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 4:向陽–亂唸詩


第四場

向陽 亂唸詩
精采內容摘要

編按:

 以台語詩著稱的向陽,朗讀詩作的風采早已聲名在外。這天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的會議室,滿堂聽講的讀者便有幸現場聆聽到「唸詩」的魅力。

 向陽創作台語詩,也以中文寫現代詩,更是詩壇早期在網路上嘗試以數位形式重新表現詩作的前鋒代表。演講當天,他親自唸頌了七首作品,並介紹被改編成歌曲的數首詩作、展示網站上的數位詩。他詩風淳樸親和,或記述傳統與鄉土,或關心人與土地自然、歷史與政治現實。唸詩之後的說明,解析創作的背景動機,帶領讀者探掘文字的隱喻、深層的指涉。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唸詩的感染力迴蕩在演講現場,問答時間裡讀者踴躍發言,或提問專業的現代詩流派問題,或詢及詩文與歌詞的差異。彷彿響應向陽「用自己的母語,寫土地的故事,用我們的感覺,寫台灣事物」的創作立場,一位七十餘歲的老先生也唸頌了他自己創作、歌詠嘉義蘭潭之美的一首詩,贏得向陽頻頻點頭讚賞,以及全場熱烈的掌聲。

 本刊已將向陽唸詩的現場錄音,配合詩作內容,編輯成影像檔案。讀者可邊聆賞向陽沉渾有力的吟頌,邊閱讀他的詩人生涯自況與詩文解析。

 



▲ 向陽是詩壇中數位化的前鋒。這次演講他全程以剪報檔搭配音樂檔,加上現場連線上網,完整展示他的詩作。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紀錄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

 

 各位嘉義鄉親,大家午安。非常高興有這個機會,來到嘉義市亂唸詩給大家聽,這是我的榮幸。既然到這裡主要就是跟大家唸詩,所以就直接先唸一首我21歲所寫的台語詩,提供給大家參考。

 

〈阿爹的飯包〉

每一日早起時,天猶未光
阿爹就帶著飯包
騎著舊鐵馬,離開厝
出去溪埔替人搬沙石

每一暝阮攏在想
阿爹的飯包到底什麼款
早頓阮和阿兄食包仔配豆乳
阿爹的飯包起碼也有一粒蛋
若無安怎替人搬沙石

有一日早起時,天猶烏烏
阮偷偷走入去灶腳內,掀開
阿爹的飯包:無半粒蛋
三條菜脯,蕃薯籤參飯

 這是我在30多年前寫的詩。我想從這邊切入,向大家報告。基本上我們寫詩的人,他的詩應該要替社會發聲,替我們的土地、百姓來說話。這首詩,我寫的是民國50年代的台灣農村,當父親的人疼惜孩子的心情;另外寫他的孩子,掛念父親辛苦工作,不知吃的營養夠不夠,有一天好奇偷看父親的飯包,看菜色是不是豐富……。我想用我們最親切的台灣話,來寫過去台灣農業社會親子間相愛的那種感情。

 朋友問我,詩裡面為何用「阿爹」這個詞?我在寫這些詩的時候,才21歲,36年前台灣是戒嚴社會,政治上台語是禁忌、是不被允許的。學校也不准講台語,講了要罰錢。這種情形下,我去寫台語詩之時,就要面對沒有課本的問題。從小學讀到大學,我們寫中文的範本很多、作家很多、好作品也很多。問題是當我要寫台語詩時,沒有受過這種教育,就算翻字典也找不到,想發表也沒地方。所以當時我為了寫這些東西,便借重台灣民間的歌仔戲曲,裡面都叫阿爹、爹親,所以詩裡我就用阿爹來代替父親。

 另外我也借重布袋戲,後面這首〈搬布袋戲的姊夫〉,也唸來請大家參考。

 

〈搬布袋戲的姊夫〉

彼一日,阿姊倒轉來
帶醃腸水果,帶真濟
好耍的物件,阮最合意的
是姊夫愛弄的,一仙布袋戲尪仔

有一年,庄裡天公生
公厝的曝粟仔場,掌中劇團
做戲拜天公,阮最愛看的彼仙
為江湖正義走縱的,布袋戲尪仔

姊夫就是掌中劇團
搬布袋戲尪的頭師,彼一年
姊夫的劇團來庄裡公演
鑼鼓聲中,西北派打倒東南派

阿姊彼時猶是
十七八歲的姑娘,有一日
走去劇團找弄戲的頭師
嬌聲柔語,東南派拍贏西北派

愛看布袋戲的阮,只不過
知也東南派是正人君子,只不過
知也西北派是妖魔鬼怪,阮未瞭解
東南派哪著一定打贏西北派

時常纏著阿姊的阮,猜想
軟心腸的阿姊就是東南派,猜想
弄戲尪的頭師就是西北派,阮想未到
東南派哪會和西北派講和

彼一年,頭師變姊夫
阿姊轉來的時陣帶了真濟戲尪仔
阮問阿姊:東南派有贏西北派否
阿姊笑一下,目屎忽然滾落來

有一工,阿母帶阮
去姊夫伊厝看阿姊,說是兩人冤家
阮問阿母:東南派是不是輸與西北派
阿母笑一下,目屎煞也滾落來

看著姊夫,姊夫越頭做伊去
阮罵西北派妖魔鬼怪無良心
看著阿姊,阿姊犁頭不講話
阮笑東南派正人君子欠勇氣

想未到姊夫和阿姊忽然好起來
真奇怪冤家到尾煞會變親家
阿母歡喜的搓阮的頭,講阮就是
彼仙,為江湖正義走縱的布袋戲尪仔

 這不是像「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那種古典詩,這是現代詩。不過各位一定想,現代詩都是國語寫成的,很少聽過台灣的新詩,但我寫的詩,全部都用台語。1960年代,台灣黃俊雄布袋戲團,因為上電視播映的關係,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相信在座有些人還記得。當時台灣社會大家都在看雲州大儒俠史艷文,我這首詩就是完全模仿布袋戲的唸腔。

 我們那個年代,鄉下做戲、做醮,都一定有布袋戲、歌仔戲。其中凡是說到東南派,絕對是正人君子;西北派(崑崙派那些),絕對是妖魔鬼怪,所以我將布袋戲裡的故事,放入詩中。對一個小孩來說,阿姊是好人,就像東南派;姊夫是壞人,因為把阿姊騙去、搶走了,所以是西北派。小倆口難免吵架,阿姊哭了,小孩看了很不服,罵姊夫你這個西北派的沒良心,沒有好好疼愛我阿姊。又罵阿姊,妳是東南派,卻沒勇氣反抗妳丈夫。結果兩大人看小孩這個樣,笑了出來,這一笑,氣都過去了。故事是這樣來的。

 我們在聽這首詩時,感覺不會距離你太遠,絕對聽得懂,裡面故事聽來也應該很有趣。這是我二十幾歲當時的想法--用自己的母語,寫土地的故事,用我們的感覺,寫台灣的事物。這些詩總共36首,後來集結成一本《土地的歌》。

我的詩人養成過程

 開頭先唸了兩首詩給大家,作為今天的開場。也許大家想了解我的背景。我想,在座除了年輕學子,讀過的課本裡收錄有我的作品之外,其他人應該不太了解我,所以我簡單自我介紹。我是1955年5月生,父親開凍頂茶行,民國50年時的台灣,凍頂茶很貴、很少人買得起,所以賣茶生意不算太好。父親沒辦法,就把店面一半拿來賣書,所以我從小是在喝茶、看書報中過日子的。算一算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不喝茶看書,出社會的三個工作,也全部都在喝茶看冊,包括教書。

 算起來是緣分吧。小時候家裡賣書,放學回來都要看店,一面顧店一面看書泡茶,可以說很幸福了。印象深刻的是小學3年級,瓊瑤剛出第一本小說叫《窗外》,寫師生戀,那時我才9歲,看到涕淚縱橫。我常笑說,是瓊瑤害我早熟的。家裡的書,對我來講沒有18禁的問題,什麼書都看,像愛情小說《一樹梨花壓海棠》、《籃球情人夢》……。也看一些正經的,像徐志摩、朱自清、羅曼‧羅蘭……。但鄉下小店面畢竟有限,一片牆能賣的書沒幾本,從小三看到小六,看到沒書可看,還把珠算、情書大全都拿來看。連這些工具書都看完了,就看《三民主義》,又被我看完,再看《六法全書》(這就是我小學畢業前看的最後一本書)。

 後來我進國中,家裡的書看完了,不得已,開始買書。我寫信跟台北的書店講,我是愛書人,可不可以寄書目給我?可能是對我這南投山上的小孩特別同情,有的出版社甚至好心送書給我。有一次我在翻目錄的時候,看到屈原的《離騷》,就想,這書名又離又騷,大概很好看,結果是個大誤會。

 我收到《離騷》,發現竟然買到明朝木刻版,裡面不可能有注音、注釋。光看到「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就不懂了,這「帝高」是什麼碗糕?但13歲的小孩有很強的志氣,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讀不懂的書?所以很不服氣地開始查字典,將看不懂的字通通注音。用注音把書唸完一遍,還是不懂,「奇濛子」不爽,就發狠直接背起來。13歲小孩頭殼軟軟,很會背,一個禮拜就背起來了。問題是,會背還是不懂,乾脆用抄的,想說也許就會了,結果抄完還是不會。於是,我做了一個人生最錯誤的決定--我要當詩人,我也要寫出人家看不懂的詩!

 那階段還發生另外一件事。我13歲開始愛寫詩,隔壁班有個女生很可愛,我喜歡她,卻不敢開口讓她知道,這種情形之下,只好寫詩。詩名叫〈愁悶給誰〉,我寫完寄給一個刊物,沒想到被刊出來。刊出來就算了,上面還指名作者叫林淇瀁(我的本名),說13歲能寫出這樣的詩,將來必有大成。這下慘了,它若不說「必有大成」,我還不會覺得自己好棒。《離騷》害我決定寫詩,結果寫了首爛詩投稿,還被認為以後會成為大詩人。這兩件事綁在一起,讓我傻傻地走上人生錯誤的路途。也因為這樣,我從高中開始,就只愛文學、只愛詩,這是我進入高中前的生活階段。

 我在竹山高中開始參與學校社團。我參加過樂隊,會吹「古吹」,想說畢業沒工作可以去「送人上山」。另外參加詩社,當社長編校刊,跟文學因緣越來越密切。1970年,我找了一些朋友編刊物,我們蓋竹筒屋,落成那天,一群男男女女爬山過去,當晚就落腳在那裡。連床板都是竹子做成的,大家躺不到一分鐘全摔下床,那就是我們當時的詩社。

 各位如果看過《春風化雨》那部電影,裡面描寫高中生喜歡寫詩,聚會就約在山洞裡面。我們的詩社則聚在竹山林家大墓的墓埕,整夜逗留在那兒,有人唱歌、有人吟詩、有人吹口哨,我也帶小喇叭去。所謂「墓仔埔也敢去」,愛詩愛到這種程度,現在想想,詩人跟死人,其實音也差不了多少。

 高中三年畢業後,幸好考上文化學院。朋友時常問我,高中三年沒看你念書,怎麼考得上?尤其我們那個年代大學很難考,學生很多,學校不超過20所,錄取率才21%。鄉下能考上大學是大事情,都要放鞭炮,有人甚至還請神辦桌。當時全校老師沒人相信,連我媽都不相信,甚至問我自己也不信。所以我都說沒讀書能考上大學,是天公疼憨人。

 等我北上讀大學,觸角多了起來。台北有二手書店、圖書館、重慶南路的書街,所以大學四年我都在讀書。家裡給的零用錢,到月中差不多就花完了,之後天天吃五角一元的麵包,其他的錢通通拿去買書。因為愛看書,所以同學都認為我是讀書人,叫我擔任詩社社長。這個決定讓我思考,一個人要當詩社社長,也應該要發表作品,不能像13歲那樣隨便。也開始思考,那麼我到底要寫什麼樣的詩?就跟開店一樣,例如在嘉義街上,若整條路都賣茶,我也要賣跟人家不同的茶才是。余光中、洛夫這些有名的詩人,我若學習模仿他們,又何必由我來寫呢?

 想到13歲我背《離騷》(所有中國詩詞我都用背的)。過去我們所知的古詩,有五言、七言,台語也有四句聯、七字仔,可是這些都太舊了,我後來想一想,就把每首詩都發展成十行。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我可以跟人家不一樣的呢?我想到口裡講的台灣話,這在現代詩裡還沒有人發揮,而且政府也反對(那時的政治環境也不能叫台語詩,要叫「方言詩」)。但對我而言,台語是我的母語,為什麼不能拿來寫呢?於是我開始發展十行詩和台語詩。沒想到這個決定是對的,大三開始寫作品,大四出版第一本詩集,我13歲的夢就實現了。

 我用中國古典方式寫十行詩,在我大三到出社會的五年當中,都很受歡迎,寄到任何報社都會刊登。寫一首詩,稿費最低500元,高的話1000元。當時小學老師薪水六千,我若發表五、六篇,就五、六千了(一首才十行而已)。但是寫台語詩,半毛錢也沒有,連發表的地方也沒有。後來找到趙天儀主編的《笠》詩社,就寄過去了。這本刊物沒有稿費,而且讀者很少,不超過200人,書店根本看不到。可是《笠》寫信通知我將刊登出來,我拿到雜誌時高興到睡不著,因為這是我口裡說的話所寫的,是我的生命,跟賺稿費的意義完全不一樣,我寫詩的歷程就這樣過來了。

 可能天公伯註定我要成為寫詩的人,所以很早就叫我開始寫詩。家裡的人都覺得很好笑,寫詩能拿來生活嗎?別說寫詩了,就算寫小說,都懷疑能不能養活自己,何況寫詩。詩人?住在遙遠的地方是詩人,若住在隔壁就是瘋子了。所以說,這是憨人走過的一條憨路。

 剛剛說過,天公疼憨人。出社會前當兵時,我還是每天寫詩。唯一的好處是排長當我是瘋子,看人家寫詩他也怕怕的,我反而日子好過得很。出社會後,我們通常最怕找不到工作。我大學讀日文,可是四年下來除了五十音跟一些日常用語(比方konnichiwa)之外,其他都不會,怎麼找工作?結果第一個來找我的工作,是海山卡片公司。因為老闆需要「寫詩的」,例如一張蠟燭的圖片,就配上「以我全新的愛,獻上我的祝福」之類,所以朋友介紹我,說向陽會寫詩,老闆就叫我去了,上台北第二天就上班。

 第二個工作是《時報周刊》。我在海山卡片公司,每天寫同樣的東西好無聊,寫到後來都詞窮了。那年代的編輯全是詩人,欠編輯的時候,老闆就問哪裡有詩人。正好那時《時報周刊》需要編輯,當時的主編、我的前輩商禽跟老闆說,可以找剛出詩集的向陽,老闆就叫我去了,也是第二天就上班。第三個工作是《自立晚報》副刊,因為《中國時報》跟《聯合報》副刊主編都是詩人,所以也是總編找我去的。出社會這三個工作都沒用到畢業證書,反而是因為寫詩,所以才說有時候憨憨反而有好處。

 我還寫些什麼呢?除了台語詩和十行詩,其實我也寫一些童詩,像《鏡內底的囝仔》,是我跟幾米的合作。另外還有一些後現代詩,也就是《亂》唸詩,稍後會唸給大家做參考。

 接下來我唸詩給大家聽之前,請先聽這首福爾摩沙合唱團的演唱。

 

〈村長伯仔欲造橋〉

 詞:向陽/曲:石青如
 福爾摩沙合唱團演唱

為著庄裡的交通收成的運送
猶有囝仔的教育
溪沙同款算未完的理由
村長伯仔每一家每一戶撞門
講是造橋重要愛造橋

村長伯仔實在了不起
舊年裝的路燈今年會發光的存一半
今年修的水管舊年也已經修過兩三遍
只有溪埔雖然無溪水也愛有一條橋
有橋了後都市人會來庄裡就發達
造橋重要收成運送也順利

造橋確實重要無者庄裡就無腳
計程車會得過不過小包車想欲過不敢過
咱的庄裡觀光資本有十成便利無半成
造橋重要請村民支持這亦不是為我自己
雖然我有一臺金龜車,橋若無造
同款和各位父老步輪過溪埔

村長伯仔講話算話
每一日自溪埔彼邊來庄裡走縱
為著全庄的交通村民的利便
他將彼臺金龜車鎖佇車庫內
村長伯仔講是橋若無造他就不開鎖
哎!造橋確實重要愛造橋

 這是福爾摩沙合唱團在國家音樂廳的演唱。有一年蔣渭水基金會舉辦「土地的歌」演唱會,福爾摩沙合唱團大概唱了我8首台語詩,全部都由石青如作曲。我在寫這首的時候,就是用鄉下作為模子來思考。鄉下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除了這首,我還寫過〈議員仙仔無在厝〉、〈校長先生來勸募〉等,內容敘述校長跑來我家,說我兒子多好又多好,要我捐錢,結果那個兒子不是我兒子……等等,用來挖苦諷刺鄉里當中發生的一些事件。

 截至目前為止,從幼稚園到高中,都有收錄我的詩與散文。現在要介紹華文的這首〈立場〉,也收錄在國中國文課本裡面。

 

〈立場〉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
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
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
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
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

不一樣的是眼光,我們
同時目睹馬路兩旁,眾多
腳步來來往往。如果忘掉
不同路向,我會答覆你
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這是1984年所寫,那時台灣有黨外運動,年輕人多半贊成支持黨外,所以常會說這個人立場如何又如何。直到如今我看了看,藍綠紛爭也是很多人都在問立場。於是我在1984年假設,若有人問我立場是什麼,我要怎麼回答。這首詩用問答句,你問我立場,我看天上的鳥不想回答你,但其實已經回答你--像鳥一樣自由,哪有什麼立場可言。人因為兩支腳「立在土地上」,所以才有「立場」,鳥就不用了,我們為什麼不像鳥一樣自由呢?後面寫道,我們都呼吸一樣的空氣,無論悲傷或歡喜都站在同一塊土地,不一樣的只是眼睛所見不同,因為路上有人往左、有人往右,若不去想每個人的方向不同,答案就很簡單了--立場是什麼?人類雙腳所踏,就是故鄉。這首詩是要寫這個意思。我們人總是會有分別心,會分派別,像前面的東南派、西北派,認為有好有壞,這問題永遠無法解決。

 接下來我想介紹比較特殊的,給大家參考。現代詩可以這樣寫,年輕人回去也可以想想。

 

〈小滿〉

一隻青蛙撲通跳下池塘
打破樹上烏鴉的睡意
荷葉跟著驚顫幾下
水面的漣漪一圈圈
把靜寂擴散了出去
蓮花孤獨地坐著
燠悶的夏日午后
連雲們都懶得來相陪
一行螞蟻運搬著麵包屑
頗富節奏地走過土丘

頗富節奏地走過土丘
一行螞蟻運搬著麵包屑
連雲們都懶得來相陪
燠悶的夏日午后
蓮花孤獨地坐著
把靜寂擴散了出去
水面的漣漪一圈圈
荷葉跟著驚顫幾下
打破樹上烏鴉的睡意
一隻青蛙撲通跳下池塘

 大家有沒有發現這首詩不一樣的地方?從第一行「一隻青蛙撲通跳下池塘」開始,到「頗富節奏地走過土丘」結束,整首詩又從上到下顛倒過來。我坐在蓮花池旁看花開,水池旁邊有樹、有雲、有螞蟻,全都寫入詩。老外最愛這首,所以翻成很多不同版本。其中一個版本是瑞典文,瑞典學院院士馬悅然翻譯,刊載在報紙第一版,這當然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馬悅然是諾貝爾獎評審委員的關係。可以看出這詩有點東方禪的境界。簡單來說,就是形容時間的無始無終,所以文字不斷往復。我常跟學生開玩笑,說晚上失眠的話可以拿去唸,準備木魚,反覆唸誦保證想睡。大家如果有興趣,我免費提供,你也可以拿回去唸(笑)。

 接著,請大家來聽一首歌,這是黃韻玲用我的詩〈大雪〉所創作的歌。

 

〈大雪〉

 詞:向陽/曲、演唱:黃韻玲
點選這裡可聽到音樂

  一棵小樹在雪中
  流淚。一棟屋子
  在雪中流盪。一
  扇窗子在雪中流
  散。一把椅子在
  雪中流離。一片
  田野在雪中流浪
  。一道河川在雪
  中流失。一個人
  在雪中,流血。

  雪在一棵小樹旁
  流淚。雪在一棟
  屋子前流盪。雪
  在一扇窗子前流
  散。雪在一把椅
  子下流離。雪在
  一片田野裡流浪
  。雪在一道河川
  內流失。雪在一
  個人心上流血。

 「大雪」是農民曆24節氣之一,這兩天才經過大暑,好熱好熱,跟大雪正好相差半年。黃韻玲唱起來很溫柔的感覺,但我不說你不會知道,這首詩其實是寫政治的。1985年我跟楊青矗一同受愛荷華大學邀請前去美國(他那時剛因美麗島事件出獄)。在那裡,我遇到很多台灣同鄉,他們都是因政治意見跟國民黨不同,被列為黑名單。無法回台,只能在海外唱〈黃昏的故鄉〉,懷念那條溪、那座山、那個故鄉。看到他們時,我就在想,你們好像在雪裡面無法安頓自己一樣,像樹在流淚、屋子漂流、窗子散去、椅子不見了、人在雪裡面流血……。黃韻玲很喜歡,就拿去作曲了,我一直沒機會跟她說,這首詩其實寫的是政治。

 接下來唸一首也是特殊的詩。今天各位前來,應該過去很少聽到有人用台語唸詩,而且連這種奇奇怪怪的詩也可以唸,裡面都是四四方方的框框。

 

〈一首被撕裂的詩〉

一六四五年掉在楊州、嘉定
漢人的頭,直到一九一一年
滿清末帝也沒有向他們道歉

夜空把□□□□□□
黑是此際□□□□□
星星也□□□□□
由著風□□□□□□□
黎明□□□

□夕陽□□□□
□□唯一□□□

□遮住了□□
□雨敲打□□□□
的大□

□帶上床了
□□的聲音
□□眼睛
□□尚未到來

一九四七年響遍台灣的槍聲
直到一九八九年春
還做著噩夢

 各位鄉親看這個,大概了解最後一段第一句「一九四七年響遍台灣的槍聲」,就是指228事件(我們嘉義圓環也有)。那1645年是什麼?揚州嘉定大屠殺,滿清入關屠殺漢人。這詩為何這麼寫?1989年國民政府還在執政,對228事件沒有任何表示,有個民進黨立委,以此質詢當時的行政院長俞國華。結果俞國華回答,滿清入關時殺了很多漢人,滿清政府也沒跟漢人道歉(意思是政府為什麼要跟台灣人道歉)。我當時在《自立晚報》編報紙,看到這新聞真是太奇怪了,「奇濛子」很壞,就寫了這首詩。

 各位先生小姐,你們看得懂嗎?看懂你就厲害了。這詩到底在搞什麼飛機?為何有這麼多框框?框框用台語唸起來叫「四角箍仔」,「四角箍仔、四角箍仔」一大串連起來,簡直像青蛙叫一樣。其實我的詩,每次大家都有不同解釋--有人說,這就是當時政府思想控制,所以不能說的話就用「四角箍仔」框起來,讓你不能講,框框是空白的意思。也有人說,228事件槍林彈雨,這些框框就代表文字被子彈掃射過的意思(也滿有道理的)。我自己的解釋是,你看看題目〈一首被撕裂的詩〉,這首詩其實有三段,我們若將三段並排、框框去掉,拼在一起會怎樣?

夜空把夕陽帶上床了
黑是此際唯一的聲音
星星也遮住了眼睛
由著風雨敲打尚未到來
黎明的大門

 這樣是不是通了?只是這樣而已,這是玩把戲的詩。但這首是寫228事件,本質是政治詩,所以我希望用後現代、最現實的前衛技巧來表現,來關心社會政治……。說起來很好聽,其實是有一天我很無聊,想到俞國華怎麼這樣回答,心情很糟,隨手把這首詩撕成三截,撕完後再拿來看一看,靈光一閃,覺得好像可以這麼玩,就把斷開的部份用框框表示。我有朋友很老實,一個叫蕭蕭、一個叫康原,這首詩發表的時候,他們把每個框框都補上了字,好像小學生做作業、寫填充題。我想如果填到第三段,那個「□帶上床了」、「□□的聲音」、「□□眼睛」、「□□尚未到來」、「門」,就變得好曖昧喔。

 想看這首詩在網路上的呈現,可以上我的部落格看看。( 〈一首被撕裂的詩〉網路版)我大概介紹一下,這首詩總共有四個版本:文本版,是我原來發表的樣子。後來做了gif版,框框變成紅藍綠三色,像子彈一樣一直掃。我又做了拼貼版,拼在一起,就變成完整的一首詩了。後來想想,又花了10小時製作,把它做成動畫,可是你一看就知道有多麼短了,這版本可以聽到小孩尖叫、子彈掃射,最後一顆星星掉下來,大卡車轟隆隆開進來,一個村就不見了。

***

 另一首網路版的詩 〈在公佈欄下腳〉,藍色的字是一家公司的公告,內容是這家公司要停工了,員工必須資遣,五六月薪資最近會發放,但七八月可能要回去吃自己了。若你是這家公司的員工,看到這張公告時心情如何呢?公告那邊講國語,員工這邊的心聲說台語;公告那邊說「此佈」,員工那邊心聲就想「敢真正得轉去賣布囉」。暗黑的所在,藏著這些員工無奈的心情。這就是數位詩。

***

 接下來還有一首〈發現□□〉,但這個框框跟方才〈一首撕裂的詩〉是不同的意思,這裡是指「台灣」。當時在政治上,台灣兩個字還不能出現,有一年選舉,就因為出現了台灣的字眼,結果中央選舉委員會將選舉公報全部收回去燒掉。讓我覺得真是非常荒謬,所以寫了〈發現□□〉。

 也是一直叨叨唸,說框框在葡萄牙水手口中叫福爾摩沙、荷蘭叫她熱蘭遮、鄭成功填入明都平安、大清在上面建府、日本把大日本種入、現在據說是中國不可分割的肉……。一個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的框框。我們台灣,在空洞的框框裡面,以框框為名,最後連框框都找不到。

 我有一年去薩爾瓦多,就唸這首詩,當然是用華文唸的。我還沒唸詩之前,那邊的詩人看到我,都叫我“Mr. Xiang Yang”,等我唸完第二天,我就被改名叫“Mr. Kuang Kuang”了。

〈發現□□〉

□□被發現
在一九二○年出版的
多份發黃而枯裂的新聞紙上

在歷史嘲弄的唇邊
□□業已湮滅
啄木鳥也啄不出什麼
□□之中
空空 洞洞

在她飄移的裙緣
□□靜候填充
駭浪怒潮左右窺伺
□□ □□
懵懵 懂懂

在有限的四方框內
空空洞洞的 □□
□□ 葡萄牙水手叫她Formosa
□□ 荷蘭賜她Zeelandia 之名
□□ 鄭成功填入明都平安
□□ 大清在其上設府而隸福建
□□ 棄民在此成立民主國
□□ 日本把大日本種入
□□ 現在據說是中國不可分割的肉
在無數的符號之中
懵懵 懂懂的 □□

什麼都是的□□
什麼都不是的□□
猶似紅檜,在濃濃霧中
找不到踏腳的土地
所有的鳥競相插上羽翅
所有的獸爭逐彼此足跡
發現□□成為一種趣味
尋找□□變做閒來無事的遊戲

□□被複製
在一九九一年冬付梓的
以及部份被付之一炬的
選舉公報中
□□被發現
在□□圍起來的□□中
在空洞的□□裡
□□以□□為名
終至於連□□也找不到了

***

 下面這一首〈咬舌詩〉,我用華語跟台語連著唸,讓大家參考看看。我先說明一下,為何叫它「咬舌詩」。在華語裡面,我們說乾脆去死一死好啦,叫「咬舌自盡」;但台語說這個人「咬舌」,是指口吃。這首詩每個句子都很長,所以也很容易咬到你的舌頭。我那時為什麼要寫這首詩呢?是想到在外國,特別是美國,有饒舌歌,但我們台灣就沒有自己的饒舌歌,所以我想要寫個饒舌歌,但又不甘心用饒舌兩個字,所以就用咬舌。它有兩種唸法,一種是Rap,要有音樂、有伴奏,要乒乒乓乓的。不過我年紀大了,所以不太行,我嘗試過,那種唸下來心臟會出問題。今天我要用另一種唸法,普通、正式的方式給大家聽。

 

〈咬舌詩〉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年代?怎麼樣的一個年代?
這是啥麼款的一個世界?一個啥麼款的世界?
黃昏在昏黃的陽光下無代誌罔掠目蝨相咬,
城市在星星還沒出現前已經目睭花花,匏仔看做菜瓜,
平凡的我們不知欲變啥麼蛖,創啥麼碗粿?
孤孤單單。做牛就愛拖,啊,做人就愛磨。

拖拖拖,磨磨磨,
拖拖磨磨,有拖就有磨。
這是一個喧嘩而孤獨的年代,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差的世界。
你有你的大小號,我有我的長短調,
有人愛歕DoReMi ,有人愛唱歌仔戲,
亦有人愛聽莫札特、杜布西,猶有彼個落落長的柴可夫斯基。

吃不盡漢堡牛排豬腳雞腿鴨賞、以及SaSiMi,
喝不完可樂咖啡紅茶綠茶烏龍、還有嗨頭仔白蘭地威士忌,
唉,這樣一個喧嘩而孤獨的年代,
搞不清楚我的白天比你的黑夜光明還是你的黑夜比我的白天美麗?

拖拖拖,磨磨磨,
拖拖磨磨,有拖就有磨。
這是一個快樂與悲哀同在的年代,七月半鴨不知死活的世界。
你醉你的紙醉,我迷我的金迷,你搔你的騷擾,我搞我的高潮,
庄腳愛簽六合彩 ,都市就來博職業棒賽,
母仔揣牛郎公仔揣幼齒,縱貫路邊檳榔西施滿滿是。
我得意地飆,飆不完飆車飆舞飆股票,外加公共工程十八標,
你快樂地盜,盜不盡盜山盜林盜國土,還有各地垃圾隨便倒,

唉,這樣一個快樂與悲哀同在的年代,
分不出來我的快樂比你的悲哀悲哀還是你的悲哀比我的快樂快樂?

快快樂樂。做牛就愛拖,啊,做人就愛磨。
平凡的我們不知欲變啥麼蛖,創啥麼碗粿?
城市在星星還沒出現前已經目睭花花,匏仔看做菜瓜,
黃昏在昏黃的陽光下無代誌罔掠目蝨相咬,
這是啥麼款的一個世界?一個啥麼款的世界?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年代?怎麼樣的一個年代?

 我在唸詩的時候,前面這位先生笑得好厲害,害我也快笑出來,但是我要唸詩不能笑,他卻又一直衝我笑……。我想大家聽這首詩都會覺得很有趣,但這就是我們台灣的現狀。台灣很古錐、很可愛,但也很可惡、很可恨,像可愛的冤仇人。我寫這首詩是18年前,18年來台灣沒變,唯一改變的只有六合彩變成大樂透。如果要用饒舌的方式,那就可能要拜託少年仔了,以後你們要組Rap樂團,歡迎用我的詩,我願意提供你用。

 這首詩在台灣的國、高中朗誦比賽,第一次出現差不多十幾年前,選這首去唸的,都得全國第一名。第二年變成第二名,第三年變佳作,第四年就不見了,因為久了總是會餿掉。唸這首讓大家笑一笑,就不枉費這麼大熱天來到這裡。讓大家笑我感到很快樂。

***

 接下來,我們不要笑了,我們要靜下來。這首詩叫〈世界恬靜落來的時〉。不知大家有沒有人看過《渭水春風》音樂劇?這是裡面的主題曲。所以你若上網打出這首曲名,就會聽到殷正洋為你唱這首歌。

 這首詩寫的是晚上睡不著,想到你的朋友、你的愛人、你心中最掛念的那個人……的那種心情。這首詩發表在先,後來被《渭水春風》選作主題曲,寫蔣渭水對陳甜(或陳甜對蔣渭水)的愛情,變成男女對唱,各位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搜尋出來聽看看。

 

〈世界恬靜落來的時〉

世界恬靜落來的時
就是思念出聲的時
窗仔外的風陣陣地嚎
天頂的星閃閃啊熾
世界恬靜落來的時
我置醒過來的暗暝想起著你

我置睏未去的暗暝想著你
想起咱牽手行過的小路
火金姑提燈照過的田墘
竹林、茫霧和山埔
猶有輕聲細說的溪水
世界恬靜落來的時

 

【Q&A】

Q:請問向陽老師在大學任教嗎?希望未來有更多機會聆聽到老師的分享。

A:我在台北教育大學教書。彰師大有我很多朗誦的版本,都上傳到youtube那邊了。你剛剛提到我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位渡也,是我們嘉義的大詩人,他也是我大學好友,年輕的時候在嘉義就很出名,已經是詩人了。我是上了大學才開始寫作發表,所以他算是我的指導者之一,可是又跟我同年,現在他已退休。

 



▲ 坐在向陽老師正對面的年輕讀者認真聽講努力回應,還差點讓詩人唸〈咬舌詩〉時笑場破功。

Q:〈一首被撕裂的詩〉很特別,想請問框框在老師心中代表的意象。

A:謝謝,我大概晚上回去作夢都會夢到你。因為你非常認真的聽,而且常對我回應。大家都在看前面投影片的時候,你還會回過頭來看我,所以也讓我很緊張(笑)。

 〈一首被撕裂的詩〉這些框框我原來的構想,就像剛剛所說,它是被撕成三截的詩。我去假設有一位歷史學家,50年後重新看到這段文字,他不敢確定內容,就把遺落的部份用框框表示出來,擺在那裡,變成看似殘缺的詩,這是我假設的一個歷史現狀。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有我的用意。我是在批判我們所看到的歷史--228事件基本上尚未水落石出,是殘缺不全的,就像這樣都是空格。歷史學家還沒告訴我們真相,真相還有待後人去挖掘、找出事實。還有另外一個用意是,我如果只寫一首的話,只有5行啊,我把它拆成三段,就變成15行了,5行的稿費跟15行的稿費……你看看。(笑)

Q:想請教老師對「無意象詩」的看法,它會形成潮流嗎?

A:他現在講的是巷子內的話,也就是專家的話。詩有一幅圖,在現代詩來說就叫「意象」。例如「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白日、黃河、山、海,這些都是意象。那什麼叫「無意象」?也就是詩裡面不出現這些圖像。這種東西在什麼情形下可以產生呢?例如數學詩。

 任何東西都不會成為潮流。除非有一天土石流來了,或是像日本海嘯出現,那個才會有「潮流」。我們這個年代專業分類很細,所以不太可能有一種思考、一種流行是所有人都跟隨的。包括流行歌曲,就算你是五月天或周董,也不可能是全民的潮流,因為大家興趣不一樣,何況是詩。

 詩的類別的推動,都無妨。有人寫台語詩、有人寫客語、有人寫原住民語,這都是語言的選擇,想用英文也沒關係呀,用火星文也不錯呀。現在說的是主張,詩要有意象嗎?要有圖嗎?就像也有人主張,詩要有音樂,也有人認為不要有音樂,因為那就直接叫做歌即可。這些都沒關係,每一種主張都有它站得住的地方,但都不會成為主要的潮流,因為沒有主要潮流這種東西了。

 有意象或無意象都可以嘗試,但「無意象詩」沒那麼好寫,因為我們人是靠符號在解釋東西的。假設你想告訴我「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這就是意象語言,形容她美得像水,水就是她的意象。現在若說不要意象了,那麼阿里山、姑娘、水都不能用,我們可以改成「她很美」,這就完全沒有意象了。「無意象詩」不好寫,因為它沒有著根的所在。蘭花需要盆子,盆子裡必須要有土。當沒有意象的時候,它的土壤就不見了,它會懸空,不見得很容易。

Q:站在現代詩立場來看,請問詩跟散文的差別。

A:以〈咬舌詩〉來舉例,看起來一個個的句子,不是很像散文嗎?哪裡像詩?我寫的詩常常都這樣。的確,詩跟散文對很多人來講,很難分別。我們可以用三樣東西來衡量一首詩:一個就是剛剛說的意象。若這首詩沒有使用到圖像,我們基本上不太把它看成詩(雖然現在有「無意象詩」的提倡)。古人的詩詞裡都是意象,「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星星、平野、月亮、大江,你不用講什麼,就一幅圖畫擺在那裡了。詩要提供給我們的,就是想像,通過圖來想像,你不用將事情說到滿,跟我們去看畫展、看電影是相同意思。散文就需要解釋、需要說明了。比如「她,如花」,這句比較接近詩。如果是用散文來寫,就成了「她非常美麗,美得像一朵花」,美麗是需要加以解釋的。這是分辨詩跟散文的第一個方式。

 第二是音樂性,有沒有節奏、有沒有旋律。傳統詩跟文的差別很簡單,用韻來決定,押了韻就是韻文,而散文就是非韻文。現在詩不強調韻了,我們看的是節奏,節奏又分兩個部份,一個是有形的(一個無形),音樂性可以感覺得到。〈咬舌詩〉之所以不是散文,是因為它有非常清楚的節奏,有時還有押韻在裡頭,雖然國台語夾雜,但韻融合得非常自然。

 最後一個,我們稱為建築。散文沒有建築,只有分段,但詩有一定的格式。即使是非常自由的詩,它的格式也跟散文不一樣。所以,第一是繪畫,也就是圖像;第二是音樂,也就是節奏;第三是建築,也就是形式。可以用來分辨詩與散文的差別,提供給你參考。

Q:老師的詩經常被譜作曲,您認為詩跟歌詞的差別何在?

A:歌詞跟詩的差別,有時真的很難辨別--「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了心裡都是你,忘了我是誰……」,大家都聽過吧?這是李敖寫的。〈台北的天空〉,這是現代詩人陳克華寫的;〈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這是夏宇寫的;齊豫唱的〈菊嘆〉,那是我寫的。

 李泰祥是音樂家,現代詩人的詩,就算非常難唸,他也照樣作曲,幾乎不改的。所以李泰祥做了很多現代詩人的作品,包括余光中、羅青、周夢蝶……,歌詞跟詩的差別有時很難分辨,有些明明不是歌,卻被做成歌(像李泰祥做的很多都是如此);有的明明是歌,若沒有人唱,也就等於不是歌了。我自己也有這種狀況,我寫了一首詩〈阿母的頭鬘〉,總共被拿來做成三種不同的歌曲版本。一個是簡上仁,很早的時候他就拿去譜曲,但是他把詩動了一下,因為用作曲人的眼光來看就改了。另一個是詹宏達做的,那是比較商業性的版本,很好聽。再來是蕭泰然,用交響樂的方式創作合唱曲。我最喜歡的是蕭泰然的交響樂版,他一個字都沒有改,簡上仁改了,可是簡上仁的版本最不流行(他也把〈阿爹的飯包〉改了)。

 石青如做我的詩,也是一個字都不會改。現在基本上作曲家會習慣不去改詩人的文字,因為有的詩本身可能不太適合做成曲子,可是作曲家要去克服(像我們寫詩也要去克服某些困難度),而不是為了譜曲容易,就去妥協。隨便改它,有些感覺就不見了。《渭水春風》就很聰明,他將四首詩作成系列的一套旋律,讓人感覺親切,在商業考量上就很容易記憶,他也一個字都不改。

Q:老師從什麼契機發想,在網路上用這麼多不同手法來詮釋新詩?

A:基本上詮釋一首詩有各種方式。我是因為比較好奇、比較愛玩,所以有網路的時候就開始自己做網站了。包括我的作品跟評論,我總共有七個網站。我只是想,用各種不同媒材來嘗試詩的可能。

Q:從〈一首被撕裂的詩〉,我想了解「後殖民」時代,老師的看法。

A:很好。我剛剛在印刻的全國台灣文學營,就談到「後殖民」跟「後現代」。〈咬舌詩〉就是一首後殖民的詩。我先簡單解釋一下,什麼叫後殖民?--好比我被日本統治,被規定只能講日本話,可是有一天日本不再殖民了,可是我內心居然會懷念那個日本,我最主要的語言還是那個日文,會讓我哭出來的鄉愁也還是日文,這就是後殖民。也就是殖民政權已經去掉了,殖民狀態繼續留存。這是第一個後殖民,這是自然的後殖民。就像國民黨威權已經過去了,可是很多人懷念蔣經國一樣。毛澤東也是,很多人懷念。

 可是作家表現的後殖民文學,是通過語言,例如我用國台語對照,故意台灣國語,ㄣㄤㄥ不分,去顛覆殖民者的語言正當性。西方也是如此,黑人經常改「黑涇浜」英文,包括錯別字都讓它出來,因為我被殖民,不能使用自己的語言,可是我可以把殖民者語言變得不標準,變成自己的語言,把你糟蹋一下,作為委婉的抗議。所以後殖民文學有抵抗的精神,叫「抵殖民」。

 〈在公佈欄下腳〉也是。公告部分的詩,全部都是標準國語,它有法律根據,可以規定你要怎麼做,是制式的。另一邊是母語,母語是從你內心出來的,而且是底層勞工的話,所以我通過勞工內心的話跟官方的語文來對抗,這也是一個後殖民。

Q:想請問向陽先生對「黃春明事件」的看法。

A:黃春明與蔣為文兩人,他們的爭端有點難處理。發生之後,我在FaceBook發表過兩次的見解。我的學生也都會問,關於台灣文學與台灣教育這兩項。我們從教育的角度去看,台語文本來就該有教育的機會,而且這是台灣人受教育的權益。我交過稅金,我是客家人,為何我孩子的課本沒有客家語?這是錯誤的事情。每一個族群的語言,都應該納入正式的教育裡面。就算我是原住民,這一族只有500人,也要編500本課本在那裡,請老師來教我。不然我繳那個稅是做什麼的?來消滅我的語言的嗎?所以在教育的部份,蔣為文是正確的。

 黃春明看法就不太對,說「阿公阿嬤來教就可以了」。既然這樣說,那國語也由阿公阿嬤教就可以了,我們直接學英語不就好了?這樣我們的小孩從小可以說英文,長大免煩惱,全世界都可以走透透,不怕沒飯吃。我意思是說,如果台語由阿公阿嬤來教就好,那學校也不用教國語了。所以道理是在於,教育是每個族群的權益,語言教育在每個國家都是重要的,不能說有哪種語言不需要在校學習的。這是我回應教育的部份。

 但就文學的角度來說,蔣為文是有問題的。他指責黃春明「你是台灣人作家,沒有用台灣話寫作,是你的恥辱」,所以他有個假設就是:凡是台灣人,就要用台灣話,沒用台灣話,你就是欺師滅祖,沒資格當台灣人。這是有問題的。文學是一種藝術創作,所以愛用什麼語言都可以。不是說你用什麼話寫,才叫什麼文學;也不是你是什麼族群,就得用什麼語言來寫作。我是河洛人,我想用客語寫作也可以的啊,用日文寫作也沒關係的。是不是注重母語創作,我們沒辦法要求每個作家都如此的,只能自我要求罷了。蔣為文在這上面要求黃春明,是有他不對的地方。

 我甚至跟學生講過,交我的作業,你寫火星文我照樣給你分數。年輕一輩有自己的語言,不一定要用我們的語言,我們寫詩的就是這樣。你要開創語文新的領域,不用我們怎麼寫,你就照著寫,那就沒前途了。

 其實他們爭的事情,問題都不在作家,也不在學者,而是在政府。政府不做這些教育的事情,都是選民的錯。你用選票支持出來的政府,訂出政策來糟蹋自己的語言,只能怪自己了。

 



▲ 七十餘歲老當益壯的讀者頌讀歌詠嘉義蘭潭之美的現代詩。

Q:我對台語詩非常有興趣,想藉此機會,歌頌嘉義蘭潭之美,請老師指教。

相招來到紅毛埤
老友見面真歡喜
佳在勇健好記底
話說未散少年時
啊!紅毛埤
紅毛埤岸引回去

抬頭聽見水中天
原來潭水居滿墘
倒影山光清如洗
景色如畫夜如詩
啊!紅毛埤
紅毛埤底水青青

碧潭湖底過筍寮
爬山好處講未了
若要活力來蘭潭
男性勇猛女妖嬌
啊!紅毛埤
紅毛埤頂樂逍遙

(全場熱烈鼓掌致意)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台中市政府文化局、台中市大安區圖書館、台東縣鹿野鄉立圖書館、欣榮紀念圖書館暨玉蘭文化會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台中市大里區圖書館、澎湖縣圖書館、高雄市立圖書館岡山文化中心分館、古坑國中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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