築的走道,瞬間被眼前的大滿月吸引,滿月將行刑場草地照得銀亮,如雪,如未來世界。」這是寫我三叔公被送到跑馬町槍決前的畫面。當然都是小說家的想像再現,因為他也不在場了,不會告訴我他那天是如何。可是曾祖母還記得,就是他的母親。我聽祖母說,當時她婆婆(就是我的曾祖母)要送行是不可能的,最後一站就在斗六送別,從二崙去斗六,要先坐牛車,再換鐵牛車,比美國還要遙遠。斗六是母子相見的最後一站。她的四個兒子,三個送綠島,一個送槍決。

我寫這故事的時候,還去警備總部翻資料,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叔公的名字,旁邊是祖父的名字,然後寫槍決事由。因為他當年是讀書會的。以前辦讀書會會鬧革命的,你不能讀聯合政府那些書。我寫他們是「迷路的亞當」,他們走了,留下孤獨的夜晚給無盡的女人。所以我用《短歌行》寫男生,代表他們生命比較短暫。《傷歌行》悲傷比較久,留給女性。

 這是我阿姨的先生,一看就是外省人,在《傷歌行》裡頭,他是劉中校的原型。

 這是我外公的照片。

 這是我叔叔。我父親也是比較早過世,叔叔跟我父親長得很像。我覺得鄉下男生很愛戴選舉帽,所以一到選舉的時候,我都認不出哪個是我叔叔。

 我三叔公的兒子,他去年也走了,這是我拍他最後的身影。他父親,革命者,那麼希望為農民可以做一點什麼,可是他的後代借酒澆愁。以前尤其是在蔣氏政權的時候,考上警察也不能當警察;我姑姑聽說考上虎尾女中也沒去讀。所以就是哀愁的後代。為什麼我這樣拍?他手裡還拿著米酒,喝啊喝到醉,看了就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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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到《傷歌行》,就寫到夏娃們。寫到我媽媽少女時常去西螺延平老街,因為她想說,看能不能嫁給商行、地主的兒子。我媽說,她們常常用走的從二崙到西螺,「西螺老街給予舒虎妹童年的撫慰,她常沒有鞋子可穿地赤著腳,徒步從二崙鄉行至西螺老街,一個小小孩,懷抱著什麼樣的夢想,赤腳徒步一個小時來到有著巴洛克氛圍的鎮上老街?也許,她只為了看一眼美麗房子裡住著什麼人,或者賣什麼東西。長成少女的她,沒有嫁到鎮上。成為少婦的她的眼中世界依然是無盡的苦力與勞力所串連成的日與夜,刺眼的風沙,刺痛她心的鄙視目光。」為什麼被鄙視?就是因為她的大哥槍殺了人。

後來她決定先離開,因為那個地方已經刻了太多的符號。我記得小時候回家的路上,她每次都把我們叫醒,說「趕快看這座橋」。那時候看西螺大橋是很莊嚴的事情,睡著還要被她叫起來,一定要看。民國42年西螺大橋開通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孩,所以她印象很深。

 這是我對曾祖母的想像。這些人物雖然不是生活在我的周遭,可是像我看到各位,就又想起她們。所以有時候我會去看一些老人家,看他們的生活。

 那就真的是我外婆的照片。她真的有平埔族的感覺,一生就赤腳、吃檳榔,也是生命力超強。好像活過幾世紀的那種老靈魂。

後來我做了一個攝影裝置展「阿嬤學堂」,三代女人的故事。我們叫曾祖母叫「阿太」,曾祖父叫「阿祖」。這是在台北孔廟做的展覽,就是把她們不識字的肖像,對比跟她們同年代西方女性角色,同樣年代的人,做一個時代的年表。她們若不是被時代給犧牲了,不然在西方,她們就是高級知識份子了。西蒙波娃那些女性可以寫出《第二性》,但南方的祖母還在受苦受難、失學中。這是用女性的一生來作為象徵。


▲「阿嬤學堂」攝影裝置藝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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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浪文學的國度

接下來我想跟各位分享一下「文學的國度」。各位已經看到我的在地經驗了,我如何去餵養我自己的文學?只死守著南部是不夠的,南部是餵養感情的溫度跟濃度,可是文學要拉拔自己的視野、給自己訓練。所以我花了十年時間,旅行這個世界,看很多異文化。上一段是島嶼,接下來講真正飄浪在文學的國度。

 這是托爾斯泰的書房。在莫斯科,托爾斯泰也是受人尊敬的文學家,因為他是貴族,後來他把整個莊園捐給國家,解放農奴。為什麼要那麼做?假設他沒有這麼做,跟他的文學是牴觸的。他常常書寫解放農奴,但自己就坐養一大塊莊園,所以他在生命最後終點前,寫信給妻子,把他所有作品,包括莊園全部捐出。他妻子反對,他就出走,最後死在站長室裡。我很敬佩這樣起而修、實修的人,他們真正去檢驗在文學的那一塊良知。各位如果有機會看到一部電影《為愛啟程》,就是在講他的故事。他從一個文學家達到了聖者的境界。雖然人不能等同於作品,可是我覺得人會反映到作品裡,如果他誠實去叩問的話,是跑不掉的。


▲維吉尼亞.吳爾芙 1882—1941。

 這是英國很重要的意識流小說作者吳爾芙,她最著名的巨擘叫《自己的房間》。事實上那是她的演講稿。她提出女人要經濟獨立,要有自己的房間。現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可是那個年代不容易,像早年台灣很多女作家,寫作都在餐桌耶。

她在《自己的房間》說「沒有錢繳帳單,稅金,卻可能有損於女性作家的洞察力」,我深有同感。然後她又說:「貧窮帶來的痛苦或憤怒,可能會讓她無法判斷什麼對她的作品是正確的,什麼是不正確的。再者,貧困可能會讓她在達到藝術高峰時,失去繼續寫作的力量。」你看連吳爾芙都有這種感覺,不是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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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情人》的作者莒哈絲,非常的特別。她1914年出生,經歷一戰跟二戰,作品卻如此的豐厚。她1996年過世,一生寫了七十幾部作品。很多人說,鍾文音妳好像寫得很多,我說沒有,莒哈絲寫得更多(笑)。我們為什麼會有「多」的疑問?我一直不明白,應該問她為什麼不寫才對呀。西方就沒有這種問題,因為他們把自己的一生看做一個藝術的展演,她可能在沒辦法寫小說的時候去拍短片,拍了很多實驗電影,但我們就認為這個作家好像不務正業。

莒哈絲也寫劇本,像《廣島之戀》,也跟攝影家合作出版短文詩。我覺得就是這樣,她才會活那麼久。她生前曾昏迷八個月,醒來還繼續改稿。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動力跟能量?試問各位,是整個國家文化底層給她的嗎?當我們認可她這樣的生活跟存在的意義和力量的時候,她一定戮力為之的,因為沒有人不熱愛她那樣的生活,不熱愛她所屬世界的這種傾洩而為。我們則是反向而為,我們對一個作家說,你不要再寫了,太多了。那天還有人問我:「妳什麼時候退休啊?」我說作家沒有退休的,除非腦子不動了,否則就是會一直寫。

可是我會有一個姿態。我們受張愛玲影響太深了,張愛玲就是一個很有姿態的人。受張愛玲這種塑造傳奇跟孤絕、不再叩問繁華,以至於要退隱山林的那種切割,我們的俗世生活沒辦法再維持。可是西方沒有這種問題,她們個人的存在就是展演,每天活著的時時刻刻的意義的叩問,而不是他者的眼光的塑造。以前還可以躲起來演傳奇,現在怎麼躲啊?到處都有臉書,隨便被拍了上傳,躲也躲不掉,乾脆直接面世好了。

我在對人事的態度比較是東方的,不是那麼個人主義,而是溫厚看待他人生命。但對個人藝術,我比較像西方──應該去鑿刻自己生命的這塊畫布,每個刻痕都是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去在意別人說,妳這一刀不要再畫了。我常看到西方很多藝術家、寫作者,生命拉得很長,包括日本也是。我們應該好好去展演生命的各種可能,比方莒哈絲,真的很了不起,即使不從文學,從她的生命來看都是值得尊敬的。她29歲就開始寫作,但六十幾歲才成名。她第一次出書也差不多是我們第一次出書的年紀,不像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太急了,都是受張愛玲「成名要趁早」這句話影響。我剛剛在車上看法國鞏固爾獎決審的作品《無以抵擋的黑夜》,作者寫她母親過世、她母親的屍體,一開場就很好看。她原本不知道要不要寫,35歲才寫第一本書,慢慢建構自己的歷程。所以不要急。莒哈絲六十幾歲才一舉成名,生命值得等待。

 這是西方時尚雜誌報導的莒哈絲。你看作家的書房,莒哈絲改稿寫作的樣子。我的書房也很像這樣子。

你可以檢驗時尚雜誌,就可以知道這個國家怎麼面對他們的文化。國外常會報導他們的作家,而我們的時尚雜誌永遠就是減肥瘦身。我有一次好不容易被《美麗佳人》採訪,報導我的書房,結果它的封面寫著鍾文音,可是下面接著另一則的標題「性愛72招」,很尷尬。我朋友說《壹周刊》採訪企業家,可是旁邊就是豐胸的廣告,台灣真的很錯亂。

 這是時尚雜誌報導莒哈絲的生活,她已經七老八十了,還是很美。你覺得台灣雜誌會這樣報導嗎?不可能,真的。它頂多報導美女作家。我們是很害怕歷經風霜的民族,所以我們有時候會塗抹歷史,很怕老去。這張的莒哈絲真的是老到底,因為她又喝酒,那臉上的割痕很明顯,但她的眼睛還是很清鑠,是寫作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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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蜜兒是我採訪的西方女性中,唯一自毀的。我們講一個人的歷史,必須回到她的年代。在19世紀,她是羅丹的情婦,不為母親所容──不是不為社會所容喔,她母親覺得這女兒太丟臉,把她送去精神病院,事實上她沒有發瘋,她只是個性比較激烈。但結果就真的瘋了,關了三、四年還不瘋嗎?我去精神病院看到她老去的照片,都不忍拍。

我是真的去走訪法國精神病院,還跟他的院長談。我找了很久,因為一路問的都是精神病患,都跟我指錯,東指西指,結果我遲到一個小時。院長很高興,他說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台灣過去、真正看卡蜜兒手稿的人。去之前我做了很多研究,跟院長來來回回連絡,他們很尊重文化研究者。我去孟克美術館也是,他們為我打開孟克的手稿。你要花時間跟館方表露你想研究的是什麼,他們就會樂意給你看。

 這是卡蜜兒的檔案室、她20歲的照片。就因為一場愛情的折射,結果終身在精神病院裡。

她真的是個天才。如果你有機會去法國的話,建議一定要去羅丹美術館。它是羅丹的故居,有個小角落陳列卡蜜兒的作品,只有一點點,因為很多作品都被她打壞了。很多人問我男作家跟女作家的差異,其實從羅丹跟卡蜜兒也可以看出來,她為什麼會跟羅丹決裂?羅丹有一次發現她的作品,把他們的故事隱喻出來了。卡蜜兒作品裡有個年輕裸女跪著搭一個男人的腳,求他不要離去。另外還有個女性,就是羅丹的太太蘿絲。羅丹非常生氣。你可以看到他們作品面相的差異,羅丹作品大部分都是議題式的,像地獄門、巴爾札克這種。可是卡蜜兒不是,她是反觀自我,幽微的血淚、無盡的孤獨夜晚,處理那種非常細節的感情,情慾。很多男作家不這樣處理,他們可能認為那是小兒女的東西,他們會處理社會運動、處理自然、處理旅行,比較不會處理這一塊,可是我覺得最動容的,你事後檢驗還是情感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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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2008年搭韓國航空的時候,看到的機上雜誌。我為什麼要把它拍下來?因為韓國航空竟然用西蒙波娃做封面。她是誰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事實上韓國航空是要用西蒙波娃來介紹巴黎,因為2008年是西蒙波娃的百年,雜誌的英文標題寫「一個用文字改變世界的女人」。我記得2006年有次長榮航空跟我邀稿,我也是寫類似的內容,但是被退稿了,因為他們希望我寫巴黎的吃喝玩樂,而不要用什麼西蒙波娃這樣的題材。他們說沒人知道,可是你建構了就會有人知道嘛,他們就是不願意。韓國航空這份雜誌我覺得很特別,就把它留下來。

 這是另一位法國女作家,寫《日安憂鬱》而成名的沙岡。各種不同女性類型,跟我們剛剛看到的我的外婆、祖母差異很大。她們都是同一個年代的,甚至更早,沙岡1935,莒哈絲1914,西蒙波娃是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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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西哥女畫家、《揮灑烈愛》的作者芙烈達‧卡蘿,是在1911年出生。事實上應該更早,但她故意把生日改成跟墨西哥的革命年份一致,她想要跟她的國族命運同時。


▲卡蘿故居:藍屋。

 這是卡蘿在墨西哥的故居,是她父親的家。她當然去過很多地方,但她出生在這裡,後來也選在這裡死亡。墨西哥很好玩,他們沒有招牌的,全部都是用油漆。比方這家店要賣燒餅,它就用油漆寫上燒餅,下一個來改賣別的,再用油漆塗掉。

 女性藝術家和男性藝術家不太一樣,會用自己的血淚去碰撞畫布或手稿,卡蘿也是。她脊髓開刀43次,她的畫作就是畫出自己肉身的苦痛。其實這很大膽,因為過去所有的畫家從來沒有這麼凝視過自己的身體,而且那麼撕扯割裂。她是第一個被收藏在MOMA現代美術館的拉美畫家。


▲張愛玲、王禎和(右)。

 我唯一尋訪的東方作家大概就是張愛玲了,不是因為她個人的傳奇,而是因為她作品的重量。在整個小說裡,她是第一個把男女的腐朽、色慾,寫到一定程度。50年代她來過台灣,照片上是作家王禎和,在花蓮跟他碰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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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布拉格左派革命運動的時候,正是台灣野百合運動的時間點,這個年份非常重要。我到博物館,聽到他們民主運動合唱的一首歌,我把它翻譯出來:「謝謝你,你的愛/安撫我的恐懼/謝謝你,你的軟弱/讓我瞭解和諧/謝謝你,你的飢渴/讓我明白了慈悲」。我到現在還記得捷克語的謝謝怎麼講,因為那首民歌非常的反覆,一直唱děkuji,唱得很感人。

1989年,布拉格青年推倒左派成為民主國家,後來接著柏林倒塌、天安門事件,都從這邊開始,他們也有學生自焚,也有大學生被捕。我在左派紀念館看了很久,都沒有人。大部分的人去布拉格,如果跟團,絕對看不到這些,我因為一個人去,就可以在那邊遊晃。我在博物館待很久,後來問館員說這首歌去哪裡買,那是他們很有名的民歌手,他還帶我去買到這首歌,做為旅途的紀念。

 這是卡夫卡的照片,是死前最後的一張遺照。卡夫卡的重要性在於他是現代主義文學的點燃者。過去都是寫實主義的作品,到了他,有種非常內省的、回到個人世界心理狀態的書寫。今年是他的百年,最近很多人重新再版他的作品,可是你有沒有發現,作家的苦難,今日都變成商品化了。下面這是糖包,用的是他的肖像。

 這是孟克的經典作品。後來我去挪威,才發現他畫了十幾幅不同的吶喊。挪威要看到這種天色非常少見,因為冷。孟克發現怎麼會有這樣詭譎的天色,他不禁要吶喊起來,所以就畫了這個。你看這些藝術家,他怎麼講他自己?他說「要畫下你的生活/要畫/能呼吸/能愛/能感受/能受苦的人……。」這跟我們當代的文學藝術距離有多遠,我們現在只會問你賣不賣、議題寫什麼,可是他們就很直接,也就是作品是要有生命力的。

我也去美國的麻州,離波士頓大概兩小時路程,詩人艾蜜莉迪金生的故居。《孤獨的房間》封面上這是她的窗戶,詩人之屋的燈永遠都亮著。她的故居已改成的博物館裡頭。不過12月不要去,因為她的生日會閉館三個月。她現在是美國十大詩人,整個城鎮,幾乎都會朗讀她的詩。文學家的重量這時就會跑出來,成為被參觀、被詩與畫、被繆思點選的城市。當地有個圖書館,就收藏她的遺物,包括打字機、最後一張照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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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專業的寫作,如果一直寫小說,會讓自己枯竭而死,要有些副產品,延續自己寫作的生命。

我去印度寫作,從佛陀出生到入滅,走了一趟印度的佛陀之旅。我比較喜歡用人物做核心的旅行,這樣會很豐富。你甚至可以走到佛陀當年講金剛經之地,才會察覺原來如此震撼。你可以看到玄奘當年寫《大唐西域記》讀過書的那爛陀大學。閱讀有所本的時候,你的旅行就會立體,不只是資料性的,所以我都用人物做旅行的計畫。

俄羅斯是十大最難自助旅行的城市,因為沒有任何英文。杜斯妥也夫斯基當年差點被砍頭,因為不小心參加了一個當地反沙皇的讀書會,他被抓去時,癲癇發作,因為太緊張了。他一直求上帝讓他活下去,結果禱告真的成功了,就在劊子手要行刑的時候,沙皇的命令來了:流放西伯利亞,此後有個大文豪的誕生。可是他的生命歷經很悲慘。跟我的情況很相像,都是先預支版稅,像《罪與罰》、《少年》等,過得很困苦。還好他有個妻子愛他,幫他度過人生的災難。

 這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故居,他是虔誠的東正教信徒,所以他寫作的書房都擺蠟燭。前面貼了一張他的肖像。他的故居在聖彼得堡,從莫斯科坐幾個小時車,你就能讀懂罪與罰的開場。這是本很棒的小說,還滿貼近現在的現實。他寫當年大學生繳不起房租,碰到惡行惡狀的高利貸老太婆,後來他怒氣一來──人的情緒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大學生每天就是讀書,有一天怒氣來了,就砍了人,開始他一生的逃亡。罰的是什麼,他內心逃亡的不安嗎?後來他被愛救贖了,才把他的一生說出來。

你看小說家怎樣動員他文字的能量,書寫這樣的腳色,整個複雜的心理過程。一開場就在聖彼得堡的市場,也就是他的故居,現在都是中亞的移民,你如果去看了現場,小說就變成立體閱讀,終生內化成你自己的東西。讀書沒有成為你自己的,是因為你沒有吸收進去,旅行可以幫助這件事情,讓你的閱讀更豐厚。


▲托爾斯泰莫斯科故居。

 托爾斯泰用的東西不太一樣。他是貴族,房子很多。我看他的故居看了四、五間都還沒看完,普希金也是。所以在路上是我對世界這個大教室的學習。

【Q & A】

Q:我的問題是替我女兒問的,她是老師的學妹,淡江中文系,未來想當旅行/美食作家,出國之後回來寫作,有積蓄了再出國旅行。以大一學生來說,老師會給她什麼樣的建議?另外我自己想問的是,張愛玲跟旅行似乎也有很大關係,我的一生被三毛的旅行影響比較深,想請問張愛玲、三毛對你作品的影響。

A:我覺得別人的生命沒辦法給建議,因為人生的際遇是千變萬化的,你設定了一個目標,也許日後發現轉彎才是你的。比方說我大學本來是要走影像的,因為我很會攝影,我一畢業去侯孝賢電影工作室做了一年,但我一生只有工作過五年,其後我就做專業作家。我一直在儲存生命的能量,但不一定你建構的地圖就是你抵達的目的地,有時候轉彎才是力量。

不要設限吧,尤其年輕的時候設限代表窄化了自己。怎麼可能旅行只有美食?如果你以為美食這市場比較容易快速進入的話,那可能你的人生也是市場型的作者。如此看待自己,那是很可惜的。旅行很豐富的,有人文、有藝術、有建築,不只是美食。

為什麼我沒有談美食?因為我們家從來就是蘿蔔炒蛋,不然就是我媽的那幾樣菜。我會建議最好的旅行方式是別人出錢讓你去,那就去旅行雜誌、去旅遊版,你就去try,面試時表現出我有這些能力。不然就去自助打工換旅行,印度有很多志工團,想啟動你的旅行不是那麼困難,有太多可以換民宿,而且很多很便宜。我去尼泊爾一天住三塊美金,台幣不到100塊,旁邊就是Hard Rock Cafe,一杯要150塊。年輕好處就在這裡,用你的時間去換取比較低廉的物質。現在要我去住三塊的我住不下,我現在可能已經有點貪戀舒服點的東西了。我覺得年輕人嘛,去闖就對了。

興趣太窄化,好像不太適合做旅行。旅行的人要非常open mind,你要有能力一個人孤獨,你要有能力跟異鄉人在同樣的民宿裡聊天。你可以先從台灣旅行起。我在出走世界之前,就很愛台灣旅行。去去北橫,去去花東。我其實很喜歡一個人,這是我獨有的能力。

旅行可以進階,不是一開始就要像我這樣一個人出去,你也可以參加美食團、參加營隊,你會交到很多朋友。朋友是財產,因為來自各國,認識了挪威人,那下次我可以去挪威玩。你以為我怎麼去挪威的?我是交了朋友啊,就是累積資產。短期三個月,就可以交世界各地的朋友,或者學語言。我一個朋友去學義大利文才好笑,她去學了三個月,然後在火車上講得很大聲,別人受不了他的發音就都來教他,因為太難聽了,這樣就交了朋友了。所以要open mind一點。

剛剛說的張愛玲跟三毛是不同的人,張是很孤絕的人,三毛是台灣集體流浪的代表,只是她的旅行也跟我的不一樣,因為她是去追尋她的愛情,我是文化的學習。好笑的是,有人叫我「小三毛」,大概是指髮型(眾笑)。因為我們的追尋完全不一樣,不然我早就嫁在異鄉了。我對戀情沒有執著在他鄉,可是我一定有受過三毛影響。我國小讀她的作品,可是到國中就大跳躍。因為那時我有很好的國文老師。國中老師看我作文寫得跟人家不太一樣,我會有自己的語言跟感受,會編一些故事。我不是有舅媽改嫁?我就寫可憐的表姊。老師看我有一個想像的世界,就丟給我很多文學作品,張愛玲、白先勇、林語堂。我高中就開始接觸西方文學,起步算很早,

我到現在還很感激我的國一老師,我永遠記得她的長相清秀,下課會跟你聊一下,她知道你對哪些東西有興趣,就會稍微引發你一下。她知道作家的世界,而不是只懂國文課本要教的,她讀了大量文學而不是課本。

Q:老師的作品很多,我們年紀有一點了,如果要叫我們從頭到尾去看一遍實在也痛苦。剛剛聽老師說,有書演成電視劇的話會比較快,想知道老師比較希望你哪一本書能讓我們從戲劇上面看到?謝謝。

A:那可以先看《在河左岸》,因為它的人物比較單一軸線,而且即將改編成30集電視劇,也比較好讀。像《傷歌行》跟《短歌行》,很多人讀得很痛苦,人物起碼有七、八十個,又有台語、日語、客語混雜。因為我當時的概念是想寫庶民百姓的織錦度,像百衲被一樣,所以不太好讀。很多人都說對某個人物剛剛著迷我就跳躍了,可是我是故意這樣的。有人說這是瑕疵,可是通篇都是這樣的瑕疵,那就是作者刻意的了。《在河左岸》比較好讀,因為是單一母語的故事。

Q:老師好,我剛開始是看《女島紀行》,但是後來就不太敢看了,因為好像進入書中那種悲傷。因為那裡面太生活化,而我又生活在雲林這塊地方。也許老師寫完就跳脫了,可是我們讀者就投進去了。想請老師給我一個光亮點,讓我可以繼續讀,不然我好沉重。謝謝老師。

A:其實你叩問到文學的本質。很多人都說為什麼文學家要把這麼多的苦難放到我們的現實裡,可是事實上不要忘了,那個面對的勇氣、生活的真相。作家不去寫吃喝玩樂?因為那是消費性的,會像煙花般地過去。你有沒有想過你童年裡的歡樂?好像再也回不去九歲前的童心了,慢慢生活的重量,點點滴滴,各種各式的煩惱哀愁憂傷,進到生命這個河流裡。可是它會來也會去,你要我給你光亮,我不如此看。作家揭開了她的生命圖像給你看,也同時照映著你。你在看的同時,也在檢視你的生命種種。

你不用特別覺得孤獨,也不用特別覺得家族的哀歡離合是獨有的。你會覺得那個東西給了你一個拐杖,比方我讀莒哈絲的作品也很哀傷,她經過一戰、二戰,失去了一個小孩,年輕的時候在越南,永遠不會被認為是正統的法國人……。我讀的時候也都會折射到我自己,但比方我看到國家的動盪種種,其實是應該更有力量才對。

我覺得不會很黑暗啦。記得有人說看《愛別離》之後去參加party,都覺得鬼影幢幢。其實是心裡鬼影幢幢,因為我那個故事是每個人都要告別、獨白,最後上路。就是這個家四分五裂之前每個人的獨白,妻子丈夫兒子女兒,還有情婦(這個社會有很多違章建築,所以一定要放個違章建築代表一下這個現象)。

下次試試看好不好?你有沒有走過花東隧道?過了隧道之後風和日麗,海洋突然呈現眼前的時候,你會驚喜尖叫,這麼美。如果沒有那個隧道,對每天的風和日麗就無感了。我覺得那個黑暗是對生命的提醒,也是生命寓光亮於暴風雨前的寧靜,所以不要害怕它。我們每一天都可能面臨情緒的來襲,或失落,這是生命的實像而已,雖然隧道有可能緩慢停滯,但絕對可以等到風和日麗。千萬不要墬崖。為什麼我們要經歷這些?為了長智慧,為了更多的能量,為了土地上開出更多的可能。

Q:剛剛老師說創作不要太早,但我以前去聽很多老師的講座,他們都是跟張愛玲一樣,說成名要趁早,可以寫就開始寫。想請問老師,怎麼找到正確的創作時段?

A:話都有被節選的危險。我剛說創作不要早,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舉例說,不要被那個成名的焦慮給耽擱了,可是十幾歲時能寫當然要寫啊。比方說我國中就開始寫作,每個人都有羞恥的少女之作,可是能寫就寫,不要停頓。我叩問的是後面的意思:舞台並不一定能給你,或者你的際遇不一定馬上接軌,被文壇看見、被市場看見,馬上一炮而紅,這些都無法確定。這有命運的可能,還有機緣與努力、時代的氛圍等等。你寫的東西剛好砸到這個時代,碰的一聲你就起來了。這個不確定裡頭,妳如果先去看到後面(成名)你會焦慮。

台灣有一百多個文學獎,包括地方文學獎,每年生產出多少寫作的人?又有多少人最後能成為作家?不是你會寫、得幾個獎就是作家。作家要有讀者,要被市場接受,還要有很多的持續力。說成名要趁早,其實是台灣的現象,因為我們很難鼓勵四、五十歲的人出書,然後突然一炮而紅。台灣非常害怕歷經風霜,不喜歡老人家。人家的國寶老得很有power,我們台灣則是頒給他一個獎就把他供起來。我們活在這個時代裡,越是這樣虛無、市場導向的時代,你越要問自己,寫作是為了什麼?不去管什麼時間能成名,因為那根本不是可預期的。(這句話是沒有意義的,我如果知道可以成名,當然希望早一點啊。)

我意思是,不要受這句話的影響,能寫就寫,能不能成名不是你能決定,也不要管,只要問你作品是不是寫得好,自然就有機會了。寫得好至少對自己是個交代。生活最後是自己要過的,別人賦予你再多的掌聲,午夜裡也只有自己面對自己,最後還是要回問自己,這是你想過的生活嗎?你喜歡寫作嗎?要寫什麼?寫給誰看?寫作最初不過就是這幾個問題。年輕人會迷惘是正常,不斷回問都是好事,有疑問意味著你有在思考。

Q:寫作會不會有一天沒有靈感?你會怎麼做?

A:創作之神繆思不來找你是很常見的,她也會對你不忠(笑),跑去別的藝術家腦子裡去了。我常常沒有靈感,也常常打結寫不出來,這時候我怎麼辦呢?就去過生活。我去跟我媽聊天,因為我覺得她們都有很多故事,而且她的語言跟我們不太一樣,有種生猛、在地的味道。我會去逛街、去咖啡館看書,從四面八方的聲音感知他人的生活。通常我還會去旅行,像今天來這裡就是個寫作的停頓,表面看是來打工,但還是有收獲。我從來沒有跟那麼多年紀不同的人相處在一起,今天在這邊跟各位講話,其實我腦中的畫面是回到我的童年,想起媽媽以前提著包包去阿里山做生意,我媽都要塗得黑黑的,說要假裝原住民,然後手邊掛很多珠串,把我推上巴士去賣給日本觀光客。人的記憶有時候會轟~突然來,會有情境的對應,就像我看到各位,像家鄉親戚的臉譜,會想到我的過去。

所以各位也可以訓練自己,翻照片、跟老人家聊天,回到過去你的童年,回到現場。馬奎斯寫《百年孤寂》就是這樣,他離開祖父的莊園已經很久了,有天他的老家要拆掉,他跟母親回到出生的地方,重新見到他的老家,寫下了震撼世界的《百年孤寂》,80年代多少魔幻寫實作品,都是從這個源頭開始的。所以不要吝惜回到你生命的現場,你會感知到你遺忘的東西太多了,再重新將它撿拾起來。這就是我寫家族史的狀態。

arrow03.jpg 2013「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2「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arrow03.jpg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場次及演講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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