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陳雪

【人物專訪】    林欣誼(本報記者)

 

陳雪  再次回看舊日時光繳出《附魔者》

 

陳雪.jpg 這是一個關於愛、傷害與背叛的故事。然而不止。它關於愛、以及家庭;傷害、以及療傷,在殘忍瘋狂的背後,有一種來自民間江湖的恩與義,靜靜地撫平那些可憐之心。

 這是陳雪的最新長篇小說《附魔者》(印刻)。

 陳雪,一位寫作10多年的小說家,在39歲之際再次回溯生命中某段她無法停止一再回看的時光,在那氤氳的視線中,她看見了豐原鬧街上人潮沓雜的賣衣店,高中的她每天下課後走進這家店,那是她的家,但更像一間客棧,每天進出的人多得像流水席一樣,她在家裡很少說話,總是聽著店裡的人客在這裡交流各種感情,陳雪說:「那是一個草莽的世界,裡面全是故事,讓我感到奇妙又憧憬。那些成天喝啤酒唱KTV的浪子,型塑了我少女時期對成人男子的某種情愫。」

 那是一個美好、繁華、充滿傳奇的時代,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它就像我的火藥庫,我的寫作都從那裡來。」

 從25歲起,陳雪陸續寫出《惡女書》、《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橋上的孩子》、《陳春天》等10多部作品,她不斷用作品試圖理清自己成長蛻變的路途,「但我一直沒辦法準確地捕捉,我還沒找到一個腔調、一個藍本容納這些故事。」她自覺過去小說裡的「我」都還太天真,直到這次,「我才終於掌握了一種成熟的敘事聲音,以穩定的狀態看待那段時光。」

駱以軍催促 《附魔者》啟動

 然而所有好的故事,都在最沉的心底。去年初,原本陳雪正要開頭寫另一部長篇,直到有天一群好友到她家聊天,她偶然說起這個放了很久、脫胎自少女時代想像的故事,根據在場的小說家駱以軍描述:「我聽得淚水漫面,每個人都噤默無言,只能渾身發冷地抽著菸。」

 那夜的故事,就是《附魔者》的雛形。陳雪笑說:「因為駱以軍一直催促我,我才改而開始寫這一部小說。」

  幾經考量,她選擇用「複聲輪唱」的形式,讓主角琇琇、阿鷹、阿豹等人的敘事分段交錯進行,並在這個亂倫、敗德、充滿毀滅性的多角愛情故事中,如實搬演了一個混合夜市、生意、江湖兄弟和家族網絡的台灣鄉鎮場景。

草莽浪子 長大、變老…

 小說以宛如「羅麗塔」化身的女孩琇琇為核心、狂暴的性愛為驅力,轟轟烈烈展開一場彷彿無止盡的附魔故事;但更關鍵的是,這一次 陳雪不是為琇琇寫,而是為阿鷹和阿豹。這兩個男人的原型,就是少女時期陳雪眼中的雄豪浪子,他們屬於一個草莽、陽剛、但缺乏語彙的世界,他們感情如此豐沛濃烈,卻沒有感性的語言,只有在喝酒和唱歌時,才能表達出那些說不出的孤獨。

 陳雪說:「我試著用我的方式來還原他們,我靠回憶、想像和片面的理解,去揣摩他們怎麼長大和變老。在我筆下這個劇場,我只是叫喚、而非擺佈他們。而琇琇則是道德的象徵,因為我從小感覺他們生命最大的苦悶,就是道德與倫常。」

 如今,她透過小說,捕捉住那個她過去只碰觸到邊緣的世界。她曾經想過,是否該用這些人使用的台語來呈現他們,「但我發現『再現真實』是不可能的,意義也不大,最後我還是用文學的語言,翻譯他們。」過程中陳雪就像一個透明容器,自我放得很低,讓角色進出。「我是透過小說,向他們致敬。」

瑜珈、游泳 規律地寫作

 在午後的咖啡館,陳雪認真地述說,讓人感到她瘦小的身子裡,真有一股強大的意志力,才能支撐這樣掏心掏肺的書寫。寫作《附魔者》這一年,從不運動的她特地練瑜珈、游泳,每天晨起寫作到下午,一天一千字,不要多不要少。「這也是我有史以來最好的狀態,常為了想趕快寫下去,早早睡覺期待明天起床!」

 《附魔者》結尾,時間拉開到幾年後,所有暴烈的場景突然歸於平靜,瘋狂的人都變平凡,陳雪筆鋒一轉,給了小說一個太平的結局。「也許和年紀漸長有關,我想如果時間可以把我們摧毀,也可以讓我們療癒,即使往事如惡夢,只要穿過時間,就可以存活下來。」

 在自比為「一個人的運動場」上,陳雪以運動員的標準規訓自己,曾經半年時間每天抄書8小時、自己出題目給自己寫極短篇等等。她以一個成熟小說家的姿態說:「早就不能相信靈光這回事了!我每天都在練習、準備,現在我越來越了解,寫作可以達到我原本所不知道的,寫作給了我美好的回饋,完成這本書,則像是把我過去所有學會的東西作了總體檢,考過一個期中考!」

 這位生活經驗豐富的小說家,曾經用一種波希米亞式的游牧方式過活,但她堅持「把全部的生活都拿來供養小說」,這樣的信念,卻肯定駐紮不移。(原載2009/04/05中國時報/開卷,鄭履中/攝)



作家專訪:陳文盛 科學界的福爾摩斯

作家專訪:陳文盛 科學界的福爾摩斯

 

時間:1998年11月8日

作者:董成瑜

 

陳文盛_陳建仲.jpg「這實在很像福爾摩斯常碰到的情況,我手邊也有一個嫌犯,很多周邊的跡象全都指向他。我和我的同僚必須進一步用各種手段,利用線索,蒐集更多的證據,將他繩之以法。但不同的是,在這種科學研究工作中,我們這些偵探必須自己將案子辦到水落石出,嫌疑犯本人絕對是不會招供的。」


  陽明大學遺傳研究所教授陳文盛,在他的新書《線索》(天下文化)自序中,有這樣一段描述。這本書是以他發現「細菌的染色體是線狀」的過程為主軸,帶出一個本土科學家在科學領域中探索的歷程。這一段福爾摩斯的比擬,則是他在英國的約翰因聶斯研究中心做研究時的某個傍晚,在結束一整天漫長的工作後,「點燃煙斗,腳下踩著草徑,頭頂上英國天空已升起月亮,伴隨著一片閃爍的星光,前頭不遠處『山屋』的窗口溢出橘黃色的燈光,我的腦子仍然徘徊在科學思考的邊緣。或許因為煙斗和大不列顛風情的關係,我突然想到福爾摩斯。」書中內頁最前面是一張他返回當時暫居的「山屋」途中所繪的素描。


  細膩的文學筆法和這幅素描,幾乎是陳文盛年少夢想的一個凝縮。他從小喜歡文學和藝術,大學聯考本想考建築系,卻以一分之差進了生物系,懵懂念完4年,申請出國留學時仍夢想著念建築但不成功,他最終還是踏進科學研究的世界裡。他說,如果沒有過程中種種有趣的轉折,他是不會寫《線索》這本書的。他原以英文寫了一本小冊子記述發現鏈黴菌的染色體是線狀的過程,後來跟出版社談起想譯成中文,出版社建議他再加入周遭人物、生活的背景。他寫完後,許多人都覺得,他對周遭人、事描寫的精采程度,並不遜於他寫科學發現過程所帶來的興奮與感動。


  《線索》也是陳文盛對於科學本土化的見證過程,陳文盛回想大學時代仍是台灣的資訊閉鎖時期,科學資訊的傳達與國外相差往往以數十年計,如今則幾乎是同步的狀態。不過他也指出政府鼓勵科學研究的心態,由於太重視「可見度」、以「培養台灣的諾貝爾人才」為目標,而忽略了更為重要的奠基部分。他說,「培養諾貝爾人才」不應是最重要目標,這就像發揚體育最重要的是全民強健體魄,而不只是培養幾個可以為國爭光的選手。如果真的有好選手產生,也應是在好的環境中自然產生。


  此外,他說,台灣的科學教育由於傾向美國路線,因此有些美國科學教育的問題在台灣也逐漸浮現,譬如美國大學大多以研究與論文發展為教學評鑑的標準,使得許多老師常以研究為重、教育為次。不過好處則是,老師常帶學生做研究,也讓學生在研究中學習辨認是非,陳文盛說,許多事物如果只看表面常會因直覺錯誤或邏輯不夠嚴謹而判斷錯誤,科學實驗能幫助人看清真相。


  許多人都說,也許這「第一本本土科學家的傳記」,可以鼓勵更多年輕人走科學研究的路線。但陳文盛覺得,科學當作做事求知的精神應該普遍鼓勵,但將科學研究當作職業則是不應該盲目鼓吹的,「科學研究需要相當的特殊訓練,如果沒有基本才能及興趣,很難熬過這長期的專業訓練」,他看過許多不適宜走這條路的學生,長年掙扎於矛盾與苦悶中。


  陳文盛的研究室裡流動著古典音樂,他喜歡攝影、音響、撞球,也很會做菜。他發現這些事情彼此之間都是相關的,例如攝影與音響某種程度上都是訊號的壓縮,如果了解一項並且融會貫通,再進入另一項就容易了,「其實生物學也是一樣的,」他說。(原載中國時報/開卷周報;陳建仲/攝)