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6:郝譽翔-我的故鄉,我的寫作


第六場

郝譽翔:我的故鄉,我的寫作
精采內容摘要



▲ 小朋友認真演奏小提琴版台灣民謠為活動暖場,郝譽翔在台下拍掌應和。

編按:

 演講開始之前,六位身著正式服裝的小朋友先行上台,以小提琴演奏四首台灣民謠,熱熱鬧鬧為活動暖場。高雄市立圖書館除了圖書借閱的服務之外,尚有各種藝文活動的展演交流與教學,場上這些小朋友,便都是岡山分館開設的小提琴研習班的學員。儘管琴藝有些生澀,但小朋友認真的神情和台下攝影鏡頭此起彼落的閃光燈,充分展現了地方文化的活力。

 今天的主講人郝譽翔,幼年時期便是在高雄度過的。年初甫出版自傳式散文集《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九歌)的郝譽翔,書中回顧過往成長經歷,文字採取和平而舒緩的語調,寫那個從高雄初來乍到台北的六歲小女孩,寫她困在城市的公寓與公寓間,困在陽明山腳與淡水河蜿蜒的邊緣走不出去。

 也許新書已經以文字安撫了「那徘徊於逝水空間之中的、孤獨的靈魂」,此次以「我的故鄉,我的寫作」為主題的演講,同樣回溯成長歷程,郝譽翔言談間顯得輕鬆自如。以一張家族照片開場,郝譽翔從陪同父親返鄉的一趟「逆旅」談起,追問故鄉的定義、「我是哪裡人?」,回憶自己與每一個居住地的淵源,同時映照出台灣城市與鄉村發展起落的過程。

 以下是演講的精采摘要--

⊙紀錄整理:佐渡守/攝影:周月英

 

 謝謝開卷,給我這個機會來到這裡。其實我常來岡山,只要高速公路經過這裡,我一定要下交流道吃完羊肉爐再回家,所以非常熟悉。剛剛在現場聽到小朋友優美的音樂,讓我大開眼界,好像看到岡山除了美食之外的另一個面貌,有這麼豐富的人文底蘊,有這麼好的圖書館。尤其去年我剛生完小孩,越加感到圖書館的重要。因為有了圖書館,就可以帶孩子來這邊讀書,讓他浸淫在閱讀的氛圍裡,對孩子來講是最好的成長環境,所以我覺得岡山居民很幸福。

 今天的題目是「我的故鄉 我的寫作」。今年我剛出完一本《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這本書有個有點傻的副標題,叫「追憶逝水空間」──其實就是借用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但他回憶的是「時間」,而我回憶的是「空間」。我從小到大一路走來,其實都是在一個又一個的空間之中不停移動,包括從台灣南走到台灣北。前年我開始寫作這本書,去年年底完成,今年出版。對我來講,這是過往生命經驗的一個總結,也是這幾年來我一直思考的課題--故鄉是什麼?

我不是台北人

 會開始問「故鄉」這個課題,是因為我看到網路上很多關於我的介紹,都是:「郝譽翔,台北都會女性作家。」當我看到這字眼的時候,非常不能同意,每次都要大聲抗議,然而我的抗議好像無效。我一直不覺得我是個台北人,雖然我七歲就搬到台北,在台北長大,但我一直覺得我跟台北格格不入,骨子裡覺得自己是「庄腳人」、是南部人,都會的可能只是外表吧。

 我是在高雄出生的。現在我的身分證上還是寫著高雄,所以高雄應該是我的故鄉。但有一次我在台北搭計程車,司機就問我:「妳是台北人喔?」我跟他說,不是的,我小時候生在高雄。結果他說:「妳這樣不算啦!七歲就到台北的,不能算高雄人」。接著他講了一句話,說:「妳們台北人喔,好現實咧!」於是我就問他,既然覺得台北人很現實,為什麼還要搬到台北住?他說沒辦法,娶了台北老婆,還要賺錢給她花,所以很委屈的留在台北,然而他心裡所思所念,都是南部的家鄉。

 所以到底我是哪裡人呢?我的故鄉在哪裡呢?最近我發現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就是翰林版的國三國文教科書,裡面選有一篇我的文章,在作者簡介部份,它寫道:「郝譽翔,山東平度人。」我看了大驚失色,都不知道有這件事。雖然當初選這篇課文時簽過同意書,但我從來沒去看過課本實際的樣貌是什麼,直到有次我去演講,一位同學拿了課本給我簽名時才發現。難怪有一次我去蘭陽女中,就有學生跑來問我:「老師,妳是大陸妹嗎?」當時還不懂她為何這樣問。

 大家都知道過去國民黨執政的年代,身分證是跟著爸爸這樣寫沒錯。可是這個習慣應該改掉十年了吧?現在都已經改成出生地了,怎麼這「遺毒」還在呢?於是我寫信去翰林出版社,說最好更正一下。我發現教科書裡,只要是像我這種有外省籍背景的作家,例如像黃永武,就寫浙江人,其實他已經是道地的台灣人了。這樣寫,人家會以為台灣教科書裡收了很多大陸作家,會搞不清楚。

 所以我又要問:到底我是哪裡人呢?過去小時候,我也很習慣我是山東人。我是1969年出生的,成長在70年代,那還是一個國民政府很強大的年代,台灣本土意識一直被打壓。我還記得小學每學期只要一開學,老師就會調查班上同學的籍貫,例如說,山東人請舉手,我就會舉手。所以我「因此」很習慣自己是山東人。一直到長大解嚴之後,甚至到後來,我還回去了山東平度老家。1990年,那已經是20年前的事了,好像一場夢一樣。

 我爸爸是1949年跟著學校來到台灣的流亡學生,他非常想念故鄉,終於等到40年之後,他才得以回鄉。那年剛好我大學畢業,暑假沒什麼事做,所以當他說要回去,我很興奮,就跟爸爸回去了。

 當時我很嚮往,是因為從小都說我是山東平度人,可是從來沒看過它長什麼樣子。尤其爸爸因為事隔太久,不停把故鄉美化,把它講到很神奇。我清楚記得他說,台灣的粗梨不好,不像我們北方的山東老家,梨就非常的細。可以細到什麼地步呢?掉到地上就化成一灘水了。當時我聽了,就很恨共產黨,害我不能吃到這麼好的梨,所以從小一心希望可以反攻大陸去,讓我回到故鄉(笑)。1990年距離開放兩岸探親才兩年,所以我們回鄉算相當早,不過我滿慶幸選擇那時候回去,當時大陸人還很純樸,現在回去的話,環境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這件事情後來在我心裡蘊釀了很久,2000年時,就寫成《逆旅》這本書,記敘我跟爸爸回山東的返鄉之旅。

 



▲ 郝譽翔曾陪同父親回老家山東平度,老家農村的景致與台灣很不一樣。

父親的返鄉之旅

 山東故鄉的人,一看就跟台灣很不一樣。我們老家是農村,是照片裡官庄鄉南坦坡村隔壁的「郝家寨」。而且我爸爸還曾經騙我,說爺爺是寨主,所以從小我覺得我應該是個公主(也是共產黨害我不能當公主)(笑)。我爸爸只有一個妹妹,農村都不可能嫁太遠,所以就嫁到隔壁的南坦坡。聽名字就知道,這是個非常平坦單調的地方,顏色就是黃色,房子也是黃色的泥巴房,就像從土裡長出來一樣。那是一個乾燥的地方,常常鬧旱災,田地裡只有高梁跟棉花,而且一種就是一大片,不像台灣有山有水、有多變的農村景致。

 我回去時,奶奶已經快90歲了,還裹著小腳,她還特地把鞋子脫下來給我看,大概像我們掌心那麼大。小腳看起來真的有點可怕,腳掌折起來、腳趾整個內彎,很像美國中餐廳的幸運餅乾。奶奶雖然裹小腳,但她是農村婦女,經歷過二次大戰、解放戰爭、大躍進、文化大革命……,一直到改革開放。40年不見,她的兒子終於回去了。

 但你們知道嗎?我爸爸一回去,第二天就告訴我說,老家實在是太熱了,而且沒有廁所、水龍頭,也沒水可以洗澡(洗澡對他們來說,好像是很奇怪的事情)。我爸受不了(不是朝思暮想要回來嗎?),就跟我說:「妳就在老家玩吧,我要去青島」。然後把我一個人丟在老家,丟了一個多月。

 後來我才知道,他在青島有個女朋友。我都說,大陸開放,他是回去找他的青春的。他走的時候,我奶奶跟我說,其實她根本不認得我爸爸,就算來個假的,她也不知道。不過沒耐性、脾氣壞這點倒是沒變,始終一致。那次回去給我很大的感觸,回到故鄉我才知道,跟我生長的環境完全不一樣。《逆旅》這本書,說的是一個回故鄉的旅程,也是一個告別它的旅程,讓我終於知道,我是台灣人。

 山東真的跟台灣很不一樣。他們講的山東話,我一句都聽不懂,是住了一個禮拜後,才漸漸懂了。他們對台灣人很好奇,像我的姑丈(是個農夫),就跟我說:「你們台灣四面都是海,是不是坐到院子中間一看,四周就可以看到海了?」可想而知,兩邊的想像差距有多大。那邊的支部書記,是村裡的土霸王跟最有錢的人,所以他的女兒是村裡的小公主,我一去她就對我很感興趣,每天都要跑來問我:台灣有沒有牛?(有)有沒有羊?(有啊)有沒有蘋果?(也有啊)……她好像覺得有點失望,怎麼台灣什麼都有。直到後來她問我:「台灣有沒有『夾夾魚』?」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說的夾夾魚是什麼,她這才很高興地到處去說:台灣沒有夾夾魚。

 像我表哥(也是個農夫),也問:「妳是坐飛機來的,飛機椅子是什麼樣子?」我說就像沙發那樣子。他說什麼是沙發?然後指一指我們坐的木頭小板凳,問是不是坐在這種板凳上?我很難形容給他聽。表哥接著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至今印象深刻,他說:「這輩子,我只要坐過火車、汽車、飛機這三種交通工具,就死而無憾。」我覺得那是一個跟我過去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同樣的,這個世界他們所經歷過的一切,也是我們所不能理解的。

 我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暑假,讓我回去與那個世界發生一些對話,也讓我開始對「外省人」的歷史,也就是過去我爸爸1949年怎麼來到台灣,開始有一些興趣。以前我都覺得他在臭屁,很無聊,叫他可不可以不要再講了,但是經過這一次,我開始對他們比較有些同情的理解,覺得裡面有一些故事可說,才有了《逆旅》這本書。

回到自己真正的故鄉

 當然從此我也很清楚,對,我不是山東平度人。所以後來我看到教科書那樣寫,覺得很不安。老實說,因為父母離異的關係,我從小沒有跟爸爸一起生活過,我也不是生活在眷村,所以我跟山東的淵源,除了爸爸是山東人之外,我對山東的認識,不會比在座各位更多。我聽不懂山東話、不曉得山東菜是什麼、也不知道山東人的習慣。只知道他們脾氣很壞,那也是因為我媽在我每次耍脾氣的時候就說:「你看看你們山東人脾氣就是那麼壞」,這成為我對山東人唯一的認識。

 我覺得我要告別山東了,回到我真正的故鄉來。所以今年出了這本《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其實就是希望藉由我的成長歷程,回到自己真正的故鄉,去看見台灣的一些變化。我希望不只寫出自己的事情,還希望能藉由這些事,看看是否能讓讀者看到一些代表性,或是寫出一些族群的心聲。

 小時候我出生在高雄,但一直不停地在搬家。我住過高雄好多地方,建功街、大連街、左營、澄清湖……。澄清湖在我小時候還很荒涼(現在聽說都是豪宅),在那裡,還有一個屬於我們家族的記憶。我爸爸來台灣之後,念國防醫專,後來在左營海軍當軍醫,認識一個台東的女孩子。對方家裡好像很有錢,父母並不贊成本省人跟外省人通婚,結果那女孩就脫離家庭,跟我爸爸私奔結婚。在一起不到一年,爸爸被派到金門。那年代金門跟台灣很難聯繫,去了也很難回來。那女孩後來生了一個兒子,我爸還在金門。沒多久,他接到一封信,說兒子因為肺結核死掉了;又沒多久,接到另一封信,說他太太也死了。對他來說,那是很大的打擊,他到台東去,捧著妻兒的骨灰,一路回到高雄。他這樣一個年輕的軍醫,窮到沒錢葬她,就在澄清湖一個隱密的角落(這是我媽媽說的),挖個洞把她埋了。這好像是違法的行為,但就在那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當中發生了。講這段,希望不會影響到澄清湖的房價(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爸媽離婚的緣故,總而言之,我小時候在高雄換了好多地方。直到有一天,小一要升小二時,我媽跟我說,我們要搬去台北了,才離開高雄。

 我媽媽是國小老師,請調到台北,在北投一所小學任教。那是台北的一個溫泉區,就在陽明山的山腳下,再過去就是淡水,所以它是台北城的邊緣。老實說,我小時候搬到台北,一點都不覺得它是一個大都市,因為我讀的國小,旁邊全部都是稻田,收成的時候,還有一大堆的打穀機跟牛車,一點都不像都市,甚至比高雄還要荒涼,整個眼睛看到的都是山、是田、是海,我是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我剛到台北很不適應,因為我在高雄,成績還不錯,都是前三名。但是搬到台北之後,國小二年級第一次月考,考第九名,我都快崩潰了。在那個年紀,那是很巨大的打擊,覺得很可恥。結果我媽告訴我:「沒有關係,因為這裡是台北,這裡的人比較厲害。」好不容易到了五、六年級,我終於一路爬爬爬,爬到前三名。就在逐漸拾回自尊心的時候,我媽跟我說:「快唸國中了,北投的國中不好,考不上好高中(因為北投太偏僻,都是流氓在讀的),要考好的高中,就要去士林唸國中」,於是幫我遷戶籍。

 我去士林唸國中,往城市的中心又移動了一些。對我來講,又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國一進去變20幾名,我又快崩潰了。我媽就說:「沒有關係,因為這裡是士林啊,這裡的人就是比較厲害。」後來我一直很害怕台北,好像那裡就是一個我必須不斷努力去跟人家競爭的地方。你必須打敗別人,一步一步往市中心爬去,爬到最後,你的人生要是能在信義計畫區或仁愛路買一棟房子,那就成功了。可是對我來講,我一直抗拒那個過程,或者說,我一直沒有在地的感覺,反而好像是一個不斷在不同空間當中,從南旅行到北的旅人。

故鄉是情感、記憶的累積

 所以,故鄉到底是什麼?對我而言,它就是情感、記憶的累積。因為我不斷地在遷移,所以我一直把這些空間揹在身上,讓它跟著我走,以至於到後來,我覺得哪裡都有所謂的故鄉,又好像哪裡也都不是我的故鄉。可是,它們都是我情感記憶的一部份,我不能割捨的一部份。

 不曉得在座各位,有人是這樣不斷遷移的嗎?《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這本書出來之後,詩人吳晟老師說,他讀了之後非常驚訝,台灣竟有一群人是這樣子的。因為他是那種很在地的人,他的地址用了30幾年從沒變過,我真的非常羨慕。對我而言,從小到大最大的噩夢,就是不斷地搬家、不斷換地址、不斷換新的電話號碼,這就是我對故鄉的記憶。我希望這個角度可以洗刷我那「台北都會作家」的名稱,用另外一個角度去看所謂的「台北人」。

 假定我是台北人的話,那我就是一個不斷在旅行中的台北人,或異鄉客。我認為許許多多台北人其實都是跟我一樣的。大家都說台北人好現實,但可能因為某種無奈的因素,必須繼續留在那邊,但是這樣的人內心還是非常邊陲,還帶著南部情感的記憶。

 所以我是一個台北的移民者。為什麼移民去呢?1975年我們從高雄遷到台北。確切來說,我並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移民到台北。有一種說法是,她可能覺得高雄是她的傷心地。其實國小是一個滿封閉的群體,她的婚姻並不快樂,年紀輕輕就跟丈夫離婚,讓她覺得在學校抬不起頭來,所以離開高雄。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跑到台北是我們家自己的抉擇,但後來當我讀了很多70年代的鄉土文學,像黃春明、王禎和他們的小說之後,才發覺其實不只我們家往台北移動,在70年代,好像很多人都開始離開自己的鄉村,往大城市集中。許多人在故鄉找不到工作,覺得台北似乎是個可以掏金的地方,就帶著一點點可憐的家當,離開故鄉,然後從台北的邊緣開始,慢慢討生活。因為你不可能從岡山一到台北就住仁愛路,除非你是大地主。

 台北聚集很多這樣的外來者。從70年代開始,農村破產、鄉鎮人口萎縮,很多鄉鎮逐漸沒落下去。而台北越來越大、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我才發覺,原來我們家也是這樣的隊伍中的一份子。移民過程中有一些夢想,拋棄過去的不愉快,到台北可能可以過更好的生活。或許有一天可以出人頭地,或許有一天可以發大財,但是到最後這些夢想,可能都破滅了,因為我們都是平凡人。

 我最記得的是,當我們決定要從高雄搬到台北的時候,我媽常常帶我們坐火車,所以我對當年的平快車印象很深刻。我們都坐夜車。晚上八點多到火車站,扛著大包小包,像現在大陸很多人搭火車,會帶著鍋子、棉被、枕頭什麼的,那就是我們當年的模樣。我還記得,月台上全是人,平快車一進站,大家就瘋狂跑起來。車還沒停妥,我媽就把我從窗戶丟進去占位子。等人群瘋狂衝上車之後,我還要非常兇狠地霸住位子,直到媽媽終於擠上來為止。那種經驗讓每次坐火車都像打仗。就這樣直到早上五、六點的時候,火車抵達台北。在我記憶中,台北都是伴隨那個黎明天亮到來。當我睡眼惺忪睜開眼睛,就看到霧濛濛、很灰暗、下著雨、濕濕冷冷的台北。

充滿不安定的流浪感

 決定遷到台北,媽媽開始到處留意房子,最後在永和那邊買了一棟公寓。我本來也不能理解,後來才知道永和是距離台北市最近的地方,只要過個橋就是公館、就是敦化南路、就是東區。所以當很多移民往台北移動的時候,會先在永和落腳;所以當台北城開始膨脹起來,永和也就快速繁榮起來。1975年是我有記憶以來,台灣房地產第一波高潮,那時因為石油危機、物價飛漲,我媽帶著四個小孩,靠著小學教師的薪水,其實經濟壓力很重,所以她一直想辦法。賺錢能帶給她一點安全感與成就感,便開始買賣房子來賺價差。

 在我六、七歲的時候,我對台北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天矇矇亮,台北到了。接著,我們到媽媽買的永和舊公寓粉刷牆壁。刷了兩天之後,開始寫紅單,「吉屋出售,掮免」。早晨天剛亮,我們就去貼紅單。永和有很多公寓,我們在永和許多小巷裡不停的走,天還沒全亮,清道夫還在掃馬路,路燈都還沒熄滅,我們就已經沿街在所有電線桿上,貼上我們的紅單,貼完之後,再回到那個公寓。

 我其實很討厭公寓。在高雄都是透天厝,我們沒住過公寓。到了永和,我才知道什麼叫公寓。那個年代台北的公寓其實很可怕,一包一包垃圾,大家都丟在樓梯間裡,包括殺了人,也可能丟在樓梯間(要不然就是水塔)。一進公寓,整個陰暗不見光明,蟑螂橫行、充滿臭味,而且全是鐵門鐵窗,非常不友善,你永遠不知道這些鐵門背後住著什麼人。

 但我們必須在這邊賣房子。我們就帶著薄薄的棉被,鋪幾張報紙在地上,這樣住上十幾天。為了以防有人來看房子找不到,所以我們還必須把門打開。我媽媽是極度有耐心的人,小孩也被迫要坐在媽媽身邊。在這樣一無所有、空蕩蕩的公寓,望出去都是鐵窗的一個水泥盒子裡,每當聽到樓梯間有腳步聲,我就一則以喜,一則以憂--高興的是可能有人來看房子,賣出去的話,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卻又害怕的是,誰知道來的是什麼樣的人呢?萬一是壞人怎辦……。尤其樓梯間的腳步聲會有陣陣的回音,讓人充滿想像,所以我直到現在都很怕樓梯間,要我買房子絕對不敢買公寓。可能童年的印象太深刻了,但這卻也是我對城市的啟蒙經驗。對我來講,台北就是一個充滿公寓的地方,充滿黑盒子、鐵窗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那背後上演什麼故事的地方。

 在那樣房價飛漲的70年代,我媽媽買賣了好幾次公寓,買了再賣、賣了再買。我童年有好幾年時間,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中度過。那時我媽應付買家,都會編一套謊話,說:「我先生在美國找到一個工作,所以我們全家要移民,把這房子處理好,我們就要去美國了。」我媽每次講這謊話的時候,我就在公寓裡一個人游走,想像著,或許我們接下來就要去美國了。

 總是充滿不安定的流浪感,好像永遠有一個更好的生活,等在我的前方。我們現在吃苦忍耐,就是為了要往那個更好的方向移動。每一次搬家,我都會幻想,接下來我們會搬到一個更美好、更快樂的家。可是我們所共設的那個夢想中的家,總是一次又一次的令人失望。因為現實總是比較殘酷的,要在台北生存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大家知道房地產起飛也只有幾年的時間,後來炒不動的時候,我媽媽就知道不能再玩那種賺錢遊戲了。但她是個百折不撓的人,還是可以想出其他的方法來。後來她把我們原來住的公寓賣掉,換了一間一樓的、很糟的舊公寓。它是連棟公寓的中間,只在前面開了一扇小窗,其他沒有窗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因為小窗緊臨巷子,怕有小偷進來,所以不但不能打開,還加了鐵窗,也等於沒有窗。為什麼要買那麼糟的房子呢?只因為它背後有一個很寬的防火巷,可以拿來蓋違建,讓本來30坪的房子立刻變成60坪。我媽想,天底下哪有比花30坪買60坪更划算的事呢?

 這麼大的房子,我們住其中兩間,其他全部用木板隔間,出租給別人。我們家最高紀錄曾住進10戶人家,一起共用一間廚房、兩間廁所。我在那個房子裡,從國小四年級住到高三,可以說人生最重要的成長過程,都在那個黑盒子裡度過。我曾經非常痛恨那個公寓。剛剛說了,我至今害怕樓梯間,除此,我還害怕沒有窗。因為小時候住在那種黑盒子裡,又那麼多人住一起,那種氣味是非常濃厚的。10戶人家還要排隊使用廚房跟浴室,廚房其實也是違建,鐵皮加蓋,還會漏水,我記得我常撐雨傘在炒菜。

大都市裡的邊緣人

 後來搬離那個公寓的時候,我非常開心。可是當我年紀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懷念它。我覺得我在那公寓當中,見識到這輩子不可能見識到的那麼多的人。你們知道,會去住在北投那種「鄉下」出租公寓的人,都跟我們一樣,是從外地來討生活的。經濟條件不是很好,所受的教育也可能不是太高,他們必須先在這個城市的邊陲之處,一步一步建立他們的夢想。

 比如說,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加蓋違建當中最便宜的一間房間,因為它環境最惡劣、又最小,連門都沒有。我媽也很天才,到後來懶得做門,就用一個塑膠拉帘,當作它的門。而且它緊臨後面一棟房子,剛好開的是燒臘店,所以一天到晚都是油煙味跟抽油煙機的聲音。會住在那房間的,可想而知,一定是經濟狀況最不好、或是最年輕的人。

 我印象很深刻,有一對宜蘭來的夫妻,先生做泥水匠,太太生了兩個小孩,就住在那房間裡面。大女兒三歲、小女兒不滿周歲,所以太太每天都抱著小女兒,在又熱又惡劣的房間裡餵奶。那太太長得非常漂亮,皮膚像雪一樣白,兩個女兒也跟她一樣美,一歲的小女兒,從小就已經是美人胚子,你不能想像她們是在這麼窮困的環境下長大的。

 住我們那房子裡的男人,常會去偷窺她,住那裡的太太,也就很不喜歡她。一來是因為她窮,覺得可以欺負她(窮人會欺負比自己更窮的人);另一個可能又覺得她太漂亮了,所以常說她「餵奶也不關門,想要勾引誰呀?」由於我們所有住戶共用一個冰箱,有人就會說:「我的肉不見了,一定是被『那個人』偷吃了!」然後跑去她的房間檢查她的飯菜。我們小孩子也會有樣學樣,都知道那個人是可以欺負的,我覺得這是一種集體的殘忍。

 我就在那種公寓裡面,看著他們的人生長大。那些人處境的卑微,都在我們家活生生地上演,讓我不能夠遺忘。我會稱他們是「邊陲流浪者」,因為住那種出租雅房的人,流動性都很大,跟我一樣,一個地址都用不長。我們住在公寓裡的都是浮萍,對一個空間不會有那種十幾二十年不變的、真正紮根於土地的情感。

 我印象中很深刻的,還有一個大哥哥。那男孩子長得很高很帥,而且還是柔道社社長、籃球校隊。淡大畢業後,唸機械系的大哥哥找了一個推銷的工作,賣的是一種奇怪的機器。我每天看他一早把機器搬出門,綁在野狼125後面,騎車出去推銷。到了晚上六、七點,又騎車回來,再把機器搬進來。他每天這樣搬進搬出,卻從來沒有推銷成功出去。「他什麼時候才能將機器推銷出去呢?」我們都想著,希望有一天他不要再搬那台機器回來了。

 每到月底他都付不出房租,看到我們臉色之難看、之羞愧,不敢抬起臉來,就快步穿越,躲進他那同樣沒有窗的木板房間。我們都會幫他求情,我媽也挺喜歡他,不想太為難他。後來,他寫信回中南部老家跟父母要錢。想想這是一件多麼慚愧的事,你在台北打拼,沒錢還跟老家要。好不容易湊了一點錢,先繳半個月的房租,窮到喝開水配白吐司過三餐。

 可是有一天,我媽跟我們講,不要再幫他求情了,這次真的要趕他走了。因為我媽在他垃圾桶找到一個藥袋,發現他得了肺結核,覺得太可怕,他非走不可。你知道這種流浪的人,沒有家具可言,用的是我們家的達新牌布衣櫥、一個木板床、一張桌子,就這樣。他沒有什麼家當。我親眼看到他又搬著那個機器,綑在摩拖車上,只有幾件衣服,綑成一個小包,就騎著車走了。我們不曉得他後來去了哪裡,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記著他。

 我還記得我們家另一個房客,也是推銷員,也長得非常斯文。可能是推銷保險什麼的,每天出門一定穿得很漂亮,白襯衫、打領帶。他來住我們家一兩個禮拜後,有一天就昏倒在浴室,原來他得的是癲癇。我們趕快把他搖醒之後,看他襯衫濕了一大塊,但他很緊張上班要遲到,也來不及換就出門了。後來他在我們家浴室昏倒過好幾次,都是早上上班之前。結果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見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

 我們家有太多那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房客。消失的時候不會告訴你一聲,發霉的垃圾、便當盒堆得到處都是。我媽被欠了房租,很不死心,總去翻房客遺留下來的東西,被她找到老家的地址,打電話去給老家的爸媽,結果他們回答:「兒子也是很久沒見」,這種人太多了。我們家也有很多那種被抓去關的人,最常見就是詐欺犯、還有票據犯。其中有個詐欺犯還被登在社會版頭條,也是好久不回來,有天看報紙,才看到他被銬上手銬的黑白照片,寫著他是港台兩地騙財騙色的詐欺犯。但我印象中他是個溫柔的中年男人,很斯文、很有禮貌。我家有個小小的客廳,擺了電視跟一張藤椅,有時我坐在那邊看電視,那個詐欺犯走過去的時候,都會摸摸我的頭說:「譽翔好乖」。

 我從小就是這樣子,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他們構築了我的台北印象。它是一個混合的地帶,混合了過去我們的移民經驗,混合了一些夢想、一些期待,當然也混合了一些失落、殘酷跟現實在裡面,然後台北變成我們的新故鄉,我們的第二個家鄉。那本《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寫的就是這樣一個歷程。

 我也希望提供一個觀看台北的不同視角。假定我現在問:「我到底是哪裡人?」過去的籍貫告訴我,我是山東平度人,但其實我是山寨版的山東人;我還是高雄人,因為我在高雄出生;我也是台北人,因為我在台北長大。但這個台北,不是大家想像中那個五光十色的都會,不是每個人都像小S一樣住帝寶豪宅,更多的台北人是跟我一樣從外地來,住在城市的邊陲,不斷地流浪,尋求一個更好的地方,在每次的夢想跟失落當中,點點滴滴構成我們的新故鄉經驗。

 我當然也很感謝我媽(其實也不是她能選擇的),當年她要擠進市中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所以她只能被派到北投那邊的國小。我說過我很痛恨這些公寓,雖然我跟這些人一起成長,但小時候一直覺得在裡面我快要窒息,所以很喜歡往外跑。高中、大學的時候,我就不停往外跑,跑去哪兒呢?我很慶幸我是在這樣一個邊陲長大,北投跑出去就是關渡平原,再來就是上陽明山。大學時候,我幾乎天天上陽明山。我念台大中文系,但是台大太遠了,騎摩托車到市中心至少要四、五十分鐘,每次起床若太晚就算了,去學校也是遲到,乾脆不去,就跟朋友跑去陽明山鬼混。

 我去過世上很多的山,包括黃山,包括西藏、印度的西瑪拉雅山區,但我覺得,世界上最美的一座山,是陽明山。因為對我來講,陽明山是最有趣的山,也是我情感最深的山、最有故事可說的山。陽明山有很多小路,我們常騎車亂走,然後就迷路了。我們都故意選不認識的路去騎,故意迷路,一混就是幾個小時,混到沒有油、火星塞爆掉,冒煙起火花,然後推著車下山。我們從來不怕迷路,因為這座山好像一個母親,我覺得她不會傷害我,在裡面很安全,好像能得到一種安慰。北投其實就在她的懷抱裡面,我就在那座山裡成長。同樣的,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跑去淡水海邊、跑去沙崙海水浴場。所以是山、跟海、還有那座小城,構成我的台北新故鄉。

 等到後來,我們終於有一個比較像家的家了。我一直覺得我媽買的那間十幾間房間的公寓不像家,因為太多人住在裡面,根本沒有家的感覺,所以我一直很渴望有個家。等到我高三,我媽終於在北投買了另外一個房子。可是就在終於有了屬於我們自己的家的那時候,我們搬進去的第二個月,二姐結婚出嫁了。然後那年暑假過後,三姐就去嘉義了,大姊則去了美國。所以那個家裡面,就只剩下我。等我終於有了一個家,其實所有的人,也都已經離開,散到別的地方去。所以我不曉得家跟故鄉到底是什麼,可能每個人都不斷在追尋當中吧,從流浪中不斷往自己更美好的地方前進……。

 寫《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是我多年的心願,一方面是對自己成長過程的交代,一方面是面對那些我曾經那麼痛恨的公寓裡面的人,我發現我始終最忘不了他們。我也很想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是不是也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家?有沒有回到自己的故鄉?……我一直把這些放在我的心上。如今寫出這本書來,其實還滿開心的,像我剛剛說的,也希望它能提供另外一個看待台北的方法。很多人到台北,就是去101、信義計畫區,看到的就是捷運、百貨公司,但其實不是的,這些都不在我的台北記憶裡,我的台北記憶完全是另外一個樣貌。

Q&A

Q:聽了今天的演講,我有很深的感觸,1949年我來到台北,從小在那邊長大。1962年搬來岡山,就從來沒離開過。最近這幾天心情很浮動,因為明年初,我就要離開這裡了。因為我老了,孩子都在國外,希望我過去。我出生是在成都,娘家是南京,我在岡山住了50年,明年就要離開這裡,心裡很難過、捨不得。我也問過自己,哪裡是我的故鄉呢?

A:覺得在一個地方可以住那麼久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大的希望,也是在一個地方落腳超過十年。從小到大,因為家庭的關係,不是我可以改變的,一直在遷移,我真的很希望我有一個地址,可以用上十幾二十年,甚至五十年。我覺得五十年這種感情非常可貴而深厚。尤其在這個年代,大家都遷徙移動這麼頻繁,我覺得有這樣經驗實在太令人羨慕了,非常值得書寫下來。要挖掘在地記憶就要靠這樣的歷練,這也是我們的渴望。今年三月因為我先生的關係,我們搬到台南,我希望這次可以在台南住個二三十年,甚至像這位太太一樣五十年。

 你說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祖先的地方,就讓我想到我爸爸。那年跟他回鄉下老家的時候,姑姑就帶著我們一起去掃墓,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戰爭的關係,那些墓全都不見了,只知道大概的方位。我還記得那天午後,我們帶著一籃紙錢,在高梁田裡走,爬上一個小丘,姑姑說,大概就在這裡吧,然後大家就跪下來,開始燒紙錢。那天拜的是我爸爸的爺爺奶奶,因為據他們說,我的祖父那時候被日本人拉去修鐵路炸死了,所以連屍骨在哪都不知道,連墳都沒有。所以那一次上墳經驗讓我很難過,我爸爸到後來變成一個徹底漂泊的人。

Q:我是1949年在台灣出生,我的祖先是四川人,今天聽郝教授演講,你從頭到尾,沒有講出「愛台灣」三個字,但是我們可以感覺到妳非常的愛台灣。我們在台灣生活那麼久,我們也非常愛台灣。我出生在這裡,在這邊生活60年了,這個地方一草一木,都是我們熟悉的,我們最好的朋友、我們遇到最好的事情,都是在這邊過的。

 所以剛剛那位大姐,我知道她的想法,也提一個例子給您做參考。我曾經看過李敖沒有成婚的那個老婆王尚勤寫過的一篇文章,她說「不要去尋根,尋了沒有意義,你生活在哪裡,那裡就是你的根」。生活在美國,效忠美國憲法的,他就是美國人。他還舉了個例子,有個美國人跑到雲南去了,非常喜歡那個地方,覺得真是人間天堂,就不回美國了。他在那邊跟當地打成一片,說「這就是我終老的地方,我埋骨之所」。我們在台灣的人,就常常陷入一種矛盾。希望藉這機會跟郝教授建議一下,以後演講的時候,能夠告訴大家「台灣這個地方,就是你的埋骨之所啦!」

 我們的祖先在大陸,我也去過好幾趟,但坦白講,我真不喜歡那個地方。有次我去上海,有個電視導播,跟我談到她來台灣,有個很難得的問路經驗。她當時想找一座很小的廟,可是問了幾個人,都沒聽過,正當不知怎麼辦的時候,突然她第一個問路的人跑了過來,跟她說:「小姐小姐!我幫妳問到了,我帶妳去。」她反問,你想對我幹什麼?懷疑這是個壞人。後來那路人陪了她一下午三小時。她很不解,問你們台灣人都是這樣的嗎?我說,滿街都是。大陸是不可能碰到這種人的啦!全世界也只有台灣人會這樣。

 我曾經有一個搭車經驗,我一上計程車就很客氣跟駕駛說話,可是他一聽我開口就沒興趣了。因為我閩南話講得不溜,一直坐到我家門口,他都不想理我。我知道他的意思,聽腔調知道我是外省人,所以他覺得跟你沒什麼好聊的。所以之後我很怕叫計程車,事實上我很希望跟他拉近距離,我也希望讓他感覺我是愛台灣的。我的祖先雖然是在大陸,我台灣話雖然講得不好,但你看媒體一天到晚罵人不愛台灣,這是很不對的。今天我們聽到郝教授演講,聽得很感動,尋根有象徵上的意義,但還是要愛生活的這塊土地。

A:我們生活在這裡,這麼多歲月,點點滴滴累積下來,情感的深厚絕對無可置疑,所以當然是台灣人。其實我也很困擾,很多人把我說成「外省作家」,意思好像貼一個標籤,用一種成見來看。尤其是在高雄,被說你是外省人、你是台北人,好像雙重罪惡一樣。我說,對,我是外省人,我爸爸是山東人,但我媽是澎湖人。我後來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媽媽雖然「號稱」澎湖人,但是在高雄出生,她根本沒去過澎湖,所以她也是一個「冒牌的澎湖人」。她自己後來也覺得好疑惑,她對那裡沒有任何的情感,為什麼要叫她澎湖人。我覺得大家都是一前一後來到這塊土地,所以沒什麼必要去分本省還是外省,我不喜歡去做這樣的區別,也不喜歡去寫籍貫,無論是山東、台北或高雄,因為我都會疑惑。我覺得對一個人的背景,比較好的介紹應該是像外國的小說,說他祖先哪裡、出生在哪裡、成長於哪裡、在哪裡求學、哪裡工作……,因為這些很可能都發生在不一樣的地方。我覺得其實我們也是如此,因為我們也走過很多地方,揹著許多情感記憶,不容否認都是我們生命中的一部份,所以不要太把它標籤化。

 其實我也很喜歡我們老家山東平度,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掉到地上會化成一灘水的梨,也沒有好家寨的寨主與公主,但是我很喜歡我們老家那些人。我回老家的經驗很愉快,他們都很善良、對我很好,我很感激。我爸爸不是把我丟在那邊嗎?他們很疼我,一直跟我講我爸爸的壞話,說我媽媽是個好女人,是我爸爸不懂得珍惜。好像比較挺我的樣子,並沒有因為是爸爸的親人,就站在我爸那邊。

 我是回老家才知道,我們家就只有這張全家福照片。我本來就覺得很奇怪,當時我父母已經離婚了,為什麼還會拍這張照片?原來當時我爸爸得到一個機會,可以透過香港跟大陸通信,所以他就把全家抓在一起,拍了這張照片寄去老家。我回老家之後,奶奶就拿出這照片給我看,指著我說「你弟弟呢?」我跟她說,那個小孩是我。可是爸爸當初騙奶奶,說最小這一個是男的。因為我爸是獨子,我家四個都是女兒,郝家沒有後代了,他大概想,騙奶奶也沒機會拆穿,所以就說我是男的。

 我要離開老家的時候,也是我一個人走,因為我爸去青島了。姑姑送我去公車站牌的時候,還塞給我400塊人民幣。在那個年代,其實一個農民一年才賺200多塊,所以我一直很感動,老家的人真是非常非常好的一群人,有機會我還是會回去看他們。

Q:請問台北、高雄、台南、嘉義,你哪邊的情感用得比較深?

A:我覺得,就是你住得最久的地方,你情感最深。算一算,我人生其實台北住最久。高雄住六七年,台北是一直住到28歲。後來我就去花蓮教書,住了兩年。然後因為陪媽媽的關係,又回到台北。所以台北整個加起來是20多年的時間。台南住幾個月,還在努力融入台南當中,但是我很怕碰到成大台文所那位蔣為文教授,一直要我講台語的話,那我就變成黑五類了(笑)。

 其實我一來看到皮影戲館,看到皮影戲大師許福能,我在讀博士班的時候,碩博士論文是戲曲,有一個台灣戲曲的調查計畫,我跟過許福能好久。高雄是皮影戲的重鎮,所以在高雄我也有很多故事。剛剛那位大姐,不用懷疑,岡山絕對是你情感最深的地方。

 花蓮我只住過兩年,可是我對花蓮的喜愛勝過嘉義,因為我在嘉義只住過一年,在中正大學的宿舍。所以你看看,相形之下,時間越久感情越深。這還跟一個人安定度有關,我在花蓮的時候,除了教書還有很多力氣到處跑,跟那裡的互動就很多。可是到了嘉義我就變成宅女。台南更宅了,因為整天在家帶小孩。不過我相信,隨著我的年紀越來越大,台南應該會變成我最有情感的地方。我才搬過去幾個月,等於才剛種下去,希望可以開花結果。

 

2011【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主辦:台灣文學館中國時報開卷周報

協辦:台中市政府文化局、台中市大安區圖書館、台東縣鹿野鄉立圖書館、欣榮紀念圖書館暨玉蘭文化會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台中市大里區圖書館、澎湖縣圖書館、高雄市立圖書館岡山文化中心分館、古坑國中

 

2010【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