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 1:文壇「三支雨傘標」之友誼萬萬歲


第一場

駱以軍、陳雪、顏忠賢:
文壇「三支雨傘標」之友誼萬萬歲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高大的欖仁樹下座無虛席,兩百多個座位不夠坐,工作人員又緊急扛來一疊塑膠椅,兩邊的水泥矮牆上也擠滿了前來聽講的鄉親。「文壇三支雨傘標」駱以軍、陳雪和顏忠賢來到台中市大安區圖書館,被盛大的場面感動到滿臉笑呵呵。

 2011年「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的首場演講,在人口不到2萬的靠海小鎮大安舉行。主辦單位體貼安排了專業的音響設備,並備置無數台風扇為現場消降暑氣(據說原本還預定了大型冰塊,因當天陽光正好不算炙豔,所以最後沒派上用場)。來到現場的民眾除了青年學子,更有阿公阿嬤歐吉桑歐巴桑,還有帶著小貝比的媽媽。在陣陣蟬聲的伴奏下,三位作家分別談起他們的身世、創作和友誼,態度懇切,語詞幽默。台下的鄉親先前不一定讀過他們的作品,但這天的樹蔭下笑聲連連,文學的種子就這樣播散開來了。

 



▲ (左起)顏忠賢、駱以軍、陳雪在台中大安圖書館。

 


▲ 現場座無虛席,聽眾熱情,作家開心。

 


▲ 主辦單位細心陳列了作家作品集。

 


▲ 台灣文學館致贈館方全套【台灣詩人選集】。

 


▲ 座位不夠,工作人員緊急搬來一疊板凳。

 


▲ 有些鄉親寧可坐在廣場邊的矮牆上,他們說這才是地方特色啦。

 


▲ 叔叔阿姨底迪阿嬤都來聽講了。

 


▲ 有型有款的阿公也來了。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紀錄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

顏忠賢_開場

 我們昨天提早坐高鐵下來,出高鐵站後我們跑去抽菸。抽菸那平台旁邊很空,都是平地,讓台中高鐵站遠看像一艘巨大的太空船停在那裡。因為偶爾我會下來台中,所以跟駱以軍、陳雪他們兩人說,我感覺就像好萊塢暑假上映的科幻片,我們被傳送到這兒,在那邊抽菸,然後討論明天到這裡要怎麼講。我們有點忐忑不安,覺得要講我們三個人的友誼還真難。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以前初中跟高中都是在台中念的。其實我有個非常長、最難搞的青春期--18歲小公狗的年紀,什麼事都跟自己過不去,像哈利波特那種把自己快要搞死,或幻想自己可以拯救世界,結果是在破壞世界的奇怪青春期。

 我們所站的這平台,它介於成功嶺跟大肚溪附近。我家在八卦山下,我看大佛長大的,每天從彰化坐車到台中,一路很怪異的荒涼,那段路最重要的就是大肚溪。我對大肚溪開始有印象,是我媽媽跟我說她的少女時代。八卦山上有個對著大肚溪方向的砲台,有次她帶我上山,指給我看,說她18歲從鹿港到八卦山上的國聲電台工作,很想家,就在砲台前面哭。後來才知道那砲台很有名,日據時代剛開始,台灣反抗日本統治時,日本皇太子在大肚橋上,就是被這大炮打死,之後台灣大屠殺,就從那裡發生。

 那時我們三人站在高鐵的台子,我跟他們說,以前我整個青春期就在彰化台中之間過的,並講到成功嶺就在這邊。然後,駱以軍開始講他在成功嶺發生的很多事情講。而陳雪,她念台中女中,是台中人,在某些程度她跟台中的地緣比我更接近。

 我剛剛說,透過我媽媽和大肚溪,到後來,我對台灣的變化有了一個奇特的理解--看看「作家撒野˙文學迴鄉」,我們不是從外太空來的耶,而是我們突然回到小時候長大的地方,那個對文學有著奇怪的想像氛圍的哈利波特年齡。

 那時,我們還在看著高鐵,繼續在台上抽菸。卻已經開始想著「其實我們是從這裡來,只是我們忘記了……」。

 我們回到這個地方,好像科幻片。我們甚至忘了這裡曾是最肥沃、最溫暖、甚至是媽媽曾告訴我某個年代的歷史故事所產生的地方。我才知道我跟這地方的關係,不是原來我想像,只是「發春小公狗通學記」那麼簡單。

 那時我開始搞校刊。寫台中一中校刊的時候,我們一個詩寫得最好的同學,憂鬱症非常嚴重,18歲就自殺了,就從大肚橋上跳下去。其實那年代,我們對文學的理解與想像都太簡單、太天真了。多年之後,我們回來這個地方,看到這麼科幻的場景,台中變成奇怪的都市,以前完全荒涼的那些地方,長出像模型放大般、非常不真實的房子,而我們的青春期,就從那片荒涼中走過來。

 我先做個開場,因為後面有意思的故事、有意思的文學,是從這個地方長出來的,這部分我覺得是文學最大的土壤。接下來,我把時間交給陳雪,從她最厲害的文壇第五元素開始講起。

 

陳雪



▲ 陳雪從少年時期的台中經驗談起,與現場鄉親搏感情。

 

 大家好,我是陳雪,我有帶雨傘來(笑)。我想開頭也許大家搞不清楚為什麼我們叫「三支雨傘標」,其實我們三個真的非常要好。但可能今天的演講不會花很多時間講我們怎樣好、或友誼讓我們寫出什麼小說。我們會講一些在我們成為小說家之前的故事,可能會天馬行空隨便亂講,可能都在講我們是怎麼樣的人,但其實這就是我們的友誼。

 我想先講大安。我已經忘記台中縣市合併了,所以知道在大安區,我還以為在台中市,後來進古狗搜尋,發現是大安鄉,就非常興奮,因為我是神岡鄉人(現在變成神岡區我好難過……)。

 我們家地名很好聽,叫山皮村,就在一小塊「竹圍仔」裡面,因為都是親戚,十幾戶人家田地沒分割,沒有門牌,全部同一個號碼,郵差來的時候要用喊的。所以剛剛顏忠賢說「文學下鄉」,可是不是耶,我本來就是一個鄉下小孩,在我跟他們變成好友的33歲之前,我一直都在台中縣。

 以前台中人有兩個很重要的,一個是大安海水浴場(剛剛聽說沒有了),一個是通霄海水浴場。就像大甲媽祖跟白沙屯媽祖,各自有不同的擁護者,我們是比較喜歡大安海水浴場的。

 我有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畫面,就是小時候爸爸帶我和弟、妹,還有我媽,到大安海水浴場,對那時候的小孩來說,就跟去迪士尼差不多。我印象很深,媽媽撐了陽傘漂亮地站在岸上,我爸帶我們三個小孩走進水裡,企圖教我們游泳。我妹妹從小運動比較好,很自在的在那裡漂,我弟是baby,所以還有一個泳圈,可是我是老大,所以身上什麼都沒有。我完全不會游泳,我印象很深,那水一直往上淹,我很害怕地在水裡晃,然後就這樣沉下去了。

 很長時間,那是我們家最美好的最後記憶,那是全家最後一次出遊。後來我們家負債,本來很單純的家庭,就開始要賣東西,媽媽就不在家了……。我講這個開頭,是因為剛剛一路過來,我們本來以為會到一個台中市的圖書館,後來發現是大安,就講到跟大安的地緣、講到大安海水浴場、想到家人……。

 我的生活經驗可能跟他們不大相同。我有很長時間一直在勞動、賣東西、送貨。我的父母是在夜市賣衣服的,到現在還是,我想我媽如果在現場,她會非常興奮,因為小時候我們除了夜市,最喜歡去賣衣服的地方就是園遊會。

 可能在場許多五、六十歲的哥哥姊姊就經歷過,台灣在80年代時突然經濟起飛。記得我小時候沒有電視機,整個村子只有一台電視在里長家,不到六年時間,一個大跳躍,我們家突然非常有錢,國小六年級我家還有鋼琴,我爸還買過兩部不同的汽車。那是一個很魔幻的台灣,那時候可能大家做加工、開工廠,反正就是都在拼命賺錢。

 我媽從我很小就非常會做生意,爸爸當木匠,媽媽在工廠背著我弟弟煮飯,她還叫我在工廠裡賣麵包,回家就作「抽糖果」、縫雨傘、縫手套、做梳子……,家裡所有可以賺錢的事,爸媽都做過。後來投資失敗了,這對我來說是夢魘,我不知道為什麼發生,我記得的時候,我們已經在豐原夜市賣東西了。

 我剛剛說我媽如果來她會很興奮,因為我媽是夜市天后,到現在還在台中縣一些夜市巡迴。我們是做武場的,我媽喜歡拿麥克風叫賣,她很天才(這跟我成為作家有很大關係),她就是有辦法讓最後一排的阿姨,走到前面來買不管是什麼的東西。但我媽其實是很嬌的,看到人少的時候,她絕不會在現場,人變多,她才會慢慢走過來。

 人少的時候,永遠只有我爸拿麥克風喊「俗賣啦」。他是個沉默的木匠,有個眼睛甚至看不大清楚,是最典型的台灣男人,很酷、臉很臭、完全不講話。客人如果只有20人,就只有我爸千篇一律在那裡「俗賣啦」,我說乾脆買錄音帶給你,他又不要,很講求夜市人的尊嚴,覺得要有臨場感。所以如果是他站在那邊叫賣,20個人絕不會增加。

 我媽則很嬌貴,以前她在嘉義是千金小姐,家裡開工廠,很有錢,只是後來嫁給清寒的我爸爸(反正很戲劇性的故事)。可是女人的適應力非常好,所以我媽是這樣,如果人潮聚集,超過100人,她就會出現站在那邊。她比我漂亮,比我高,很有魅力,我記得從小我就一直想寫一首歌,來表現我母親的口語魔術。很奇怪,只要我媽一到夜市,好像什麼都賣得出去,當然我必須要說那是台灣經濟奇蹟的年代。

 我剛剛跟豐原圖書館館長聊,我們在豐原時的那一條街,真的不是我誇張,就像清明上河圖一樣,週六日人潮比現在現場還多,看過去全是人。我爸搭一個比這還高的堅固台子(因為是木匠嘛),台子搭很大。我們家特色是什麼樣的衣服都賣,我媽並不穿特別漂亮,但她會化妝,然後尊貴地站到台上吆喝,使出華麗的話術,跟台下每個人搏感情,好像認識他們(但其實我媽記性非常壞)。她賣完東西就會昏倒,一直喝康貝特,喝完又站上去哈啦。

 人潮一直擁過來,我在旁邊一直打包,我爸從樓上搬貨下來,生意好到中途還去沙鹿補貨,每次錢滿到一個地步,我爸就把「嘎嘰啊」(過去生意人用的錢袋)捆起來丟給我妹。她從小非常精明,拿著跑到樓上(我們一家居住非常小的五坪閣樓,我爸想辦法蓋得像樣品屋似的,還上下舖,有兩張書桌,還有很小的圖書館,我妹什麼都要管理,我們的書她都要編號……),拿上樓之後開始數鈔票。

 也就是我媽叫賣、我打包、我爸運貨、我妹算錢……。這樣聽起來很精采對不對?可是我們賺的錢全是為了還債,一疊疊的錢算完,馬上就拿去還債。然後我弟還很小,只會一直等著他的生日快要到了沒,因為我們很忙,一年只有年初五這天可以休息。

 我父母非常瘋狂的賺錢。而且我們不只有做夜市喔!我爸早上去豐原果菜批發市場做「大市」,還在另外一個早市弄一個很小的位置(大概半格,跟養樂多媽媽share一個位置),給才國小的我跟妹妹顧。我爸是很狂的人,他可以早上四點載我媽去大市,再分一個小車給我,走路大概20分鐘,我推車過去,一個早上可以賣一萬多。分了好幾區,就是為了搶錢。

 我很聽父母的話,生意好的時候非常恐懼,怕人家偷(我妹沒什麼用,她只會算錢,我弟還是個baby),我就會假裝我爸在場。我爸也是這樣,怕人家偷東西,他就會喊我們的名字,也就是我們會假裝全家都在,好像場子裡隨時有很多人在顧,還會換名字。我們動作非常迅速的打包、收錢,生意太好,又怕算錯錢,還要顧小孩(我弟常常突然就不見了)。

 所以我們家最喜歡的就是像這裡這樣,各式各樣的人都來,為什麼我要講這個呢?現在這樣講好像很開心,可是其實小時候我非常痛恨這些事情,因為我很聰明非常會讀書,可是都不能讀書、都在賣衣服。放暑假大家在玩,我卻每天早上去菜市場,從暑假第一天賣到最後一天。

 我非常痛恨那一段時間,我這麼聰明,為什麼不讓我讀書?國中的時候大家都考聯考,我在那邊看書,顧店顧到11~12點,生意太好我爸不到最後一刻是絕不把店門拉下來,等到整條街都暗了,我們家才會熄燈。我在翻書,明天可能就要模擬考了,我非常緊張,可是沒辦法,家裡怕人手不夠、錢賺不夠。

 所以我小時候對自己的出身,很以為恥。我才國小就在那邊學我媽天花亂墜,每次媽媽喉嚨沙啞時就換我上場,什麼這件衣服多漂亮日本原裝(其實都是台灣的)……;這洞洞裝多麼時髦,美國最新的……,都是模仿我媽(只是後來我寫小說她沒有)。我還有一些機智,學著大人怎麼講,設法把東西賣出去。最快樂的事,就是衣服從堆得很高,賣到露出腳踝,就是收工的時候。

 我讀神岡國中時,同學會來豐原逛街,大家還組團來看我賣衣服。我覺得好可怕,因為我功課很好,老師把我當勵志故事一樣,叫同學來跟我捧場。大家看我站在這台上,其實我們三人個性都是非常害羞的,可是我們必須要下鄉,跟大家博感情。但是那時候的我,不是真的搏感情,我在騙你的錢,因為我要你買我的東西,你來看我沒有用,不管你是同學老師、隔壁阿姨,在我的心目中只有一個字,就是「錢」。因為我很懂事,我希望幫爸媽賺錢。

 每次老師來,就在那邊跟我爸媽說,你不知道妳女兒多乖功課多好,其實我爸媽心裡也就一個字,「買」--你講這些幹嘛?快點買。我則心裡只想你們趕快走,因為我要叫賣,我怕人家聽到我叫賣。我覺得很羞恥,我在學校是副班長,是五科小老師,還做學藝股長,是個才華洋溢的文學少女,可是我在那邊圍著一個布腰包,穿著大人的衣服……我爸這招最賤,他每次就是要我們當模特兒,媽媽穿最漂亮的,我就穿一種青少女服飾,就是你要展示(這是夜市的基本),然後強推。

 我們以前店名叫「福龍」,房東非常有錢,整條店舖都是他的。他強迫我們每家店不管做什麼行業,都要有一個「龍」字。我那時幻想我們家的袋子上面,會印一個名字「撒哈拉」(這是我想像我們家的店名),然後賣民族風。可是我們叫福龍,賣的是一百兩百的、我都不喜歡穿的成衣。我爸會叫我穿介於大人小孩中間size的奇怪衣服,然後叫我今天要強推這一件。所以我不管看到誰,比如駱以軍我也可以賣給你。

 我有一個天大的本事,現在不好意思炫耀。大學畢業有一段時間,我為了寫小說,就不想做正常工作。可是一直當服務生什麼的,還去KTV工作,只差沒有墮入風塵(因為我自認長得太不優了,所以就沒有)。其實那時候我真的一度有沉淪的念頭,非常想去當坐檯小姐,因為我覺得那賺錢比較快,可是每次去應徵,他們都叫我當服務生(我太矮了,又不漂亮,又不是我媽)。

 總之,我後來又回去賣衣服。那時我爸發現我這女兒已經長大了,雖然讀完大學,賣東西讓他非常失望,可是他發現我是一個搖錢樹。那時嘉義的夜市(就是每次選舉大家聚集在那邊的夜市),我舅舅是其中一個圍事,我們因此佔到最好的位置,所以我一個人又被分配到獨立的攤位,什麼東西都叫我賣。我爸有次突發奇想,進口加州李(以前大家都沒聽過),進了三百箱吧?叫我一天以內賣掉。

 怎麼推銷加州李呢?我連吃都沒吃過。一樣就是個凳子(所以印象看到這種凳子,我都會有一種職業病,想站上去……),然後開始天花亂墜:「這加州李坐航空母艦從美國過來的,有多甜……」。我旁邊這邊是賣髮飾的,另邊是賣燒雞腿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夾在他們中間賣加州李,可是那晚我把三百箱賣掉了。

 賣加州李的時候,我已經出一本書了,也就是我已經是專職小說家了。在台灣要專業寫書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做體力活、賣東西,做各式各樣工作。我寫了那麼多,出第一本書、出第二本書,我想回家專心寫小說,可是我要賣東西,每天無窮無盡的補一個錢坑,而那個錢坑完全補不完,我非常厭惡自己的工作……。

 為什麼我要鋪這一段呢?是想講說,我們三個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的出身、我們的文學路數,甚至我們父母的職業、我們的長相……完全不一樣。為什麼我們三個會成為朋友?就是我們太怪了,可是我們切中了文學非常重要的核心--那個核心不是誠實、美德、愛……,不是這樣。那核心是不能說的、是一個非常寬容、可以包含任何東西的。

 大概在33、34歲的時候,我認識駱以軍。跟他們很好之後,我到台北去。不是我不愛台中,我非常喜愛鄉下。那為什麼我要離開這個故鄉?因為我如果一直在中部,我就很難擺脫我是搖錢樹的事實。我不是瞧不起勞工辛苦賺錢,我知道我這輩子做過非常多工作,我做過業務,曾是厲害又現實的top sale,我可以送貨送台灣一圈,五金行、雜貨店、書店、超市……都跑過,我做過最local的工作,但那不是我人生要做的事。正因為我需要轉換成小說的語言,來描述那個核心--為什麼小時候我們一家慞惶在夜市裡不斷的賣東西。

 我想講一小段作個ending。菜市場收攤,三點大市的菜車就會進來,然後魚車,賣雜貨最後。我爸為了賺錢,租一個小房子讓我們住在裡面。那不是一個房間,那是格子,上面沒有頂,只為了要佔位置。我躺在那邊聽車子進來,都聞得到味道。我個性有點神經質,聞那味道,就知道幾點了、什麼東西要上場了。我根本沒睡,等一下我們會有一場混仗,從早上四點開始。

 五點、六點,然後擺攤。七點、八點,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高潮大概十點,一直賣一直賣,包裝找錢的聲音,動作非常快。11點,我爸會讓我們去吃一點東西。12點……,直到兩點,汗已經流到褲子都濕了。

 菜市場非常凌遲人,要到三點才會結束。我媽已經喝了五罐康貝特,還有伯朗咖啡。

 到了三點,地上突然全部都是菜葉、血水,魚的內臟丟得到處都是,流浪貓狗跑來跑去。我們打完了一仗,包包塞得非常滿,剩下的人懶懶散散的,大家已經做完生意、收完攤了。

 我們一家非常非常疲憊,收攤收到最後,你看到地上揚起的,都是我們家的塑膠袋。我爸非常有市場禮儀,他說:「去收」,我就開始把塑膠袋一個個的收拾起來,整個人掏空……。

 我不知道我將來會是什麼樣的人。對我來說,那是永恆的一天。三點回去小睡一下,五點又開始夜市,我父親是用那種意志力在還債。可是我常講,對我來說,是非常的羞恥的永遠的一天、永遠的塑膠袋、永遠的菜市場臭味。現在我講夜市的那種味道,其實我成年後從來不逛夜市,我只要一聞到,馬上就想吐。可是我可以在這邊講(我不想很感性的說,那是我的禮物什麼的),其實就是這些東西形成了我。

 我父母可能像維士比廣告,還在一個位置持續的勞動,可是我有幸逃脫出來寫小說。我覺得現在我可以把這些東西釐清,變成我坐在書桌椅前每天寫的意志。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讓我從一個厭惡自己身世、噩夢連連的小孩,到現在可以穩定的這樣寫作。

 

駱以軍



▲ 駱以軍唱作俱佳,引得台上台下笑成一團。

 

 我們從高鐵站一路談,我就很焦慮說,他們一個是彰化少爺、一個是台中長大的陳雪,回到台中好像幻影蜃樓,一直有回憶,只有我是一個很典型的……還不是台北,而是與台北一橋之隔的永和,一個賣豆漿的小地方長大的。因為我怕我沒有那麼漂亮的故事講,所以我的責任要拉回一下「友情萬歲」,跟各位大概描述一下我們這個世代的小說創作者(他們兩個都是非典型例子)。

 我想先講兩部電影橋段,比較冷一點的,請大家包涵。一個是好萊塢電影《神鬼認證》的演員麥特‧戴蒙說的一段話,我覺得對於我們所謂的友誼,剛剛陳雪講到很多的梗都舖到了,就是「我們是誰」。麥特‧戴蒙是個頂級殺手,電影一開始他是個沒有名字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各路最頂尖的人都要來滅他,可是他用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厲害的技術,把來殺他的人幹掉了,從不知道的狀況慢慢浮現他原來的身世。他那時講了一段話,我想剛好做為我們今天三個人發言的收束,抓成一個主軸。

 那時他跟一個剛認識的馬子在pub裡面,一坐下來,他就跟這個馬子說:「我們現在進來的這一分鐘,我立刻可以告訴你,門外六輛車子的車牌號碼、吧台後面那個女服務員是左撇子,以及不管是要來殺掉我的人,或是我要怎麼殺掉的人,最好的藏槍位置是外面那輛灰色卡車的置物箱裡。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卻不知道我是誰,以及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我想拿這來定調,你們可能會覺得我們三個是神經病,講這些有的沒的。

 第二部電影,我忘記名字了,那是香港男星任達華早期拍的R級片。任達華在這部電影裡飾演的工作,就是陳雪很想去當而失敗的--牛郎。我記得有個情節是為什麼任達華會墮落變成一個牛郎?原來他童年受過一個很大的創傷,然後開始回憶。任達華小時候非常窮,住在一個很破的窄巷裡(爸媽可能都去夜市擺攤)。然後有一天他跑跑跑,經過一個貧民區巷口,有個半掩的門,他從門縫往裡面看,看到一個阿姨,裸體躺在床上,摸著自己的胸部一直說:「我要男人!我要男人!」小孩子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畫面,就跑了。可是過了一個禮拜,他又經過那個巷口,他又從這家為什麼門都不關好的門洞看進去,就看到真的有個男人趴在那個阿姨的身上,小男孩就趕快跑回家,把T恤脫掉,摸自己的胸部說:「我要腳踏車!我要腳踏車!」我現在講這個東西,跟我剛剛講的麥特‧戴蒙、以及跟我等一下要講的我們三個人,是同一件事情,就是「對於這個世界的錯誤想像」--許願許錯了。

 我來之前跟著幾位大地主小地主(我不曉得為什麼你們都是地主),巡視地主的寶藏(圖書館)的時候,我都不曉得大安區周邊是一個怎麼樣的環境,這跟我的台北經驗非常不同。我不像顏忠賢,是彰化大地主的公子少爺,我也不是陳雪,是豐原市集的苦力,我從小在永和這個地方長大。他們各自在講回鄉經驗,童年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講,是一個你最後在看問的,像麥特‧戴蒙問的「我是誰」的時候。

 我家永和在日據時代其實是很典雅的,中正橋當時叫川端橋(川端康成的橋),等到國民黨來,橋下那個馬場變成槍斃死刑犯的地方。上大學我才發覺,我小學中學的同學都跟我一樣,在這個很像人造衛星的城市成長,整個迷宮一樣的巷弄非常像十二指腸,你不太知道世界的邊界是什麼。

 可是這個小鎮,沒有一個廟,沒有標哥、沒有媽祖、沒有廟埕。我的同輩哥兒們很多青少年記憶、成長時光裡是有廟埕的,包括玩八家將、尪仔標、賭香腸、跟「七投仔」玩東玩西、跟著大人來來去去。第二個,我的哥兒們有的住在西岸,都有鐵道少年經驗。後來我看很多歐洲電影,那經驗對一個少年來講是非常棒的,他會跑去鐵軌上放鐵釘,火車轟隆隆過去就變成一個扁鑽、磁鐵。第三個,我有哥兒們是基隆或花蓮人、是港口少年,他對世界的遠方有一個眺望的憧憬和想像。也就是,不管是延伸到天邊的鐵道,或廟埕那樣神祕的所在,永和這小鎮是個完全沒有任何地標的地方。

 我在這樣一個小鎮長大以後,青春期就混流氓,也不是真的大流氓,就是鱉三啦。我是外省第二代,現代很多人說我是眷村作家,我不是的。我高中混流氓的哥兒們是北港、斗六來的,他們跟我講台語我從來聽不懂,然後就抽菸抽很狠在那邊嗯嗯嗯的裝懂。要出去打時我「漢草」最好,我不用談判的,我是直接派出去衝過去打的那個。

 我要講的是說,我本來可能是像徐四金所寫的,一個香水大師可是生下來卻是沒有味道的人。對於我這種外省二代來講,我的父親1949年跑到台灣來,是20歲的小鬼,他從此跟父母一輩子就切斷了,我媽媽是養女,母系那邊也沒什麼家族。從小家裡客廳,可能放一本《基度山恩仇記》、或瓊瑤的《窗外》、《三國演義》、《讀者文摘》,我可能在那個台灣還是老三台的年代,一個封閉的世界裡,它其實就是在這如此枯槁的世界景觀底下,我那魔幻不可思議的腳踏車了。我現在講那麼多,其實就是一個老梗:「書中自有顏如玉」。其實它是一個奇想的世界,後來我發現「那不是我」。

 我上了大學一路認識各種哥兒們,有些很華麗的故事,問題都不是自己的經歷,後來我們這一輩的小說家……我們竟然會講自己是小說家,真是太可笑了,問題是我們這一輩的小說創作者,被命名為「你是小說家」的時候,跟我們上一輩就非常不一樣。上一輩會有明星咖啡屋,王文興、白先勇……他們有自己一群作家,他們的年代比我們更貧窮,他們自己搞一些期刊,對文學有理想,有些是軍中作家,有些在政府白色恐怖壓制下搞創作,他們是這樣一群人。

 當時台北也不像現在好像變型金剛之城,是整個已經封印起來的城市,可是到了我們這一代,慢慢的,我們大學生階段,第一個解嚴了,媒體開放了,報紙全部打開了,副刊被稀釋掉了。以前作家只要在副刊登一首詩,全國的人都在看你,現在的作家在副刊登什麼,沒有人會在那一大堆廣告頁中找到你的訊息。電視慢慢進入cable的年代,我看很多爛港劇其實都從cable,我超愛看這些,我最喜歡的港星叫陳奎安,我模仿他非常像,因為我以前耍狠。問題是我們這批人整個大學過程,可能都是關在自己的宿舍裡。

 我大概19到30幾歲時,其實是非常用功,也很認真寫作。大約到我們差不多27~28歲的時候,我們可能各自得了文學獎,同輩的包括成英姝、郝譽翔、邱妙津、袁哲生、黃國峻……,這些名字透過上一代的決選,是當時文壇所謂的星光幫,也就是當時文壇的小玲老師、小胖老師他們這些人說:「哇,這個人是蕭敬騰」,後來就變成我了,「哇,這個人是楊宗緯」,後來就變成顏忠賢了。懂我意思嗎?當時的狀況是作家的養成已經透過一個專業,接著老大就過來跟你談要不要出版第一本書了。

 我們也想像說,那個年代看了日本運動少年熱血漫畫,我們就變成王建民到大聯盟打球,變成麥特戴蒙,不斷在每個細節練習自己的必殺技。我們不斷做小說裡各種技術的練習,可是這時候出事了,大約在我們過了30幾歲的時候。我們在30歲左右已經可以寫出非常高度擠壓的、扭曲的、整個西方廿世紀在談論的核心,大屠殺是什麼、虐待是什麼、人的惡是什麼。可是我們的同輩,包括邱妙津、袁哲生、黃國峻,先後自殺。他們都是一等一的。

 我跟顏忠賢第一次碰面是在開卷。可是第一次見到顏忠賢,我就想「你媽的」。我心裡的OS就是你這個怪人,你為什麼穿裙子?為什麼穿蕾絲衣服?他還很開心。當時還有一個裴元領,他就拉我們去吃清粥小菜。我就想他是什麼怪人?為什麼我們才三個人,他可以點十個人的菜?

 我認識陳雪也是想「你媽的,你是什麼怪人」。就是,我們各自是不同的結構出來的,我們互相會有一種文人相輕。一直到最後,袁哲生自殺死去的那個葬禮,我記得不只我們,還有很多同輩突然有一種想法:「如果你是麥特戴蒙的話……」。不行,這整件事情是有問題的--我們全部是人造人,我們全部是罐頭做出來的極限殺手。於是我們開始約好,每個月聚會一次,大概從七八年前開始。其實不只三支雨傘標,本來應該是有七八支,或者好歹也是五燈獎、或是七龍珠,反正吵吵鬧鬧的,我們各自是這麼不一樣。

 各位請知道,我是一個44歲已婚的異性戀,有兩個孩子,我的生命非常無趣單調。顏忠賢他是非常複雜的,而且在我們變哥兒們的聊天過程中,我才知道他爸爸是彰化最大的布商,當年全國中小學制服太子龍就是他家做的。他家在彰化市中心有一個寶島大旅社、有一個戲院,小時候他家就開賓士,冰箱就是日本進口的,而且有果汁,他在小六最常得到的生日禮物是文具店裡非常貴的名牌鋼筆,西華或是派克。

 他是少爺,他跟我們這些賤民是不同的,事實上他是太宰治。其實他身分這樣的複雜性,不是陳雪剛講的這種經驗,也不是我這種無趣的永和外省二代中產家庭,我沒想到我會認得這樣的怪人。而且台灣當年一波股票風暴,他爸爸家族集資幾十億的投資整個腰斬崩盤,親戚的錢全倒光,他父母親驚惶逃亡到台北,來到台北沒過幾年,他父親就憂憤過度過世了,過幾年,他母親也過世了,他全家變成《基度山恩仇記》的孤雛,他跟哥哥姊姊,全被長輩把他們剩的資產吞併,這裡面太複雜了,我沒有資格幫他講。

 不像我,剛剛有位女士對顏忠賢說:「你穿得好像喇嘛喔」,可是顏忠賢從來穿得一身都是名牌,問題他是個窮鬼,雖然是大學教授,但收入並不足以支撐這些,可是那就是一個少爺永恆的、家族最後孤鳥的記憶。他做的所有裝置藝術,全都是布的材料,我覺得這就是《基度山恩仇記》。他用這個布的、已經死去的祖先的悲願,再建構一個他亂搞的、撒野的虛構世界。

 每個月聚會的咖啡屋時光,我們沒有辦法像各位這麼幸福,圖書館有個像廟埕一樣的廣場,有這麼好的館長,我們只好很冰冷的在台大旁邊溫州街的咖啡屋聚會抽菸,講很多色情變態的無聊廢話。可是有一次我印象非常深,我們各自聊起父親這個話題。我父親也過世了,可是我沒什麼好講的,我很無趣。陳雪大概講了一些(請看陳雪的小說),講了一個非常悲傷的童年,剛剛她講的是high的、快樂的,但前面的債務非常悲慘,她媽媽離開家一段時間到台中市,一個很美的母親形象,接近風塵程度的工作就是為了養家。然後她爸爸是個非常孤獨悲傷的父親,她突然變成一個大姐姐,她弟妹非常小,她在家裡整理所有家務,她講那個家的空間、她父親的眼神……。

 那時顏忠賢突然講了一段事情,他說:「我跟你們講,我前幾天夢見我爸」。他爸以前是很漂撇的,穿蛇皮外套,穿那年代我都不知道他講個什麼牌子的牛仔褲,鞋子也是進口的,就是個在外面把妹的帥哥,他爸跟他一樣是很風流的傢伙。可是從他大學以後10幾年,甚至快20年,每次夢見他爸,卻都是非常臭、穿得非常破爛,回到家裡,夢裡的哥哥姊姊沒人理他,顏忠賢是老么,很不耐煩跟他爸講話。直到那次跟我們講的那個夢,他說:「我夢見我爸又像他年輕時候了。整個夢境的光線是很亮的,他又穿著他的蛇皮外套,又很趴的穿著名牌牛仔褲……」我們後來跟他說,那是因為你原諒你自己、原諒你爸了,現在的你沒有那麼多不滿了。

 時間有限我沒辦法多聊些,我意思是指說--如果我是一隻禿毛鴨,我是任達華小時候,我想要招喚一個故事,我妄想變成一隻火鳳凰,可是這整個幻術在張開的過程,也不過是從一隻鳳凰身上拔一根羽毛來插我身上,但事實上我是一隻禿毛鴨。所謂的三支雨傘標,只是一個描述方式與過程,在經驗匱乏的這個世代,他變成我們世代非常奇異的基因裡面的染色體記憶交換。

 後來我們已經形成一個習慣,比如說到台南去逛那些小吃店,我們都說交給少爺去帶。他是老一輩台灣人在被滅掉之前那種累積的教養,那種教養很貼近我們看日本川端的《美麗與哀愁》,或是太宰治的《斜陽》。他的世界也是我的世界沒有的,當然今天剛好只來我們三個,其他包括像成英姝、戴立忍、盧郁佳……,各自也是完全不同的,可是每個都是一條神祕的河流,每個都有所形成他,剛剛陳雪講的「今天的我為何這樣在書寫」。

 

顏忠賢



▲ 彰化少爺顏忠賢被眼尖的讀者認出身上衣服出自三宅一生。

 

 其實我很少講我小時候的事,是一直到遇到他們之後才開始講。我先用一個簡單的比喻接駱以軍剛剛說的我們這個所謂友情,或所謂我們這個世代的小說家理解世界的方式、奇怪的憂傷、或困難、問題。

 小時候我喜歡看很多卡通和電影,我們那年代有一種剛好現在又重新再紅一次的東西,就是超能力。尤其暑假要開始了,X戰警、超人、正義特攻隊、駭客任務……,通常都擁有神祕的力量,都會有一種有趣的故事架構。舉例來說像日本卡通《阿基拉》,一開始有群身材看起來像小孩,可是臉都已經非常滄桑的老小孩,他們每人都有一個編號。故事就從一群飛車隊(像駱以軍小時候那種打得非常兇的不良少年),有一天一個這種飛車少年,突然在路上撞到28號的老小孩,之後他被送進醫院,可是不久被一個上校接走,送去摩天樓最高層的實驗室,那個少年被測出有奇怪的力量。

 他醒來後頭很昏,護士就拿膠囊給他吃,吃完更昏,週而復始吃了一個禮拜膠囊,他非常暴力,有次護士進來看他,問說你現在頭痛好一點沒,他怒罵痛死了,結果那護士竟飛起來,腦袋爆漿而死。他才知道自己變了,以前他拿鐵棍敲人或飛車撞人,現在不用,他的超能力被激發出來。故事後來開始打殺,很好看,是一個很奇怪的日本卡通影片。可是裡面有一個非常重要哀傷的事情是,後來才發現那上校為了毀滅全世界,培養超能力兒童,用念力就能變成殺手。在那年代我看到非常喜歡又很害怕,原來要激發你的超能力,是要先吃一種膠囊,問題是吃了之後會一直頭痛,如果沒痛死,你才有往下一步超能力開發的路徑,你就知道為什麼活下來只有28、29跟32號。到最後結局的時候,老小孩發現他們所有同學全死了,本來有一個8號是超強的,可是也撐不過。他們都已經七、八十歲,可是他們看起來還停留在他們剛被找來的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以前我們講伯樂跟千里馬,有一個困難是,千里馬好求,而伯樂難求。為什麼?因為普通馬吃食物的時候,跟千里馬是不一樣的,千里馬如果給牠吃一般馬的食量,跑起來比一般馬還慢;吃一般馬兩倍的分量,就可以比一般馬跑三倍的速度出來。問題是馬不知道節制自己的食物,所以如果給所有的馬都吃千里馬的食量,馬會自己吃到脹死。所以你有200匹馬,為了找出千里馬,可能要冒199匹都脹死的風險,才能找出一匹千里馬。所以伯樂難求,因為他一眼就能看出千里馬,不必冒風險。通常一般的結果是,要找出一個超能力兒童,你就要冒著一般的兒童都死掉的危險。

 為什麼我講這個?剛剛駱以軍講到,我們長大的過程裡,有一天楊宗緯突然被選上的時候,我們並沒有從此成為下一個擁有超能力,然後去拯救世界的那個人。我們長大過程身邊一個個死掉,膠囊吃一吃,頭太痛就自殺了的很多。我為什麼講這個?因為這個東西,就是我們剛剛講的友情,你身邊的人天天都在痛,每天都失眠,一直想死沒死掉,最後剩下「三支」。

 這部分我講得比較誇張。我現在快轉一下,不講我家有錢的部份,因為那並不值得驕傲。我要講一個非常具代表性的前提。我現在在實踐大學教書,全部都是女生,都穿得漂漂亮亮,我以前年輕時卻念了16年和尚學校,而且非常認真。我也相信自己事實上不太會念書,基本上我應該會變成像駱以軍一樣,他是大漢仔、我是細漢仔,然後一起出去幹架那種。但是沒有,因為我膽子真的很小,我聽從爸爸的安排去考試,考得很爛,我跟朋友說我念的那個小學,六年級72個人,差0.5分,就變成全班第42名,有41個人是滿分。我是在那種競爭的環境長大,同學30幾個現在都是醫生,彰化那時候很變態,奇怪的地方養出這種人。我繼續唸衛道中學,其實就是一個像國外的教會學校,基本上很拼,在那邊唸到前200名,就可以考上台中一中,我們大概有300多人,沒有放牛班。後來唸台中一中,那地方很自由,大家也相信你念的書是可以兌現的。我們有些同學,他們那時有一種路線,就直接唸交大或台大電子,然後直接跑去矽谷皮克斯當部門主管,或回來竹科當郭台銘手邊第一把交椅的那種人。

 我在這16年裡,看到身邊全部都變成有理想有抱負的人。這個過程,並不是用我們這種變態的、吃藥吃到頭會爆掉那種方式。我是在一個非常正常的環境裡,被教養成一種你只要認真讀書、只要乖乖聽老師話,就會變成一個有用的人,變成國家社會最重要的棟樑。我們聽起來這叫齊家治國平天下,用我的說法,這是一個最毒的奶粉,那個東西叫做打乖乖針。我是到什麼時候才開始意識到這個東西出問題呢?就是我遇到他。

 我們那時候開始寫小說,不管是陳雪講的,本來應該是夜市人生,繼承她媽媽事業的一姐,變成標哥的元配、北港媽祖廟像陳莎莉或張瓊姿飾演,娶媳婦要擺兩百桌的那種人;或是駱以軍,本來整個長江流域的船都是他家的,他爸去那邊玩的時候腦中風,他才認到很多哥哥,每個哥哥一人一個船隊,例如漢口到上海間三個最大的幫派,其中一個就是他家的這樣。

 我只講一個回憶。我最近在寫一本書叫《寶島大旅社》,開始重新切入,回到過去我覺得出問題的部份。最近我去一趟北京,在一個賣貓耳朵、臭豆腐和奇怪醬料那種店的旁邊,找到一家老書店。我在那邊翻到一本書,是魯迅當年寫的最有名的《吶喊》,序言裡講到魯迅他父親,本來是書香門第,當到大官,可是被陷害後家道沒落。魯迅說他小時候對這個世界的印象,因為被陷害之後,他爸爸生病需要吃很貴的中藥,名醫開很怪的藥單(比方要一對公母元配的蚱蜢),媽媽只好把當官時很多好衣服拿出來當。又怕不好意思,媽媽就用布包起來,讓小孩拿去。

 魯迅是那個年代最厲害的小說家,他為什麼開始寫小說?就因為那時他帶著他家名貴的衣服去當舖,可是個子太小了(大概跟陳雪那時一樣小),比當舖櫃子還矮,所以每次都直接把布包脫下來放到櫃子上去,直接拿了很微薄的錢回家。他形容那當舖的光線、瞧不起他的那當舖老闆尖酸刻薄的姿態。他那麼珍貴的一個家世,那麼害羞含蓄,連一個可以讀書報國,最後挽回尊嚴的可能性都完全都沒有。他只知道他爸爸的命,是靠他把珍貴的東西送去一個比他高、看不到的地方換來的。他爸吃了那些藥還是沒有救回來,就死了。

 整個《吶喊》寫的就是非常強力的抨擊諷刺,那世界真正的黑暗,出了問題。我才開始去回想,我認真的去念16年小公狗的乖學校,覺得我的人生應該走到一個非常有用的狀況,就像陳雪她在夜市會變成超級營業員的那個狀況。這個東西在我們原來理解世界的方式裡變得很不一樣,整個壓縮,變成我們現在的小說在做的事情。

 他是狂派、我是博派。我是賣布長大的,突然在某個競技場上,與他辨識到彼此,雖然臉都已經很蒼老了,可是個子還是像兒童一樣。所以我們就在這邊形成一個……我覺得與其說那是我們的友誼,每個月聚會一次、所謂描述世界的文學作品討論,我願意把它講成是辯識到我的超能力之後,我們開始回去找尋過去剛剛陳雪、駱以軍都提到的:我們自己是誰?為什麼忘記?為什麼過去會抱著腳踏車的錯誤期待?

 我覺得我16年的和尚學校,成為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跟那台腳踏車是完全一樣的。我剛剛講到我那個家族,從一開始、到有、到很好、到我爸爸在我夢裡面完全掛掉、然後再回來……,我覺得跟魯迅的故事完全一樣。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在永和、在長江三峽坐船隊流落到這邊來新亭對泣;然後夜市人生、艋舺一姐的剽悍;到我後來變成一個敗家子,到現在還沒辦法用一個比較正常的方式去理解人生的奇怪過程……,可是這部分,不就是小說最好看的部份嗎?

 我們看X戰警或哈利波特,最有趣的本來就不是他應該慢慢長大,變成有用的人,而是他頭上有個奇怪的刀疤,後來魔王就追殺過來了。駭客任務電腦打開來,突然畫面說你就是「那個人」,你突然開始懷疑你小時候長大過程裡面,那些事情是什麼意思。這部分我覺得或許是我們奇怪的友誼,所謂的創作裡面所找尋,我們的朋友全部都死光了之後,我們還可以留下來的超能力兒童,在還沒長大就變老過程裡面的感傷。

 尤其是回到這個地方,回到我剛剛講的台中高鐵現場,太空船出來的地方抽菸,才回想到我們正是從這裡長大的,我們在這邊得到過什麼、我們忘記了什麼,這部份會有一個奇怪的文學返鄉。我們沒有陳雪那麼精彩的身世,我們通常都沒有有意識的去看到台灣最有力量的這一塊,像夜市收場時她聞到的味道,上一場戰結束,下一場戰要開始,那其實是我們寫小說的時候,最大的發功方式。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台中市政府文化局、台中市大安區圖書館、台東縣鹿野鄉立圖書館、欣榮紀念圖書館暨玉蘭文化會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台中市大里區圖書館、澎湖縣圖書館、高雄市立圖書館岡山文化中心分館、古坑國中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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